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凌晨四点的洛杉矶?赤木晴子今天早些时候刚刚见过。
在一次完整的杂志采访中,事前筹备的工作量要远大于采访时片刻的言语交谈。
《篮球月刊》专栏采访团队一行五人,凌晨四点在伯班克机场下飞机。赤木晴子作为总负责人,忙得脚不沾地。签收托运落地的贵重摄影设备,联系球队经理再次确认行程。到了预定好的酒店套房,再布置机位、灯光和背景摆设。一切准备工作就绪,太阳堪堪斜挂在天际,濒临暮色。
于是打光和布景又要调整。
睡眠缺乏,脑子混沌成一团浆糊,晴子敲敲自己的额头,低头扫一眼腕表指针。尚余一点时间。
嘱咐好几位后辈,晴子推开阳台的玻璃拉门,去露台抽一根烟。
32岁的赤木晴子是《篮球月刊》的专栏负责人。作为一名文字工作者,熬夜是家常便饭,更何况晴子的工作性质需要她全世界跑采访。如果一个月中有一大半时间都在倒时差的困倦中度过,那么相比过度摄入的咖啡因和助眠药物,尼古丁已经成为一种勉强可接受的不良嗜好。
呼吸,微妙刺痛的酥麻触感在胸肺游转一圈,混合几团白花花的烟雾吐出,晴子镇定许多。
赤木刚宪第一次知道自己妹妹抽烟那天,难过到一顿饭一口没咽下。
“我妹妹终于还是变成不良的样子了呜呜呜呜……”赤木刚宪壮硕的大块头缩在餐桌的角落里,手握拳撑头,刚硬的五官挤出一个扭曲的委屈表情。
彼时晴子工作三年,已经彻底被驯化成一只疲惫社畜。周末偶尔单休,大多数时候不休,空闲时间分布在午夜到凌晨——大概率是在倒时差中失眠。
兄妹在同一张餐桌前吃饭的机会变得珍贵。
晴子配合哥哥演一出“吾妹叛逆伤透我心”。
“呜呜真可怜,都给我们哥哥饿瘦了……”看着赤木刚宪庞大而健硕的肌肉,晴子终于破功演不下去,笑得直摇头。她从餐桌上收了碗筷,塞给赤木刚宪。“……但别以为不吃饭就可以逃避洗碗。”
“赤木前辈,场地布置得差不多了,您再来检查一下吗?”真由敲两下阳台的玻璃拉门,探头向晴子询问。
真由是晴子组里最年轻的后辈,也是这次采访的主稿人。她显得相当紧张,访谈稿来来回回背诵几遍,仍抱着厚厚一沓资料不松手,每一个提问的措辞语气都要同“赤木前辈”反复确认。
晴子掐了烟,走到真由身边揽住她的肩膀,用手掌扇风,试图替她打消一点焦虑感。
“其实不用紧张的,”晴子笑着说,“毕竟采访的是樱木花道嘛!”
今日的采访对象是NBA球坛神话,樱木花道。
采访,摄影,录像。
樱木花道的访谈正在进行中。
相比各司其职忙碌的同事,晴子作为监工,倒是显得有点闲。她搬张凳子坐在摄影机后,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手里攥了笔也只是涂涂画画了几根无意义的线条。
毫无疑问,樱木花道没有注意到晴子被摄影师挡住的娇小身影,他正认真地与真由交谈。
樱木鲜红的头色仍是能抓住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锋利的眉眼极具存在感,以至于展现出两分无意识的攻击性。樱木今天的穿搭是白色圆领卫衣和深色运动裤。晴子一时间难以判断这是经纪人为了采访给他搭配的衣服,还是他自己的私服。毕竟眼前的形象很有运动员大明星随性率真的气场,和她印象中的樱木相去甚远。
“……上个赛季的表现吗?我觉得挺满意的啊哈哈哈哈没什么不满意的。倒是没怎么去看别人的评论,都说啥了?……”
比起他们高中那时候,樱木长了个子,体型也壮硕了两倍不止,以至于此刻他窝坐在套房单人沙发里显得相当勉强。于是樱木只好把腿并拢,胳膊收在胸前。偶尔有回答不出的问题,他抓抓脑后的碎发,用一个看起来有些委屈的姿态表达困惑。
下次再采访,应当换尺寸更大一点的沙发,晴子想。
“……暂时还没想过退役这回事,虽然我也不算年轻,但是偶尔被别人用‘veteran’这样的词称呼的时候总是会想:在说谁?……”
听得出,樱木已经不太习惯正式的日语沟通了,句末敬语词说得磕磕巴巴,语法也混乱,长句里难免掺几个英文单词。樱木的日语“退步”这样的说法表达好像也不严谨,晴子想,毕竟他高中那时候也不是什么严谨的礼貌用语热衷者。
只能说樱木这些年,英语进步很多。
“啊,转籍的问题啊……经纪人昨天叮嘱过我怎么回答来着,但我忘了,额,能不能让我看一眼笔记……”
晴子低着头,扑哧笑出了声音。
晴子身侧,棕发碧眸的拉丁裔是樱木的经纪人,此刻正痛苦捂脸,表情崩溃。
“赤木前辈,您看还有遗漏的内容吗?我们和球队经理那边就按照这个版本定稿吗?”拜访临近尾声,真由蹲在晴子面前,给她看速记本上的内容。
采访进行得还算顺利,如果不考虑到真由后期需要对樱木表达内容加工润色的巨大工作量。
晴子起身,同樱木的经纪人用英文沟通,说明后续工作安排,指挥后辈下属们收拾好行李,最后礼貌道别。
“那就不多打扰了,后续工作再安排人员与您对接。”晴子和经纪人握手。
“那我们先行告辞。”
隔一张长桌,晴子冲樱木挥手。
“嘿,樱木同学!”
樱木花道用极其惊恐的眼神盯着自己两米之外的赤木晴子,嘴半张,眼睛瞪得圆圆的,眉尾冲上天际。
“你……你你……”
晴子哭笑不得,只好自顾自地前倾半身,凑过去,拽住樱木垂在身侧的手,拉住,晃两下,作为一个礼貌的道别。
“樱木同学,那再见啦!”
晴子按下电梯的下行按钮。
真由蹭到她身边,抱住晴子的手臂,终于是松了口气,“赤木前辈!吓死了,还好还好……没想到樱木桑一点NBA大明星的架子都没有诶!问什么都会答……”
虽然回答得乱七八糟吧,晴子在心里默默吐槽。
摄影师扛着着巨大的摄影包,凑在她们身后感叹:“樱木花道真的连发根都是红色的,太厉害了!”
又闲扯了两句,电梯仍是没到。于是话题自然地移向下一个关键词。
“我们等下去中国街吃香港菜吧?!这里的披萨汉堡真的是一点吃不惯……赤木前辈,你想吃炒面还是饺子?”
电梯抵达,门缓缓打开。
同事们陆陆续续走进电梯,晴子歪着头思考两秒,才迈开步子,最后一个进电梯。
“晚饭不用考虑我啦,直觉告诉我,今晚会有人请我吃饭。”
电梯门即将关闭,只余二十公分缝隙。一只长臂拦住电梯关门,樱木花道高大硕壮的身体像一座巨石,堵在电梯门。
大家都愣住,除了晴子。
显然樱木是一路跑过来的,仍在大口喘气。从走廊尽头到电梯口的这两步路,显然不足以对顶级篮球运动员的体力造成什么实际的消耗。晴子也迷惑于他在喘什么。
表情仍是没反应过来的呆滞,眉毛揪出几分疑惑,但樱木的身体和话语先意识一步做出行动。
“晴子小姐,晚上能请你吃饭吗?……很贵的那种!”
晴子笑得眉眼弯弯,说:
“好呀!”
02
事实证明,晴子有点天真。当出租车抵达目的地——圣盖博街头,樱木花道掏钱包。
别说钱包,他连口袋都没有。
最后还是晴子从西装外套的口袋里掏了两张纸币,递给司机。把正在和司机喋喋不休争论自己是篮球巨星可以赊账的樱木从出租后座拽出来,晴子晃晃钱包,对他说:
“想吃什么?我请你吧!”
随着西海岸的张扬热烈的阳光落幕,暮色渐浓,街灯亮起,繁华的洛杉矶街头行人络绎。
随处可见的涂鸦墙,新潮叛逆的街头文化溢满城市的边边角角,不同的肤色各异的人种,路人大抵都是新潮朋克风格的造型。曾几何时醒目扎眼樱木的一头红发倒沦为平平无奇。
街道转角处是一家Sbarro披萨店,樱木和晴子选了靠窗的位置就坐。
晚餐时间,店里熙熙攘攘不少人,大部分是游客,对话夹杂着言笑,喧嚷嘈杂。倘若细听,能辨识出口音生硬的英语,还有晴子完全听不懂的法语和西语。店里此刻播放着节奏强烈的摇滚,他们恰好坐在音响下,以至于要提高音量才能听得到对方的讲话。
“你果然又比高中那时候长高了很多!”眼角眉梢是兴奋愉悦,晴子低头翻看菜单,“我没吃过这家披萨,以往每次来出差都是在酒店点单万年不变的达美乐。”
“刚来美国那几年天天吃达美乐,现在看到这三个字就能吐出来。”樱木的手肘撑在桌面,蜷缩在方桌对面的铁质藤凳上,诧异地盯着她,“你没长个吗?”
晴子扯了扯嘴角,挤了个委屈的苦瓜脸回应樱木。“不仅没长,部门上个月组织体检,我身高还矮半公分……”
他们都不是什么拘谨内敛的人,晴子不算是,樱木绝对不是。久未谋面,疏离感倒是并未如期出现。他们面对面坐在快餐店的窄小座位上,聊起天倒是热络地很,几乎是完美地融进周身喧嚷的氛围里。
周末的傍晚,吃披萨快餐倒是明智之举。热腾腾的披萨端上桌的时候,樱木正在讲刚来美国那两年,他们每天都在吃的香肠卷边披萨,顶料一定要另外再加炸鸡。披萨是经典的意式肉酱,肉末洒得满满当当,缀在红艳艳的番茄酱里,表面撒满厚厚一层芝士。
“你现在可以随意吃外食吗?球队应该有严格的饮食标准吧。”晴子从铁盘中铲下一块三角饼皮,放在自己的餐盘里。
她这句话问得稍晚了点。
晴子抬头,坐在她对面的樱木已经下手了,半块披萨塞在嘴里,残存的半块叼在嘴边。樱木从大口咀嚼的间隙中回复她,
“当然没关系!不让他们知道就行,大不了回去再吃一顿。”
晴子笑到失语,她也没指望樱木能给出更合理的回答。晴子对着盘子里的披萨犹豫了一下,扭头,冲角落里肤色黑棕的服务生招手,“Hello, could you please bring me a fork?(请问能给我拿一把叉子吗?)”
事实上,晴子的英文还算标准,几乎听不出日语口音。但餐厅着实很吵,再加上晴子的表达方式太过日式——关键词“叉子”被淹没在一堆礼貌用语中,服务生愣了下,半天没反应过来。
樱木双手抱住桌面上玻璃杯,灌两口柠檬水,冲服务生喊:“fork !!!”
“哇!樱木的英文好厉害!”等待叉子递过来的几十秒里,晴子捧着脸真诚赞扬。
“当然了!刚美国那时候,我和良亲两个人英文烂得要命,只好在快餐店念菜单学英语。”樱木得意得仰着头炫耀,“所有菜单上的披萨口味我都能背下来。”
这倒是很值得骄傲,晴子笑着用叉子戳掉披萨表面的大片奶油芝士。
“我们猜拳,输的人问服务生要餐具。对着店员面无表情的脸实在太紧张了,我张口就说成Please give me a fuck……”窘迫的表情出现在樱木的脸上倒是十分稀奇,晴子盯着看了半天。“对方是个黑人大叔,瞪着我俩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晴子捂着嘴,差点被食物呛到。
“意识到不对,我立马就指着良亲更正成give him,然后尴尬的人就不是我了……”
晴子笑得眼泪都流出来,“宫城学长没揍你,手下留情了……吃个披萨还用叉子,你们俩生活西化得这么彻底吗?”
“谁用叉子吃披萨啊,良亲要用叉子戳邮票。”樱木皱皱鼻子表达不满,“他嫌弃手撕下来的邮票边缘有毛刺……那时候良亲每周都要写明信片,写了又不寄。邮筒前磨磨唧唧半天,我还得在大街上陪他晒一下午太阳。”
晴子手头用叉子戳芝士的动作顿了一下,笑容凝在嘴角,她没问寄给谁。
话题拐入了错误的路线。
短暂的沉默一闪而过,晴子张口,用还算轻快的语气发问:“反正也要寄信,那你后来怎么没有顺便给我写信呢?我们明明约定好了的。”
晴子低着头,专注地将披萨表面的芝士刮到餐盘里。
此刻餐厅播放的背景音乐是晴子没听过的摇滚,她甚至不确定歌词是不是英文。歌曲进入高潮,鼓点节奏强烈搭配和音贝斯的低沉,主唱的声音显出几分声嘶力竭,阵阵声浪砸在她的耳膜。
于是她的这句问话听不出任何负面情绪,只是很普通地询问坐在对面的樱木,为什么突然某次后,他就没再给她写信。
“每周通信吗?”樱木脸上轻快的笑容被迷惑代替,嘴里塞的披萨面饼似乎是忘了咀嚼,半是呆滞的样子倒有点好笑。
樱木终于记起来了嘴里还有食物。大口咀嚼咽下,樱木开口:“通信是从晴子小姐那里断的吧?”
“不是,是从樱木你那里断开的。”晴子反驳地果断,“是你……”
“明明是你!”
气氛骤然僵持。两个三十多岁的成年人,竟在这样的小事上认真地争执起来,像小学生一样。
同樱木坚定的目光对峙几秒,最终还是晴子认输。
“噗,好吧……我也记不太清楚了,可能是我吧。”
晴子终于把披萨上的芝士全部戳下来,抬头,不好意思地冲樱木笑笑,再大口将披萨送进嘴里。
在连续吃了四片披萨之后,樱木终于把眼神从披萨的饼面上拔出来,后知后觉意识到晴子的动作含义。樱木几乎是震惊地瞪大眼睛,“等等,你不吃芝士吗?”
“我乳糖不耐受,吃过乳制品后总要腹泻。”
“哈?高中时候,你每天都在喝牛奶啊!”
晴子愤恨地咬一口披萨表面的火腿片,“还不是因为哥哥骗我喝牛奶能长高,所以我每天都在喝牛奶,每天都在跑厕所!……我怀疑,就是因为天天拉肚子营养不良,我才这么矮!”
背景音中的歌曲播放到尾声,樱木在吉他的节奏鼓点中冲晴子傻笑。
晴子也笑起来,“那真的是好久之前的记忆了,十五年了吧?距离我们高中。”
03
虽然不能指望一顿快餐能吃得多么丰盛,但至少效率很高。披萨吃完,还不到七点——这座热烈的城市夜生活尚未开启。
樱木花道自告奋勇送晴子回酒店。
贯穿樱木花道高中时期的最大的心愿是和赤木晴子一起放学回家。时隔十五年,他终于是有了一次类似的机遇。
虽然这跟他高中时候想的完全不同。樱木和晴子走在洛杉矶繁华闹市的街头,目的地却也不是赤木宅,他们更非放学后打打闹闹的高中生。
作为两个一把年纪的成年人,饭后散步这项活动多少有点怪异,或者暧昧。
洛杉矶是座奇妙的城市,明明“地广人稀”,繁华的街区像星辰一样密集散布排列。街道被霓虹灯缀得耀眼,排列各色潮牌、网红咖啡店、网红墙。西海岸湿润温暖的季风给行人随性时尚的资格,人字拖、吊带衫,短裤,深浅不一的肤色,五颜六色的头发,语种混杂的对话。
走在街头,樱木花道的一头耀目红发,搭配休闲装倒是融入进城市氛围。对比之下,一身浅蓝色正装制服配高跟鞋的赤木晴子倒显得格格不入。
“最近几年来美国出差的频率已经比去哥哥家蹭饭高了。”
晴子把西装外套的扣子解开,袖口挽起来,半长的短发发尾扫在锁骨,鬓边碎发随意地别在耳后。
“每次在他家小区停车场迷路,哥哥就嘲笑我,‘你在斯台普斯中心会迷路吗?’”
实际上,两个人走在一起的背影看起来甚是奇怪。高中毕业这些年,晴子没长个也没长肉,樱木高大壮硕的身型却扩张几倍。晴子连对话都要仰着头抬高音量。
“但是最近几年,其他城市倒是很少去了,来的比较多的大概就是纽约和洛杉矶了。”
樱木刻意缩减的步伐,放慢的步频,让他走路的姿势看起来都怪异。他专注于和晴子并肩而行这件事本身,以至于没额外分配脑细胞在对话上。
“纽约给我的印象……唔,大概是很成熟的一座城市,平稳,安全,不会出什么错。”
晴子扬起头,看着樱木盯着脚下步伐纠结复杂的表情,笑着摇头,踩着高跟鞋很配合地把步子迈大。
“洛杉矶好像更生动一点,看夜景的时候好像能感受到它有很多情绪在……和樱木同学给我的印象很像呢!”
话音落下,晴子突然停下脚步。于是忙着调整步频的樱木急停,猛然意识到该接个话。
侧过身,樱木抓抓自己的红发,凭借《英文入门口语》的熟练掌握,下意识问:
“那……你喜欢哪个城市?”
街灯霓虹闪烁,高层建筑的灯光宛若棋盘星座向天际蔓延,汇入天鹅绒般的夜幕,以至于衬得繁星弱不可见。
“诶?”
晴子惊讶一下,仰着头与半米外的樱木对视,张了张口却陷入沉默。
砰砰……砰!
“是篮球的声音诶!”晴子敏锐地捕捉到耳畔有节奏地震动鸣响,兴奋地寻找声音来源。
洛杉矶的篮球文化浓郁得惊人。两百米就能找到一个篮球场,更不用说在市中心的繁华闹市。
晴子拽着樱木,循着声音,钻进长街对面的街心公园——市民篮球场。
篮球场空旷,晴子和樱木站在场地外看两个小男孩打球。两个孩子都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嘴上骂骂咧咧的脏话比手上动作密集,再加上身体冲撞,他们没过多久就激动得打起来,篮球扔在脚边。
晴子和樱木互换了一个眼神,樱木偷偷凑过去拿了他们的球,偷渡到附近篮筐下。
晴子把西装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场地旁边的长凳上。她还踩着高跟鞋,银白色绸缎衬衣,配同色同质地西装长裤。
晴子就以这样的着装站在樱木面前,微微下蹲,双臂展开,一副认真防守的架势。
“来吧!樱木同学,请跟我1 on 1!”
面对职业篮球运动员作对手,晴子的气势倒是值得肯定。樱木单手持球,站在三分线附近,认真地困惑要如何突破晴子的防守。
一拍头,樱木伸出长臂,把晴子整个人从手臂下抱起来,原地转半圈稳稳放在身后,再转身投篮。
“你不会连50kg都没有吧?!”
这也太看不起人了!晴子气愤地嚷嚷。“喂,别小看我!怎么没有,我吃饱了就有了!”
晴子小跑几步凑过去截断,防守时候,即便是跳起来也只有很勉强的高度,让她愤恨不已。
打打闹闹半小时,晴子连球都没摸过几下,却出了一身薄汗。樱木很配合地拙劣演出认真的态度,拙劣的演技急得一头汗。
打闹半晌,晴子一扭头,刚刚还打架中的两个小朋友拉着手,同仇敌忾,怒气腾腾指着自己和樱木。
“你们两个外国人干嘛抢我们球?!”
晴子费好大劲,才把樱木从对两个小朋友的激情骂战中揪出来,再鞠躬叮嘱他们早点回家。晴子扭头谴责身边的成年人,“NBA大明星和小学生吵架,丢不丢脸呀。”
“能跟我樱木花道吵架是他们的荣幸,他们还好意思哭?”
“你现在都不讲自己是天才了,我还有点不习惯。”
偌大的篮球场就便剩二人。
樱木的语言体系切换得很快,从一系列的英文短句到亲切日语也就用了半秒钟。“哪有人这么多年口头禅都不变的啊!……也没人能一直是天才。”
晴子拽过长凳上的外套穿上。下一刻,是金属质地落在地上清脆的声音。
有什么从晴子口袋掉出来。
晴子眼疾手快地捡起来,攥在手心。
樱木把脑袋凑过来,不满地冲着晴子叫嚷:“是什么,是什么?我要看?!”
“不行!”晴子前后躲闪,手握拳,攥在怀里又把手臂高高举起。
巨大的身高差让晴子举高的动作效果微乎其微。眼看着樱木就要靠近过来抢,晴子跳到长椅上,几乎要蹦起来。
小学生般幼稚的打闹突然停止在这个动作。
他们面对面站立。晴子站在长椅上,又踩着高跟鞋,才勉强和樱木平视。去掉身高差的他们此刻是一个越过边界的距离。
仿佛他们今晚的吵闹都是在为了此刻的静谧而铺垫。洛杉矶的夏夜,无风无雨,空气都安静。或许此刻,空气中蠕动着晴子准备好要说的话,但扑到嘴边又讲不出来。
晴子同樱木对视,表情几分茫然,但樱木此刻并没有带情绪,眉宇之间只是很单纯的兴奋或是雀跃。但一切卡在这里又太奇怪了。晴子怀疑,他是不是在听自己呼吸的节奏,以期判断她的态度,揣测她的慌乱,看穿她的意图,正如篮球比赛中时刻发生的。
像是球场上的对抗,他们用目光对峙。
“晴子小姐,我能抱你一下吗?”
樱木先开口,对比语意,语气显得过于平淡。
这句话以这样的语气,由樱木花道说出来,极其诡异。
“额……啊?好。”晴子的手仍是呆呆地举过头顶,
一个虚空的拥抱。樱木没碰到她,只是把她圈在怀里,下巴靠近她的肩膀。
空荡荡的球场,喧闹嘈杂。
樱木在晴子的肩头嗅嗅,“嗯……果然是烟的味道。”
随后樱木后退半步,一脸得意。
晴子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后知后觉把举高攥拳的手放下,尴尬地抓抓额前碎发。
“你知道了啊……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的反应是藏起来呢,像个高中生一样。”
晴子站在长凳上,歪着头,嘴角带着浅笑问樱木。
“我是不是……和你想的不太一样?”
“能问个问题吗?”樱木表情突然严肃。
“什么?”
“为什么喜欢流川?……那只臭狐狸到底哪里比我好?!”
晴子又楞两秒钟,扑哧笑出了声,半天才憋下笑意。
“你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啊?!”半分无语半分好笑,但又确实是只有樱木花道会问的问题。
晴子终于感受到自己的脑子开始运转。
“某一年的圣诞节,大概我才七岁?爸爸妈妈送了我和哥哥一人一套漫画作为礼物。”
樱木困惑地眨下眼睛。
“哥哥收到的是《龙珠》,我收到的是《美少女战士》。当时我特别不开心,记得好像是发脾气了吧,一定要和哥哥换才行。”
“我更想要《龙珠》的!整个小学时期,每天睡前我都会对着枕头喊:龟派气功波——”
“这么可爱吗?晴子小姐。”樱木很快就忘了上下语境。
“所以那年圣诞礼物如我所愿地交换了。哥哥收到了《美少女战士》……说不准他也在睡前会对着枕头喊:月光女神,赐给我力量,变身!”
“大猩猩变身美少女?哈哈哈哈哈哈哈场面太好笑了……”
樱木的笑声消弭之前,晴子开口。
“所以那时候,见到流川,把他当做我的世界里真实存在的卡卡罗特,像是拯救地球的英雄那样。”
仿佛是漫长的沉默,但只不过是尾音落下时安静了一瞬,只有晴子单方面因为煎熬而感到漫长。
“那我呢?”
“樱木同学的话,大概是贝吉塔这样的存在吧!”
“凭什么?!”樱木立不满反驳,音量都大了许多,“我明明比他高,为什么我不能当卡卡罗特?!”
“好,那让你当悟空……”晴子哭笑不得。
樱木有一双锋利的眉眼,此刻与晴子平视。这对晴子来说是一种很特别体验,是他们隔着很远距离随便望一眼,又或者是仰着头,抬头仰视樱木完全不同的体验。好像她只有站在长凳上与他平视,晴子才能感受到樱木眉宇之中的全部锋芒。
晴子突然发现,樱木的瞳色也非单纯的棕色或褐色,而是掺进一点红,热烈张扬。
“……其实我想说的是,樱木同学是从贝吉塔星来的王子,解救我于平庸凡俗。”
“额……什么意思?”眼神以目光可见的速度变得涣散,樱木一脸迷惑。
“唔……总之就是夸你是天才的意思啦!”
果然不能把话说得太复杂,晴子笑着晃晃脑袋,随后将手举到樱木面前,摊开手掌。
“喜欢红色,所以买了。”
晴子手心一枚小巧的打火机,金属外壳是鲜艳的红色。
风声在此刻才迟滞地出现,树叶沙沙作响,浸在篮球场侧明亮的高杆投光灯下。
樱木恍然大悟。
“……你要把它送给我吗?”
“当然不是啦,”晴子愤愤地瞪他,“只是给你看看而已!”
路程剩余半段,他们的话题重归自由散漫。晴子同樱木也勉强算半个同行,聊天绝不至于缺少话题,能聊的内容太多了。过去十五年里樱木长的个子,球队日常训练的日程,不算严重的几处伤病,还有上赛季的几个精彩名场面。晴子还问了樱木队友和澳大利亚超级名模的八卦是真是假。
融洽的对话到了终点,气氛也恰到好处。他们在酒店门口分别,大堂投射的自然暖意光线和柔和轻音乐为分别作背景。
最后还有一点点耿耿于怀,樱木叫住晴子,摸摸自己脑后的短发冲她笑。
“晴子小姐,可以留你的电话吗?毕竟本来是说要请吃饭的嘿嘿……至少把今天晚饭的钱转给你?”
这话从30块买AJ的人口中说出来,樱木同学果然是成熟了,晴子心里感慨着。从口袋里掏笔,晴子在随身带的笔记本上写一串数字,撕下纸页。
晴子将纸页递给樱木。
电话的位数短得有些明显。
是座机号码。
“东京的区号我就不写给你了哦,不知道的话自己查啦……欢迎致电篮球月刊!”
他们身边不断地有顾客来往,门僮搬运行李,出租车停靠又启动。
“樱木同学,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晴子将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歪着脑袋向樱木炫耀,“……我要升主编啦!虽然只是专栏主编,但大概会在马德里长驻几年。”
“主编吗?晴子小姐是赤木主编……有点怪怪的。”樱木感叹,大概是一句没什么深意的废话。
“嗯?是称呼主编奇怪,还是姓赤木奇怪?”晴子嘟着嘴,眉头都皱起来,很认真地纠结于这个问题,反问中带几分不满。
“杂志社的前辈在办公室天天问我:你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啊……快点移籍改姓,否则真的要一辈子姓赤木了。”晴子小声地嘀咕,“……我一年到头满世界跑,谁要跟我结婚啊?”
樱木仍是很单纯地傻笑,附和晴子的自嘲。
“但其实我还挺喜欢的被称呼赤木主编。我在《篮球月刊》中写过的每一篇文章署名都是赤木晴子。突然换了姓氏,不是很可惜吗?”这次换晴子的语气得意扬扬。“读者谁还知道某个陌生的姓氏和赤木晴子是同一个人啊?!”
几秒不合时宜的沉默。晴子自顾自地说下去,笑意盈盈。
“等我六十岁,或者七十岁的时候,还被人称呼赤木主编,那样就太好了!”
樱木憋了半天,终于想到半句话回复她。
“……还是五十岁吧,六十岁该退休了。”
晴子莞尔而笑。
“樱木!……你刚刚问我喜欢哪座城市。”
樱木拼命摆手,示意晴子不要在意,“也不是非要回答,我随便问的。”
晴子掩去笑容,神情专注地回答他的问题。
“与其说喜欢哪座城市,不如说我喜欢出差。不管是纽约也好,洛杉矶也好,还是马德里,柏林……”
晴子迎着樱木怔然的目光,嘴角高高扬起,“有篮球比赛看就很好,我不挑城市的!”
最后分别,晴子冲樱木招手。
“樱木同学,请你蹲下来。”
晴子给了他一个拥抱。
这是一个实打实的拥抱,晴子肩膀贴在樱木的胸口,手臂绕过脖颈攀在樱木的背后,很顽皮地轻拍两下。
晴子觉得自己的胸口也轻盈起来。
“那么就再见啦,樱木同学!”
04
樱木花道打车回住处。
他带了钱包。今晚早些时候,樱木只是假装没带的样子。理由很复杂,至少他一时半刻理不出因果原委。有可能是他隐隐预测到这不会是一次轻松的约会。
就像赛场上胶着状态下的甩锅式传球。他想把策略全权交给晴子裁定,以期逃避可能存在的严重后果。
也有可能是寄希望于通过这样的方式,自己可以亏欠她些什么,留待下次偿还。
洗澡,睡觉。樱木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
这不能算一次圆满的别离,至少对樱木单方面而言。他仍有很多未尽事宜需要澄清,比如他并非没带钱包,比如他用很多浅显的反应敷衍过去某些话题。
比如当年的每周通信,确实是断在他这边的。
但他可以解释。
解释他为什么无理地横加指责,也解释他为什么他没再写信。
次日清晨八点半,樱木花道准时出现在酒店的大堂。
“1683房间吗?赤木小姐昨天凌晨退房的。”前台是个金发碧眼的女接待员,用清晰柔和的英文回复樱木。
“不过晴子小姐留下了一件行李。退房时叮嘱说,如果有人来找她,就把盒子拿给他。否则就丢掉。”
接待员从前台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素色纸盒,盒子尺寸不大,大概比鞋盒大一点点。启封处用透明胶带封好。
樱木抱着箱子,在酒店大堂的中央餐厅找位置坐,粗暴地撕开胶带,拆开纸盒。
一排的笔记本整齐地列在其中,从上到下,从左到右。
看起来像是日记的样子,却又很难称呼其为日记本,樱木粗略翻看,更像手帐本。
笔记本里插页折页,贴得杂乱又折得整齐。贴上的纸质有黑白报纸也有彩页杂志,几乎全部是樱木花道的报道采访,有照片,有访谈。
剩余部分的手写文字用了五颜六色彩笔标注,与他相关的篮球比赛赛后总结,几乎是非常专业的赛事统计。从两分三分罚球篮板到扣篮助攻抢断盖帽,一长串的数字用不同颜色彩笔分类,红笔重点涂画。樱木花道笃定即便是自己球队的经理人,也不一定能做得出如此详尽的分析报告。
绝大多数是这样的内容,当然还有其他的,类似于日记,或是通信。
这是赤木晴子在每周通信中断之后的十五年间,写满的九册笔记本。
主题为樱木花道。
厚厚几册本子的最上面是一封信。
理应先看信。但是樱木花道没有。他是头脑简单的单细胞生物,直觉准得可怕。有某个声音在告诉他,最可怕的文字请留待最后翻阅。千百次的球场经验屡试不爽,让樱木选择相信直觉。
于是他翻开最下的手帐本,打开第一页。
05
日期:6月3日 天气:晒死了
樱木同学:
你好!
落笔前犹豫了好久,这些文字应该写在哪里?信纸上还是日记本?
上一封信件寄出之后,迟迟未收到回信。于是,每天都跑去收发室确认有没有我的信件。今天已经是寄出后的第十三天了,仍是没有。心里一直想着回信的事,心情微妙,情绪都显得暴躁了。同寝的室友也觉得我很奇怪,问我怎么不开心。
我很难解释。
没收到回信,不确定是不是寄信地址出错?或是你从之前的住处搬走了?再或者没收到我的信?在心里挣扎了半天,还是决定要把每周通信的文字写下来。
即便这些文字不会有机会拿给你看,但是我会觉得开心,所以自顾自地,随心所欲地写了。就当作是写给樱木花道的日记吧。
今天作为第一篇通信,文章的主旨是抱怨樱木同学为什么不给我回信。
赤木晴子
6月3日
……
日期:9月23日 天气:芝加哥的天气是晴,但东京下雨了
樱木同学:
在漫长的两个月兼职之后,终于攒够了机票和门票,可以去芝加哥,看樱木同学NCAA的比赛啦!
这还是我第一次独自出国。没敢告诉爸妈,甚至连哥哥都没讲。一直到登机口的检票都很忐忑,但是落地之后反而长长舒一口气!
我们在同一个城市呼吸同一方空气哦!
打车去场馆,我讲的英语司机听不懂,只好从笔记本上撕了纸写给他看。大概是绕了圈?我也不知道。总之路费比查好的攻略多花两倍的钱。
虽然樱木同学在候补席上坐了四十分钟,没有上场,只勉强地看到你的一头红发和背影,但比赛还是精彩的!我看得很开心。
我的票买得太靠后排了,以至于前后左右都是体型壮硕的美国大叔,腰围粗壮到让我担心健康。这样两个男人把我挤在座位中间,有点害怕。
座椅后排的小朋友还一直在踢凳子。我真的想生气,但英文实在差劲,想不出骂人的单词。我回来好好学习,下次一定一定一定会骂回去的!
转念一想,这已经是樱木同学在美国的第二年了诶,那你应该已经学会很多骂人的话了吧?
赤木晴子
9月23日
……
日期:1月8日 天气:雨下得好大好大
樱木同学:
翘课偷偷去兼职攒钱的事情还是被哥哥发现了。所以从上个礼拜开始,他每个月都会给我打一笔钱,资助我去美国看你的比赛。
明明哥哥也才刚工作,没什么积蓄。我嘴上说着不要,但还是很心安理得地收下了“赞助”。因为哥哥说,就当也替他去看你比赛。
你看,哥哥他人真的很好吧?!下次如果见面,请不要再喊他大猩猩了,樱木同学!
赤木晴子
……
日期:4月20日 天气:很蓝的天空
樱木同学:
啊,最近NCAA 的门票变得难抢起来,场又小票又少,发票时间飘忽不定,如果想买到心仪位置的票,就必须要熬夜盯着网页刷新才行。
为此我已经在必修课上打了几天瞌睡了。这样下去我真的会挂科,所以买票这件事我拜托我男朋友了!
我自己熬夜抢票总是抢不到,但男朋友跟我一起蹲点就总能抢到,抢票真是一门玄学吧?!哈哈,总之买到心仪的位置很开心。
中场休息的时候我叫你名字了!特别大声!
不过樱木同学肯定没有听到就是了……美国人讲话的音量怎么都那么响啊?!看完一场比赛,被身边观众吵得脑子嗡嗡痛。
虽然我叫得也很响,哈哈。在日本反而没什么机会大喊大叫呢。
赤木晴子
……
日期:6月11日 天气:台风来袭学校放假半天
樱木同学:
和家里吵架了。
我每个月都偷跑去美国玩的事情败露,哥哥给我转钱的事情也败露。爸妈都超级生气,骂他太惯着我了。
额,不过主要还是哥哥在挨骂啦,爸妈还停了他的信用卡。所以我就窝在沙发里哭了一会,唯独我没挨骂。
虽然哥哥嘴上说着,不会再资助我。但是!今天又收到转账了!是他女朋友先借给我的钱,资助我去美国看篮球比赛呜呜呜呜。怎么会这样啊!樱木同学,你说,这样人美心善的女孩子怎么会看得上赤木刚宪啊?!这不合理……
上天保佑,请一定要让她成为我嫂子!!!那样我也会还钱的!!!
……
日期:1月9日 天气:一口气吃了两碗米饭!
樱木同学:
最近研究了交叉步防守,认真在篮球场上练了很久。回家和哥哥炫耀了。
动作都没来得及摆好,就被哥哥掀翻在沙发上,气死我了。有两个小时没理他,我中午饭也没吃。请他认真反思,怎么能如此粗暴对待他这么可爱的妹妹呢?!
所以像篮球这样的身体对抗运动,身型是一切吧……所以樱木同学要多吃饭,多长个,多长肉啊!
诶,我为什么要和身高即将超过两米的人叮嘱这句话?!
我还是自己多吃两口饭吧……
……
日期:5月31日 天气:晴天
樱木同学:
最近这两个月一直在忙毕业……实习,找工作,每天都焦头烂额。
有两个月都没时间去看比赛了,甚至连通信也没好好写。于心有愧,作为补偿,今天我预留了两个小时,认真地看樱木同学的比赛录像带,写满一千字的赛后感想!
……
日期:7月9日 天气:找工作
樱木同学:
找工作,每天都想哭。
想要去大企业,也想做与篮球有关的事情。但简历和面试没有一件顺利的,好生气啊,只好把樱木同学的采访杂志又拿出来看。
其实有一点点羡慕,不用找工作的樱木同学比我幸福呢!但是樱木同学这段时间压力也很大吧,到了休赛季,球队选秀马上就要开始了……
等工作的事情尘埃落定,我就去赛场上给樱木同学应援哦,等我!
……
日期:7月16日 天气:感觉会下雨,所以带了伞,结果没下。
今天面试一整天,累到躺在床上爬不起来。
不想写了。
恳请樱木同学原谅我!
……
日期:7月23日 天气:好好好好!
樱木同学:
啊啊啊啊啊啊恭喜NBA!!!芝加哥蓝光队!!!我激动到握不住笔!手一直一直在抖。啊啊啊啊啊啊好开心好开心!比我上个礼拜拿到offer都开心。
恭喜樱木同学!
所以,我超级嚣张地拒绝了若林电力的offer,和HR对谈的时候,嘴角怎么都拽不下来。
HR问我有什么特别安排吗?
我说,我要去nba打球了哈哈哈哈哈!HR像看傻子一样看我,一脸惋惜。
虽然我能理解啦,毕竟“若林电力”是大公司,长期饭票,能拿到大企业的offer 也很不容易。但我还是想做一点和篮球有关的工作。樱木同学应该可以理解的吧?!
拒绝offer这件事绝对绝对绝对不能让爸妈知道,我真的会被骂死的。我要酝酿一下,再偷偷告诉哥哥,否则就没有人可以炫耀了。
……
日期:9月28日 天气:是不打伞也可以的小雨
樱木同学:
我!赤木晴子!要入职《篮球月刊》啦!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睡着觉都会笑醒,太幸福了。(其实是根本兴奋到睡不着。)
面试的时候,主编问我有没有熟悉的球队。
我太擅长了,把芝加哥蓝光队的队员,名字从头到尾背了一遍,从杰里斯容到汤姆波尔温,然后是首发队员,一直一直背到刚刚加入的樱木花道。
甚至球员的身体参数和技术指标我都能背!这么厚厚三本笔记本,总归不能白写吧?!
看到主编脸上诧然的表情,我就猜到我要有工作啦!
谢谢樱木花道同学!也谢谢我自己,赤木晴子你真棒!
……
日期:12月3日 天气:冻死
去相亲了。
恋爱很烦,单身更烦。总之很烦。
……
日期:3月2日 天气:一点点太阳,但风很大。
樱木同学:
今天是第一次正式跟前辈外出采访。
因为英语太差了,采访的时候一大半内容都听不懂。采访结束之后,我傻乎乎问前辈“assist turnover radio”是什么意思,被骂惨了。
我发誓,我真的知道“助攻失误比”概念的!但是对方讲得太快就听不懂了……虽然录了音,可以回家逐句再听,但心里还是很难过。
啊,樱木同学,看不到你打球,我只好反复看之前的录像,替补席坐得很无聊吧,请快上场,救救我……再被前辈骂就要变成筛子了。
……
日期:6月8日 天气:啊啊啊啊啊啊啊
恭喜首发!!!
我在电车上像个傻子一样尖叫。
看到新闻是在上班的路上,我立刻就决定今天不去上班了。没人能在这种时候还淡定打卡考勤的吧?!我从今天开始,晚上就不睡觉了!一定一定一定要买到你首发的比赛场次门票!!!
为了奖励自己,我请了半天假,去商场买了一件超级超级漂亮的裙子!一定会在看比赛的时候穿去的!虽然樱木同学你是看不到花裙子了,但我发誓真的很漂亮,价值我半个月工资那么漂亮!(裙子的照片贴在后一页啦!)
等等,赤木晴子你为什么要奖励自己啊?那么信用卡的问题要下个月再思考吗?……哭哭。
……
日期:1月31日 天气:晒
樱木同学:
昨天比赛的空接太漂亮了!于是我把视频截取出来,存在手机里,一大清早给办公室的每个同事都播放看一遍!
我知道,我被嫌烦了。但是没办法,我总不能跑到楼下拦路人,给他们播放讲解吧?
现在我也是前辈了,他们嫌烦也没办法,组里的后辈都得忍着。这就是赤木前辈的威严哦!
……
日期:5月20日 天气:晴
樱木同学:
虽然最近多了很多休息时间,可以安排去看比赛,但又总会有突然的事故出现。自由时间被砍得碎碎的。
于是我也不知道我的空余时间变多了还是变少了。
再也不想在观众席上赶稿了,比赛到半场,突然一个电话就要截稿,讨厌死了讨厌死了。
但是又没办法,所以抱着笔记本电脑去走廊加班了,没看到樱木同学的后半场表现。我现在完全是怨念交加。只好回来看录像带了。啊,要不是为了那点工资,哼,谁要打工!
樱木同学!羡慕你这个不用打工的自由人!
……
日期:6月1日 天气:阴
樱木同学:
球员上场的时候看到你的脚腕缠了绷带胶布。我都没注意到是什么时候受伤的……训练的时候受伤的吗?怎么会这样。搜了半天新闻也没看到报道,都要激动到在场上直接拦下你问问了。
应该不会是很严重的伤病吧……如果严重应该会有报道吧?
会痛吗?
如果樱木同学可以告诉我痛不痛就好了,很担心。
……
日期:分手了 天气:分手了
分手了……哭得眼睛睁不开。
不写了。
……
日期:12月9日 天气:还行吧
樱木同学:
今天逛街,去买了樱木花道联名的鞋。很漂亮,真的很漂亮!
花了两个月工资,买了三双同款哈哈哈哈哈哈!球鞋送给哥哥一双,我穿一双,另一双保存起来作为收藏品。
看着脚上的新鞋子,突然有了樱木同学是了不起的NBA巨星的真实感。之前完全没有,听到同事和朋友提到“樱木花道”的名字,我想起来的还是高三的你。
还记得那时候,每天训练结束之后,你会非常歉疚地,羞涩地把球服塞进我的包里。本来作为球队经理的我工作职责就包括洗球服啦,干嘛要愧疚啊?
想到那时候的事情会笑得停不下来,觉得樱木同学特别可爱!
……
日期:9月8日 天气:勉强不算下雨
樱木同学:
我们《篮球月刊》终于是有了一次采访NBA大明星樱木花道的机会了。主编问我,要不要跟组去,作为我这段时间辛勤工作的奖励?
我拒绝了。
很奇怪吧,在我大脑开始思考之前就说了不。为什么呢?
全办公室都知道,赤木晴子十分喜欢樱木花道。但是我的这份喜欢并不想让你了解到。
好奇怪。
……
日期:5月3日 天气:小雨
樱木同学:
最近数据整理得很多,剪报也贴了很多,但好久没有认真地给樱木同学写通信了。今天恰巧下班早,灌了两杯美式之后睡不着觉,于是决定认真地写一封通信。
这几年,工资卡上的数目变得好看了,也可以随时买票去看篮球比赛了。从芝加哥到费城到纽约到芝加哥。我也算是去过很多城市了,跟随着樱木同学的脚步。
坦白讲,现在的工作还不错,赤木晴子是杂志社最年轻的专栏负责人,很快大概就可以升到专栏主编,然后再变成专题企划人。或许再过一两年,我就可以被称呼“赤木主编”。
可是我今年已经三十一岁了,是再不结婚真的就没办法嫁人的年纪了。
所有的休息时间都塞满了相亲,爸爸妈妈都很着急,大概我也很着急吧,全家只有哥哥不急。哥哥跟我说,大不了他养我算了,就当再养个孩子嘛,反正我也吃得不多。
我气得两个小时没理他。
上个礼拜去参加同学会。和昔日的闺蜜们坐在酒桌前,讨论的话题却只有老公和孩子。只有我像个外星人。
同学会进行到一半我去走廊抽烟。抽烟也很奇怪,被当年同学们看到也讽刺几句。
回到出租屋里,黑漆漆的,空荡荡的房间,突然就觉得好难过。于是我把录像带塞进播放器,从抽屉里掏出本子来,看樱木同学的比赛。本来是计划写点分析的,可一场比赛结束,我本子上什么都没写。几个小时只是盯着樱木的脸看了。某些近景特写镜头,来回后退一遍一遍地播放,好像能从隔着电视的对视中获得力量。
愤怒也好,兴奋也好,樱木同学的眼睛里总是情绪饱满的,浸在一种很浓的胜负欲中。
很喜欢这样坚定的眼神,张扬热烈,纯真直率,像樱花盛开的瞬间,野蛮生长。
我没有运动的天赋,倒是有多余的胜负欲。有多喜欢篮球呢?这种喜欢能支撑我勇敢地面对未知的恐惧吗?即便不是真实存在的篮球也可以吗?
我不知道。
当篮球没办法再带给我力量的时候,我要怎么呢?樱木同学,你也是喜欢篮球的人吧,能给我答案吗?
……
日期:6月13日 天气:晴
樱木同学:
鉴于发了很大一笔的年终奖,(真的很多,有点被震撼到了)哥哥也表示可以借给我一笔巨款。所以我决心,在东京买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啦!这样就不用担心自己会退缩了……因为要努力工作还贷款啊!
升职也很顺利,只是要去欧洲工作两年,恐怕就没那么随心所欲地去美国看樱木同学的比赛了。
相比之下,升职加薪都没那么快乐了……啊,赤木晴子你真是个贪心的人……
……
最后,樱木花道打开那封未标注收信人的信件。
写信的时间是今天。
樱木同学:
现在是洛杉矶时间凌晨一点半,刚好是个周一。此刻给你写信勉强也可以算作本周的通信吧!
当然,这一切都假定在樱木同学能看到这些信件。倘若你没有来找我,这箱东西被丢掉,或是被别的是什么路过的人从垃圾桶里捡到的话……那种概率也挺大?
看到这些文字请务必不要感动。其实我也经常偷懒啦。有时候一个礼拜只写两三百字,偶尔也有时候只粘几张贴报。只是十五年的时光真的太久,不知不觉攒了这么多文字。
倘若这么想,樱木同学是不是理应感到愧疚呢?
故事的发展跟我计划中不太一样。我昨天早上打包行李,再带着这箱信件(日记?)漂洋过海,心里想的应当是坦坦荡荡地把它们拿给你。
然后,我会说:你看,樱木同学,这是我的每周通信。很了不起吧?
但是,每次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有意外出现,于是故事的发展便不由分说地失控。
比如我是真的不喜欢吃披萨,比如你问我,每周通信是不是从我这边断掉的?
披萨咬在嘴里,我吞不下去,很多很多情绪堵在胃里,像噎住了。你坐在我对面,问得理直气壮。我很生气,很难过,想反驳。但我不是这样的性格,绝对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于是,从披萨店里出来的后续时间,我处于某种茫然中。这个故事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样,我的心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樱木同学也和我想象中不一样。
于是我便没办法讲出准备好的台词。
回来的路上,我们聊天。我下意识地假装了对你了解甚少的样子。我笑着问你身体数据,上赛季的比赛战况。事实上臂展、摸高这些参数我都能背到小数点后两位。
很糟糕,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这份喜欢突然变质,于是我下意识地把它们藏起来。
樱木同学总在问我一些奇怪的问题,完全意料之外,我想不出如何回答才好,于是胡言乱语搪塞过去。
你应该也明白的,我能从你的眼睛里看出来。
昨天早晨喝了豆奶,是同事塞给我的,刚喝完没多久就开始拉肚子。我才想到要看配料表,认真读过之后发现配料表的第二位就是乳粉。
如果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有配料表就好了,成分组成,配料占比,一目了然。
喜欢是一种太过复杂的情绪,没有解释说明。所以我只能尝一口,才能知道会不会有过敏反应。
时隔几个小时,我叼着笔窝在沙发里给你写信,再反省那个堂皇的瞬间。心虚,怀疑,不翼而飞的“坦荡”——大概是我在过敏。
樱木同学,很抱歉每次都在你身上“下注”。虽然嘴上说着,这些信丢掉就丢掉吧。但我心里还是很笃定,坚信樱木同学一定会来找我的,能遇到这些冗长的无趣的文字,然后一条一条,一页一页的翻看。
这是我十五年间遵循承诺写下的每周通信,因为我想让樱木花道知道,你永远被期待,被喜欢,被注视。
我这么真挚地,一直喜欢你。
赤木晴子
6月23日
06
十五年前,他们初来美国的时候,樱木花道和泽北荣治分享同一个寝室。
和异性缘差劲的樱木不同,泽北每周收到的信件堆成一堆。于是他们寝室的信件从门缝里塞进来一叠,泽北误拆他的信也是情理之中。
“你这算什么单恋,还不如说是对方单恋你……”泽北趴在沙发上,把他误拆晴子的信件递还给樱木。
“才不是,晴子小姐是清白的!你少污蔑……”樱木飞身扑过去,夺下那封信,身姿矫健堪比篮球赛场抢夺篮板。
“信里都是关于你的事情啊,对面那位晴子小姐对自己的事可没说几句。”泽北眉毛挑起来,不满地扯着嘴角。
“滚蛋……和尚头少发表恋爱指导!”
樱木用挂在嘴边夸张的笑,很好地掩饰了那一刻的迟豫。
泽北同学的问题和他的球风一样锋利。樱木不知道,完全不清楚不明白。
所以他写不出回信。
樱木花道应当以什么立场何种喜欢来回应赤木晴子?
樱木觉得自己仿佛夜市的糊涂摊贩,摊子支了,招牌摆了,一拍头,自己准备卖什么还没想好。
要他写写美国这边的琐事,训练的日常,那倒也不难,无非浪费几张邮票罢了。邮票很珍贵,喜欢也很珍贵。就像每周良亲都在披萨店里,用叉子戳开邮票一样,樱木花道对那样的郑重一无所知。
“你真的喜欢我妹妹吗?”
彼时晴子刚刚继任篮球队经理,大猩猩退部专注学业。算是和赤木刚宪的道别,樱木被问得一愣一愣的。
“当然了……”
“不是小学生的那种喜欢,也不是对篮球的那种喜欢……”
“哈?”高一的樱木花道确实理解不了这种怪异的问题。
“……算了,你的脑子思考这个,太为难了。当我没问。”
良亲也曾经跟他随口提过:“花道,那其实不一定是爱情,你再想想?”
当时的宫城良田正埋头赶公选课的期末作业,讲这句话的时候头都没抬。
非他本意,但身边所有人都要他区分,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喜欢。
但是这一切哪有那么容易。
就像每天都要喝的果蔬汁,他复杂的喜欢被送进榨汁机,混合胡萝卜、苹果和番茄打得粉碎,然后兑上牛奶喝进胃里,参与循环代谢融进每个细胞。
那份喜欢早已变成他的某块肌肉组织,或是转化成能量消耗在某次灌篮中了。
这要怎么分辨?
没有答案,于是每周的通信就这样中断。
在漫长的十余年岁月里,他们互相陪伴,在对方并未察觉的情况下。
赤木晴子的三任男友樱木花道都见过。
最初还是大学联赛的赛场,晴子带男朋友来过一次,座位是第五排靠东侧的过道。
少男少女的浪漫爱情,连手臂碰到都会脸红半天。晴子会凑过头去,同男友解释战术布局,或者球员经历背景。
他在中场的时候也听过晴子喊樱木花道的名字。
拜托,这是美利坚共和国,樱木在一众叽叽喳喳鸟语对话中率先识别出母语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晴子的第二任男友樱木也见过。那时候他已经到了NBA的赛场,晴子比大学那时候有钱多了,几乎每个月都能携男友来观战。
每当进球的时候,他们用接吻来庆祝,一起很大声地喊他的名字。偶有失误,晴子就用力地拍身边人的手臂出气。
中场休息,晴子会窝在男朋友的怀里玩手机。一对情侣会很自然地分享同一瓶饮料,吃同一块饼干。
樱木非常熟练地假装视而不见。
晴子买票总是喜欢选第三排靠边侧或是第四排,往往是替补席后侧。亚洲的人面孔总是很显眼,在一群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中,即便晴子本人完全意识不到。
晴子第三任男友,樱木倒是印象不太深,出现的次数少。前几次见到他们坐在一起,樱木要怀疑他是晴子同事。但晴子同他讲话总是笑着的,带着盈盈暖意。
十五年的漫长时光,他见过晴子学生时代的乖巧短发,随后的年月中头发长长,及肩再及腰,然后再剪短;从黑色乌发,染成褐色或是茶色,拉直或烫卷,如此无尽的循环往复。
樱木见过晴子开心的样子,她兴高采烈地呐喊,尖叫,和身边的恋人拥吻,庆祝进球,祝贺夺冠。
樱木见过晴子悲伤的样子,怀里抱着手机,一边嚎啕大哭一边应援,然后把呜呜哭声压得很低很低,几不可闻。
樱木理应听不到的,毕竟他们隔了那么远的距离。他在球场或是替补席,而晴子的方位往往是他的头顶之上的某个方位——她坐在高高的观众席上。
樱木花道在这样的时刻,总是怀疑自己是天才。这是NBA的球场,是需要全神贯注的战场,而他真的能将某一部分触觉分散出来给赤木晴子。这是一种脑电波磁场相通的触觉,他们同频共振。
人感应太阳是不需要寻找的,光与影、热与暖,不用抬头便能确认的存在。赛场上的樱木通过这样的方式感受晴子。
他们之间好像有某种通用的触觉,将感官链接,就像他在球场上感应篮球那般强烈。
樱木在此之前就知道晴子抽烟。大概是五年前的某场比赛,地点是在底特律的小凯撒球馆。
比赛还有十几分钟开始,他在休息室,站在窗口,隔着玻璃窗看到晴子在楼下花坛紧急加班。晴子嘴角叼着烟,笔记本电脑摊在膝盖上码字。
烟尾随着晴子码字的动作上下摆动,偶尔从嘴角吐出几团白花花雾圈,有种专注的可爱。
他连赤木晴子抽烟的样子都很喜欢。
或许与通俗概念中的喜欢有所出入,但樱木却并不想给这样的喜欢多加什么注释说明。他的喜欢是率先虚空出现的,构建出概念,随后再一点点长出骨肉,丰满圆润。
就像他的头发颜色生来与众不同一样,他的喜欢也不必循规蹈矩。
他爱太阳未必要乘飞船飞往太空,在光冕层用小刀刻上“樱木花道”四个大字才算拥有。
太阳东升西落,来日方长。阳光的温度总是无尽的,延绵的,却无法具象存在的。
即便只是站在太阳下感受暖意,那也算某种纯粹的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