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初代光】胭脂扣

Summary:

“又留下我,让我受罪。”

Chapter 1: 胭脂扣

Chapter Text

他们就在他眼前接吻。很美的——他想,爱梅特赛尔克接吻的时候很漂亮,也很原始,他不会装,眼睫毛和手指尖的抖颤都是真心实意,其实很轻易就叫人瞧出他取悦对方时究竟是何种情绪。比如此时,他抓着那个人垂在腰侧的袍子,手背攥出青脉、指节泛白,脸颊却是绯红色,被他逐渐凌乱的银头发衬得好明艳。但是,当然啦,再艳丽也艳不过两双依依不舍的嘴唇,若即若离纠缠在一起,湿润一整个深夜。爱梅特赛尔克应该很喜欢那个人。所以虽然已经露出心急的姿态,但仍然细细吻着,舌尖在彼此唇间摩挲。就在他们时常互相依偎读书的台灯下,暖光为两具叠在一起的身体上色,亲密气氛和爱梅特赛尔克小心翼翼体贴那个人是一种样子,是浅尝辄止的。

他又看了一会儿。多有趣,他想,竟然看自己的情人与他人接吻看得入迷,但爱梅特赛尔克在一心投入某件事时就拥有这种魔力。以前自己和他亲热时往往受制于人,所以甘心示弱地闭着眼睛;现在终于置身事外,才勉强将他看清。

可惜他们没能继续,也许是自己的好奇心也悄无声息地点燃体内一团火,叫爱梅特赛尔克在余光中发觉一袭不该出现的灿烂金色。“阿谢姆……”爱梅特赛尔克看到了他,门侧上一道此情此景之下略显凄惨的身影。

他点头以作回应,脸上还保持着欣赏的表情,“我的事情很顺利,所以提前回来了。”他灵动的蓝眼珠先分去了几丝团聚的喜悦给心上人,旋即绕过这男人空壳似的惊讶,将怀念留在他们的家具间,最终落在那个还蜷在爱梅特赛尔克怀中的不速之客身上,又慷慨给出一点戏谑,“看来你的事情也很顺利。”

“不、这是——”

“难道你在厄尔庇斯的事情不顺利?”他笑一笑,笑得依旧十分光辉灿烂,同时脚下向他们的书房迈入了第一步。他已经在原地站腻了,现在也想投身这场好戏,而门口距离这对野鸳鸯也太遥远,他至少走到仅剩一步之遥的距离才好将他们细细观看。

一步,两步,这仄逼的空间逐渐被鞋跟声填满,沉默的人更沉默,心慌意乱的人更心慌意乱——爱梅特赛尔克在话音被打断时就站了起来,怀里那一团倒也自觉退到了墙根儿去,一张嘴生来就只会亲人似的一言不发,直勾勾盯着他们眼珠打转。他这才看清楚在此处发生的巨大意外,有迹可循的细节太多,得需他好好拆看。而爱梅特赛尔克眨了眨眼睛,他直觉得自己必须打破沉默,方才吻过他人的双唇还如一支重瓣,春风入局之时,小心翼翼贴上又情不自禁分开,“……确实不顺利。”他说,目光与提问者的在那个人身上交汇,“撞上太多意外,尤其是这个——这个你的使魔。”

“我的使魔。”他——这世界上最难以捉摸的阿谢姆席,终于在听到这个称呼时兴致到达了最高点,他敏锐地找到此处最合适的位置,那把爱梅特赛尔克方才被人缠绵过的暖和的椅子,大步入座,挺胸抬头,开始他意味深长的打量。他当然最清楚自己究竟有没有过这样一个使魔。“好吧,现在你可以跟我告状啦,我保证这次一定什么都不狡辩。”嘴上这么说,耳朵却没有在动,爱梅特赛尔克真开始与他从头梳理一场相识,他却只听其中个把字句,只是需要有什么能掩盖他的专注。

那个人还是一副男孩的模样。这念头从一开始就抵挡不住地冲进阿谢姆的脑海,在他刚刚走进这间房间,目睹这具身体如何在浅眠的爱梅特赛尔克身上纠缠时,它就携着一丝叫人想要唏嘘哀叹的预感盖过了他原本应有的酸楚。现在,他就那么安静地站在角落,也用与自己近乎相同的试探眼神彼此望着,有一瞬目光汇在一起,阿谢姆不禁心中一滞,好像命运正悄然发生挪移。

那男孩有着服帖的短发,一块被台灯照亮的蓬松发顶剥出薄薄的光彩,虽然脸颊唇间已长出缺少打理的胡茬,但轮廓仍是清晰的、饱满的,即使还有几处细小伤痕浮在皮肉,也只叫人觉得他可怜,无从谈起攻击性,更别说要指控他犯下什么大错。

他好像我。阿谢姆想,尤其是他的眼睛。即使他们并非拥有同样的瞳色——是自己澄透如雨后晴空的蓝又不幸蒙上一层铅灰,仿佛一双从世界尽头的雪原下捧起的晶莹物件,与星球哀息一起藏匿了几万年之久,是上天将要动荡,才与什么大难一同被娩出世了。当然,他不像自己的地方也很多,比如他的身形轮廓,小小的,又单薄,不够一个真正青春年少的男孩那样挺拔;比如他起伏坎坷的唇线,像生有倒刺一样干涩,浮起薄薄肉皮,透露一丝他很久没有再吻他人的秘辛。阿谢姆不禁发笑,他如今相信这个使魔的名头不是爱梅特赛尔克蹩脚的借口,甚至想象得到学者们怎样断章取义扣下这个虚名,要不是这世上从不存在时间回返的魔法,他也要迟疑片刻,是否在这原应重逢情人的深夜,也重逢了几百年前的自己。但是……但是,有一件事,阿谢姆也深知。爱梅特赛尔克见魂魄不见肉身,如果他此刻能抬头看那个男孩一眼,一定也能看穿他朦胧双眸中与自己归家时那别无二致、望穿秋水的神色。

他终于将目光扭转,放回那位仍然侃侃而谈的男人身上。“……就是这样,所以我把他带回来了。”爱梅特赛尔克以一个意味复杂的叹息结束了他的交代。他一下子讲了许多话,也动用许多回忆,口唇燥得心发慌,舌尖才探出一丝又想起方才错吻他人的事故,一双灿金眼睛不禁与蹙成一团的眉心一起动荡,最终只是局促地抿了抿唇,双手叠抱在胸前,以一种难掩懊恼的眼神回望他的情人。他在等阿谢姆说话,点评——或者说,审阅他的呈堂证供。这位即使是德高望重如拉哈布雷亚席也难看透的阿谢姆,往日里想堵住他的嘴都好不容易,此刻危情时分,他怎么会甘心咽下所有反问。

但阿谢姆却似乎并不急于开口。他将两只脚并起悬空,一前一后摇摆起来,椅脚扬起一圈小小的旋风;过了一会儿他兴许累了,脚尖踮地结束这幼稚至极的行为,风却没有停,原来半开的格窗听见这里热闹非凡,也放进几丝狡黠夜风前来。有点冷,亚马乌罗提也不免更深露重,阿谢姆起身走到窗下,一只手关窗,一只手在胳膊上搓了搓,“听上去,你们在厄尔庇斯过得蛮精彩嘛。”

他没再回到那个位置,只是双臂交叠在椅背上,半张脸埋入自己的臂弯,不比埋入夜色少神秘几分,“看来我没亲自去真是天大的损失。”

“幸好你没有来。”几次推拉也不见话入正题,爱梅特赛尔克遂已完全觉悟,他正是刻意回避着那个天大的意外。所以他不愿提,或者不当回事,那就算了,个中情由爱梅特赛尔克也有自己猜想,阿谢姆向来是个不惧说谎与隐瞒的风云人物,他已把自己的自尊看得比追根究底更重,动一个使魔的怒未免太孩子气,何况还是个动用了他的以太、简直可堪称他的翻版的使魔……所以他故意闭目塞听。此等堪称残忍的体贴,体会一次就足够了。

但该抒发的他还是要抒发——“有一个希斯拉德就已经让我烦恼加倍了,又来这么个小家伙,我头痛到现在!”他甩了甩手,好像真要动怒的样子,下一刻身上就长出个毛绒绒的脑袋。阿谢姆将他一把拥住。

“那我们就去休息,好吧。哈迪斯。”这慷慨的十四席,低声喂出一句密语的同时,还能将灼灼的目光分给角落中那道似是而非的身影,“至于你嘛,小使魔。我想你明天继续陪着爱梅特赛尔克席去厄尔庇斯继续他的工作。”

“所以——我还没教你我的家里长什么样子是不是?当然不能让你去睡阳台,所以跟我来吧,客房在这个拐角。”

*

光看到那人眯起了眼睛。

一双深邃的幽蓝,那一缕前来窥探的夜风就乘着这股颜色,在这狭小的房间中流淌开来,寒意攀上他的脊梁。这幽深的亚马乌罗提,明明四处明媚如春,为何它的深夜会比加雷马的荒原还要冰凉?

 

光听话地看着那个人关上了门,他像一个什么物品——好吧,就是使魔,这里的人已慷慨地为他找好虚假身份的空壳——被搁置去了无关紧要的房间,连同他的剑一起,被投入这场至黑夜晚。阿谢姆没有替他关灯,窗仍是半开的,厚重幕帘在墙壁上魅影重重,夜风好像起得更盛。光一时不知该做些什么。命运糅于夜色之中在他眼前横陈,这房间分明干净整洁,他却看见无数亟待消解的纠葛,比如头顶上,如神音静听似的明灯还等他熄灭,比如外夜的薄雾,正从窗沿罅隙间渗入他的骨血。他才犹豫片刻,天上杂音就已从悉簌密语变为狂响,光在呼吸中噙出一丝潮湿,大半生冒险生涯让他一下生出暴雨骤临的预感,一时忘记他正来到那个魔法盛行时代,忘记他们的家早有古代智慧保佑其实固若金汤,全世界只有他一颗小小的心,怕这转瞬即逝的温馨在今夜就要被无情天意撕碎。他几乎是扑上去,去合上那扇让暗夜恣意入侵的窗,末了又想起一墙之隔的那一对情人,鬼使神差地又迈出一道门。

“阿谢姆……”光小声唤着,在漆黑的走廊中踟蹰。他看见一道光亮横在眼前,循着踪迹看去,源头正是他们的卧房。还没睡。光一下醒悟了个明白,他们好不容易相见,大概望去彼此眼中都已经是灼灼滔天,哪还管外头如何风雨大作呢。

但那道光束在黑夜中实在太过显眼,如一截斧刃劈上他一双蓝眸,闪烁得光有些恍惚,一时间,风在耳朵里盘旋,还未落下的雨水先一步在他大脑里灌满,四肢百骸将他周身的寂寥全数吸满,拖着他,行至那道纯洁耀眼门前。

只是看一看他。看一看他和——那个人,那个“我”。光默默想,心中有什么酸楚的预感在一瞬膨满心壁。他伏上门框,竭尽全力不要自己发出什么声响,眼睛惶惶望进去,连风雨藏在角落的潮湿都一览无余。那是个宽敞不如悬挂公馆的房间,爱梅特赛尔克换了睡袍,靠在床头近门的这一边,阿谢姆就倚在他的身侧,手中举着一只笔记,他们一同翻看。光垂了垂头,他意识到那个人也喜欢记下路上趣事轶闻与人分享,而自己到来这里整日,还没见过爱梅特赛尔克露出如此温顺的表情。他应当很爱他。光几乎从来不会如此笃定任何事情,今夜却几次三番背叛自己的意识,他懊恼地深吸一口气,湿潮向他的内脏心壁涌来,光下意识地仰头抗拒着窒息,却在那一刻感到更冰凉的光刃贴上自己的视线。

——阿谢姆在看他。那双盈盈的蓝眼睛,成了一对幽暗深邃的泉眼,光几乎错认,以为自己在被他捕捉的那一瞬就坠入加雷马冰封千里的大青湖底。大恸如冰锥刺骨般侵袭,一道高大身影恍然在光眼前迸现;他那样明朗、清晰,金瞳闪烁如惑星坠入人间,一枚滚烫了千千万万流离失所魂魄的火种,明明不叫任何重创可以摧毁,却终有燃烧殆尽一天;他想起曾经听闻过异乡诗人的戏作——人人称道青磷水淌来此地的复生之春是皇帝赐福,谁又明白或许在皇帝本人心内,它是冥王与爱妻永别时流干的眼泪。那是多么心如止水的蓝眼睛,就这样盯着、钉着自己,光怔在原地了一秒钟,终于为扯断脑海中那根紧绷的弓弦找到借口。他示意、允准、甚至情愿我看着。光想,一切恶劣的失德都只倾注在爱的斗争上。

光睁大了他的眼睛。叫他苍灰的、已覆上无数乱世哀叹的目光也烈烈地灼烫这对深情相依的蜜侣。爱梅特赛尔克对一切还一无所知,他爱人的狡黠与狠毒,都不比眼前这页生机勃勃的旅行笔记能吸引他;光的视线好似恶兽从阴影中伸出触角,沉默之间舐上爱梅特赛尔克的眼角眉梢。说来遗憾,从厄尔庇斯到亚马乌罗提,从前门关到台灯下,命运始终被十万火急的深明大义填满,光一直未能好好将他凝视一次。

他其实不很像那男人。他眉间往往还是舒展的,年轻气盛地起伏着,那男人却总蹙成一片山峦荒川,无论怎样探知他都只能掬起一捧阴霾,已浸入太多漫长一生的秘辛;他的嘴唇饱满漂亮,嘴角总是无意识地上挑,大约时常有爱人润泽亲吻,而那男人的单薄、稀缺血色,肉皮上攀有岁月的褶皱。当然,更引人注意的还是他光洁的额头。哈迪斯没有那一枚高贵传奇的烙印,所以拥有这多自由,所以才在他的爱人对他献奉亲密的触碰的时候,能够任凭他的爱意在这间小小卧房中盛放。

阿谢姆怎么可能将一整夜都耗在与一个使魔瓜葛不清上,他无声地挪回了视线,将手心贴向笔记页间爱梅特赛尔克的手背上。光看到他布满粗糙茧子的手指正沿着那男人掌背凸起的骨骼摸索,从腕骨的一点,逐渐伸向他五根修长手指之中。轰轰——天上一阵响雷落下,叫震得人心怦然惶动能有所归咎,空气中湿度骤增,指缝间应已浸出一层薄薄凉汗;阿谢姆让自己的手指滑进去,四条缝隙黏作一团,两只手在雷声隆隆收尾之际彻底纠在一起。光听见爱梅特赛尔克短叹一声,大约是叹他的爱人气盛而甜蜜,“哈迪斯?”阿谢姆的低语尾音上扬着,像他眯起的蓝眼睛,一道湿淋淋的弯钩勾出爱梅特赛尔克一双灼烈的眼神,灿金绽放在这无边风雨之夜。他们将笔记本丢在一旁,年轻的第三席抓住十四席柔韧结实的肩,在光的视线中背过去,喘着急促的呼吸欺身迎上。

风也转了向,雨几乎是一瞬就铺天盖地砸向卧房的小窗,完全是泼上去的架势,分不清哪一颗是哪一颗,它们只知晓顺着玻璃滑下,又一同融进墙角的泥土,等待天晴之后方又进入下场轮回,生命在死去活来中变得永恒。光在这嘈杂的闷响中听到他们的接吻声,屋外是天意,这里唯有人为的真情,他们吻得缠绵悱恻,呼吸比雨声舒缓绵延,甚至间杂一两下比落雷更震撼的响指声——衣衫被褪去一边,被褥盖上一半,顶灯却出乎光意料的更加刺目。他所喜欢的亲密方式原来与那男人完全不同。那男人永远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永远惨烈,永远不叫自己可以望着他黑夜之中孤寂燃烧着的金色眼瞳……

待光从回忆中再次将自己拔出,他们已顺理成章紧紧缠在一起。被褥遮掩住光的视线不去打扰爱人们的壮举,却遮不住他感同身受的心知肚明。几声呜咽慨叹随他心沿上的夜雨滴下,话语的涟漪颤了又颤。

“你怎么心不在焉?”阿谢姆轻轻笑道。他抬起一只手,绕过爱梅特赛尔克裸在外头的颈根,指尖只用抓的在那儿抚上一下,雪发男人的蝴蝶骨就剧烈地抖了一瞬。

“有吗……唔、”爱梅特赛尔克让自己的上身又沉下去些许,好叫阿谢姆能将他拥入半臂。他们的呼吸都要像他们的性器官一样彼此镶嵌在一块儿了吧,光想。他凝视着薄被上恍惚勾勒出的痕迹,阿谢姆将缠在爱梅特赛尔克腰上的腿高高抬起,像一道门闩锁住那张宽阔的后背。

“抱歉。可能我还在想……”爱梅特赛尔克逐渐放低了声音,这叫阿谢姆刻意的喘息更显响亮。他简直叫得年轻的第三席要魂飞魄散,如果声音也有其形,这卧房内恐怕已充满他欲满的表情,一道钝软的勾刃在男人身上拉扯,精神都揪束到了底下灼闷的一处去,烫在一起难解难分。“想那个使魔?嗯?”给他留了好一会儿缓和的时候,阿谢姆才接着他的话说下去。

“我、我可能是昏头了,今天发生太多事情。”爱梅特赛尔克的每一个字都在打颤。他一定已经觉察到爱人的狡黠,这个坏主意手到擒来的小小的麻烦,原来偏等自己已经被诱惑牢牢困住时才重提那段危险的暧昧。他只好更专注地俯下身体,送上自己干渴的嘴唇,一边抚摸阿谢姆柔软泛潮的前发一边继续显露一点甜蜜的凶狠。

而光已经看不清阿谢姆是何种表情。他在爱梅特赛尔克毫无死角的怀抱里,只用被爱,无需提心吊胆撬开爱人的唇舌将钻出背叛。他痴痴地笑道,“竟然没有否认哪……”甚至在调情的语调之中还夹带傲气。光突然一滞,麻木得仿佛感官在那一刻尽数脱离了他的肉体。他惶惶地知晓,这份游刃有余必要以他已无法再从那男人身上得到的情感换取。

“没关系。不要去想了,哈迪斯。”阿谢姆叹息着,虽然他一心呼唤爱梅特赛尔克的名字,却像极了在说给自己听。光知道他的言下之意。在这潮湿的、寒冷的、人们参差入眠的夜晚,他们方已点燃一团爱的火焰取暖,就理当抓紧彼此,让一切其他都成为过眼云烟。

光后退了一步,叫自己完全隐入不属于这间卧房的阴影中;走廊的黑夜本就吞噬了他的大半,只在外头留一张薄幸的面容,现在他将这份恩惠也交还了回去。他不知哪来的预感,只觉得如果他回头慢了一点,他在此刻就要将这两个人全都失去了。他踱回他的应去之处,离得渐远耳廓逐步清明,雨声与脚步踩踏地面的闷响从阿谢姆的尖叫中剥脱出来,光将他今夜得到的教训反复识记,没有忘记紧紧合上他的房门,即使他心中也十分清楚,如果阿谢姆必要追究,在他们的家中任何门锁也只是一道摆设而已。光无奈地摇头,心在身体中高高悬起。他蜷成一团,从头思索起这趟不再能回返的奇遇,顷刻之间又懂得了阿谢姆对自己的残忍究竟来由何处。

——他比自己鲜活。或者说,比自己完整。倒不是缘由那男人所说的碎片世界论调,只是在这四处都纯洁高尚的亚马乌罗提,他的恶劣反而情真,他会炫耀、嫉妒、毫无保留地示爱,又偏心地原谅情人被迫犯下的错误。所以爱梅特赛尔克爱他至深,深到一万两千年后仍然爱与他相连的一切,做与他相似的、听上去如同天方夜谭不可估量的傻事。他们的渴望都那么赤裸裸的。不像自己。光默默想着,潮气被夜雾携进他的头颅,这只沉重的脑袋深深埋入自己的手臂,黑暗从四面八方而来紧抱他,仿佛又躺回黑风海底那张有末日暗影滋生的温床,那男人就在某处注视自己,用那一双灼烈的金色眼睛无声嘲弄、质问着——光之战士,为何你什么也不想留下?

不是。他想问的并不是这个。

那一对蒙灰的蓝宝石在光薄薄的眼皮下颤抖,他真的开始专心念一些只与自己有关的事,一个惯于牺牲的人终于走向自己世界的中心,有太多原被他有意无意忽视的痕迹在刺痛他的眼睛。

他所亲近的人们也总说些类似的话,感叹他似乎从未对什么有过可堪称渴求的心意。每当他们又做了什么壮举、解救一些受困的苦命人,他被推举出来收下感谢,那些受过恩惠的真诚面孔会问他是否有想要的、自己能给得起的东西。而光之战士往往只是笑一下,说真想好好地睡一觉,等待明日的太阳依旧升起。战友们当然对此各有见解,古拉哈提亚崇拜他的慷慨,年长些的大人们会表达赞美,也有以他为榜样的双胞胎或主动为他增添行李的塔塔露——无论他们对光抱有何种心情,都始终绕在那个问题的四周,好奇、感叹、甚至怜惜他什么也不曾留下,但那个问题的答案光其实心知肚明:他不清不楚地来这世界上,如凡人无法抗拒暴雨降临一般被坠在心中的正义裹挟着,只能向前走、向前狂奔,仿佛仅是停滞片刻那自私苦恶的杂念就会随死亡攀上他的背脊,所以他永远居无定所遍体鳞伤,没有一块完整的、能够好好收藏那些心意的心房。

这几乎是他最后的秘密,明明本应无人知晓,除非将他从里到外地剥落拆离。但那个人——他现在该怎么称呼他才好,他不忍将“哈迪斯”从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中抢走,而“索鲁斯”已成为一道烙印在茫茫加雷马雪原深处他永远无法带走的伤痕——某些剧烈的、灼烫的酸楚从胃底开始向外涌现,光在此刻才迟迟找到了他究竟想留下什么的答案,那一位属于他的“爱梅特赛尔克”——唯有他,他将他真正想要对自己抛下的质问藏在那双燃烧着漫漫孤寂才得以如此璀璨难忘的金色眼瞳背后,只等哪天自己肯平静地望一望那片自一万两千年前而来的深渊,就可轻易将它发现。

他想问,光之战士。究竟用什么才可以将你留下?

从前在艾欧泽亚大陆流浪,光未曾在意过偶尔会出现在报刊记载上那位皇帝的肖像,那时他离他还那么遥远,一颗高悬天空的明亮惑星与一簇野地中风吹即散的火苗;但当他踏入第一世界,星星竟然坠至眼前,刺痛人的光环在大地上剥开化作灾难,露出里头残旧的躯壳,他的旅程那样漫长,几乎用双脚又丈量了一片天地,那块毫无防备的壳子就这么如影随形地贴近自己的一切,光却始终没有直视过他的双眼,直到他的临终到来——才仓促地贪看一次,在发觉藏在那双燃烧殆尽的金瞳背后那问题的同时,那人也已经为自己找到答案。

他真的已经将我留下,用一场成全我的死亡。光几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得到这恍然大悟的解答,他的身体逐渐松解,在他们的软床上由蜷缩的一团展开成一副安宁的、终于就快要入睡的模样。光累了,将今夜受过的所有拷问、拒绝与打击全部吞食已让他筋疲力竭,而他还有亟待完成的救世使命,如若再继续与那男人的身后事纠缠,他恐怕自己会在明日的朝阳升起前就在这方小小卧房之中被孤寂溺死。该暂时将自己所思念的、遗憾的先放在一边了。光喃喃地劝告着自己。但一闭上眼,那男人的幻影依旧在徘徊,那具即使脊背已被理想与时光压弯却也仍显高大的身体向他缓缓走来,拖着绵长沉重的步子,将自己一点一点从暗影之中抽离。

他在光的脑海中愈发清晰起来——先是一双斑驳的手脚,他一尘不染的白手套几乎荧荧生辉,光想起他手心的金色箭簇附甲,他抚摸自己的时候如三道钝刃割在身上;然后是他的身躯,这片肩背托起一块冰原大陆太久,寒意已嵌入他每一寸血骨,多炽热的温情也难让他回温;最后才看清他的面容,厚重浮毛里托出一张苍白忧郁的脸庞,多少无数次欲言又止的情绪都藏在眉弓鼻峰勾勒出的阴影之中,与伙伴们也在场时他用以示人的样子大相径庭。光并不意外他如此平静,自己就是那种会美化失去的事物来削减一点苦涩的人。他只是用一样的眼神望着爱梅特赛尔克向自己款款走来,记忆的海底只有他们二人,他原本拼命想要忘记的事,竟在此刻成为一道抚慰自己的伤药。

 

光会记得,那是拉凯提卡大森林里一个注定不安宁的黑夜。

那男人跟着他们行进了一路,从蛇行枝到法诺村都如影随形一般,起初光只是将他当作一个单纯的敌人在提防,而且比此前交手过的哪一位都更危险,他眯成狭长缝隙的金眼睛、总是欲说还休吊起的双唇、标示着他本就与他们不共戴天身份的天眼,几乎每一处细节都透露着秘密的气息,却敢信誓旦旦说想要与他们结来同盟之契。光知道加雷马人是如何将他奉为信仰,一个能将已落魄几世代的民族带出寒夜的皇帝,仅此一条他就不会是等闲角色,他的友好妥协背后必有什么在蠢动着——埋伏的阴谋、事半功倍的利用,甚至只是戏弄对手的恶趣味,那时的光暗自思索了无数可能,条条指向着世界崩塌的危险,他已经足够谨慎,在心壁外筑起万座高墙,但他的判断都只来自他经受过的冒险人生,里头危机四伏险情纷呈,却唯独没有一道伤痕能教他记得封住可堪暧昧钻入的隙缝。

那天,拉凯提卡的灵光卫被消灭在奇坦那神影洞,维斯族群与夜之民欢呼暗之战士和他的伙伴终将黑夜带回这片神秘森林,平凡的人们为一时之喜悦单纯地赞颂期盼,却不知带来这份喜悦的光已经第三次吞下一份灾难。神影洞中壁画斑驳影影绰绰,爱梅特赛尔克终于给了他们自己究竟是何人的答案,那张脸少有的平和,或许这残忍狠毒的无影真的并非心无挂碍,只是立场决定他们终究无法相互理解……光摇摇头,他对这疑似的真相会这样不可思议的惊诧都不如自己竟会轻易就将爱梅特赛尔克说的话当真来得震撼,他只抬头望了一眼那男人蹒跚离开的背影,一道想要追上去、抓住他不要逃走的念头就在心底灼出了一枚细小的空洞。他恍惚,只觉得那远触不及之感似曾相识,却也仅有那么一丝抽痛在他的胸腔里游移了片刻就错觉一般转瞬即逝。

不会的,不该的——蛇行枝的黑夜安宁寂静,他们明早就将启程返回水晶都,伙伴们在暂将危机解除的祝福下安然入睡,唯有光,他因为爱梅特赛尔克一道孤寂的背影失眠,将自己的人生翻天覆地重温了一遍。那男人当然未曾在他可能遗忘在某些记忆角落的碎片里出现过,想找一句不过是既视感放大情绪的借口也万万不能。一切线索都指向一处,自己所有的动摇都只是在这几天内剧烈生出的桎梏。光在黑夜里猛地起身,夜之民幽暗的洞穴更深露重,他直觉得潮气将人紧逼至窒息,那份为爱梅特赛尔克而动摇的惶恐更在身体中敲响他的心门。

或许自己该出去透透气。这片好不容易夺回的黑夜,也合该在离开之前再多贪看两眼。怀抱着这样心情彻底走出蛇行枝营地时,漫天星光的森林之夜仿佛听见他的希冀,化作薄雾温柔地在光的头顶降临。这种难得宁静的深夜,或许连魔物都已经睡了。光默默想着,踩在潮湿土地上的脚步一路延向蛇水湖边,万籁俱寂之时他的感官变得更加敏感,连感情都浓重几分,叫他担忧起爱梅特赛尔克此时又会在哪里、是否和他人一样好好地入眠。——这念头刚钻进脑袋那一星秒光就忍不住被自己惹笑了。为一个大坏蛋神思忧虑提心吊胆,难道自己还希望他能回心转意,一下子由敌人变为伙伴?但他忧郁起来的面容确也叫人总想从心底掏出一点不忍。光不是会说谎的人,他冲着深幽的蛇水湖面垂下头颅,星光下闪烁的波澜映出自我审问一般的脸,他唯有承认,爱梅特赛尔克令他忧心在意,甚至期望着上天会降下一个什么可堪那男人赎清罪孽、再生出世的机会。即使他其实心知肚明那人已苟活万年毁去了半数无辜世界,若非情愿的死,他永不可能与自己的命运发生交叠。

爱梅特赛尔克……光自言自语着,仿佛念出了一句禁忌的咏咒文,让他心底的荒原在一瞬就失了火,脸颊耳尖倏地通红,抚摸上去透热滚烫宛如滴血。而更叫他羞恼的是,他竟也真切地感到那男人的气息出现在自己身边。他如死亡般寂静,他们在四下不见任何其他踪影的场合再次狭路相逢,合该是极度危险的紧张压抑,但那道拨开黑夜的身影逐渐来到眼前,充满了光这颗破旧不堪伤痕累累心脏的并非嫌恶敌意,而是仅仅一点冲动,驱使着他扭头转去这预感来源的方向。

那男人见他终于发觉自己的存在,下塌的嘴角登时又勾了起来。一被注视就做出这种小动作,像什么时刻警觉的野生小动物一样,在他自己心里也许已经凶狠恐怖至极,但在光注视着他的眼神中白色的绒绒毛领在黑夜里过分亮眼,那张装模作样略显僵硬的脸也仿佛跟着被打上一层柔光——实在不具什么杀伤力。奇怪的比喻在脑袋里一闪而过,几乎被这里饱和的寂静凝在原地的心思终于又活络起来,光这才发觉其实这里也不只他们,蛇水湖畔还有萤火虫群浮动,细小光源在微澜湖面上游移,叫人连倒影的轮廓也看不清,只得抬眼去瞧彼此真切的肉身,在爱梅特赛尔克徘徊至他身边之前,光始终没有退避。那一刻,光的荒原彻底燃尽,他不知自己在爱梅特赛尔克的眼中正迸发着比他金色眼睛更灿烂的烈火,而后者也只是沉默,孤零零地在他身侧几步外停下,即使光未曾表现抗拒,他也没有像白日里那样自我地越过这道距离。

“你……无影不需要睡觉吗?”与沉默对峙了好久,光才从牙缝里挤出这样一句不知是问候还是没话找话的嘟哝。他原是想问他怎么不坐下的,但话到嘴边他又悟到了答案。这家伙许是有点小小的洁癖,哪舍得让他习惯了红丝绒皇位的屁股搁在湿泥缠根的湖岸上。

爱梅特赛尔克用气声笑,“大英雄不需要睡觉吗?”还未等光逞强地跟他蛮横一哼,他就伸出食指按在了自己唇上,“别回答,我没有兴趣听你的狡辩。我有东西落在这里。”

光几乎下意识脱口而出“你找什么我可以帮你”,大约是那男人在扭头去望这池湖水时甩动了额前那缕白发,一束流星似的在眼前闪断了他的思绪,光只是张了张口,两片薄薄嘴唇还是缓缓合在一起。他其实也没什么兴趣知道爱梅特赛尔克丢了什么,这个人连面对自己的那张脸都僵硬得不像真实的,谁知他的遗失物又会是什么秘密;而且他们本就被一段天敌血仇关系纠缠,如若自己真开口问,一定除了更过分的反驳也收获不到任何。光只是在爱梅特赛尔克转过身去、向着水蛇宝卵踱步时将自己背后的大剑握在了手心。

片刻后,光像只漏风的口袋似的泄了气。爱梅特赛尔克在他眼前来去穿梭,身上的金属附甲不断将星月光影投上他的虹膜,闪得他心中鼓动,也许自己一生都改不掉喜欢无怨无悔成别人好事了,他还是觉得应该做些什么。“喂……”光唤了一声,但他的声音似乎并未传进那男人的耳朵,连一个停下来看看他的回应都没得到,若即若离全是此人在操控,这叫他从心底又一下子冒起了火,“爱梅特赛尔克!”他抬高声调又呼唤了一次,这下不怕惊醒梦中的魔物引起更大的骚动,叫整个拉凯提卡都知道他们正在深夜中独处了。

无影的脚步终于缓缓停下,循声望向这个仿佛是从湖边抽根而生的灰头土脸的小战士,但他仍未开口,只用眼神递去一个让他继续说下去的意图。也许是方才光的那一声呼唤的确在这寂静深夜之中太过尖促,言语在此时成为并不必要的一环。他们其实都心知肚明——气氛诡秘到令人发抖,一个找寻的行为看似扩远了二人之间的距离,却找不到额外的余地来填补中间逐渐稀薄的空气,厚重的情绪堵塞在彼此的喉咙,亟待一场能叫人甩脱所有束缚的解放的拯救。光抿了抿嘴唇,薄薄的两片被坚牙碾出齿痕,在狠下心开口前,他仍旧灵敏的听觉好像从森枝叠蔽的天际捕捉到一丝雷声。

落下吧!他默默感叹,如果即将到来的是一场能够遮盖一切的大雨,而非叫人魂飞魄散的厮杀,他情愿在这里与那个男人一起被淋湿,叫自己的脆弱与爱梅特赛尔克的恨怨一同被洗去。一股陌生而汹涌的感觉正在光的心中沸腾,像他初次踏入雷克兰德大地时被无尽的天光灼烹。也许正是如此。那男人的注视投来莫大的威压,光无法陷入太久的思索,于是草草为自己做了断定,是自己吞了太多的光在前,爱梅特赛尔克出现在这里不过巧合一桩,他的淡然、凝望与相安无事都与自己的动荡无关。正如他们之间本身,也不该有关。

你……你在找什么?还是让事情仅限一次偶然吧,光小声地问。他觉得自己尚且还能咽下希望主动找寻的后半句就已经是做了莫大的努力,会得到嗤之以鼻嘲笑的心理准备也已在他的心中高高立起。

爱梅特赛尔克正停在一片杂乱延伸的树枝后,表情被茂叶遮盖了大半,光只能去听他细小的气声,只是漫长地嗯了一下。他在思考该怎么回答。一边想,一边向光的身边走去,仍然停在那个安全、体面的距离,看不见的暴雨好似随着他脚步的落定倾盆而下,光听见他好似陷入什么回忆一般缓缓开口,尾音被拖得漫长:一枚水晶。橘色的……很漂亮。

他真的回答了,而且不像在说谎。光低下头去躲避爱梅特赛尔克的眼神,一时又想起这男人曾经承诺过的事,只要自己想知道他就一定会解答,不掺任何借口假话。噢。这样想来倒是自己显得多疑可恶,像个反派。光脸上泛热,他是个多么单纯的光之战士,连动用一次最坏的心思去审视一个无影都轻易让他羞恼起来。他将手中的暗影使者轻轻放下了。这突如其来的自责让他此前吞下的过剩以太在身体中更加沸腾,除了再说一点话,他想不到缓解的办法。

“那是个什么水晶?——我的意思是,也许在找东西这件事上我会比较擅长。”快点找到它吧。光想。找到它,你就会离开这片泥泞之处,不再让我动荡了。

爱梅特赛尔克摇了摇头,“你当然是找不到的。”只有我才可以。他用眼角下塌的金眼睛无声地说,未意料到光一瞬就被他这轻飘飘的一句回答惹恼了。裹着黑夜般铠甲的青年一下子从湖边站起来,潮气跟不上他的动作,叫他成为一道干燥燃烧的闪电,带着灼烈烫人的恶气从下至上劈开爱梅特赛尔克垂下的目光,劈至他的眼底,与一个无影如此贴近的危机全被他抛至脑后,只余下大半自己的忐忑与单纯全然被戏耍的愤慨,或许也夹带一丝不甘,简直是铤而走险的暧昧——又是响彻天际的雷声在耳边炸起,暴雨果真落下,眨眼的瞬间他们就如纠缠着坠入幽深海底一般彻底湿透,从心血到皮肉,雨水化作锋利银针扎着麻木手脚,唯有光那一双盈盈闪烁的眼中火焰还挣扎着不愿熄灭。

一枚火种,从密密麻麻的暗雨牢笼之中迸裂,跳跃的火舌几乎燎过爱梅特赛尔克的唇角眼帘,他也不禁发出恍惚的叹息,尾音在光的呜咽之中转瞬即逝。有什么将要逃出生天了。爱梅特赛尔克在被灿烂得仿佛春意最后一次绽放的金色所淹没的视线中找到了那一双幽邃如深渊的蓝,光刺痛着他,犹如野兽扑向撞入眼前的猎物一般死死掐住他的脖颈,眼底写满掠夺的渴望,雨水沿着那张年轻而孤寂的面容曲线淌入铠甲的阴影。黑夜全被冲刷,颤抖着剥出一个干净的躯壳,爱梅特赛尔克几乎能看清光寡淡的嘴唇上细密的乱纹,再靠近一寸,自己就将被这一捧失控的辉光尽数吞下。

夺目的璀璨与幽深的冥暗在暴烈的雨声中沉默地纠缠,光的呼吸急促如溺水,爱梅特赛尔克的以太是他唯一能抓住的命数出路。无影在他手指锁住自己的喉咙时就一瞬明白了一切,他湿透的发尖在眼前摇荡,黑夜中唯有这捧灿金在疯狂生长,爱梅特赛尔克不禁去抚摸那双伤痕累累的手,好热,只是触碰一下就被烫得几乎失去知觉一般,冰凉的雨水也无法降温半分,仅靠呼吸夺取的暗以太绝不可能将他拯救,他会成为再次点燃拉凯提卡的无尽山火——

光颤抖着,他的喘息在爱梅特赛尔克的颊边织成细密的网,将他们紧紧束在原地。他分不清是求生的本能在狂呼还是心底终究萌生出罪恶的欲望,他望着那男人惶惶的金色眼睛,当另一双潮湿滚烫的嘴唇吻上他的,他没有挣扎躲闪,禁锢着无影的手指失去了所有力气,后背在一瞬被一双手臂紧抱,铠甲长袍吸饱了暴雨也吸饱了他们的渴求,沉重地拖着两具几近烧尽的肉体在纠缠之中跌落更加深幽的水湾,他们终于融化进这场翻天覆地的灾难之中。

光……爱梅特赛尔克的声音被烧得沙哑,却不知他们紧贴在一起的距离叫他的呼唤在光的耳边成为一道惊心动魄的震响,比风雨更撼动他几万倍,暗的气息在四面八方盘踞着凝望他,只要他仍然渴望将黑夜带回这片大地,这份热烫他就无处躲藏。

你知道这里的灵光卫——艾洛斯,他的名字是什么意思?爱梅特赛尔克也雨点似的吻着光,每次都轻轻地啄上去,在唇缝间含吮,离开时雨水与吻的痕迹纠缠在一起,垂落断绝之前他又难舍难分地吻回去。是“情欲之爱”。他在光的颈间低下头来,眼睛无神地看向雾气弥漫的地平线外,仿佛他紧抱的是爱人的尸身,躯壳早已冰凉刺骨,所幸还有一捧灵魂在他的怀中极尽地璀璨。

你把这只毫无节制地繁衍的灵光卫吃下去了。他低语着。光在他的怀抱中剧烈地颤抖,耳廓指尖都变成绯红,他感到自己正被这趁虚而入的无影用言语奸淫,耻辱之心也凶狠地膨胀,身体却愈发热帖,手臂不受控制地圈住那道宽阔的肩。灼热的吐息穿过他湿透的里衣,一只手掌从胸口来到他的腰间,湿热缠绵的吻又将他的呼吸彻底封住,那坠入暴雨中心的沉重和溺水感来势汹涌,他再不能抵挡对眼前这男人无比渴求的愿望。

如沉眠一般,光彻底放弃了挣扎。幽冥钻入他的身心,狂风暴雨也难将他再洗净。他只有叫得很无所畏惧这一点还像一个光之战士——即使将一切都归咎在吞噬艾洛斯的无穷后患上,他也无法清算爱梅特赛尔克的嘴唇离开他时,心中剧烈翻涌的失望。所幸,那男人喜欢爱抚他。在一次次进入的时候用指尖触碰他滚烫的肌肤,从睫毛眼角抚过鼻尖脸颊,然后是他的喉咙、胸口,模拟着他吞吃光的灾难的通路,最终坠落在他的腹底,隔着他遍布细小伤疤的皮肉,抚弄一处被生生顶出的凸起。那里柔软又紧密、湿润却黑暗,生怕自己落入这处危险境地无法自拔,他望向光煌煌燃烧的眼底。

那一双仿如大青湖底泉眼一般清澈的瞳仁,正映出他的面容倒影。跃动的、深刻的、浓烈的、一个欲情糅杂成的样子。

爱梅特赛尔克不愿光能记住的自己是这样的无能为力,只好用自己滚烫的掌心覆上那双盈盈的眼睛。

*

后夜,雨戛然而止地停了。光发觉自己仍旧躺在蛇水湖泥泞岸边,身上却并不是潮湿的,一层切实存在却所剩无几的暗以太魔法残留还裹着他的周身。他心下一惊,自己竟轻易认出了爱梅特赛尔克的气味,也知道无可挽回之事已然发生。那男人在自己耳边低语的言辞又回响起来,他说是吞噬灵光卫的恶果才造成这一切,果真如此吗?

他缓缓起身,在风雨退场后只余下遍地狼藉的拉凯提卡大森林之中徘徊。群山在背后静静地凝视他,虫鸣从潮湿土壤中逐现起伏,天际已有泛白之色。寂静得如同此地的悲剧实际上从未发生,爱梅特赛尔克也从未前来找寻过一枚漂亮的失物,但光不是会欺骗自己的那种人,他宁愿逃避——放眼望向地平线的另一端,堇菜花小径盛开在奥奇斯达蓝深渊,不需要多么远至天边,逃到那里就好,逃到不只他孤身一人的地方,或许就不会再渴望黑暗。

 

在那之后的紧迫的出生入死里,这种被光当作饮鸩止渴的事情又发生了几次,只是这些坠落在记忆底层的恍惚的片段,往往也只有又落入相似的暴雨天,光才会在潮湿的窒息再一次攀上喉咙时将它想起。一如今晚这缠绵的亚马乌罗提的黑夜,他孤身一人,小小的身躯中被塞入迫切的救世重任,暴雨倾盆而下,灼伤一切的“情欲之爱”正放肆地横陈在他的隔壁,多无奈、多神奇,若不是一切都恰巧如斯他怎么会又将自己陷入与那男人纠缠的源头想起?

他从他们的柔软的床上振作起来,光着脚,不叫脚步声惊扰一墙之隔的那一对情人,只是小心翼翼推开格窗,远远望着这已沉沉睡去尚且没有灯火醒来的亚马乌罗提。雨幕已渐弱下去,黯淡的星投下一点勉强叫他可以分辨远近的微明,城市的轮廓与光记忆中那片坠入海底的幻影废墟重合在一起。爱梅特赛尔克……光还是不禁低语出声,但能够回应他的那一位还蜷在不属于他的温柔乡里,如果仔细静心窥听,还能探到他们一两句亲密热络的欢声笑语。

“再来一次喔……”阿谢姆说。光也跟着笑了,心想着这样也好。

他在微寒的窗边趴进自己圈起的手臂,没一会儿雨似乎又有起势的印迹,夜风呼啸起来,卷过他颤抖的眼睫刘海,一阵有什么纷乱惊诧之物正隐隐扑向他的预感油然而生。他抬起头,目光在心中空落一拍的刹那迎来一只青灰的鸟儿,它浑身湿透却绝不抖颤,未明夜色之中唯有宝石般的眼睛盈盈透澈,彷如这将是最后一次相逢那样凝视着他,它不要避雨,仅仅是要停在他的眼前,要他将它看见。于是光试探地伸出手去,穿过它厚重的胸羽,穿过它笃定的目光,手心隔着一层鲜活温暖的皮毛探抚,掌中热帖得像是握住了一颗滚烫的太阳。

心中终于感到一股惘然,情绪与夜风比那时他们的以太流更加纠缠。光好希望这场已经逝去的雨不要再停,又希望雨不要再下,涨满的湖水从一万两千年前倒流而来,他将那只鸟儿紧紧拥在怀中,惊哑之声如雷响彻他的耳畔,像是悲鸣,又好似别泣,他知道这是那人又一次成全了他的孤念,慰藉着他,迟一点、再迟一点,他们会在天上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