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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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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6-15
Words:
4,5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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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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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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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4

【流仙】应许之日

Summary:

仙道彰告诉了流川枫一个关于他自己的秘密。

Work Text:

“其实我是一个仿生人。”仙道说。

他们打完球离开露天篮球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流川枫推着自行车,跟仙道彰并肩走在上坡的路上——他居然是骑着自行车就来陵南堵人,而不是搭电车来的。潮湿的路灯为他们拉下长长的影子,路边盛开着银莲花、豆蔻、五月草和虞美人,头顶的厚朴树打开大而洁白的花朵。仙道若有所思地靠在便利店门口,等待流川挑选好他的晚餐,然后两个人一起拿给柜员加热:这个点,晚饭肯定是没有了。便利店提供简单的三明治和各种口味的饭团冷餐,流川立在货架前,在原味酸奶和纯牛奶里纠结片刻,最后还是选了前者。外面虫鸣渐盛,在小炉蒸锅中水温升高发出的轻微声响里和便利店昏昏然的灯光下,这晚的夜色实在显得微醺而朦胧。等到他们把热好的晚饭拿在手中,再次启程上路以后,仙道吃完最后一口三明治,把外包装折叠好丢进路边拐角的隐藏垃圾桶,转过脸来,没头没脑地对流川说出了这句话。

流川原本单手推车,另一只手专心致志地把酸奶盒掀开一个小口。闻言他顿住了脚步,自行车链条行进中的咯啦咯啦声也随着他的步伐停了下来:“什么?”

仙道于是重复了一遍:“我是一个仿生人。”

20世纪90年代初,地球居民对外星人的热情还远远未曾消退,关于UFO的报道常见于小报刊物的纸页。人工智能这个概念压根尚未兴起,合金铁皮制造的机器人倒是为大众所熟知。流川一只手还举着酸奶盒到嘴边,此刻也顿在了那里,目光停在仙道穿着的半袖裸露在外边的小臂和手指上。仙道察觉到他的眼神,大大方方地伸出手,五指张开,递到流川眼前:“看不出来吧?”

流川咬住酸奶盒,空出一只手来握住仙道的手腕。皮肤、指纹、掌纹,手腕处薄薄的血管,腕骨的形状,小臂,体温,里面显然没有什么电线、芯片、绝缘层和金属传导装置。他最后看向仙道的发型,怀疑的眼神渐渐演变成一种恍然大悟。仙道连忙用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头发:“啊,这个不是。这个纯粹是个人爱好。”

流川于是泄气:“看不出来。”

仙道“哈哈”了两声:“要是这么轻易地就能被看出来,那我还能好好上学吗,估计早就被关到哪个实验室里去了。”

流川松开仙道的手腕,眉毛仍然皱成一团。他重新推自行车,和仙道往前走一段路。仙道慢慢地给他讲自己的设定:和地球上的碳基生命不一样,仿生人是硅基生物,由某光年以外星系的外星人设计并投到地面上来。外星人自己没能来成,倒是把自己对地球生命的研究成果骄傲地想方设法送来了。

听起来很荒谬。考虑到流川有极大的可能根本不知道硅基和碳基的区别——高一的课能睡的基本全睡过去的他可能连碳基和硅基是什么都搞不清楚,更何况人类是碳基生物这一基本事实。流川只费力地思考出了一个结果:仙道彰声称自己不是人。

外星人制造?流川的脑海里一瞬间浮现出诸多有着三角形脑袋、细长脖颈的抽象人物形象,又迅速被打散。仙道走在他身边,这个年纪的男高中生在初夏夜里身上也弥散着热意,流川试图仔细打量仙道的眉毛、眼睛,眉毛拧成一团,欲言又止:他现在还不能确定这是否又是一个仙道的玩笑。考虑到种种原因,他决定不开口。

仙道讲完,有点好笑地看着流川想法基本都写在脸上了的表情:“问吧,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仙道说话的语气宁静极了,仿佛他说出来的压根不是什么颠覆常识的言论,而仅仅是简单地谈论天气或者抱怨午餐难吃。 这语气让流川想起仙道打海南的时候哨声响起时最后的那个投球。虽然他没在观众席看完全程就中途退场、急急回去训练了,却在其他队友们回湘北以后听说了不止一次最后那个两分球——最后发生在仙道和牧绅一之间、只有那么心念电转一瞬的心理博弈。那样紧张的情形下做出那样清晰的判断、且以那样精准的动作实施下去,事后想来简直堪称冷酷残忍了。

在篮球的事情上,流川的脑子总是转得很快的。如果是因为这个,他倒是有点不情不愿地相信了。但是除此之外,好像从来没人觉得仙道和普通人有什么区别。长得帅一点、脾气好一点、打球技术高一点,但是这也并不是什么人类所不能具备的特质。流川把认识仙道这些日子里的记忆在脑海里迅速过一遍,也从来没觉得对方有哪儿鹤立鸡群。

“那区别在哪?”既然仙道让问了,那么流川直接有问题就问,“和人类。”

“没有,除了碳基和硅基的区别之外。仿生人也是一种生物。”仙道抬脚踢了一颗路上的石子,骨碌碌地顺着斜坡滚出老远。他很少做这样稚气的动作,一脚下去,似乎情绪也跟着石子一起滚远了,“不如说就是因为没有什么区别,所以才很难被发现吧。”

流川又想到另外一个问题:“你每个星期都要去钓鱼,也是因为你的仿生人设定?”

“呃,不是。”仙道觉得这个问题和他的发型一样有必要澄清,“虽然我是仿生人,也是可以有自己的爱好的吧。”

“哦。”在流川的世界里,什么都是要给篮球让路的,没有比篮球更重要的东西。但他也并不反驳,他只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就是这个,仙道想。

如果是植草,大概以为他在讲什么缓和队内气氛的冷笑话;换成越野,则认定他又是他为了逃训而想出来的什么新借口。这并不是说他们不好,但是流川,总是出乎他意料之外但是仔细想想又在情理之中的流川,再次给出了仙道预期以外却又确实在意料之中的反应。流川一开始不会信——正常人都不会信,而流川枫除了对篮球确实狂热之外,还是一个正常的十六岁的高中学生;但是后面,伴随着某种恶作剧落空般的一拳打空的棉花感,仙道的心底同样有个声音低低地对他说:是的。你选择向流川枫说出这件事,是因为你需要的就是这个反应。

时机恰好。看你顺眼。我心情不错。随便找个话题。理由可以随便扯,反正流川讲不过他。但是仙道也耍起无赖:“就是想说,不行吗?”

流川无语,过了一会儿才说:“不要以为这样就能找借口不陪我打球。”

仙道失笑:“我还没开始找过。”

下一个十字路口,就是他们分手的时候了。这个点路上已经少有行车,他们两个无所事事地等在斑马线前。红灯熄灭,绿灯亮起,流川骑上自行车,回头看仙道一眼,似乎是在等仙道开口说点什么话。仙道微笑,夏夜的月亮有一颗多泪的眼睛,在他的头顶皎洁而边缘晕黄。一只耳朵缺了一角的狸花猫迈着步子,敏捷地从马路上踱步而过。他说:“再见。”

流川蹬下脚蹬之前点点头,权当告别。

 

下一周的周六,流川在露天篮球场如约见到仙道。在他们打完球、坐下来休息准备离开篮球场的片刻空闲,流川拧上水杯的盖子,问:“你上次说的那件事,是真的吗?”

见仙道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流川提醒道:“仿生人的事。”

“啊,是真的。”仙道徐徐地说,“你怎么现在想起来问?”

流川哼了一声,没接话。仙道把毛巾折叠整齐放回包里,托腮笑眯眯地看着流川,直到看得流川浑身不适,别开那张漂亮的脸去。风从他们中间的缝隙轻盈地穿过。过了一会儿,流川说:“我回去看了化学和生物书。”

仙道饶有兴趣地问:“看出来什么了吗?”

“没看懂。”流川实话实说,不想提他把书翻出来的时候旁边人大跌眼镜不可置信的样子。他望了望天边夕阳外将沉的霞云,站起身:“走吧。”

仙道背着篮球包,跟在他后面,在流川停自行车的位置等他。在这太阳已落下而月亮刚刚升起的时候,轻而粉的暮光在维纳斯带涂抹开来,流川的剪影因此和轻薄的月亮一样高挑而青涩。仙道默默地想:明明看起来算是很自然地接受了,其实还是有一点在意的嘛。

“你相信的真轻易呀。”仙道从后面赶上来,脸上还挂着从容的笑意。

流川不想转头看他的笑:“那你是骗我的吗?”

仙道说:“不是。”

流川说:“那不就行了。”

仙道哑然:“不因为我是仿生人所以觉得有什么不一样吗?”

流川用一种非常经典的看白痴的眼神看仙道一眼:“不是你说的吗?”

这回轮到仙道问了:“我说了什么?”

“钓鱼是因为你喜欢钓鱼。打球好是因为你从小就开始打球。”流川又露出那样的神情,恰如第一次来陵南,二话不说就要仙道陪他打球的样子,仙道觉得那神情同样干脆,竟然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同,流川在暮光里明亮如阿波罗,“那跟以前也没什么区别。”

流川帅气地甩甩头发,自顾自地走远了。走了一段发现人没跟上来,“啧”了一声,还是扭过头:“怎么了?”

仙道眨眨眼睛,一只手握住篮球包的背带,落在流川眼中,就是一副眼睑半垂、静静微笑的样子:“没事。”

事情就这样风平浪静地过去了。流川照样每周来陵南门口堵人,不同的是仙道已经学乖,提前在路边等他。他们的生命哗啦啦地向前流淌,在某个河口命中注定地合流,然后奔涌向海而去。他们的活动范围最开始只是陵南学校门口到露天篮球场的一小块区域,后来扩展到仙道经常去钓鱼的海滨渔场,再然后是七里滨的防波堤,流川骑自行车,载着后座上一米九的仙道在上面飞行,流川的耳机一半挂在仙道的肩上。再然后是流川家和仙道家,仙道自己从东京来神奈川读书,住的房子里常只有他一个人,给了他们最大限度胡作非为的空间。流川摸索他的皮肤,硅基生物和碳基生物也没有什么不同。仙道被他折腾得凄凄惨惨,好像一个被凌虐过的毛线团,在最绝望的时候甚至开始希望流川能记得他的材质是硅基而不是硅胶。但是流川又凑过来亲他,牙齿和嘴唇磕碰在一起,皮肤和伤口都温热,呼吸和汗水交织在一起,并没有什么不同。连流川似乎也时常忘记仙道是个仿生人的设定,也因此,他还是觉得有点寂寞。

有的时候仙道也会想不明白流川在想什么。流川的想法大部分情况下很好猜,因为他就是那样一个活得很简单的男高中生;但在少部分的情况下,流川好像比他更不像一个人类,而像某种生活在大自然中、敏锐而轻捷的捕食者。在生活中,他的世界就是篮球;在篮球场上,他的目标就是进攻。但是这样的话,流川和他又算是怎么回事呢?难道睡一个仿生人能给流川带来什么成就感吗?人类讲多巴胺、肾上腺素、荷尔蒙,用种种生物手段来解释爱情和激情,虽然绝大多数人类都搞不明白这些生物概念到底有什么区别。但对于仙道而言旁观者清,陵南全队都紧紧依靠他的身边,仿佛只要他在就不会倒下;仙道身处其中,潮水来,潮水去,幸福是有些,但总有某些时刻感到一种超脱的、茕茕的孤独。这种孤独简直要叫人提问:这世界上哪里有什么会让他费力争取的东西呢?

仙道想起那个来自古希腊时代人类的譬喻。哲人说,被关在洞穴中的人,因为只能看见身后火堆照在洞穴深处墙壁上的影子,所以便以为一堵墙和那些影子就是整个世界。

或许他应该回头望望。

 

神奈川县为秋天的国体而准备了合训,暑假里初次集训的地点直接定在海南高校。流川和同校的队友拆开,与仙道分到一间宿舍。这次赛事的规则和要求比以往正规得多,两个人的行李刚放下来,就被催着去做了体检和药检。体检的第一步是抽血,流川做完,非常碍事地站在仙道旁边按着棉签。仙道坐在采血窗口前面,随着负压作用,静脉血暗红而沉静地淌进采血管中。采完血仙道站起身,差点撞到流川的小臂,两个人伸手及时架住,胳膊不免又磕碰在一起:“你在这干什么?”

流川回答他的语气理所当然:“等你啊。”

在体育馆更衣室换衣服准备训练的时候,仙道忽然明白了什么:“体检的时候,你是不是特别害怕我的身份被人发现啊?”

流川换衣服的动作顿了一下,语气不善但底气不足:“是你说的被发现了会被关起来的吧?——不准笑!”

顶级前锋的精确预判:因为仙道的脸上又隐约显露出属于他所熟悉的笑容的轮廓来。仙道真的努力过,但是还是失败了,那个笑的轮廓最终还是真真切切地浮现在他脸上,仙道笑得咳嗽,差点因此挨了流川一拳。等他们走出更衣室走向篮球场的时候,仙道还听见流川的小声嘟囔:“笑什么。”

流川并不是不记得,相反,他甚至清清楚楚。曾经有人通过眉高眼折等诸多预兆,断言仙道多情薄情,没有爱人的天赋。仙道听了说嗯嗯谢谢哈哈,心里想这不是废话吗你要是知道我不是人还会说这种话吗。会爱人是人类专属的最好最美的天赋,这爱大而无当,而佛家有个典故专讲这个,说心中一动:不是风动,不是幡动,是我心动。仙道久违地听着心跳的鼓噪声,头一次感觉到如此清楚的共振:他想要从流川那里得到什么,同时愿意为此剖出相同的东西。

这种感觉可能不太好,但是也绝不糟糕。

更衣室里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仙道喊他的名字:“流川?”

“干嘛。”

“抱我一下。”

“什么?”

流川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盯了仙道几秒,确认仙道没在开玩笑,如临大敌,不知道他忽然间又想干嘛,会不会又抛出像上次那个“仿生人”一样的复杂论题——他为此在图书馆里借的书还没还回去。好在仙道只是站在他面前:“嗯,真的。抱我一下。”

流川眨了一下眼睛。正当仙道决定还是别为难他了的时候,流川忽然一步上前来抱住了他。他年轻、鲜活、臂膊有力。流川是比仿生人还要恒久的东西。仙道陷在他的怀抱里,像水溶于水中。

“哎,流川,”他们已经站在了体育场的边缘,场地中央不少人已经开始进行热身活动。流川接过向他抛来的一个球,而仙道突发奇想,“如果有一天,真的有外星人来了地球上把我带回去,或者我被发现了,要把我抓回去关起来切片做实验,那怎么办呢?”

流川把篮球拍在地上,又接起来握在手中。在满体育馆的咚咚声里,他平稳地说:“那我带你逃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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