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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我们没有血缘
从他第一次见到他开始,心头便扭捏着一口气,似乎是讨厌,也像是鄙夷,相当排斥,难以言表,类似妒忌的寒酸。
Pond Naravit第一次见到Phuwin Tangsakyuen是在父亲再婚的婚礼现场,迎接宾客的间隙,即将成为他新妈妈的女人余光看向他,对着面前与她生得几分相似,个子却高过她一头的男孩交代了什么,便笑意热情的拉着男孩的手向他走来。女人岁月静好的眼角纹路含着不易捕捉的讨好意思,他避无可避,更不想给自己的父亲在大婚之日难堪,所以他手杵裤兜,高抬下颌,噙着不冷不热的笑应接了那个迫不得已的“认亲”现场。
女人对他说:“Pond,这是Phuwin,嗯…比你小两岁,现在刚上高三。”
极为幼稚的在心里松了口气——还好比他小。但无论他和当时对他伸出手亲切微笑的男孩谁大谁小,结果都一样,他是不会接受的。
女人总是很会审时度势,没把“哥哥弟弟”这样令他厌恶的词汇说出来,他知道,她一直对他小心翼翼的,察言观色,所以在举办婚礼之前,在他不置可否的冷漠态度中,无论是女人还是他父亲都没有强求过他去见这个“兄弟”,他差点以为可以一辈子不用见了。
其实Pond对这个新妈妈也没那么抵触,毕竟要和女人过下半辈子的人是他爸,又不是他,自由恋爱这种事他也管不着,再说,他父亲因为这个女人的出现仿佛重启了人生,实际上,他应该感谢她才对,只不过怎么也说不出口罢了。
但认兄弟就不一样了,这和接受一个新妈妈完全不是一回事!他是独生子,从出生就是!没有从小到大的血亲羁绊,就跟在暹罗广场随便拉个陌生人称兄道弟一样可笑至极。太儿戏了,根本不值得信任!他不会再信任谁了...这辈子都不会。
他看着那个叫做Phuwin的男孩,心里一阵恼火。反正都是凑整的“兄弟”,有什么值得对方笑的?还笑得那么美满?将破裂的家庭随手一丢,再买个新的,顺便带上两个附赠品,贴着标签呢:附赠。连价格都没有,究竟哪里值得高兴?虚伪!
“你好,我叫Phuwin Tangsakyuen。”
这是男孩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他记忆犹新。声音徐徐的,笑容恬恬的,人畜无害纯良的气质生生将他逼得异常难堪。他无法回握那只看上去被幸福养育成长的手,强压着自心口涌上的一阵厌恶,他不屑一顾的睨了对方一眼,自鼻孔“嗯”了一声,漠然得像个大逆不道的逆子。
然后他就被后步赶来的父亲瞪了,瞪得他火冒三丈。接下来的事不出所料,人家天生精通人情世故,伶俐会来事,乖巧有眼色,叔叔阿姨各个直竖大拇指,很快就成了众星捧月的“别人家的孩子”。而他呢?托他的福,毫无意外成了当晚最登不上大雅之堂的,自以为是又木讷孤傲的叛逆少年。
简单来说,Phuwin这个人Pond从初见就看不顺眼,对方的笑容令他在当时那个喜气洋洋的环境中持续愠怒,对方在他只想回避的眼里成了一个伪装完美的笑面虎,“纯真诚挚”的赢得了所有人的赞许,毫不留情的让他沦为格格不入的兔崽子。
他和他本来就没有血缘关系!可他从那个时候起就因他变成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笑话!这个笑话,一直延续至今。
要说Pond这个人吧,其实小时候可爱得很,虽然不是什么机灵的个性,但从来都是个男子汉。正直、善良、仗义,还有一颗单纯热血的心,常常为小朋友们打抱不平,收复了一众“坏孩子”做小弟,顺带让他们改邪归正。他家属于中产阶级,算不得富足但也构不上贫穷,起码教育经费用不着担心就是了。Pond人也是聪明的,只要感兴趣,跆拳道、合气道、街舞、架子鼓从小学就开始学了,但凡花点心思,年级第一也是考过的。曾几何时,他也是街区人人赞不绝口人见人爱的孩子。
事情从什么时候开始急转直下?从Pond刚入初三,他的母亲出轨那天开始......
无休止的争吵每况愈烈,隔着门板也可以听到砸碎物品的决裂声,吵得他夜不能寐,他戴上耳机将暴躁的重金属开到震耳欲聋,用枕头盖住口鼻锻炼憋气的耐力。渐渐的,母亲很少归家,每次离开也只是为他准备好早餐,归来时带着取悦他的名牌服装首饰,但却一次也没说过需要他。他是不被需要的,他只是一个附赠品,和人永不满足的贪欲相比,没有价值,少不更事的他开始懂得了这个道理。
之后的日子顺理成章,家里少了一个人,多了很多空了的酒瓶。笑声听不到了,灯泡也坏了,阴郁的空气就像打开了煤气灶那样缺氧。他爸爸给他钱,总是给他钱,让他买好吃的,好穿的,自己照顾自己。哈,很讽刺的是,他从小好像什么都学了,唯一没学会的就是自己照顾自己。
所以他得学啊,是不是?抽烟、喝酒、打架、逃学...嘿!一学就会。原来自己照顾自己那么容易。
高中考得一般,不差也不好,不是没能力,只是不情愿,因为和他很配,中不溜的赠品,有和没有,都不会受到重视。这辈子他就想这么过了,浑浑噩噩,避免进取心去争取那些有了也终会离开的事物。关于人际关系,那都是假寐的幻觉,海市蜃楼一样的东西他怎么还会信呢。
但可能是老天见不得他那落水狗的模样,Pond还是有一个能称得上朋友的朋友,也许这辈子也就这么一个朋友,名字叫Ohm Pawat。因为对方曾救过他一命。
是在高三开学某天寻欢作乐的晚上,酒吧门口,他烂醉如泥之时竟然被抢劫了,本来也不在意钱啊,还可以称得上讨厌,但他就是死死抓着不放手,又不是吃素的,头再晕,从小就锻炼了武力值的他撂翻两个混混也不在话下,但当刀子向他捅来的时候他因酒精麻痹而迟缓的反应力果然还是大意了。捅在腰上,他避让了,伤口不深,但鲜血直流。那一刻Pond觉得自己好好笑,他不在意钱,但他父亲给过他的也只有钱了呐......钱也没了,他便一无所有。
接着Ohm Pawat出现了,把人打倒了,报了警,逮了人,送他去了医院。他是他的同学,不熟,都没说过两句话。对方说他来酒吧找他男朋友,来捉奸,结果人还没找到就看见他被人捅了,算是路过积了个功德。那时候Pond觉得Ohm这人还挺逗的,直来直往说话也不遮掩,虽然送他去医院了,神色口吻却无不透露着心神不宁,这捉奸没捉到,反而给自己惹了麻烦,算是他有生以来遇到过的难得率性的人。Pond知道自己欠下对方一个人情,虽然乏于交际,但该还的还是得还,他还不至于连这点道德心都没有。于是,他有了一个朋友。
破天荒的,从那天起,了无生趣的日子突然出现了转机。因为他出的这次意外,他父亲慢慢活过来了,他还历历在目的记得那天夜里在急诊室,父亲痛哭流涕,一个劲跟他说对不起。
也没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这种家庭孕育出的意识形态要计较起来有害无益,警察都要高呼饶命。再说又没死人,腰上多了道伤疤反而可以时时刻刻提醒他活着就行了,在他和父亲相依为命的关系中,大约已经禁受不起失去了。
就此,父亲酗酒的日子与日俱减,却以另一种极端的方式重整旗鼓。说来也是有些经商头脑的,辞了有稳定收入的工作,在几个朋友的合作下做起了进出口贸易,逐渐风生水起,成为了名副其实不着家的工作狂。
Pond觉得挺好,这个毫无烟火气又让人郁闷的家不回正好,连他自己都不想回。所以他也开始不怎么回了,要么住酒店,要么在早年就已然混熟的酒吧留宿,偶尔帮酒吧老板请来的表演乐手打个伴奏,也不要报酬,给他张能睡觉的床就行。钱他有得是,他爸可不是有点小钱了么,像为了给那追随物欲离开的母亲脸上一巴掌似的,买车买房,最后把那套无人问津的老房子也卖了。斩断了过去。
大抵也是同一时间,父亲和那个贤淑端庄的女人相遇。一开始,Pond也是带过有色眼镜视人的。他对“钱”这个字甩也不掉的保持敏感,总觉得对方是有利所图。但后来他才知道对方是父亲的客户,来自祖辈就在海外经商的家庭,本就不缺钱,因为婚姻变故的原因才回到曼谷,带着一个拖油瓶,脸上却从来安之若素。
在合作的一年里女人就这么与他爸互生了情愫,并且不遗余力的给他爸拓展业务,生意确实做大了。不管从人情还是事实,父亲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有很大一部分是也是对方的,是他们共同创造的财产。她像父亲后半人生里从天而降的礼物,也像生命轨迹预设好的交叉点,然后并轨。Pond不确定看不到尽头的轨迹是否能够平坦,但他起码并无权利去阻挠别人争取拥有的可能性。
他没什么太大的欲望去拥有什么,他的心始终都好像缺了个角,并且也没有修补的必要。他要怎么活,那都是他自己的课题。但计算很麻烦,懒得算了,就这么简单。
那时候Pond已经顺利进入了大学,他虽像个混混,但并不无知,自暴自弃什么的又不能当饭吃,他过得再如何昏天地暗起码得活着,他还不想死在他爸前面,那张纵横着泪水,沧桑又绝望的脸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了,想想都烦。
学的是设计专业,灵活性强,毕业后干不成什么大事,但也不至于饿死,更不用像他爸一样每天忙于应酬交际。合情合理便可以画开一条界线,他想做黑白颠倒的鼹鼠,看不见光的日子很安全,光鲜亮丽出类拔萃运筹帷幄?那是有钱人的特权,是他所厌恶的,又偏偏阴差阳错往他身上贴了“钱“字的标签,在台面上终于变成了“富二代”——他就是旁人眼里那个扶不上墙又顽劣不堪的富二代。
烦躁。非常烦躁。他不想有钱竟然也可以是过错。苟活于世有什么不好?不需要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需要,随心所欲。从生命的长度来看,他必定是会活的比父母更久的。所以没有拥有的话,就不会害怕失去。
然后便到了父亲与女人该谈婚论嫁的故事,早已预料到的故事。这个故事Pond几乎没有参与,跟他没有太多关系不是吗?他爸找到了良人,下半辈子相携与欢,他不会再是对方生命里唯一挂念的存在,这是好事!他该准备退场了,不会太久,他就应该退到这个新家庭注意不到地方,那才是他该有的归属。原本Pond是这么想的。
可谁知道那个硬塞给他的,十项全能才华横溢的所谓的“弟弟”,不各司其职也就罢了,非要将他从不起眼的位置推到惹人注目的中心!还假惺惺的像有自虐症一样不停到他身边找不痛快,有模有样没心没肺!几次三番让他在他爸的亲戚朋友面前丢人现眼!没有对比没有伤害,他就是一个笑话。
脸面这种东西Pond以为早就不在乎的,可不知为什么,因为这个程咬金的到来,他一次次被人搞得鬼火直冒,被他丢在地上的“愤怒”一词,他又重新捡了起来。
比如此时此刻。
“Pond,把药吃了。”说话的人是Phuwin。
“不吃。”Pond低声回着在床上翻了个身,将被子拉起盖过自己的头顶,把举着水杯和消炎药的人晾在一边,耐心在底线徘徊。烦不烦?他就是拔了颗智齿又没发炎吃什么消炎药?!!怎么比他亲妈还烦人!!难道就不能学学他自己的妈妈吗?适可而止!
“我上次拔牙没吃药都发烧了,你就这么想发烧?”怎么这么倔呢?都在一起半年了,石头也捂热了吧,想他真心实意的努力建立和维护这段已成定局的关系,为什么就不能面对现实?
其实,从第一次见面Phuwin就知道这人讨厌他...箇中理由,他大概能猜到的,他本就是很敏感的人。
“都说我不吃了!我发不发烧跟你有什么关系?!”Pond的怒火烧没了理智,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这下倒好,正巧把人手里的水杯药片一同掀翻了,弄得一枕头都是。
Phuwin眉心打结,严厉的瞪圆了眼,仿佛一个责备小孩的家长。如果不是为了以后能更好的共同生活,为了不给新家添麻烦,他真有想要上去给他这“哥哥”一耳光的冲动。
Pond愣了半拍,很难堪,难堪极了。这样的局面除了升华他幼稚任性狗咬吕洞宾的形象再无其他了。
他看着对方责备过后像是受了委屈的眼睛,一时语塞:“我说了,我不吃...”言下之意是你非要我吃,现在好了,都怪你。这么一解释,Pond心里更不舒坦了,就算再怎么讨厌,他也不想欺负人。
“行了,我吃,从今以后我的事跟你无关,别再来烦我,懂吗?”够和颜悦色了吧,虽然他总觉得这人虚情假意,但只要再忍忍,忍到他大学毕业他就再没有为这个和他关系不大的家做出牺牲的义务。
哦,忘了说,Pond是被父亲要求照顾这个“兄弟”的,因为父母双方生意忙碌无法照看的关系,让他趁此机会学一学怎么当哥哥,同时也增进感情。呵,多么叫人无法反驳,这是他爸第一次向他提要求,却是为了一个外人。但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不算惊讶,就是有点抗拒而已。
“不太懂,从他们两人结婚那天开始我和你就不可能没关系,不懂的人是你。”Phuwin抱着手臂说得振振有词,也不知道到底谁多活了两岁,Pond这家伙怎么老爱和他作对,一点尊老爱幼的常识都没有,明明都成年了,还莫名其妙跟个青春期的孩子似的,叫人哭笑不得。
Pond一听对方那说教的口气又火了,谁都可以对他说教,就这个人不行!因为他根本是个陌生人,是个小偷、强盗!是那个本以为人家是附赠品,殊不知是主打商品的小太子!以后是要继承家业的,而这个家的家业跟他有什么关系?这个家都快和他没关系了。
“我和你有关系吗?如果去做个DNA能证明我们有,那我现在就认你这个弟弟!”
“你!算了,对牛弹琴。”
“你可以不弹。”不弹不就好了,相安无事,天下太平。
Phuwin没说话,转身要走,想了想又弯腰把空了的水杯和药片捡起来放到床头柜:“药你自己吃好了,记得吃......”
Pond看着丢下话就离开的背影,差点想把白眼翻到天上去。这人真他妈有病!
chapter2.生日快乐
晚上十点半,无风,闷热。
“嗷!你怎么来这么晚?蛋糕都要化了!”
Pond才将机车停好取下头盔就听到Ohm Pawat在他耳边一阵咋呼,酒吧门口窜出啤酒花的香气,是令他安心放肆的气味。
今天是他生日,这些年都没过过,他都刻意遗忘了,但他这朋友也不知道突然抽什么风,今年非要给他意思意思,美其名曰Nanon教育他说怎么能不关心兄弟的生日呢,说他神经大条不够哥们儿。
Pond才不信这鬼话,Nanon Korapat就是当年Ohm Pawat口中那个去捉奸没捉到的男朋友,一晃三年过去了,多多少少总混在一起也算混了个半熟,要给他庆祝生日那早搞了,何必等到今天。但他搪塞不掉对方的热情,虽然生日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日子。
“回去换了身衣服,最近能换的都穿脏了啊,你也不想看到我邋遢的来赴约吧?”
“回哪?你别跟我说这几天你都没回家吧?”Ohm一脸难以置信,本就溜圆的眸子瞪得跟铃铛似的,和他昂藏七尺的身形与帅气逼人的容貌形成鲜明对比。
“没回,就,那也不是我家...”Pond跨下机车,低头捋了捋中分卷翘的发丝,耳钉闪闪发光,印着随性的坎肩背心,胸口堆叠的项链兵牌洒脱不羁。
“不是你家就是你那个神秘的弟弟家喽?”从他这朋友多了个“弟弟”已经过去半年多了,可他愣是一次都没见着!可不是神秘么。
“别跟我提他,他不是我弟。”他从来就没承认过好吗!Ohm Pawat纯属于站着说话不腰疼!但说到家么,现在居住的那个地方是父亲为了让他方便照顾“弟弟”在他俩大学和高中路程折中位置购置的公寓,是他不得已和对方暂时共同居住的客栈,他不是房东,更别谈家了,他四海为家。
Ohm Pawat边走边拍了拍和他比肩的男人肩膀,忍不住噗嗤一笑:“呐,不是我说,我是真理解不了你和那个谁,叫什么,呃,Phuwin,对Phuwin,和那个叫Phuwin的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吗?这段时间我听下来对方不是对你很善良嘛,日常把你打点得很好不是吗?衣服都帮你洗,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我让他洗了吗?难道我不会洗?”Pond瞅过去,一脸“你是哪边的”的眼色。说道这事就来气,Phuwin那疯子从来 不管他乐不乐意,非在这些小事上也要给他搞得像个生活白痴,半年下来,他除了屈辱还是屈辱,在对方亲切的侮辱中度日。
“你会吗?洗得跟海带一样。”Ohm自认实话实说,毫不虚瞒。
“???是洗衣机好吗!”Pond有些急了,暗色的酒吧彩灯映得他这朋友的脸盘叫他愤懑。
“嚯诶!那洗衣机该换了朋友!”
“来了?寿星你可真有迟到的天赋啊,看看迟了多久...唔,一个小时,真服了你了。”Nanon Korapat笑着打断了他们的对话,眉眼明艳动人,却周身散发着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的气场,是个漂亮得包罗万象的综合体。
他打了手势让人入座,Pond目光一扫,舞台边圆桌拢共四个座位,桌上除了一个蛋糕同样放了四杯酒。
Pond心说“不好”,可还没等他想好措辞,身边就来了个女生,长发大眼,滴粉搓酥,对方望着他甜腻的笑,并主动向他伸出了手。
“我是Sunny,是Nanon的同学,刚才正巧遇到,帅哥不介意一起吧?”
呵,如此明显的安排当他是傻子吗?其间OhmNanon还在一个劲的悄悄使眼色,难怪非给他过什么狗屁生日,整半天是来介绍对象的,他真是无语凝噎。
“不介意~那你们先玩,我去帮乐队打个鼓。”Pond立马站起身,迈开长腿就走。
“嘿!你等等!”女人着急叫唤,Ohm只好对着自己的恋人瘪嘴摊手:看吧,就跟你说了会失败,那家伙就对交女朋友不感兴趣...
Pond摆着手头都没回,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如果只是一个艳遇对象,OK,完全OK,但如果是他唯一的朋友介绍的对象,哔哔,不行,完全不行。朋友的同学这层关系,简直就是展示架上贴着“请勿触摸”的物品,碰不得的,他可不想真做个人渣。
至于为什么,因为他不想恋爱,心脏为另一个人跳动愚蠢无比,镜花水月,最后不都是在碎裂声中拂袖而走,就跟他父母一样。他不会重蹈覆辙。
......
“P'New,今晚的表演我来做好吗?”轻车熟路找到吧台,扣了扣桌板。忙着调酒的男人一抬头脸上有些诧异。
“Pond?但Ohm不是说给你过生日么?”男人反问,手里的动作也没停止。
New是这间名叫“OUR SKY”的酒吧老板,Pond Naravit这小子他从五年前就认识了,认识的时候对方还是个未成年,按理说不能进出酒吧,但那时的少年每天都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几乎每晚都蹲在他酒吧门口,像是无家可归。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所以他招他进来,隔三差五的帮着收拾下卫生,一次机缘巧合聘来表演的乐队鼓手生病,这小子自告奋勇说他可以代替,情急之下就让他上了。打得真好,从此就结下了不解之缘,一来二往的,这个明明家底丰厚的小子像是爱上他这地方了,经常不顺心就跑来这里当宿舍,临时拼凑乐队表演的时候他就上,New也没拒绝,如果这里能让他安心,也不失为一件善事,并且一举两得他也不亏,省了支出鼓手的钱。
“没事过什么生日啊,我想表演,我表演欲望强烈。”Pond笑起来,腼腆又大方。
他是一个一旦笑起来非常温暖诚恳的男生,平和的眉,不易觉察的微微向下的眼尾在笑容中很轻松就扫平了他棱角分明的骨感五官,俊朗的颜值配上复古叛逆的气质在“OUR SKY”早已是明星级人物,这种在地下才被关注的感觉让Pond舒适,是他可以控制的领域,他不喜站到阳火下摇曳,正如正午的烛火,就算燃烧,也没有光。
“行行,那你去吧,今天也一样不开工资的啊~”New笑眯眯的表示同意,半开玩笑的求之不得。
“OK~”
其实打鼓对Pond来说也是一件异常痛快的事,在配合的节奏中所有的情绪都有了安身立命的位置,像心跳,他好像还活得铿锵有力。
他将鼓棒宣泄下去,挑眉看着台下的友人做了个鬼脸:没事闲的慌,别给他找麻烦!!Ohm Pawat抬手对他竖起中指,随后又笑着对他说了什么,Pond看不懂唇语,但好死不死的,他余光却看到了一个人,一个他做梦都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看到的人:Phuwin Tangsakyuen!!
一不留神甚至打错了个鼓点,Ohm嘲笑他,笑得更欢了,Nanon就敲了Ohm的脑袋。
Pond顿时没了和朋友打趣的兴致,目光紧紧追随着进门后独自找了个位子就坐下来仰头对他歪嘴一笑的人。也不知道心头这霎时间涌上的火气叫什么名字,他在挑衅他?!!那个以乖巧著称的人竟然在挑衅他?!
看看,穿得那是什么?略显松垮的黑色衬衫钮扣都快开到肚脐!卷起的袖口衬着对方白皙优美的手腕,腕间的ebel鎏金,显出一丝昂贵的雅痞。黑发是做过造型的,微微从中间分开露出光洁的额头,气质高雅又佻达,在尚存稚嫩的面孔中打造出青涩的性感。Pond从没见过Phuwin Tangsakyuen如此打扮,或者说跟换了个人似的,就这么毫无征兆横空出现在他的地盘,像是故意来找茬那样形容锋芒毕露!
这个人生得一流…Pond一直不想承认对方长了一张漂亮出尘的脸,不想承认对方乍然出现在他的生命里还如此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是嫉妒吗,或者是自卑…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在对方面前总是被一股无法掌控的气侵扰着,正如此时此刻,随着音乐最后一声的落幕,他差点没把鼓棒一起敲断了!
因为有人过去找Phuwin Tangsakyuen搭讪了,那个含着金汤匙长大的贵公子到底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出点什么事他怎么和他爸还有阿姨交代?!!
Pond在一阵掌声中黑脸站起身,忙不迭跑下台将鼓棒往Ohm Pawat怀里一塞:“下面你帮我打,我有急事。”说完就气势汹汹的往让他不得安生的来人走去。
“哦诶!我又不是来做兼职的!你他妈去哪?!给我站住!”Ohm嚷嚷着要去逮人,手臂就被Nanon抓住:“你没听他说有急事吗混蛋!喏,那边那个帅哥,看到没?你看看Pond那吃人的表情,你没见过吧?看来是我们多事了,人家不是有对象嘛...”还好他那女同学刚才就被气走了,如果看到这一幕怕是要气得把他撕了——介绍个有男朋友的的人给她,耍人玩啊!!
“......我怎么不知道?”
“你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吗,什么都要让你知道?”
“...那我去打鼓了~宝贝你想听什么歌?”
“哦~~好想大声说爱你~”眯着眼捏住对方脸颊,“你以为是你的乐队搞什么歌听你的吗!快滚去帮忙OK?”
Ohm Pawat笑呵呵的跑上台和乐队对接,Nanon Korapat回头看了看让他饶有兴致位置,将杯里的酒加满了。
“Hello~你过来怎么不跟我说一声?”Pond目标明确的走到目的地,自然的将手搭上Phuwin的肩膀,直接了断的阻隔在过来搭讪的女人中间,脸上皮笑肉不笑,手臂是觉察不到的僵硬:MD...这是他第一次和这人那么接近,定睛一看,才发现这家伙身上穿的居然是他的衣服!!无语至极。还喷了香水还是别的什么!闯进他的鼻息,心烦意乱。
“?你这是干嘛?”Phuwin一时诧讶,这是转性了?突如其来的亲切甚至让他有点受宠若惊。但很快,他就明白了过来。
因为Pond没理他,转头对女人笑道:“我和这朋友有点要紧事,他今晚不可能有空陪你了,祝你生活愉快。”
女人不由眉头一紧,本以为自己今晚走运不仅艳遇小帅哥还借此搭上了“OUR SKY”的super idol,谁想到人家“彬彬有礼”的说话夹枪带棒,真晦气!心里“呵”了一声,礼貌笑笑甩了个白眼转身走了。
女人才一走,Pond立马将手臂从对方肩上收回,嫌弃的架势让Phuwin心里闪过一丝失落。刚准备抬起啤酒喝一口,手腕又被握住,酒差点洒出来,被迫放下就被人拖到酒吧角落,对方满脸的不悦,大约还有些嗔怒。
“你来干什么?”还敢喝酒呢?!想都别想!
“你开的吗?我怎么就不能来了?”
“你跟踪我?”
“对,我跟踪你,我就想看看平时你不回家都在干什么,爸妈问的时候我都不知道怎么圆场了。”
“所以你是准备告状是吗,随你,这样更好。”我他妈是个废物!照顾不了什么“弟弟”!早死早超生!
“还用我告状?我不觉得他们会不清楚,大家都不说破不都是为了给你时间吗?你能不能不要对我敌意那么重,我们好好相处不好吗?”他真是没辙了,半年来软的都使尽了,只能来硬的了。
Pond被对方说得像被卡住喉咙,尴尬得无地自容。令他烦躁纠葛的点就在这里,好像全天下都在掏心掏肺的为他服务,只有他自己像粪坑里的石头,又硬又臭,连自己都恶心。
忽然间,Pond都开始怀疑自己厌恶的究竟是面前这个抢走自己父亲的人还是无法信任与接受他人好意的自己......
对方的眸在暗色朦胧中澄亮清澈,他被这双眼睛瞪得心虚又受伤。好好相处?他不知道该如何好好相处,就像不知道如何自己照顾自己一样都是世纪难题,他没学会,没人教过他!并且他也根本不需要这些技能不是吗?就让他自生自灭不行吗......
“...你,凭什么穿我衣服?”沉默半天,Pond答非所问说了一个反问句,话题直接扯到风马牛不相及的地方,像在自保。
“我凭什么不能穿你衣服?衣服都是我洗的。”他故意穿的!爱作对是吧,行吧,那他也不用再忍受自己热脸贴冷屁股了,他又不是贱!没意思,这人是讲不了道理的。针尖对麦芒,各种手段都得尝试一下不是。Phuwin想。
“?你还有理了?先说好,衣服我从没要求你洗过,而且这事跟擅自穿我衣服完全无关。”见鬼的!这人今晚是吃错药了?穿他衣服也就算了,还打扮得花枝招展哪里像个德才皆备的模范标兵高中生?!更是突然跟他杠上了?他就说他虚伪!
“那怎么办?我穿都穿了,要我现在脱下来还你?”一面说着,Phuwin毫不犹豫伸手就去解胸口以下仅剩的几颗扣子,才解开一颗,手就被人狠狠摁住。
“我说你是真有病吗?!你真是!”真是什么?Pond说不出来了。目光之下的优秀胸线一览无遗,他真没打算看的,但TM他的眼睛不能装看不见啊艹!对方今晚的言行简直颠覆他对Phuwin这个人建设好的三观,心口又急又气,是完全找不到名目的情绪。
“那就是你同意了,谢谢你的衣服,不然今晚我都进不来。”当他真是个不谙世事的书呆子啊?进个酒吧还不容易?不一定要非穿对方衣服,他就是来挑衅他的!
Phuwin笑,反手捉住Pond的手热烈地握住,夸张的表示感谢的架势,他见对方一愣,而后猛地把手回抽,似乎耳朵都红了,好像是害羞也好像生气,确实把他逗乐了。
叫你平时都对我爱搭不理又凶巴巴的!以后我可找到治理你的方法了!
哈,这个疯子!Pond在心里怒吼,手心也莫名其妙沁出了汗。他看着Phuwin一脸无辜的对他笑,笑容没那么刺眼但叫他心慌,即将要被架在火上烤那种。
“...你到底来干什么?”Pond问。明知道我不愿和你亲近,明知道虽然不常和父母见面但他们对他两各自的情况其实了如指掌。
“今天你不是过生日么,我妈让我无论如何也要陪你吹蜡烛,但你回家换了衣服话都不说就走了,我蛋糕都给你买好了......”Phuwin说着瘪了瘪嘴,模样任谁看了都心疼。
不知怎的,心里不太好受,有些过意不去的情绪就此爬了上来。Pond知道自己又心软了...上次也是,这家伙顶着这张脸像现在这样看他,就总是狠不下心,是他所惴惴不安的。他不想认这弟弟...这意味着接受,接受这个新家庭,接受未来绑定的一切,接受自己是被人需要的......
这很难,被人真实需要很难...爱与被爱,很难......
“...所以说,你们都记得?”......他不想记得的事为什么外人都记得......
“嗯,我们现在是一家人,以后也是,怎么会不记得。”
对Phuwin来说,家庭,不是一个消耗品,无论过去还是现在,破裂也好重组也罢,心安处即吾乡。家是安生之所,不是地狱之门。但这需要爱它的人凭借爱的力量去创造维护,与其怨念那个不再热爱这个家庭而离开的人,不如珍惜爱着它的人。
离开的人归宿不在这里,在这里的人才是归宿。
所以他不觉得Pond不爱这个家,相反,是爱得很深。他本人大约从未察觉,但他其实都在用他笨拙而缄默的方式守护着它,对陌生外来者的入侵带着敌意,但也能理智消化熟悉后的善意,当然,这其中除了对他,Phuwin一直搞不明白Pond接受自己为什么这么困难,也许就像对方说的,因为没有血缘,他这个弟弟怎么都是个伪劣商品。但无所谓,来日方长,拜把子也是可以成为兄弟的。
“……算了,你快走吧。”Pond开始赶人走,他不想再继续这些没有营养又叨扰他思想的话题了。
“我不走,要走一起走。”还得吹蜡烛吃蛋糕呢。
“我今晚不回去。”
“又要住这里?还是住酒店?那我跟你一起~”
Pond无语的眼睛都不由瞪大了:“你没完没了吗?”蹬鼻子上脸么这不是!他不想在这里闹事,否则真有攥对方衣领的冲动!这是属于他自己的清净之地,现在正在被入侵......
“我回去也是睡觉,在哪不是睡,都差不多啊。”不吃蛋糕也行,但他得盯着他。
“你不用上学吗?你是学生!”高材生!他和他本就不在一条道上,就应该是两条互不相干的平行线!再这么下去他真交代不了,就算不是真兄弟,他也没法不担这个责任。
“说得好像你不是学生一样。”大两岁有什么了不起?
“......”彻底哑口无言。他说不过他,多说无益。索性抓起人的手腕就想把人送出去,眼不见心不烦,他要被Phuwin Tangsakyuen烦死了!
然而,
“嘿~Pond,你们要走了吗?蛋糕还没切呢。”
在这个档口,Nanon Korapat闯了进来,直接挡住Pond的去路。
对方用意味深长的视线在他们身上往返一圈,笑了笑:“这是你男朋友吗?也不跟我们介绍介绍就走,未免太不够朋友了,早知道我也不会给你介绍对象啊~”
什,什么?一时间,Pond震惊得五雷轰顶,面额灼烧,这是哪门子的误会啊!!!比火星撞地球还离谱!但他喉头哽着,一个字都回不出,他要怎么介绍?难道要他承认这是他弟弟吗该死的!打死他都不会承认的!
“你好,我叫Phuwin,不是男朋友,我是他弟弟。”
随着Phuwin说出口的陈述以及和Nanon双手合十的行礼,Pond自今晚一直压制着的火气轰的炸得他脑袋开花。他觉得自己没有容身之所了,他的世界遭遇了木马,他仅有的关系网随着一句“我是他弟弟”全部瘫痪了。
“他不是!”Pond怒吼。他难得如此激烈地吼出声,别说给当事人搞得有多难堪,就连Nanon Korapat都愣了,他从来没见过Pond发过这么大的火...顶多一副目空一切嗤之以鼻的嘴脸,好像从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在意。然而这件事,明显超出在意的范畴。
“...嗯...就,也不算是,就是父母双方再婚的...不好意思哈,第一次见面就...”Phuwin胸口一痛,自觉眼眶有点热,悲愤交加,为难的圆场,然后就听到始作俑者的人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对方头微垂,比鼻的微卷刘海自两边簇拥过来,挡住视线,也不知是在和谁道歉...紧接着Phuwin就被人强行拉走了,拉到门外,拉到机车停靠的位置。一路无话,手腕还生疼。
“我送你回去...”末了,手放开,Pond往Phuwin怀里塞了个头盔偏着头说道。
无名的火,无名的疼。他太像一个行使校园霸凌的坏人了...对着无辜的人,一个想要成为他弟弟的人,一个想给他过生日的人......
他真看不起自己...怎么就失控了呢...可他就是无法接受从他嘴里听到那个词!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不能!他能怎么办?他的心理抗拒到如此地步根本一点办法都没有......
“嗯...”Phuwin应着,戴上头盔安静的坐上机车后座,无处安放的手也不知该往哪扶上一扶。
确实很受打击的...从小到大从没在人前这么屈辱过,即便他知道正要送他回家的人不是有意而为......
心很疼,也很乱,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搞成这样...
发动机轰鸣一声,车子飞了出去。一个惯性往后一耸,Phuwin心惊下意识伸手抱住了骑车的男人腰杆。他明显感到对方浑身一僵,但也没阻止,一句话都没说。于是,试探的,他轻轻将脸靠向在温热的风霏中驰行的人的后背,对方似乎哆嗦了一下,还是沉默着,还是没阻止。
Phuwin兀自弯起嘴角,动人的弧弯。知道错了吧?惭愧了吧?后悔了吧?他就知道Pond这个人在他面前喜欢装模作样,色厉内荏的纸老虎,内在实际很温柔,其实也挺像个当哥哥的不是吗?否则在看到他来酒吧被不三不四的女人搭讪何必来解围,何必不给他喝酒,何必不让他在外留宿,又何必送他回家,他完全可以无视他,像以前一样。再说他还穿着他的衣服呢,好像最后也没被怎么着。
Pond将人送到公寓楼下,二话没说灰溜溜就逃跑了。逃到了酒店里。
那一刻,他连看对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好在戴着头盔呢。他自觉今晚说什么都没脸和那个人一起回公寓了,至于那个生日蛋糕,没有意义的东西该丢就丢了吧,他怎么可能和Phuwin Tangsakyuen一起吃呢...
但,他的心好乱,一团乱麻。刚才在途中被对方手臂碰触的腰间的伤疤开始阵阵发痒,胸闷气短,心律失常,后背一直在发汗,正是那该死的家伙过分亲昵熨帖过的部位......
他面红耳赤冲进浴室用冷水不停的洗,不停的洗!仿佛要将对方残留的气息从渗透进他皮下的恐慌感全部蜕下来!就跟有洁癖似的,忍受不了接触病菌。对,就是这样,理应是这样,他无法忍受和他有肢体接触,他很排斥那个人,除此之外还能是什么...
实际上,他也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那么讨厌他...如果只是嫉妒,那他今晚为何要多此一举去围护他,让他自生自灭还能看笑话不是吗...如果只是因为想要抓住父亲对他的最后一丝信任,那他为什么不能忍辱负重,哪怕是演戏,假装对人好一点...
他好像失心疯了,至此,Pond第一次发现Phuwin这个人对他来说有多可怕......
披上酒店浴袍出来已经快到十二点,手机有两条信息,一条来自是阿姨,一条来自把他逼疯的人,内容一致,祝他生日快乐,不愧是母子。
紧接着在数字快跳到十二点的时候,Pond接到了父亲的电话,也没说什么,还是生日祝福,絮絮叨叨一问一答交流了些日常琐碎,最后又附上一句“好好和弟弟相处,儿子,生日快乐~”
将手机挂断扔到空白的床上,浑身脱力,酒店的落地窗外灯火通明,喧嚣的城市好像永远都不会睡......
快乐,快乐,快乐?演喜剧片呢?到底人生有多少事值得快乐?他的生日一点都不快乐,简直糟透了......然而所有人都在逼着他快乐,用着迁就照顾他的手法,逼得他无所遁形,像个垃圾一样。
他真讨厌这样的自己...脑海中不断涌现出首当其冲让他沦落到这个下场的人的脸,宛如梦魇,一帧一幕,一颦一笑,直到把他斨杀在睡梦的徘徊边缘。
他好想,杀了那个“弟弟”......
chapter3.他和他的关系
一切都在突变,反其道而行之。
或许是人类原始本能里的好胜心冲破了他固步自封的枷锁,等到Pond意识到自己的异常,已经是一个多月后的事了。
他这个月干了什么?其实也没干什么,就是每天按时回公寓的次数稳健增长。那个他半年多来每周呆不了两天的所谓的“家”,他回了,一周至少回五天!
像是一种无声的宣战。Phuwin那家伙不是他的心魔吗?他逃也逃了,退也退了,既然最后的结果是变本加厉搞得他不得安生,既然安全的地方帮不上忙,那么正面回击或许是他唯一的出路。
Pond不得不承认,因为Phuwin Tangsakyuen,他被迫唤醒了沉睡多年的好胜心意识,无法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并且对方也从来没有给过他机会。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自不欢而散的生日之夜以后,Phuwin摇身一变,再也没有对他好言相劝以礼相待,他露出本性了,本性就是直接怼到他脸上!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亲疏无度,甚至“横行霸道”!
比如叫他起床,对方先是抱着手站在床边唤他两声,如果他没回应,便会出于礼貌将他摇醒,但凡他表现出一点不耐烦,那疯子就会直接扑到床上挠他,上下其手,压根不管他有没有动怒,他太难受了,他呼吸不畅,就算他把人狠狠推开,那人也毫不退缩,搞得他一个头两个大......
还比如吃早餐,他不想吃对方做的东西,因为感觉像是嗟来之食,他就只管把咖啡或者牛奶喝完便准备离开,这种时候他就会被叫住,他义正言辞的拒绝了,但毫无用处!对方会蛮横的抓着三明治等形色各异的食物冲上来直接往他嘴里塞!Phuwin个头没比他低多少,冲过来的气势形成某种古怪的叫他动弹不得的压迫感...哪怕他吐出来,人家也丝毫不介意继续往他嘴里塞,笑眯眯的眼睛释放着让他妥协的魔法,柔韧的,好脾气似的强人所难......
诸如此类的日常小事多不胜数,他节节败退,一场胜仗也没打过,做什么都赢不了他...因为他没法对他挥拳头...他的拳头不是花拳绣腿,况且那个疯子的行为全都构不上恶意“行凶”,他根本没有对其行使暴力的权利!
等到幡然醒悟的时候Pond连对着Phuwin发怒的这项仅有的能力都快被Phuwin这个魔鬼吞了......
是克星么...Pond觉得Phuwin Tangsakyuen一定是他生命中的克星,是老天爷专门派来刺激他那麻木的大脑边缘系统以及折磨整治他的克星......
从结果上看就是如此。因为Pond的情绪管理在短短一个月变得异常暴躁,而这份暴躁是独立于Phuwin之外的。约莫属于无法对Phuwin Tangsakyuen这个人释放的怒火尽数转化为对外部世界的不满,他本想镇静与麻木,或者说颓然的安稳度日,不和这个世界创建过于密切的关联,以另一种形式将生命拒之门外。但这一切都被对方强迫式的关怀毁了,更可怕的是,跟随这层潜移默化的心理动线,他竟然开始,没那么讨厌他了......
想要杀了对方的思想变成了想要杀了这个人世的思想。他又开始叛逆了,正如此时,出了校门左手边不起眼的暗巷,他就只是无意识瞟了一眼,五六个人半包围式围着一个人,都是男生,都穿着他大学隔壁三流高中的校服。
啧,真是一眼就知道在干什么勾当。
Pond还在和Ohm pawat打着电话,对方正在关心着他和Phuwin的关系发生了什么变化,问他为什么最近都不去“OUR SKY",New都说想他了,问他待会儿要不要去聚一聚,balabala...
他应是应下了,却也不知自己答应了对方什么。人开始亢奋,脚步毫无迟疑甚至带着萧杀之气就往巷子里走,电话那边还在自说自话,他边走边将电话利落挂断,背包随意往墙角一丢,带着一丝爆发式的发泄般的兴奋,沉着脸一字未说上去一脚就把人肉围墙踢散了。
对方有五个人,面面相觑更有歊怒,迟疑片刻蜂拥并向Pond围攻上来。他毫不闪躲,像在享受被击打带来的实感,只是挥出去的拳头早已是按耐不住的宣泄。其间,Pond几次被人数压制,左脸挨了一拳,腹部挨了一脚,右手臂也不慎蹭到了砂石修砌的墙壁。但他很痛快,他说过他不是花拳绣腿,就算人数众多最终也不会是他的对手,不至于身受重伤但也面目伤得很狼狈,最后不过撂下狠话悉数落跑尔尔。
吓得躲到一边墙角的被欺负的同学见事态平息,抱着书包过来和Pond道谢,面上犹犹豫豫似有难言之隐,他平息着运动后的呼吸冷淡的摆了摆手,余光却瞥见男生手上颤颤巍巍捏住的电子烟,算是恍然大悟吧,这玩意他这些年在酒吧见多了,是替换了烟油专挑无知的年轻人下手的新型毒品。
“我想你应该知道自己手上拿的是什么,如果是被逼的,建议你尽快去报警。”他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男孩怯怯的看他,抿着嘴像是做着激烈地心理挣扎。
Pond没等人回话,独自捡起地上的背包往肩上一担,背身挥了挥便是潇洒的离开了。
回程的路上,热带的风像卷着海盐煽着他的白色衬衫的袖口,啪啪打在刚才被擦破了血肉的伤口上,嘴角也因头盔的挤压而开始觉醒了久违的疼痛感,刺辣辣的疼。他好像很久没有受过伤了,自从腰上那一刀之后,他其实安静得很,没有了憎恨人世的欲望,得过且过。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种愚蠢的电视剧情节在他以前的生命中没有,他自觉在以后的生命中也不会有。
但很讽刺,他今天自告奋勇演了一次,抛开他心中的狂躁不谈,那一瞬间,他的确对所有人的苦难与匮乏生出一种更广泛的同情,记入他人生的耻辱簿。之所以这么说,只因为他无心具备什么所谓的英雄情怀。这,很可笑。也,很励志。
他对励志,毫无兴趣。
冤家路窄,回到公寓门口的时候正巧与同时归来的人撞个正着,他这边门还没打开,Phuwin那边就一个箭步冲上来,手指猛然捏住他的脸,眉心蹙得不像话,眼底全是他看不懂的严厉又复杂的情绪。
本能就在心里提了一口气,Pond暗忖自己完了,要被教育了。一股迟来的幡然醒悟油然而生,这“魔鬼”实际哪里像个“弟弟”,久而久之归纳总结完全就是个大家长......
在他最需要接受教导的青少年时期他缺失了这个部分,他缺失了家长,而后,面前这个人出现了,以“弟弟”的名分,对他行家长之实……
原来如此,就是这样没有错!所以他才会那么束手无策的怕他...所以才会永远赢不了他…这是目前Pond能想到的最合理的理由......即使非常没面子。
“怎么搞成这样?”Phuwin单手捏着Pond的下颌左右查看,另一只手也没闲着,利落的将家门打开,推着伤者的背就往家里走。
“怎么手上也有?过来我看看。”话都没说完Pond的衬衫袖口已经被人推到上臂,他在心里嘶了一声,大气不敢出,心下管不住忐忑检查他伤势的人接下来会讯问与念叨。
“还有吗?受伤的地方。”Phuwin捉着人手腕抬目问道,锱墨的瞳色像黑洞的磁场叫Pond一瞬间慌张起来,咚咚咚,敲着他的心房。
“没,没了。”见鬼了真是,就被看了一眼搞得自己做贼心虚一样...他天塌下来都不怕,偏偏很怕他,出于本能......
Phuwin轻轻叹口气,“你到沙发坐着,我给你处理下。”
“嗯。嗯?”这就完事了?不审问他吗?
“干嘛?别这么看着我,我又不是警察,你做事肯定有你的正当理由啊,不想说也没关系。”一面说着一面转身将书包放好就到卫生间洗手去了。Phuwin窃笑,他这哥哥犯了错心虚的模样还真有点那什么,可爱...又蠢又傻,像只痴呆的鹅。
这人缺的不是管教,而是爱。
Pond愣了三秒,捋着黑发听话的坐到沙发。他真搞不懂那个家伙了,从好言相劝到强人所难再到现在仿佛能一眼看穿他的心事还附上体贴...像一张网,快被一网打尽感觉是令他不安的,但与此同时,他又好像逐渐活得鲜明,有了多变的情绪,多管闲事的痛感成了他活在外部世界的证据...
心门有松动的危险。可怕的入侵者。
不由闪过一丝念头,如果他和他不是因为那场父母的婚礼而相遇,是不是也有成为朋友的可能性......心又因此咯噔一下,昏荡尘扬,熟悉的一阵烦躁:原来他还有心情交朋友呢,呵...
“把脸抬起来,你低着头我怎么帮你上药啊。”
闻声,Pond下意识将头抬起,下颌又被人擒住,来人居高临下的看他,更是挤到他双腿开叉位置,单膝跪着沙发边缘,他就这么活生生被逼得无路可退,背靠沙发,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立马浑身紧张到汗毛都竖起来了......
消毒棉签压过嘴角,伴随着轻微疼痛,但Pond无法集中,各种气味闯进他的鼻腔,闻到的不止是典伏,还有柠檬洗手液以及对方衣服还是身体的奇特味道...是令他几次三番无法动弹的味道......他只能僵直身子看着像对他施加定身术的人帮他处理伤口,仔细中带着疼爱?Pond真想打自己几巴掌,无法理解自己忽而从脑子里冒出来的用词心理。
什么时候上完的药他也不知道了,他只知道下颌换成手臂又被人捉到手里,手臂的擦伤面积有些大,消毒的时候免不了嘴角抽搐,这才发现自己唇边已经贴上了治愈的创可贴。
Pond的心确实乱极了。这个人对他好,从一开始他其实,就知道的...不想承认,只是不愿接受,他排斥的不是这个人,而是改变生活模式。八个多月来,他一直在以最直接了当的方式拒绝,但这个比他年岁小的人心理抗线却比他强大得多,换句话说,比他成熟得多。这未必是好事。懂事的背后多的是背负。
就在这一秒,他不可避免对这个人产生疑虑与好奇...再坚硬的心掰开也是软的,他又怎么会是恩将仇报的人......
“路上遇到隔壁中学的学生欺负同学,就,上去管了一下...”Pond开口,他想澄清,他不愿在他面前一无是处,心跳跟着陈述的事实加起了速,因为虽然是事实但也不全是,是一个宣泄的口子,因为Phuwin闻言默不作声将视线从手臂伤口移到了他脸上,怦然笑了。他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得像勾子,勾住他想要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心。
“这是好事啊,值得表扬~”善良的人的眼睛可以带着敌意,但绝不会透出邪佞的啊。Pond这个人只是不善于表达自己爱的方式罢了,但从不曾缺失这项能力。Phuwin深信不疑。
“...你是不是想让我叫你声‘爸’?”听听这口气...值得表扬?听到这个形容Pond差点当场老脸一红...这人真的很像个无微不至的家长......
“???我可没那么老,儿子~”会跟他开玩笑了,看来努力没有白费~
“哈?”
“不是吗?你都叫我‘爸’了,哈哈哈哈...就跟你开玩笑呢,行了,别动,你的手要用绷带固定才行。”Phuwin说着单手轻轻弹了Pond的脑门一下,笑的很欢实。他都有点感动了,虽然这么形容不太厚道,但他真有一种皇天不负有心人驯服了对人充满敌意的小狗的感觉。这一个多月来,他看得出来,Pond似乎有点怕他,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太“强势”了。
Pond又不说话了,因为别扭。脑瓜像被一个不痛不痒的脑瓜崩弹傻了,他呆呆的看着对方微笑着帮他包扎好伤口,还特意打了个完美的蝴蝶结,像在逗他,心里七上八下也道不出个所以然,有点想笑,有点发酸,还有点发烫...他很想找回当初讨厌对方的感觉,看着对方笑容清甜的从他跟前撤离,却是再也讨厌不起来了......
他是什么颜控么...亦或者,伸手不打笑脸人,陌生的情感在Pond的心里滋生,悉悉索索,挥之不去。
晚饭吃得比较安静但和平,Pond第一次安分的将饭菜都吃完了,细心品味之后发现,Phuwin连做饭都很厉害,美味温馨,怎么吃都难以想象是出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之手...所以为什么?为什么从小家里殷实还会做饭?为什么要学?为什么不仅生活技能娴熟学习技能也要点满?为什么如此上进?为什么那么努力生活?为什么可以轻而易举接受一个新家庭?为什么总是露出一张幸福美满的笑容?为什么要百折不挠的对他这般善良......
十万个为什么在Pond的脑海中纷至沓来。不累吗...他不信一个人的懂事背后没有压制着丝毫的怨怼与任性,他不信肉体凡胎不曾有过苦痛与烦恼,Phuwin Tangsakyuen的“虚伪”是善意的,和他的麻木正好极端相反,他是放任自流型,而对方是无声背负型。
无法确认他的揣摩是否正确,但他的心里就此生出了殊途同归的同理心,寂寞的感知有了同伴,不管他愿不愿意,他都没法再推开这个人了,他可以做咸鱼,但他不能做坏人。
有了想要了解的欲望,是被他解体后又因对方重组的欲望。
晚间,Pond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生理方面,因为创口接受了治疗在愈合,时疼时痒。心理方面,他又被他的“心魔”叨扰。
吃过晚饭他要洗澡,Phuwin表示要帮他,他吓得一溜烟跑进浴室就把门反锁了,也不知道自己在逃避的是什么。他很没脸,事事处处都没脸。他比他年长,他被分配的任务是“照顾弟弟”,到头来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他都是被照顾的那一方......他承认了,他就是那个连自己都照看不好的人,哪里来得能力去照顾别人。所以面对Phuwin,Pond终于迟来了愧疚之心,因为他的存在,对方不得不成为一个“家长”,在本来就负荷的人事中分身看顾他的生活与情绪,他成了一个trouble maker,压根就不配当什么哥哥!
他不想再给彼此制造麻烦了,或许,他们可以换一种方式相处。
那么问题又来了,换一种方式到底意味着什么?他要接受对方叫他一声“哥”吗?如果他接受了,是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迎刃而解皆大欢喜...然后呢?他那闭塞狭窄的交友圈以及他划封的栖身之所,是不是都要分给对方一半?还是说,他会被对方拉到阳光下,重新找回生命的能量......那灼热燃烧易受伤害的能量。
辗转难眠,脑子里全是Phuwin的眉眼,跟魔方似的,转来转去表情丰富,他干脆一头坐起,双手抱头抓成个鸟窝中断这一切,随后下床将短裤一套,开门就走了出去。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手刚碰到公寓大门的把手,就被熟悉的声音叫停。回眸看到他的克星抱着双臂靠在卧室门边,清秀的脸上架着眼镜,短裤配polo衫,是Pond早已司空见惯的家居打扮。
不知怎的,莫名其妙就想起生日那晚来了...这人可以是文质彬彬的,同时也可以是性感妩媚的......
“我,我去买点啤酒...”他心那个虚啊,百感纵横,目光都开始游弋,好像他喝酒会犯法还是怎样,一边发怵一边脑子里还在把对方矛盾的形象来回切换,闪得他发懵。
“都快一点还去啊?要我和你一起吗?”
“不用!我自己可以。”太像个智障了,说出来的不是小孩子用来证明自己能力的口吻么...买个啤酒而已......
“行吧,那你别喝太多,才受了伤,那,我去继续搞功课了。”
Phuwin说完转身回了房间,门房也随即扣上。他总忍不住盯着他...实际上Phuwin也不想这样,再如何想要亲近,也不能越界,特别是干预对方自由这种事,做得多了也就变了味。他怎会不知事理,但自从改变方针攻略之后,原本只是想豁出脸皮的事竟然变成对方惧怕他的结果...这也是Phuwin万万没想到的。
看着Pond提心吊胆看着他的神情,别说有多无奈了,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么?搞得像他会吃人一样......风水轮流转,他现在倒成了“欺负人”的那个......
Phuwin自觉是时候谈谈了,在彼此终于消灭了火气可以心平静气交流的时候。
那天晚上Pond买了一打啤酒回来,最后却只喝了一罐,其他的通通放进了冰箱。他的本意是想给自己灌醉然后昏迷睡个好觉,但却因临出门Phuwin Tangsakyuen的一句话做起了思想斗争。
他真没辙了,他也怕自己喝醉万一耍个酒疯什么的又给人添麻烦,他不想打扰他学习...但他又很烦,为什么这么晚了还要学习?!难道说平日里的深夜那个人都在房间独自学习?明天还是周末何必那么克己?就算能拿全国第一又如何?是为了光宗耀祖吗?!他不懂...就是烦,他很想冲进那该死的学霸卧室把人摁在床上睡觉!
Pond吓了一跳,为了他这暴躁又离谱的念头。是关心吗?他竟然想要去关心他......看了看自己手臂的绷带,他气急败坏的把手中的空酒罐捏变形了。一整个晚上都没法入睡,满脑子都是十万个为什么。
周末两天,他又回到了他的地盘。这次倒也谈不上逃离,只是眼不见为净,只是不想在那个人面前当个巨婴。
过了周末,又是一个兴致缺缺的学习周。Pond在设计学院是出了名的独行侠,顶着一张惹人注目却生人勿近的脸,因为不见笑容,因为听说文武双全,因为传闻酒吧浪子,爱慕者望而却步,刺目者妒恨眼红。
他以为自己已经最大化消减存在感了,之前的日子因为从没留意过,也就从没有过他在系里是知名人士的意识,毕竟不care的事便装不到眼里。
但没想到,让他觉察到自己弄巧成拙的,竟然是两天前的那次路见不平。系里话剧社来跟他取材了,说是听说了他的英雄事迹,路过的同学都看见了,以前对他有所误解,他们的系草原来只是外冷内热云云。Pond心想完全没有误解啊,他从不是什么英雄,没有抱负,混吃等死是他的理想人生。
他根本只想在学校里当个透明人,现在看来,没料到的是他的冷漠更引人注目了,成了反面教材。
想想都非常可笑,也就笑出了声。也就是这一笑,他好不容易专门打造的人设崩塌了,向他靠近的同学多了起来,哪怕人数不多也够他应接不暇...他不知该怎么应对这样的棘手局面,只能敷衍笑笑,而他的笑,像是稳定某种关系的信号...被迫的,他在光天化日之下,就这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成了焦点......
心好累,离群独居的深林被开垦了...
他把这事随口跟Phuwin说了,对方开心的对他说“这多好啊~你那么优秀就该让所有人都看到”表情感天动地,欢脱的感染力把他都逗乐了。他无所谓大众怎么看他,孤僻的怪人还是社恐的英雄,都无所谓,即兴现象随着时间都将化作尘埃。
但在Phuwin对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心情是开朗的,他似乎,只在乎他怎么看他......他真的不希望自己在这个人面前当废物,无论是自尊心还是胜负欲,既来之则安之。
Phuwin说:你那么优秀......
他优秀吗?呵,这种相形见绌的事,他还不至于没有自知之明。但,不反感了。Pond曾一度认为自己相当妒忌这个“弟弟”,此时此刻再回首,他看到的竟是一丝憧憬,伸手去握住的冲动......被他丢弃的各式冲动一次次在对方的目光中觉醒,Pond开始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一周流逝,周五徬晚,Pond担着背包在隔三差五注目礼的视线下穿行出校门,衣不称身般的不自在,好不容易转出学校,人还没走两步就被拉住衣角。
他蹙眉疑惑,男生怯怯的,有点眼熟。对方手里提着一个礼品袋,没等他开口低着头就往他怀里塞,嘴里说着“这是谢礼,求求你一定要收下”。谢礼?哦,他想起来了,是上周五管闲事时搭救的那个小孩。
Pond抱着礼品袋收也不是推也不是,对方一个劲颌首盛情难却,并且表示因为他的鼓励决定去警局报案,但又害怕,希望他能陪他一起过去。
Pond心里一万个抗拒,但那件事他掺合了就是掺合了,所谓做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这学生看着也实在怂得一逼,属于没人壮个胆是一步都迈不出去的类型......
于是他应了,他跟着去了,紧接着不可置信的事情发生了。他站在警局门口目送学生进门,刚想迈步离开就被三五个警察围上来扣押进了局子。
哈,真是什么倒霉事都让他摊上了,英雄有那么好当呢?简直是栽赃陷害的完美靶子!
“已经收到了保释金,如果没有问题在这里签个字,你可以走了。”负责做笔录的警察一面喝着茶一面递给Pond一份文件,嘬着嘴对着杯沿,头都没抬一下,玩忽职守的散漫嘴脸。
“就是说,只要有保释金不管真相如何我都可以回去是这个意思吗?”刚才还在咬文嚼字的在他的笔录上不停找茬,说他书写的不一定是事实,需要进一步核实调查,关于他手里提着的礼品盒中发现的毒品才是最有利的证据等等,这才拿到钱什么都不说就让他滚了?呵呵,难怪不敢报警啊,难怪用这种方式来报复他。
“你问那么多干嘛?能走就走大少爷,我们也是按程序办事。”
Pond一把从不耐烦的人手里抽过文件,在落款出刷刷签了姓名气汹汹的转身就走,末了还踢了门口的玻璃门一脚,里面传来呵斥,他只管不回头的往外走。他真恶心,恶心透了。
一出警局就看到出事后第一时间赶来的人——Phuwin Tangsakyuen。他面子挂不住闷头就和向他迎来的人擦肩过而,径直而走。
后面的人两步追上来,“Pond,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你钱都交了他们还能怎么样?”钱是万能的,万能的钱,TMD,真晦气!
“是你爸给的,我可没那么多钱,而且他们已经托人重新调查了。”
脚步顿了顿,郁闷的风扇了过来,打在脸上特别憋屈。三月底的天,逐渐酝酿着狂狷的雨。
“托人?又给钱了?”
Phuwin抬目睃了Pond两眼,心一沉:“嗯...这很可笑我知道,但我不是总理,更不是国王。”
“我看你,挺有潜质的。”该死!他不是想说这个!
“你以为我想这样解决问题吗?!我虽然已经成年,在法律上也是你家属,但我不是监护人解决不了问题,只有监护人才行。”
“还不如让我在里面呆着不是更好?好让我复习复习这个世界没一个人能信!”监护人监护人?!他是个成年人需要什么监护人!他心里清楚得很,所谓要通知监护人说白了就是需要保释金!他不会伸手要的钱Phuwin帮他要了,甚至帮他摆平了这毫无公理可言的一切!没直说只是怕他不高兴,他就是活该!以为难能可贵做了件好事,最后却是被小人利用倒打一耙!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他想都不用想,那个傻逼倒霉怂货肯定被那群瘪三威胁或者别的什么,将装有毒品的电子烟伪装成礼盒送给他,然后到警局去举报说门口有人逼着卖毒品给他,顺理成章,他就被抓了,那个诬陷他的怂货趁乱就跑了......
多么三流的剧本,其实只要随便查一查立马就能水落石出,但很明显,那个穿着警察皮的败类要的不是真相,要的只是钱。都想要钱呢,钱就是真相。
“我知道你在气什么!但这不是作为民众的我们能整肃的!你有怨气可以理解,但不该对我撒气!”你知道我又多担心吗?你知道我是怎样想方设法稳定远在国外的父母情绪吗?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因为黑警的不仁而让你陷入危险吗......
Phuwin绷不住了,他长期以来尽心尽力所做的一切赫然使他感到心力交瘁,像堆堆乐积木的高塔胜利在望,却被对方手指一推,轰然倒塌。不是他们的关系出了故障,而是信任出了故障。他超负荷了,甚至开始自我怀疑他这么做到底正不正确?他对这个“哥哥”是过分关心的...他完全不用做到那个地步,他也可以像对方一样我行我素,保持距离以退为进。
维系一个家的方法有很多...更并非他一个人的绝对责任......但他就是做不到冷眼相待。
“对不起...我不是跟你撒气...”Pond看着Phuwin一反常态瞬间赤红却滚不出泪的眼睛,当场就清醒了...只是说出去的话谁信啊,连他自己都不信......
“...你说没人可信...虽然我也不要求你能够完全信任我,但,这种话真实听到还挺伤人的...”他没要求并不代表他不渴望...信任是人与人建立关系的基础,一旦不存在,那么这段关系也将随之消失。
“我不是针对你...”我开始信任你...我也开始害怕拥有信任。不想拥有,但它已然存在...
“那,就是信喽?”一时间心情只因对方的一句话大起大落。Phuwin不禁失笑,他们之间的关系确实变了。
他都做好了接受对方难听话语的准备,结果迎来了道歉。他以为这会是对方合理推开他的一个契机,但实则不然。原来不知不觉中,它已经在他和他之间生长,无论Pond是一个多想将生命的热烈隔绝的人,但本性在这里,灵魂不会抛弃肉体。
人类有爱的能力,只不过需要他人来释放这个能力。
Pond“嗯”了一声干脆岔开话题,招呼人去吃宵夜,花不了什么钱那种,烧鸡肉串和杂菜炒粉。
钱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他的人生信条又不是改变世界,他只是不想置身物欲横流的沼泽。花开两面生,人生佛魔间。
Phuwin说得对,那些不是老百姓能操心的事,能左右他心房的事也仅有这个家庭。
半途他又接到了父亲的来电,其实手机早已振动了好多次,不过不想接听罢了。Phuwin的也响过,被他一并制止了,他的理由是“有时候也没必要那么听话,让他们偶尔着急一下挺好的。”
他就信口胡诌的,没想到对方应了,应得很快乐。双眼放光,笑容灿烂,好像一个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的小孩脸上溢出的兴奋。那真挚动人的表情,叫他至今过目难忘。
回到家也不知是什么妖魔鬼怪还在鼓舞着气氛,Pond第一次对人发出邀请,内容是去公寓天台喝酒。他心想自己算是破防了并且撞了脑袋,那边已经欣然答应下来。
他的心情很奇怪,别别扭扭的,又是数落自己多嘴,又为Phuwin的大方而高兴。他好像在讨好这个他曾一眼都见不惯的人,也好像在讨好自己。但他雀跃不止的心跳却那般真实,他们是“兄弟”,是也不是,他一直无法容忍的那个词,此时此刻,又窜进心头,急需确认什么,确认什么...
“你叫我一声吧......”Pond说。
酒过三巡,天台水箱边已躺了七八个空罐子,更席地坐着两个人,年龄相仿,白色的人。夜蓝的天幕挂满繁星,似乎离天很近,都快尽数洒到身上。被星空拢着。白色的光亮一点一点,像极了面前的男生因他的提议侧头望向他的眼睛,因为浑然天成,所以饱含忠贞。
“Pond?”Phuwin应了一声。他有些熏,歪头喊着对方的名字眨了眨眼,不明所以。
“...不是这个,我是说...就是我和你法律上确认的那种叫法......”Pond口齿犹豫说不出口,他有点后悔了。
“哥?你想让我叫你哥吗?”这是妥协了?同意了?与自己和解了?
听到回答,Pond迅速将头移正避开了叫出那个字眼的人的目光。无法形容的滋味在他心里裹搅,不是排斥也不是认同...只想回避扣盘扪烛...但,他要认吗?还是再等等?再等等的好...再等等...
“还是算了,听着会起鸡皮疙瘩哈哈哈...”他故作打趣,心情难以言喻。
“是吧,哈哈哈哈,你一直没给我机会说过,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怪难为情的...”确实挺难为情的,本来也没什么,一个称呼而已,但真到可以开口的时候反而忸怩了,怪怪的,让人头皮发麻。
“那就别说了,但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Pond就势头一倒,轻轻靠上身边人的肩。他就是头有点晕,被一声“哥”叫得更晕了。就是借他枕一枕,不是真兄弟,是不是可以做假兄弟......他好像被自己套住了,任何一个自发提问都回答不上来,但他觉得Phuwin这个人很暖,就算被热风吹着也很舒适。
“什么问题?不是处男,谈过两个。”
“哈?!”Pond闻言撤身坐直,眼都瞪大了。
Phuwin显然是醉了的,天真无邪的用手指对他比着个“二”,笑容傻得可爱,看在Pond眼里很是啼笑皆非。胸口像被空气哽了一下,咽不下也排不出。他还真没看出来啊...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真该死!
“你不是想问我恋爱问题吗?一般那么开头不都是问这个么?”Phuwin撅嘴蹙眉,搞得Pond一头就没脾气了。
他也觉得自己心里有鬼啊...因为不合情理。他很在意,意料之外的非常在意......
“我没兴趣了解你的感情问题,我就是想问,你会累吗?”他有兴趣!对他所有的一切都有兴趣!他好像神经错乱了。
“?嗯?什么意思?”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你都累,完美的人设会把人压扁的。”Pond如是说。
像是在消化和解析对方的意思,Phuwin低头闭了眼又睁开,睁了又闭,沉默着反复了好几次,最后抬起头对着Pond笑了,笑得像初生的小太阳。
“所以我才喜欢你啊~我很羡慕你的,真的!”Phuwin说得真切,头也飘得厉害。但他没说谎,Pond身上的很多品质与特质是他缺乏的,他在对方身上获得了很多无形的勇气与从未体验过的任性的乐趣。
他从小的教育环境是为人着想,而为人着想的首要条件就是做好自己。不给任何人添麻烦的前提下,将自己一层一层打磨坚硬,还要有观赏性,要获得掌声,像艺术品,安静,却绝不会被忽视被丢弃。
他和Pond不一样,他们截然相反。对方是害怕失去而选择不愿拥有,而他,害怕失去所以拼尽全力紧攥拥有。
但他很累,正如对方所说,快被压扁了。从认识Pond开始,他才惊觉原来还有另一种活法,在他看来Pond Naravit像个潇洒的浪子,令人心生向往。那些淡然也好颓废也罢,都是欺骗自己的防御塔,他凭自主选择做事,并非听从安排,Pond有自己的世界,是他不可能拥有的。他的世界是多人的世界,是需要顾得周全的世界。
和任何生命共同生活都不是一件轻巧的事,更甚者,多数情况下会扼杀生命,驯服或恣意,镇静或暴怒,都一样把生命拒之门外。
他不想也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于是他便成了一个骄傲。对于自己,却一点都骄傲不起来。
“我看你是醉了胡言乱语...”Pond的心脏刚才那一秒差点都要跳出来了!说什么“喜欢”,他差点信以为真......可他止不住的心生喜悦,陌生的思绪搞的他天旋地转,大约…他也喝多了……
“嗷!我没有~我是不会骗你的,你相信吗?”
“那万一以后你骗我了怎么办?”
“唔~随你怎么办~”
“你说的哦~但,你也知道我其实是个不想和人建立信任关系的人吧...”这当中,你潜移默化的成了特例...以至于衍生出渴望。
“知道...这是你的幸存哲学嘛。”你的幸存者哲学核心:遏制人性的贪念,免受痛失之苦。
“那你呢?我很好奇,你怎么看待抛弃你的那个人。”他想不通,是怎样的宽容大度可以从容面对丢弃的绝情,一句抱怨都没听过,仿佛在世活菩萨。
“就那样吧...你知道那句话吗?‘我爱你,但与你无关’。”
Pond将最后一罐啤酒一饮而尽,望着那双因酒精朦胧的眸子:“阿尔弗雷德·阿德勒,但他的意思跟你的情况不匹配,你爸爸难道不是因为不爱你了才走的吗?”
Phuwin不高兴了,鼓着一边脸:“你怎么知道他不爱我!他是爱我的,他只是不爱这个家了,而且我也不接受他的爱了,就这么简单,放他离开才是对彼此和家庭最好的治疗,各自守好本分过自己的人生,再见面时多一些笑容不好吗?爱的背面从来不是恨,而是麻木不仁啊Pond Naravit~”
Phuwin说着伸手去捏Pond的脸,痴痴的笑,Pond被对方的醉意烧得脸颊热浪滚滚,风里有海的味道,啤酒的麦香,还有像薰衣草一样的人的气息——和平、镇定、安神、美丽。
跃跃欲试的意念无法制止的在他心里产生了某种与他的理念背道而驰的饥渴。
“你在故意说我麻木不仁吗,还敢捏我脸~”他也伸出手去,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手指碰触皮肤,他的眼却望上了他因酒精而充血的唇......
“没有~你只是缺爱,是个缺爱的巨型宝宝哈哈哈哈”
“你不缺爱吗,我看你才缺,只想着怎么爱别人都没好好接受过别人的爱...”闹腾着,嘻嘻哈哈,他好热...他快被星空晒得中暑了......手指力道失了分寸,他看到那张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喋喋不休的嘴唇“嘶”了一声,连忙把手撤离,又借机揉了上去。
“把你弄疼了?对不起,我帮你吹吹~”Pond作势倾身,Phuwin躲开用掌心抵住他的嘴。
“神经病啊你~突然那么热情鬼上身呀?别想逗我,我还没醉呢~”他醉了,他吓到了,他的心跳突然像疯了一样...背景是天际,人物是如风拂过草场的人,倔强也温柔的人,恣意也憨厚的人。
“你骗鬼呢?醉就醉了还不承认,你看你的样子真的是...”蛊惑人心的可爱......好的,OK,是他醉了,几瓶啤酒就醉了!醉得相当离谱!他想亲他,还不是别的地方!是嘴!是嘴啊真TM见鬼了......
“好嘛,我是头晕了,其实我很少喝酒的你知道,但我今晚很开心~谢谢你。”
“?谢我?”该感谢的人是我,该说对不起的人也是我...
“我不是没接父母电话吗?该怎么说呢...我觉得你像个解压神器,和你在一起我可以任性了~”我好像终于找到了专属自己的地方,不用勉强应承,不用死撑硬抗,不用维护良好形象,是有你存在的这个地方。
Pond笑了,笑得有些得意:“Phuwin,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一般。”走进我层层防御的心里,不同凡响。
“说什么呢?听不懂。”
“就是你想当我家长啊,还是个喜欢对我任性妄为的家长。”Pond说完哈哈哈的笑,他逗他,心里又甜又酸,仰头星空璀璨。
“嗷!我比你小!”
“是啊,你比我小,但我在你面前会有种安全感你知道吗?”我想永久保留它,我选择背叛自己。
“我该怎么接?哦谢谢你的厚爱,承蒙你的夸奖,是我的荣幸~哈哈哈哈...”心都快落泪了,原来真实获得一个人的信任是这样的感受......
“你不接也行啊,不是说你可以任性么~”
Phuwin笑着将双手往后一杵,仰头看着夜空:“Pond,说真的,你觉得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Pond也仰着头,不敢看Phuwin的眼睛:“名义上是兄弟关系,实际上...想做什么关系都行,随你喜欢...”他把绣球抛给了对方。因为他拿不准了,他好像觉察到了自己心底深处的一丝端倪......是酒精在助兴。
“哥。”
Phuwin就这么乘风唤了一声。同样没有看对方的眼睛。风将语言带走了。
Pond没有回应,楼下的街市传来豪车发动机的轰鸣声,渐行渐远。天上的星星真的全都压下来了。搜寻着心事。
【一无所知的人也就一无所爱,懂得事理的人也懂得爱,观察和发现......对事物本质了解得越多,也就越钟爱......】
这天夜里,Pond合眼在床上一遍又一遍的默读帕拉塞萨斯的名言,直到平息他内心的沸乱。
chapter4. 观察与发现
无论再怎么看,这都是一块阳光永驻的国土。
他只是被人轻轻拽了一把,从夜里醒来的不悦感却已逐渐淡然。一切都没有想象的那么糟。
从那日的天台对酒促膝之后,Pond的胸口好像终于舒出了一口常年累积的恶气,这口恶气大约不针对任何人,它只是存在,从他戴上耳机在深夜里将重金属打击到大脑中枢的时候便存在,成了与他人撇清关系的背景。他曾以为这是怨恨,怨恨着虚无。
但Phuwin告诉他说:爱的背后不是恨,是冷漠,是麻木不仁。
他开始自省,并开始觉醒。他发现自己过去的人生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他错误的认为生命可以随他的个人意志简单化一。实则不然,世上没有非此即彼。从他向自己感到排斥的人不由走近开始,便已给了他提示:他并非一个确实麻木不仁的存在,多的是掩饰,掩饰自己在拒绝拥有的同时是多么渴望得到。生命的立体,亦此亦彼。
实际上,他从没撤离过生活。
是感激吗?Pond说不上来,只是觉得自己在一夜之间被一个小他两岁的,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关系的人拯救了。从黑夜到白天,不过一个自转。
紧接着自己就变得愈发怪异。因为Pond发现其实也不能用“怕”这个字来定义他和Phuwin的关联,他擅自下的“家长论”、“克星论”全都跟着自己那天晚上把帕拉塞萨斯名言当佛经来念的行为消失了。
想起来都有点不好意思。他念那玩意干嘛?之前他都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他是特意去查的...在不久前Phuwin上学没在家的某天,他鬼使神差的摸进对方房间,鬼祟得像个间谍。出于偶然,书桌上,让他看到一枚自制的书签——是Phuwin Tangsakyuen自制的书签。上面写着这段文字,字迹和他的人一样秀丽。
然后他就背下来了,并且做了搜索......是不是很诡异?但更诡异的是这段十五世纪的古人文字比念经来安神还有效。因为这段字,带给他的冲击力真实的打到他心坎上,见字如人,诠释的不就是Phuwin Tangsakyuen他自己吗!
是他一直找不到的,合适的,用来诠释对方的形容。大约,这是Phuwin的座右铭——也真的是一个之言必行的人。“懂得事理的人也懂得爱,观察与发现......”
为何如此温柔地观察与发现着他......早熟的人性中懂得的那些事理是否能代表他懂得爱......
这或许是一个漫长且没有尽头,也没有最终答案的过程。是人类生生不息的过程。
Pond讪笑,对方对他的影响力真是不容小觑,看似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事,竟然也能重启他思考人生的一天。他活过来了,时常触摸得到心跳不已,但凡与之靠近就跳得更厉害了,像得了心脏病。
他也是反思过的,关于那天晚上想要亲吻嘴唇那件事。他总觉得不应该啊,那种一时冲动的想法和当初见面时认为随便和个陌生人成为兄弟的感知一样展现着儿戏!所以就是喝多了,酒是助兴剂,他也曾在醉酒的情况下和好几个人发生过关系,但这并不能代表任何意义,419只是生物原始性本能,扯不上什么高等情感,他大约就是这段日子憋久了,欲求不满。
但他总还记得,对方不是处男,谈过两个。啊,MD,他怎么那么在意...甚至偶尔还生出参杂着不愉快又制止不住的性幻想...那张纯净典雅的脸染上情欲该是个什么样子......他好像变态了,对那个人的好奇心已经延伸到更加私密的方面,带着诡异的期待......这是Pond最近几天尤其苦恼的事情。
三月一过,很快便要迎来一年一度的宋干节。Pond的父亲打电话来,按照原定计划是,他和妻子回国与儿子们一同欢度春节,却因为突然接到一个大单子,商务计划有变暂时分身乏术走不开,便提议让儿子们放假一起过去。
Pond开着手机免提兴致缺缺陷入沉默,抬目看了坐在饭桌对面的Phuwin,大约是“你来搞定他”的意思。
“爸~虽然节日放假但我是毕业班其实功课非常紧张,还有很多择校报名的事宜要进行,出国的话万一有什么变化我怕有影响,这次就先不过去了,等我上了大学我们一家人出国旅行怎么样?”
Phuwin一口气说完,有理有据,边说就边看到对面的人缓缓给他竖起了大拇指,眉眼“痴呆”,害的他差点笑场。
“这样啊...说的也是,就是可惜了...”父亲那边话还没说完就被Phuwin的母亲接了茬,“虽然有点遗憾,但从小你就是个让人放心的孩子,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们也不强求,儿子,你和Pond...嗯,和哥哥看着办,有空一起去周边玩玩也不错。”
“嗯,我们会的,我和哥都很好,你们要保重身体别太操劳了啊。”
Pond一言不发的听着,论话术他真比不上这小子,“我和哥都很好”这几个字说得巧妙,一语多关:我和哥已经能兄弟相称(虽然没有);我和哥的关系已经很好;我和哥自己能照顾好自己;过得很好——免去很多接下来可能会被问询的话题。只是,虽然他和他的关系变了,他的心境也变了,他对“哥哥弟弟”这样的词汇感知也变了,但不变的是他依旧不愿接受,尤其是在双方父母面前,哪怕隔着话筒。
“我们会保重的,有Phuwin在真的很让我放心,Pond,你在干嘛呢?怎么一句话都不说?”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的责问,Pond蹙眉杵着腮帮子把头向电话靠近。
“我没干嘛啊我,不是听你们说着呢?”口气不太耐烦。
Phuwin一个劲跟他使眼色,他只好往椅子靠背上一躺,打住。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学学弟弟。”
要是换成以前,Pond保证二话不说就会把电话给挂了,但这次,在他“弟弟”的注目下,不情不愿也硬是从嘴里挤出一个“嗯”字。
“...Pond,爸爸没别的意思,只是担心,你,别往心里去。”
“嗯...”
“我们这边基本快稳定了,搭建好各个分部以后就可以回曼谷,以后就不用太奔波,我们一家人很快就可以团聚了,儿子...爸爸是爱你的,也爱现在这个家庭的每一个人,你明白吗?”
话题变得沉重了,Pond不禁有些烦躁,他看了看对面同样看着他的人,心里五味杂陈。
“爸,这些事我们以后再说,我和Phuwin要去看电影,时间来不及了。”烦,是熟悉的排斥感。
电话那头传来喜出望外的声音:“好好,那你们快去吧,爸爸和妈妈,很开心。”
......
挂了电话,Pond的心情就跟被线缠绕了似的,束缚而无力,挣扎而无效。哈,担心吗?他是该让人担心,适合担心在嘴上。然后谈到爱,他还没来得及感受就到了今天,在那段漫长的岁月里,他看到的爱来自于金钱。最后是团聚...他不想团聚,没有原因。
他感觉不到血缘联系,他更感觉不到自己是“对的”孩子。
“嘿!我们什么时候约好要去看电影了?”Phuwin声音及时将Pond拉了回来,对方扬着眉眼睛睁得老大,一边嘴角还坏笑着,像个可爱卡通表情包。
“那现在约,你想看什么?”Pond也笑,什么扰人的思想都瞬间抛去脑后。
他这几天突然发现这个人在安静的外表下其实有着高超的颜艺,表情特别丰富,连笑容都可以有无数版本,每一种都有稳定他心绪的功效,百看不厌。他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嗷~你想跟我约会吗?我功课都没写完呢~”Phuwin笑眯眯的,弯着眼睛伸手去揉Pond的脑袋。
Pond全身一僵,哗啦冒汗,因为对方的手很漂亮,不是头顶那只,是放在桌上那只,被“约会”一词震慑到双眼只能直勾勾盯着的那只......然后他猛地撤身,自己不住捋着被抚摸过的头发,心虚又不甘。
“我,我头都被你搞乱了。”他说。他被他搞乱了,一瞬间脑袋都是乱的。是近来越发明显的病征。
“没乱啊,很帅,这种凌乱的感觉很适合你呐。”看着都让他舒心,好似“放荡不羁爱自由”。
也不知是心直口快还是因为刚才的通话烦心而转移了诡异的期待,顺着Phuwin的话,Pond抬眼一本正经的问:
“你觉得我帅吗?”他想得到答案,迫切的想!
Phuwin被问得吭哧一笑,“帅~帅死了,宇宙超级无敌大帅哥~”末了还俏皮的送出一个wink外带给对方比了个心。
然而好像是收到了鼓舞,也好像是疯了。Pond的嘴不受控制脱口而出:“你喜欢我吗?”我也能被人喜欢吗?
Phuwin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一秒又晕开,他别过眼:“喜欢啊,我之前不是说过嘛...”如果对你一切的所作所为是喜欢,那么就是喜欢吧......
Pond也别过眼:“我也挺喜欢你的...”他从没这么疯过,也没喝酒,嘴巴却根本不听大脑使唤,他借题发挥,他确认了什么,他欣喜若狂......
气氛有些难以言喻,夕阳的余晖碎进来的光线对比度加深,打在Pond一半的脸上,一明一暗,暧昧的交界。
“好好的你干嘛啊这是,搞得我都有点不习惯哈哈哈,行啦~我知道啦,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那我俩现在算是正式和好建立友谊是对吗?”他对他伸出手,郑重的仪式感。
“嗯。”他握住那只漂亮温暖的手,如同掰手腕的姿势,却诚实的接受了拥有。
心在跳,是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苹果落地的声音。
最后还是去看了电影。影片是Phuwin选的,是正在上映当中唯一的一部末世科幻,讲述机器人与人类存亡的公路电影,是造物主与智能体的对立与羁绊,天真与绝望,硅基生命与碳基生命不被认可的情感缔结的艺术幻想。
老调重弹的题材却是给Phuwin看哭了,搞得Pond一时间手忙脚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电影院的暗色包围过来,他给人递纸巾,看着对方被屏幕的白光打亮的泪眼婆娑的脸,苍白又凄楚的,愣是把自己看呆了......无法解释的心情,他以为他只会笑...原来他也会哭,原来,哭起来也能这么好看......
他开始感谢出来看电影了。
回去的路上他又被人紧紧抱住腰杆,实在的力道,吹来的风是热的,心是热的,身体是热的,他开始感谢他的摩托车了。
回到公寓,Phuwin表示得去完成功课,他就厚着脸皮说要吃宵夜,吃完宵夜人又想去整那该死的功课,他就堵着门说他刚才看完电影哭成那样不适合做作业,应该看个搞笑的动画片舒缓一下,对方无奈的接受了他建议,一集动画片很短,二十分钟就结束了,眼看人又要往卧室里钻,他干脆掏出手机耍赖,求人陪他打会儿游戏,理由是没一起并肩作战过就当不了哥们儿。
游戏时间匆匆的走,他真对Phuwin这个人五体投地了,本以为他起码可以在这件事上带人起飞,没料到最后被带起飞的是自己,难道就没这家伙不擅长的事吗?!Pond不由感慨。
一开始看不懂的一桩桩误解,随着这份轻松的安全感一件件解开,但他的自尊心是安全的,因为在对方面前他是一个无论做什么好像都是“对的”孩子。是被关爱的孩子。
“不玩了不玩了,这都几点了?”Phuwin退出游戏画面将手机往地毯上一放,习惯性看了看腕表揉着眼睛。眼睛好干,得滴眼药水......
“两点半...”自己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但Phuwin不断展现的有趣一面是令他惊讶的,春意缤纷,五彩斑斓。
“你还知道时间呀,好了,说吧,你干嘛阻止我去做功课?”Phuwin扬眉问道,上翘的嘴角带着的却是似宠的无奈何。
“没啊,我什么时候阻止你做功课了。”这么明显吗?!!Pond声音的变大了,像在壮胆。
“还说不是,我算算,从早上到晚上再到现在,我今天一整天时间都光陪你了,累得我现在都没力气做功课了。”
“没力气就别做了,而且你可以不用陪我。”他明知道对方是在逗他,但Pond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突然就成了一个小心眼的人,还是一个觉醒了莫大占有欲的小心眼的人。
“我不陪你谁陪你?你那个朋友Ohm Pawat吗?人家可是有男朋友的人,你还想总是去当电灯泡啊?”Phuwin是知道的,Pond唯一的朋友名叫Ohm Pawat,他曾见过一面,就是生日蛋糕没吃成那天晚上在酒吧远远看了两眼,虽然没说上话,但他和他男朋友Nanon Korapat说了,还十分尴尬......
“你怎么知道?!”很震惊,Pond自觉从他和他关系改变以来,他从没和对方提过自己朋友的事。本应是令人警惕而不悦的事情,此时却让他倍感窃喜,也不知道在喜悦个什么劲儿。
“我们也好歹在一起快一年了吧,你平时打电话什么的我还是听得七七八八,我又不傻,我可不是故意听的!你有时候还开免提来着,把我当透明人不是吗?我不想听也听见了。”Phuwin也是从这些零零碎碎的通话中逐步了解到Pond这个人,心胸坦荡,风光霁月,并非凉薄外表下的不近人意。这多少也算他锲而不舍的动机之一。
“我...”Pond开始口吃,他无话可说。时过境迁,其实也不是什么太遥远的记忆,他却好像都选择失忆了,是的,他漠视过他,嗔怒过他,冷眼与敌意,而对方,此时此刻,善良的笑着,就在他身边。
“别跟我说对不起啊~我觉得你以前那样也挺帅的,真的!”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是我想做但又很难做到的,羡慕的同时,也越来越在意,想挑战,想收获,想成为你的特别中的存在。Phuwin觉得自己很像偶像崇拜的粉丝,在他身上汲取着某种不清不楚又求而不得的幸福感。
“你今天第三次说我帅了。”Pond有些激动,压制着就快暴露心事的面部神经,看起来反而很像羞涩,随后他“唉”的叹口气,望着对方忽而灿烂得笑成月牙的眼睛一把扑到地毯上面的茶几上。
要疯了,他差点忍不住想拥抱他!想钻进他的颈子里做点什么......将脸恶狠狠的埋住,他想做什么?他好想做什么!
“哈哈哈哈你居然还数着呢,我今天才发现原来你是自恋狂~~你趴桌上干嘛,还不好意思了?自恋大帅哥害什么羞~”Phuwin说着就去拉人胳膊,奈何对方把脸埋在肘窝硬是不起来,他干脆抱住对方的腰往后拽,“你起来,起不起来?我要挠你胳肢窝喽~”
挠痒痒攻击永远最有用,手指还没骚动两下人就纵起来了,一个不慎后脑勺还撞到他鼻子,Phuwin呜咽一声,捂着鼻子头向沙发一倒,误伤的人也因重心不稳压到他胸口,垂眼,一高一低,目光里的人担忧又炽烈的看他,呼吸略显急促。
“怎么样?疼不疼?”Pond伸手捧住对方的脸,视线却像X光扫描从额到眉到眼到鼻到唇......他是担心的没错,但他更想干点什么...从刚才就想......MD...
他很不对劲...非常。
“没,没事。”Phuwin轻轻将人推开,心口发慌,因为眼神...
“哦...没事就好...”
说话间,Phuwin起身打着哈欠伸了懒腰,“不闹了,我先去洗澡睡觉,你也早点睡,明天过节你常去的那间酒吧不是搞活动么,我们去玩吧。”
“好...”Pond应着,魂不附体,视线却炯炯的锁在背身走向浴室的人短裤之下的腿上......虽为男性,但均匀优美,还有可以一把握住的骨节性感的脚踝......
脑海中恰当的涌进电影院中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叫人怦然的脸...直到躺在床上合眼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Pond都在心里默念帕拉塞萨斯的名言,失灵了,无济于事。
他的脑子肆无忌惮的凝望着对方鲜活美好的肢体......终于生成了疯狂的雏形...
宋干节,辞旧迎新授予祝福的日子。
Phuwin说:Pond~我们去寺庙净身做功德吧。Pond答应,他好多年没去过了,更没有信仰的欲望,但他去了,因为Phuwin让他去。他许了愿,一个只有佛祖能听到的愿。路过商场,Phuwin说:Pond,这件衬衣很适合你。他立马拿着衣服去更衣间换上并买了下来,是件灰黑底白色粉刷涂鸦式样的衬衫。Phuwin说:Pond,好热,想不想吃冰淇淋?他马上去买了两只香草刨冰甜筒回来,跑得比兔子还快。
到了酒吧街的泼水狂欢地带,Phuwin把没吃完的冰淇淋抹到他脸上,趁他一愣笑着就往人群中跑,他追赶,他回眸,他们都被沉浸在节日热情的陌生人泼了水,从头到脚,有彩色的水,有花香的水,有香皂泡的水...祝福的水。人声鼎沸笑容恣意的背景,漫天的水花,晶莹闪耀,恒星在爆破,阳光亲吻着两步开外的人,是一张他至今都忘不掉的美得令他心惊肉跳的脸,笑容生动烂漫,繁花都失尽了颜色,橙色托底的花色衬衫明亮,晴朗、喧嚣、光明。场景如名画,是他眼中勾勒的画。
Pond迎头去捕捉,他的身心袭来巨大的满足感,他好像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了不可或缺的幸福。他惧怕的幸福。
“怎么OUR SKY没开门?你不是说有活动么?”
站在酒吧门口,Phuwin满脸疑惑,这整条街都人满为患,店门大开,怎么唯独Pond的“根据地”闭门不迎,门上还贴着节日Party宣传广告。
Pond有些失神,从刚才开始就在持续的症状了...面前的人眨了眨眼看他,发尖还滴着水,面上有水珠在闪,闪得他心猿意马......
但此时他的心里有更令他在意的事。
“就是,Party,P'New晚上在酒吧开Party,现在应该还是里面布置。”他很后悔昨晚下意识应下今天一起过来酒吧的事......
“那需要帮忙吧?我们去帮忙?”Phuwin很热情。
“不需要吧...”不想和你来这个地方。这里不安全,字面意思。
“这不是你的地盘吗?你都不打算出力啊?”
“不想...不如,我俩去吃晚饭吧,晚点再说。”Pond提议试探。
就算这里是他的地盘,但这不代表它是世外桃源,他现在明白,不过是他选择的避难所。很难阐明心里的抗拒,并非是不愿和对方分享专属的世界,也不是单纯认为对方没有应对危险的能力,Phuwin是个警觉聪敏的人他很清楚!只是...他觉得他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像生日那天晚上那样,对方入侵的方式引人注目,他会被各色目光会看到,这种有可能会被别人觊觎而抢走的妄念令他不安,他从没渴望过什么,但Pond现在很确定自己渴望这个人!唯一的私欲如野草在心原疯长,他深知自己很不正常!没错!他的自私如火山一样爆发了,什么都没发生就已经预设了假如,是长年累月以为自己不会存在的畸怪的感情。
“你饿了吗?现在...嗯,五点半,行吧,先去吃饭也行~”Phuwin翻起手腕确认时间,他总是一个有计划的性格,就像戴在手上的表,秒针、分针、时针,规划着刻数。直到他和他相遇,他的时间终于开始混乱。混乱变得开阔。开阔变得轻盈。
稍稍松了口气。Pond似乎意识到Phuwin很迁就他,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该算谁的问题,但他还是选择乐享其成。他只能这么选。总是这么选。
于是,Pond心安理得准备带人去吃饭,避开愈发水泄不通的大路,抄的是近道——酒吧后门的小路。
或许是老天听见了他的愿望而故意降下阻挠的劫难,才转进巷口,就看到几个不三不四的人迎面向他们走来,回头同样有人,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地痞流氓的装束,来者不善,包抄的架势。
Pond心里艹了一声,他最近是撞上瘟神了么!真TM会挑时间!!
Phuwin看向他,明白遇上了麻烦,“你往左,我往右,冲过去。”
Pond点了点头,交换了眼神两人一左一右就奔了出去。堵截的人散开,巷道狭窄,Pond冲过去飞蹬两脚就把人踢翻了,开出一条去路,回头一看Phuwin那边被人拦腰截住,那傻逼上来二话不说就挥拳,差点打在Phuwin脸上!Pond气急猛地扑过去,两拳就把人脸打紫了......后面的人追上来,目标明确的向Pond围攻过去,其中一人手里提着个水桶,举到半空就把桶里的水向人泼过去,嘴里嚷着“有你好受的!”
Pond下意识抬臂遮挡,无事发生,他只听哗啦一声,那不知添加了什么的脏水全部泼到了挡在他面前的Phuwin Tangsakyuen的背上!无尽的怒火轰的烧到脑门心,跳上去就把泼水的人踹飞了,一群人愣了愣,倒在地上的男人怒吼:“愣着干嘛,上去打死他!”
他都做好了和这些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蠢货拼命的准备了,手却被人死死拉住毫不迟疑拽住他就跑,“跑快点!你敢回个头试试!”
Phuwin一吼,Pond立马就蔫了,一点恋战的心思都没了。他开始吭哧吭哧地跑,并肩的奔跑带风,呼吸在耳畔,陌生而异样的舒畅。错综复杂的巷道是有利的掩体,后方凌乱的脚步紧逼,Phuwin心想这么下去不是办法,眼睛一睃右边的丁字路口有一户人家的铁门开着!想也没想伸手拽着人就侧身闪了进去,躲进大铁门背后。
Pond的嘴被人用手指堵住,他背靠阴凉的墙壁,挪不动脚步的三角地带里,Phuwin紧贴着他,眼帘之下,对方的视线在他的脸上和门外游弋,紧张的提防着,因为门外的巷道传来脚步声......
Pond屏住呼吸,空气里有辛辣的气味,但他停止思考的大脑只能注意到熨帖着他的人漂亮的眼尾是轻轻上挑的,引人犯罪的幅度,引人犯罪的距离,唇轻启,只要微微低下头便可含在嘴里...相差无几的身高而立,为了保命,他唯有呼吸着对方的呼吸......
他懵了,一整天的失神就此彻底变成一团浆糊。心跳震得他耳朵懵,身体烧得脑子懵。门外传来狐疑的谩骂与碎碎念,贴住他的人却开始呼吸急促起来,仿佛忍耐着什么整个人忽而软了下来,将头靠在他身上。Pond本能托住人的腰,彼此洇湿的衣衫无法抵达一丝凉意,他的手挽着他的腰,脖颈处的呼吸一滚,他瞬间背汗如雨,一个激灵,他那早有预谋的、没有了羞耻心的部位兴奋了,就在这个不合时宜的情景下,他硬了......
然后他听到人在他耳边低吟:“我的...背好疼......”
清醒只在一念之间,因为Phuwin说“好疼”。将人抚出门外,巷内已空无一人,显是寻人不着走远了。终于意识到什么,Pond一把掀起Phuwin的衬衣,对方缩了一下,他看到优美平坦的脊背面积一片泛红......
“去医院,我背你!”他心疼死了,真的心疼...心疼得慌不择路。
“你别逗了,我又不是脚瘸了...”真疼...谁想到那些流氓泼的是辣椒水啊...这一会儿功夫,后背都烧起来了。
“你先穿我衣服。”Pond说着就开始脱自己身上刚买的衬衫,却被人制止。
“你傻?你包里不是有之前穿的背心么...”你脱了准备光膀子招摇过市啊!Phuwin真的很想笑,但也真疼得说不出话了,但看在对方着急又毫无章法的面子上,还有些甜蜜蜜的滋味在心里流淌。他怕不是什么抖M吧......
Pond急忙慌里慌张的把包里的背心拿出来,也是湿的,对方倒也不嫌弃,更是不避嫌,明目张胆就把身上的衬衫脱了,Pond忙不迭帮人换上,恨不得把自己眼珠子挖出来踩了!心里的鬼撞得他心不聊生,一面心疼着,一面愤怒着,一面狎邪着。
匆忙赶到医院倒是没花太多时间,普天同庆的新年除了特定庆祝的地点一路畅通无阻。医院也没什么人,算是值得庆幸的事。
医生做了及时处理,清洗背部之后涂抹了药膏,另外又开了一支凝胶药膏,交代一天涂两次。也不知是自己表情太凝重还是行为太夸张,走之前医生语重心长的对Pond说:我是看你实在太担心才说的,没那么严重,就算不擦药过两天也会好的。换句话说就是:我是因为看你心疼得大惊小怪才给开的药,不是故意卖药给你。
Pond懒得跟人掰扯,医生的心各个比石头硬,反正疼得也不是他!但算了,有药总比没药强,虽然Phuwin一直挤出笑容给他看,但他真恨死当时自己没承下这辣椒水,不该是这样...他恨得想要杀了自己!!因为无能为力,因为这个人在替他疼!他不想...他恼羞成怒还没有发泄口,出了医院皓月当空,月光刺目,一时间刺得他像只泄了气的气球。
“Pond~我们去吃拉面怎么样?”Phuwin拍了拍人的肩膀如是说。
“好,但,很疼,是吧...”他很羞愧,各个方面。生日被搞砸了,新年也被搞砸了。
“好多了,不是擦药了吗,真的。”
“...你不该替我挡的......”该让我自作自受的。哪怕他压根想不起今天来寻仇的人是什么时候得罪的。
“你应该说还好我替你挡了,不然泼在你头上眼睛都要瞎了...好啦,这又不是你的错,医生也说过两天就好了。”我会为你挡的,重来多少次也会这样做。Phuwin想。
Pond不说话了,他很想哭,他这辈子没怎么哭过,想哭的情况就更是屈指可数。他好像明白了,被自我麻痹掉的是神经,从来不是心脏。为他揭开这些真相的,从头至尾都是这个人,观察与发现,观察与发现......
吃饭的时候Phuwin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聊天,碗里的面条却没有吃多少。
“对不起...”Pond说。这三个字总该要说。
“嘿,说什么呢...”
“今天,我其实不想让你去参加Party...”
Phuwin沉默了三秒,用筷子卷着面条,“...这不是正好,也去不成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我也说不清,现在还让你受伤,我...”
“真的,别再提这事了行吗?”有些烦躁。不是因为受伤,却是因为受伤而得知的某些原因。他不想提及,更不想谈论的事。
“...好。”Pond以为自己正在扫兴或者太过神经兮兮,反而让人不快也便闭了嘴。
但他注意到对方额头有薄汗,分明在疼却隐忍着只字未提。他当然知道这有多疼,因为儿时干过一件蠢事,约莫二三年级,和同学比胆识,把手伸进辣椒水,他赢得了同学的敬佩,后果就是双手痛到无法自理,泰国的气温更是无情的将疼痛升级到宛如剥掉皮肤的酷刑,唯有将手浸泡在冰水里,那个时候他还有妈妈,他的妈妈一边责备一边不停的帮他往水里加冰块,那个时候,她是爱他的吧,所以他哭了,疼了,就哭了,没有顾虑。
你为什么不哭呢...又为什么只因一部杜撰的电影而决堤......
Pond食不知味,他没法再独自享受Phuwin始终施予的善意,哪怕骂他一句打他一拳什么都好!明明疼得吃不下东西为何非要来吃饭......是因为他吗...因为先提议吃饭的人是他......
“Phuwin,我们回家吧。”Pond放下筷子,却看到对方因为他的话愣住了,随即又动容的笑起来,笑出两颗小兔牙,纯净,清甜。
“这是你第一次这么说...”Phuwin半垂着头,音量不大,嘴角漫着笑意,很甜。
Pond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他说什么了?
“回家,这个词你第一次说。”是家,不再是“那个地方”、“那里”、“回去”......心里像吹起了一片羽毛,很轻,但很温馨。
Pond微微笑着背起包招呼人回家,也没说什么,行动替代着言语。他的心有些局促,或是趔趄,家...他好像认可了,仅仅认可那间公寓是他和他的家,没有别人。
这是合乎人意的。
因为选择的是家附近的拉面馆,也就没有打车或者坐嘟嘟车的必要,但一路上Pond心急如焚,他的脑子里想的是冰块、毛巾,脚步越走越快,身旁的人不由抱怨让他走慢点,都快岔气了。他停顿,很想把这个强装泰然的人扛起来跑回去算了,但对方总能一眼看穿他想法似的说:“别想着背我走啊笨蛋,你哪只眼睛看我弱不经风了?虽然不如你能打,但论体育运动,我可不一定输给你哦~”
“知道你厉害,什么都厉害,逞强最厉害。”Pond笑出了声,说的实话。
“我没有逞强,你没看我走得很慢吗?”
“所以我可以背你啊。”
“哦诶,你背我我的背就不疼了吗?”
“...可以快点回去做冰敷。”
“不要,敷完更疼,我也不可能泡在冷水浴缸里,待会儿背还没好就给我弄感冒了。”
“那要怎么办?!”他急死了,这人怎么说任性就任性了,专挑这些事情任性。
“你干嘛那么着急?都说过两天就自愈了。”
“...因为很疼,我知道...”
“你也被辣椒水搞过?”
“嗯...”
Phuwin咯咯咯的笑了,Pond这个人啊,有时候确实傻得可爱,带着一丝单纯的耿直。虽然他是很疼,咬着牙的疼,热风袭来犹如火烧,但还不至于在大街上号啕大哭吧,又不是小孩子,更不是街头作秀,他好歹也是个十八岁的成年人了。
但,“虽然很没面子,我承认,真的好疼啊Pond,疼得想死怎么办,你要怎么谢我?”
“什么都行!”他一把捉住对方的手,像获得了恩宠。公寓的楼下,路灯明亮,快到家了。
“那,以后别打架了。”他腰上有刀伤,他知道。
Pond愣了一秒,鼻头一酸,最后郑重的“嗯”了一声。即便他很少打架,每次也情有可原。他无心招惹世界,是世界总来招惹他,像一场躲避不掉的宿疾。
片刻的沉默。坐上电梯的时候,Phuwin也不知自己哪根神经突然就发癫了,看着电梯攀升的数字,仿佛血压仪,就在这一切都步入安定祥和的档口,他脱口而出:“原来,你不仅会当英雄也会当情圣啊。”调侃的口气阐述着吃味意境。实际上,他不爽好久了,从去医院的路上就开始。本来不想提,真的不想提!吃饭的时候他都忍过去了!他决定当没听见,当不知道的。
Pond没听明白Phuwin在说什么,只是紧张的望着对方发呆,随后他就得到答案。
“刚才那群人在门外不是说了么,你睡了人家女朋友,什么时候的事啊...胆子真大啊,流氓的女朋友都敢睡......”他听到了,那群人的碎碎念......他都说不想提了,但事与愿违,心事的阀门像坏掉了,离家一步之遥的门口,就这么一发不可收拾。
“没有!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不是,可能是有,是以前!我都不认识!我不记得了!那只是、只是......”Pond瞬间惊惶失措,辩解激烈又苍白无力。他在铁门后根本没有听见外面在说什么!他的注意力全在Phuwin身上!如果说的是这个,那么也是以前种下的因,现在才得了这个果该死的!但他连对方是谁、什么时间、什么地点都完全不记得!他此时惶恐得只怕面前这个人认定他是个毫无节操的渣男!百口莫辩,自作自受!
Phuwin挑眉,抬目看过去,本来好好的,因为对方激动的自我辩护,只此一瞬,他从想要开个玩笑揭过去的心思立马转化成了如鲠在喉的烦闷,加上后背火辣辣的痛,面对Pond,第一次失去了好脾气,怒从中来......
“行了,也不关我的事。”说完,电梯门打开,他一步跨出去,头都没回。
气氛就此冷嗖嗖的。进屋、洗漱、Phuwin从Pond包里拿了药膏转身“咔哒”就把卧室门关上了,变脸比变天还突如其来。
Pond呆站在对方的卧室门外,惴惿得束手无策。显而易见,Phuwin生气了,非常生气,从未对他展露过的生气。那个对他凡事都无比宽容的人是对他失望了吗...他有足够的理由生气,因为他犯下的错误带害他受伤,因为他轻浮的性观念而大失所望...是这样吗......他该如何是好......
晚间,Pond又在自己床上辗转反侧,这是近来他已然熟悉的事情。他该去道歉,对,但是说什么?怎么说?他该解释吗?用什么身份立场?承认错误或者去求他原谅?原谅什么?原谅他和人419吗见鬼!!他和他又不是恋爱关系!!
但他心里有鬼不是吗?动机不纯,现在更是火上浇油,逼得他不得安生,私心慆慆,他快急疯了...
静谧的沸乱中,Pond听到门外传来动静。他起身,下床,蹑手蹑脚小心翼翼打开门走出去。客厅灯暗着,浴室的门缝透出一束光,地板上,横的,暗夜里惑人的光,里面是水散落的声音。
他又着魔了,更不知道自己意欲何为,就那么打着赤脚直愣愣的站在浴室门口,仿佛梦游。
不一会儿,水声停止,他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好像堵住门就可以解决今天的所有问题似的,脑子里也想不出个什么花样来。
“咔哒”门开了,香气扑面而来,顶着毛巾的人赤着上身撞到他怀里,一声惊呼差点没站稳,伸手扶住门框:“嗷!你干嘛啊!吓死我了!”
Phuwin确实吓得够呛。大约是药效过了后背开始痛不欲生,心也一样乱七八糟,他不得不去冲个冷水澡来缓解疼痛,这才刚洗完,打开门就撞上挨着门口的人,站在黑暗里,差点没把他魂吓丢了......
“我,我担心你...”Pond回着,迷瞪瞪的。他是担心的,他站在这里,可远远不止这一个原因。
“你担心我就是扮鬼吓我啊?”Phuwin忍不住笑了,因为对方傻不拉几的样子莫名其妙看着很可怜。之前的怒气在消散,对待有史以来第一次无理取闹的自己,Phuwin有苦难言,他有一万个阻止故事走向偏离正轨的正当理由,但他只有一颗心,只能做一次选择。是理性与感性的斗争。
“我帮你擦药,好不好...”Pond又说。类似装可怜的嫌疑。但他没有,他就是各种形式的心虚。有愧疚、心疼、顾虑、心悸、忧心忡忡,还有愈发嚣张跋扈不讲道理爬上他心头的欲望!他的眼睛一直在肆意的挑战他的道德底线!因为让他着迷的人就这样赤裸裸的站在他面前!就在他面前啊...入侵、入侵、入侵......
“好啊~”Phuwin笑得轻佻,他觉得自己正在借着一股跟自己过不去的恼火自掘坟墓,也是玩火自焚。
手指滑过脊背,药膏有穿透表皮的清凉,从脖颈到椎线到肩胛腰窝,Pond的心神如指纹形成漩涡,他擦拭着,近乎抚摸...Phuwin就这样趴在床上,白皙皮色透着引人遐想的绯红,光洁、优美,旖旎。不知是因为Pond的手掌太烫还是力道失衡,时不时泄露的呻吟像电击一样穿破Pond的耳膜,他的眼不由分说点起了明火,借着手掌名正言顺的摩擦起电,心脏劈啪作响,下午才折磨过他的欲念再次张牙舞爪的劫持了他......
“嗯...好痒,别只擦腰啊,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要擦的...”
Phuwin回眸看他,面如织锦,卧室柔和的光线像夜晚的湄南河燃起了灯。双眸因疼痛而显出的迷离毫不客气的勾上了Pond岌岌可危的神志,他一边混沌的应声,手在移动,开始颤抖,遏制不住的兴奋呼吸都快把他的脑袋蒸融了!
他不行了...全身的细胞都与滚烫的血液一同直奔主题!胀得发疼,他的牙关都快咬碎了!
他怎么会这样...一次又一次。如果说想要亲吻对方嘴唇的念头是因为酒精作祟,如果说产生不该有的性幻想是因为好奇心,如果说下午恬不知耻的兴奋是因为被诱惑的本能,那么现在呢...他主动的,他自找的,他欲罢不能,他充斥着七分渴盼三分迟疑,通通都高涨不已,像遭遇初恋的初夜,他要疯了,真的会疯的...他还不能真当一个禽兽。
紧握着最后一丝理智,Pond闭着眼深呼吸一口气蹭的站起,没头没尾丢下一句“我先去睡觉了”慌里慌张就夺门而出。他冲进浴室将门反锁,手责罚着欲望,嗔怪又怒气纵生,他憋屈难耐得想哭,随着手速的加快,闷重的呼吸烫出情色铺张的Phuwin Tangsakyuen的脸,紧促的,被他横冲直撞的意乱情迷的脸......
他彻底完蛋了...从身到心,都彻底完蛋了。他想得到的,是一个能够亲密拥吻他的身份。Pond想。
这就是他对自己“观察与发现”的结果。
chapter 5. 以毒攻毒
天气太好了,太阳是一个有生命的倾力燃烧的天体,直到殆尽的那一刻,它都永驻光明。
Pond被它晒得满头大汗,蒸发着细胞的狂躁,一口气灌下整瓶矿泉水也于事无补。他出来打篮球了,因为今天是假期的最后一天,因为那个人必须完成因他拉下的功课,因为自己就快被憋得喘不过气。
约的是从他生日过后就没再见过面的Ohm Pawat。对方一见到他就说:嘿!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居然会约我打球?
确实有些离谱,连他自己都觉得离谱。上一次和人打篮球是什么时候来着?大抵是结识Ohm Pawat之后被人拉去的,因为他的兴致缺缺,从此也便终结了邀约“打球”这项娱乐项目,但他今天就想打,比起跳舞、打鼓,躲在遮天蔽日的房间里挥汗如雨,他更想被太阳曝晒而亡!!
为什么?因为他从地底爬出来沐浴了光芒,因为他快被憋在体内的性激素激扰致死......没日没夜的,没羞没臊的,时刻都敏觉得像惊弓之鸟。
Phuwin说,他的后背感觉已经快好了,医生说得很准,确实过两天就好了,不过这还是依仗他每天为他擦药的功劳,作为答谢,他可以满足他一个力所能及的愿望。
Pond哪里还有脸讨要什么愿望,但他却如同承受着天堂与地狱交织的激昂又晦涩的酷刑。他借此名正言顺的摩挲对方皎洁的身体,他讳疾忌医的在心里荒淫无解,好像一颗没有计时器的定时炸弹,随时都有爆破的危险。
对于自己的灵魂和肉体热烈奔赴的意念,Pond毫无对策,这令他感到极度陌生又饥饿。他看着对方吃雪糕不住舔舐的舌下流的吞下一公升的口水,他在对方亲昵靠近而触摸他脸盘时比触电传导身体反射还凶猛,他弹开,唯恐而避之不及的造成误会。他控制不了自己的眼睛、鼻子,感官的饥渴,每一次靠近都在颠覆从前,每一次都有一头扑倒对方的万劫不复的风险......
竭力的克制,最后的结果就是口干舌燥沦为一条涸辙之鲋,他没法呼吸了,空气里全都是Phuwin Tangsakyuen的气味,令他躁欲发狂的气味......
像是将二十年来淡忘丢弃的欲望一次性回收,统统投注在一个人身上那样狂热,像一场倾囊的感情赌博,孤注一掷,要么死,要么生,没有中间值。
短短数日里,极端炽烈的感知将他推到了无从理解的沸点。
他本信奉的是无欲无求寡淡而堕落的一生。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出现的差错...为什么把他变成现在这副得行......陌生得惶惶不得终日。
所以他逃出来,做着他不热衷的运动,被太阳暴晒,另一种方式的以毒攻毒,企图获得一丝心安理得。
他躲了这么久,最风华正茂的岁月,躲了这么久,躲在世界与时间的罅隙中。
道德都是人定的,它不完美,因为人不完美,自私与偏见。Pond突然像是看懂了自己最初的那份可疑的排斥感与嫉妒心,它们都是转嫁的替身,他一直无法承认Phuwin是自己弟弟的真实理由——他根本从头到尾想要拥有的就是以爱情为前提的亲密关系!他喜欢他...或许从故事的一开始,更是日积月累水满则溢疯一样的喜欢......认清这一切,他花费了十个月的时间。与他的生命相比,他还正年轻。
Pond总以为他这辈子可以逃过这一劫,因为他没对此有过任何需求与期待,爱是所有正面情绪与负面情绪的总和,它太沉重,他承受不起。但他不是苦行僧,他没有做过修为,上天凭什么会如他所愿!他不过是一介芸芸众生,肉体凡胎,他妥协了,他还是祈祷了,就在几天前,做功德的佛像前,他说:我不要弟弟,我想要爱人。
神怒了,他不服,对,他不服!道德主义有时候是有失公允的!
他和他没有血缘关系,就算有,那又如何?创世的一开始就是血亲的交融!凭什么神就可以!
不过世界不接受罢了,宇宙洪荒,哪怕之于世界的浩瀚,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尘埃都不值一提,却要被人为拟定的观念无限放大,直到将内心摧毁附上道德的枷锁。
是人类的通病,他也无法免俗,但他无力及时止损,或者说,他正在用尽全力及时及损!可是怎么办?从祈祷之后他就像受到了诅咒,爱欲紧喷,折磨得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真想一把火将法律伦理的条文给烧了...户籍上明确的表明,Phuwin Tangsakyuen是Pond Naravit的弟弟。
像一座横在彼此之间的大山。在清楚自己的感情之后,这样窒息的无理压迫,让Pond甚至来不及去关心对方能否接受他的心意,换句话说,他不敢让对方知道他的心思...他还不想在还没奢求拥有的瞬间便失去这得来不易又寒酸的一切......
“...你等等,我现在有点乱,你现在,跟我说了那么多不可描述的事到底是想告诉我什么?你给我总结一下,我真的!嗷!我无语到说不出话了......”
运动过后移步的咖啡厅里,被Pond Naravit接二连三震惊到无语凝噎的Ohm Pawat翻着白眼说道。
知道他刚才听到什么吗?!!他最好的朋友,Pond,男性,二十一岁,直男,没谈过女朋友,只搞一夜情,对象仅限于女性,现在跟他说对自己的弟弟有非分之想?!不!更过分,是充满了性欲!对同性别的,还是自己的弟弟!!啊MD...他简直像被当头一棒,打得他差点晕过去。
“总结的话…就是我喜欢他,喜欢得要死了……”
Ohm Pawat十分庆幸自己抬起正准备喝的饮品没有喝到嘴里,否则一定会像喷泉一样喷到对面语出惊人的朋友脸上。他顿了顿,喝了一口饮料润嗓。
“你没疯吧…这事可不能开玩笑。”
“你看我像开玩笑吗?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我也不想说出来…都快活不下去了……”Pond撑着额头,时不时捋着烦恼丝,形容嗒然又焦躁。
震惊过后,Ohm Pawat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可行性,因为他的朋友说快活不下去了,这不是他所认知的Pond会说出口的话,这是他第一次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寻求帮助,颓唐的生活观正因一场心跳革命而改变。
“Nanon很敏锐,他上次就看出来了,他跟我说的时候我没当回事...”因为他深刻的认为排斥不可能等于爱。
“是吗...”他表现得很明显吗?上次...他还一无所知。
“这么说吧,我很好奇他怎么想,就是Phuwin,按照你的说法,我不觉得他会一点感觉也没有。”就对方刚才说的露骨表现,当事人毫无觉察才见鬼了。
“我不知道...”Pond猛地抬起杯子灌水,他不敢想,他知道那个人有多包容他,他也知道那个人处事有多冷静客观。比如将他毫发无损的带出警局,比如以后背的疼痛代价不让他挥拳,他想找那伙人算账的,可他更不敢不听他的话......Phuwin说,他会处理。总是什么都能处理,报了警,给了钱,调了监控,每次都是以符合这个动荡时局国度的理智方法寻求最优解。
在这个问题上,Pond深知,他和他在法律层面的关系,无解。
“嘿,你都没试过别那么悲观,万一他也喜欢你呢?”他还没见过谁家的弟弟可以做到这一步的,况且也不是真弟弟。
“可他是我弟弟!”这不仅仅是喜不喜欢的问题!!想要将这“弟弟”两个字烧成灰烬的怒吼,引来侧目。
“嗷!你那么激动干什么,又不是我让他变成你弟的!”
“......”倏然间焦头烂额,哑口无语。进退维谷的艰难。他痛恨这个身份,从一开始就恨之入骨。
“...不过,你还知道他是你弟弟啊,现在才承认是不是晚了点?”这就是重点,是他一直想不明白这朋友拒绝接受那个“弟弟”的重点。
“我从没承认过,这辈子也不会承认......”可对方想承认不是吗...他叫过他“哥”...在询问彼此关系的时候......就是这个,在明确心意后将他逼入绝境的环节...如果单纯只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他还有机会去争取...
“那不就行了,外界怎么认定你也管不了,只要你的心不被绑架,和‘弟弟’谈个恋爱也没什么问题,我首先站在你这边,实在扛不住压力了就分手,你看我和Nanon都分分合合多少次了。”
Pond抬眼皱眉,恨不得撕烂Ohm Pawat的嘴:“你懂什么!”说完抓起包起身要走,原本焦躁的心情更加火大。
“喂你干嘛去?”
“去找人滚床单,你要来吗?”
“不了,我会被我老婆五马分尸,别把我和你混为一谈,我可不是海王,心里有爱人还能和别人睡,早就归心了。”
哈,Pond真后悔约这混蛋出来了,每一句话都把他打得体无完肤。不过自甘堕落的丧气话,此时叫他痛不欲生。
不过有一句话Ohm说对了:他试都没试过。
从咖啡厅出来Pond的脑袋里一直都重复着这句话。夜幕降临,阳光布施的余温后劲很大,机车在飞驰,飞驰在光与暗的交界,溟朦的如同去往天国之路。
他要试吗?他拿什么资本和勇气去试!明摆着会“亲手埋葬”的事除非他找死!还不是时候。
但,什么时候才是时候?等到他汹涌的爱像潮水般退去?到了那个时候他就可以坦荡的拍着对方的肩说:嘿哥们儿,我其实以前喜欢过你。
想想他都要仰天长笑。Pond太了解自己了,就算真的可以等到心如止水的一天,那么在此之前,他已经“死”了,就像Phuwin没有出现在他生命以前,他就是孤魂野鬼。
强烈的预感,他的心脏在沸腾,他深知自己的生活重心正以下坂走丸的势头向那个人倾斜。他可以不需要家庭,甚至可以不需要父母,他原本可以舍弃一切,不过将“不死在父亲前面”作为孝顺的基准而度日。但他想要他,如此赤裸裸的渴望前所未有,日后也不会再有。
他如此肯定,仿佛自己书写了预言。
他能再任性一次吗?将机车停靠在公寓楼下的专属位置的时候Pond这样问自己。
他取下头盔胡乱拨整着黑发,心事依旧一团乱麻,他自觉人自私起来真的非常可怕,所以他一度选择放任自流,他不想沦为欲望的奴隶。只有这次,心中那蠢蠢欲动的独占欲像头野兽,根本不听从管理,是死是活,都只能做一次选择。
Pond低头不住的走着,入夜的路灯照明脚下的路,好像点着愿望的水灯流进心河。他开始想他了...只是几个小时没见就想得魂不守舍...但他也怕见到他,这很矛盾,他知道!从他们相识开始就充满了矛盾,哪怕到了此时此刻都没有停止!
然后,他抬头,是老天在推波助澜。约莫五米开外,公寓楼下,他看到了令他发疯的人,对方被一个同样骑着摩托车的男人拥抱了,笑容正酣,男人捏了他的脸,他都没来得及捏过的脸,进而亲昵的挥手道别,引擎发动,他冲上去,车子走远了......
有生以来第一次起了杀念,落定在Phuwin Tangsakyuen的跟前,沉眸:“他是谁?”Pond问道。
“这么早就回来了?我以为很久没和朋友聚会你们会去喝酒呢。”Phuwin看到来人有些诧异,毕竟中午出门时这人说会晚点回来。
“我问你那个人是谁?”再次重复,脑袋如同火车鸣笛,心中的困兽挥舞着锁链,先前所有的烦恼顾虑,正确或错误,生还是死,通通都在瓦解、瓦解......
“同学,他来找我拿资料,怎么了?”口气不善。因为Pond嗔怒的质问口气Phuwin也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面对Pond,他越来越失控,他仅仅有条培养了快十九年的优良脾性都快功亏一篑,最近几天以来,因为对方刻意的躲闪,已经令他相当郁闷。
“同学?他为什么抱你?!还摸你脸!!”这是什么同学?!Pond的脑子无法思考了,“不是处男,谈过两个”犹如魔音穿耳,他毫无根据的将两件事强行串联,折磨自己,直到眼中的愤怒烧焦了真正名为“嫉妒”的情绪。
“他对谁都这样你管的着么?吼什么?!莫名其妙。”他的后背刚好,但他还没有忘记疼痛的滋味!持续侵扰着,该封印掉的,可是有什么正在一触即发,像淬出的星火。
“我莫名其妙是吗?!”是,我莫名其妙!我就该这么莫名其妙,不管不顾,鱼死网破!!
“是!你就应该去你那间酒吧呆着!别来烦我!”Phuwin吼得气喘吁吁,是失态,是一口气的发泄!他知道对方这几天不好受,但他比他更难受百倍!灵敏的感觉从不给他装傻充愣的机会!身心的煎熬,还要做出相安无事的姿态,这是一道不知如何孕育而成的难关,关乎他们两个人,两个没有资格得不到祝福的人...他想度过去,可是现在呢?为什么要逼他...来日方长,为什么这么着急着逼他......
Pond甩头走了,因为他烦到他了,因为他叫他去酒吧呆着......他大步流星像头红了眼的牛闯进酒吧呆着了。
无人敢靠近他,周身的戾气如同一道屏障将他人隔绝。拼命的灌酒,试图将灵魂肢解,长痛不如短痛,这一切TMD怎么会这么可笑!!猝不及防,只有恶化,跟硫酸腐蚀没有区别。
待到Pond跌跌撞撞起身向酒吧外踱去,New过来搀扶过他,并好心为他打了车。他无力拒绝,他头昏脑胀脚步蹒跚,脑海中都是一个人,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的耳朵上有串联的痣,可爱又性感,那个人的笑容很美好,眼睛向下弯,会露出惹人心软的小兔牙,这个笑容不是他一个人的,但他对他很好,这辈子从没有人对他这么好过,体贴、从容、伶俐、温暖。他像他的家长,他的朋友、他的老师、他的知己,他所能领略到的,以及缺失过的一切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能恰如其分的在那个人身上找到,这其中也包括他不想承认的兄弟与汲汲想要拥有的爱人。
这是一道曲折离奇繁复的数学题,怎样都计算不出答案,像π的无限,没有结果。
但他爱他...他确确实实爱上他了,非常肯定...在众多情感关系中注定了这样的欲望名为爱情。这是没有选择的,如同法则,如同宿命,是时空的切片,早已存在于他的生命当中,所以是死是活不是他能说了算的!唯有跟随直觉。
Pond烂醉如泥,摸进家门的时候他都持续着真空状态,酒精让他困顿也开怀,踩着虚浮的步子他目的明确撞开心心念念的人的卧室门,到底是几点钟也和他无关了,他的世界都不过是静止的穿越。
房间里,全是Phuwin的味道…像薰衣草沐浴在阳光下的味道薰得他罹患了失智症……
屋里灯暗着,随即就亮起来。
Phuwin将床头灯点亮,看到的是一个酩酊大醉的醉汉依着他的卧室门倾斜站着。对方目光灼灼的看着他,似狷狂似悲伤,进而一步步向他走来。
心提到了嗓子眼。Phuwin一晚上都在焦虑的自责中翻转,这人时常是少根筋的,他再怎么吃味置气也不该让人去酒吧呆着......他打过无数电话,人没接,他也想过要不要去酒吧寻人,但他迈不动腿,总有些不甘的情绪在阻止他。
“怎么喝那么多......”
对方没回答,站在床边俯视着他,垂眸,炽烈,目光发直,神志不清。
已经够暧昧了,再这么下去只会走向深渊...其实,Phuwin心里知道的,Pond...对他有欲望...在那扇铁门背后的时候就知道!那忽视不掉的炙热......他只当毫不知情。他以为,只能这么选。
但,他失控了,是他情绪失控的源头!是不是对谁都可以?Pond Naravit到底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所以他因为对方419的事生气了!由不得自己,他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其中一员,就算特殊,也不过仅此而已。
只是,停留在“仅此而已”才是好的,他总在这么想,总在这么想,告诫自己,一遍一遍,可是......
“Pond?你还清醒吗Pond?”Phuwin起身伸手去拍对方侧脸,表情因为疑惑而显得无辜。
“......”Pond沉默着,发不出一个音节。
眸中是旋转的漩涡,中心的影像如梦似幻,蛊惑他的人如同魅魔就在眼前,灰色的V领T托着诱人的锁骨以及行云流水的颈线,春光在招手,迷情的色彩,无止尽的诱惑都是这个人的错!他靠近他!触摸他!指尖的冰凉如雨打落在他脸上,浇不灭心中的火却润湿了他的肾脏!只此一瞬,脆弱却在顽强抗争的弦终于“啪嗒”一声断了,他疯了,彻彻底底的。
他扑上去!将爆破的爱欲推翻在地,吻上那张喋喋不休垂涎已久的唇,吮吸到不可自拔,酒气熏天的吻如狂风暴雨,心脏都跟着炸了。柔软冲破牙关,交缠抽离空气,稀薄的喘息在他压制住对方的双手里绽放。
是Phuwin的身体,是Phuwin的气息,是Phuwin的唇!不是别人!是他一个人的!占为己有!
滚烫欣喜得叫人发指,Pond疯狂的亲吻,紧贴的胸口剧烈起伏,他的手探进对方的衣摆,一搦的腰线紧致滑腻,像磁石一样吸附着他的手掌,想要他!想要他!想要他......
但他被人推开了,脑子一片空白,对方在喘息,憋红了脸,泪盈于睫,散发着意乱情迷的气息,挑眼看他,想说什么,Pond没给人机会,他再次扣住对方的头吻上去。不敢给机会,不能给机会,他没机会了......
他缺氧了,是作茧自缚,唇在侧移,从脸颊到耳际到脖颈,Pond的脑袋嗡嗡作响,仅存本能的渴望,唇齿却近乎贪婪,下腹充血的器官迫切的顶上去,借着膝盖的着力硬生生顶开对方笔直漂亮的双腿,耳边闯入自口侧溢出的呻吟,连带手中的腰肢也在颤栗,Pond兴奋悦然得一口噙住Phuwin的滚动的喉结,坚硬的性器在叫嚣,抵在隔着布料的彼此滚烫中,厮磨。
“啊...够了...你知道我是谁吗混蛋!”Phuwin像是用尽所有即将沦陷的最后气力将人一把推开,他仰面看着醉鬼,胸口跌宕起伏,有愤怒有不甘,也有一时沉迷…只差一点,他就要在这个不清不楚的情况下跟着堕落了......
Pond的耳旁一阵耳鸣,他懵在那里,酒精遽然再度发酵,天旋地转的梦境里,他诚实的呓语:“是你,Phuwin...我爱你......”随即一头埋进对方的颈窝,可能是逃避,可能是晕厥,也可能是应激反应。
他,眼一闭,烈酒全面占领脑细胞,至此,什么都不记得了......
Phuwin僵住了。他被说完话便不省人事的男人镇压,无法动弹。内心骤然酸楚泛滥,像地幔的岩浆涌进鼻尖,逼得眼泪终是从眼角滑落.......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答案...他想过,他什么答案都想过。
只是一切都来得太快,太满,来不及计划,就连觉察到自己心里的秘密也不过最近两个月的的事。他喜欢上这个人了...他一直埋藏在心底,以最大的努力守着“弟弟”的本分。
打算暗恋的,因为他很肯定自己能熬过去。如果对方没有回应,没有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不管是用“朋友”还是“兄弟”的身份,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但事情并没有按照意念在正轨上行驶,新年的当天它暴露了,他也跟着暴露了。紧接着这个抱着他进入睡眠的人就跟疯了一样对他虎视眈眈,既退缩又紧逼,他们都像被架在火上烤。起初,他希望这只是对方的一时兴起,毕竟这人419的对象太多,性欲和爱情又怎能混为一谈。他是这么希望的,但他又忍不住生气,气自己,气Pond,气他们的相遇没有好结果!
随即,Phuwin好像也疯魔了。他挑逗他,擦药也好,拥抱也好,完全是不由自主的...包括刚才的拥吻都是他一手铸成的结果。他正在被自己的爱牵着鼻子走......他难道不慌张吗?他慌张得要死,更是抽刀断水水更流。
Phuwin轻轻揉了揉匍匐在自己胸前呼吸均匀的男人脑袋,眼睛都红透了。Pond说:Phuwin...我爱你...
这个答案重重的将他的心脏刺穿。在他的经历里,没有哪次的爱有这次猛烈,更不可能将他操控,他的游刃有余变得捉襟见肘,当意识到这一切的时候他已经千方百计不屈不挠一退再退得寸进尺...如此的对立如此的和谐。
他和他在错误的地点相遇,这个错误无法矫正,从开始就记录在往后余生里,盖上公章,除非分崩离析。
但,是不是可以为对方,为自己做一些尝试,尝试将它变成美好的误解,留下一些痕迹,然后随时间的无情蒸发不见。他从不任性的,但这一刻,他想为他任性一次,曾经拥有,总好过什么也没有......
夜的深沉笼罩着思绪,脑海兜兜转转,最终,Phuwin自觉这不是妥协,而是唯一的安全出口,他听得见他的心跳,这不是伸手就能按下的停止键。
他们还很年轻,年轻便能行使特权,将错就错,以毒攻毒,或许,这就是最佳选择。
原来,关于“我爱你”,多早领悟都来不及。
chapter 6.爱之初体验
头很痛,地平线的一线之间,Pond仿佛经历了一场拆分与重组的诞生,连接意识的瞬间,脑袋比白纸还茫然。
在宿醉的闷痛中醒来,肢体意识首先苏醒,因为左手臂被一道温暖的重量压得几乎失去知觉,而他的右手臂正揽在一片有呼吸韵律的温软上。他困难的撑开沉重的眼睑,本就找不到北的大脑瞬间再次宕机了。
映入眼帘的是Phuwin...枕头的间缝,一掌宽的距离,平躺着,他的左手横在对方的后颈下,右手抱着对方的腰,更过分的是腿也伸在对方的腿肚下,像个树袋熊把人死死抱在怀里!
OMG,头疼得要死,拾掇着零星的记忆心跳却跟着起哄,因为对方恬静的呼吸着,唇轻启,曼丽的侧面乖巧得毫无防备...
咚咚咚,迷失无措的心一边鼓动着,身体也像初升的太阳一样发热,近在咫尺,他又不是坐怀不乱的圣人该死!!
但Pond不敢轻举妄动,他昨晚干了什么?他问自己。
他和他吵架了,对,因为他无理取闹般的吃醋了...他没忍住,他忍不了,所以Phuwin让他滚去酒吧呆着,一气之下,他去了,然后是喝酒,喝了很多,之后呢......之后他怎么都想不起来了,就连怎么回来的都失忆了......
所以他为什么会睡在这张床上!断片袭来恐慌,啊...他的眼睛下移45°直视过去,白皙的颈弯上,有吻痕...清晰的映入Pond的眼孔。
他到底干了什么...不会吧?但这大大小小的吻痕铁证如山,他是真的疯了吗!!!
可是...为什么你没走,为什么没有留下我一个人独自发疯?
似一味安定剂注入胸口,Pond逐渐冷静下来,但他没有消退的渴望却因此推波助澜得意忘形。他将头微微向前挪移,熟睡的人的侧颈如同万有引力,Pond心说他只是想确认什么,只想确认什么,直到他的唇面再次熨帖上红痕的皮肤,一点即燃的灼热深呼吸刹那间把他闷重的头颅激得晕头转向......
是自身尚未尽散的酒气与Phuwin的味道,交织的味道......
人真的会在特定的时候变成禽兽吧...Pond想。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此刻,他是想怎样?对着一个正在睡觉的人!他是想怎样...谁来救救他,那些露骨色情的红痕,他不记得了,于是乎在引人无限遐想的空间里他又兴奋了...他想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他想知道为什么对方依旧睡在自己怀里,他想...确认与探索他的身体,像爱丽丝梦游仙境......
他好像还没从宿醉中抽离,用着小心翼翼的节奏在对方的颈窝不住的深呼吸,磨蹭,他都想哭了,真的,这太可耻了......
然后他感到嘴唇下的肌肤瑟缩一下,Phuwin“嗯”了一声,是苏醒的迹象,一下子全身的细胞都兵荒马乱,他吓得迅速往后撤离,与此同此对方睁开眼打了个哈欠对他一笑:“早啊~”
一高一低的对视中,Pond面红耳赤,心虚得在心里抽了自己几巴掌。果然是酒没醒,他很怕自己的失误造成误会,Phuwin不是他可以随便对待的人,是他生命中出现的一个奇迹...他比谁都珍惜他,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否则又何必终日为难自己。
“我昨晚......”Pond开口试探。眼神飘忽不定。
“你还记得自己昨晚干什么了啊?”Phuwin接茬引导。
“就,不太记得...”他老实交代,因为没有辩解的立场。
算是松了一口气,有些事,不记得更好,比如“我爱你”...不要记得,把它藏在心里,对谁都好。
“你亲我嘴了,还吸我脖子,看见没?全部都是,害我今天都不好意思去上学。”Phuwin无奈的笑,心里像含着一颗柠檬糖,又酸又甜。他必须摆出大方从容的姿态,彼此这份无法明志的心意才能跟随最佳方案走到最合适的位置。
Pond又哽住了。果然,他还是疯了,但他断然没想到的是Phuwin这坦荡磊落的态度...看上去那么的别扭,和他的人背道而驰。他应该审问他,甚至应该对他发火,借着酒劲胡乱发情这种事,Phuwin是不能容忍的,至少在他的认知里是这样,因为几天前,对待类似的问题,Phuwin生气了,他还心有余悸。
但按照现在的情况看,幸好,他没有疯到底。这个人对他的容忍程度和小气程度令Pond一时间感到混乱,可在做贼心虚以及酒气未散的当下,他还没时间厘清这些复杂的关系。
或许对方就只是宠他,宽宏大量,只当是一次意外的酒后乱性......
“我...对不起...”但我就算不记得也绝对没有出错,因为我爱你,你知道吗?
接下来的话Pond不想说,好像说出来就会站上审判台宣判死刑,他没信心...不是对彼此现在这暧昧不清的关系没信心,而是对未来没信心。路很长,变数很多。
但他不会放过他的。一觉醒来Pond最终在心头汇集的念头形成卑鄙的私欲,像自我保护机制,无论是什么身份他都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只知道他不能失去他...
是你非要来到我身边,我不想拥有,你非要给予,我的心为你敞开,你住进来,如果没有你,我将一无所有,坠入地狱。
“亲都亲了还说什么对不起,没关系行了吧,快去洗澡!你臭死了!”
Phuwin推攮催促他,Pond忙不迭跳下床,闻了闻自己身上的T恤真是一言难尽,汗味混杂着酒味,喝酒是魔鬼,他竟然澡都没洗就往Phuwin整洁清香的床上蹦,连对方嘴唇的味道是什么都没记住......真是又占了便宜又亏大了。
他尴尬的抓了抓头上的鸟窝,“那,我去了?”
Phuwin笑:“去吧,今天你负责洗衣服和床单,我教你。”这人有时候怎么这么傻...叫人关情的那种傻...
“嗯...”Pond回着走了两步又定住,想起了什么似的犹豫着开口:“就昨晚,那个人到底是谁?不是你前男友或者追求你的人吧?”
Phuwin坐在床上拨弄着手指摇了摇头:“不是,真的只是同学。”无何奈何的笑了。
他看见男人似乎舒了口气进而窃喜的笑开,心满意足的走向浴室,模样叫他胸口紧缩。Pond可能自己不知道,他的笑容其实很像阳光下的沙滩,柔软粗砺,他才是适合站在光里的那个人,带着一丝他人企及不到的天真,他是值得拥有快乐的。
不像他,顾及得太多,可能,能称之为一个好人,但他对自己,不是一个好人,像一个被困住的旅人。如果非要类比的话,Phuwin自觉更像月亮,他的明亮,借的都是太阳的光。
大约,他们都是渴望爱的人,被爱着。他为了被爱主动学习符合时代浪潮标签的讨好型人格,Pond为了被爱消极的将自己身居世外而无意识的等待,当他和他相遇,忽而破除了名为陌生的这道墙的壁垒,快速的亲近感宛如奇迹,轻而易举便能坠入沉迷。
但,这样的爱不会持久的,是吸引力带来的错觉,它会昙花一现,可是无法否认的是它的美丽,它像童话故事一样美丽动人。Phuwin对此深信不疑。
如果说自发生了醉酒亲吻事件之后他和他默认进入一种心照不宣,那么最近以来Pond就更能肯定自己不是一厢情愿。
当所有溢出的情感趋于平静之后,回头去看,新年那几天他们两个人的表征都充满了可疑。Pond好像理解Phuwin生气的理由,其实这是早该去思索与探究的事,不过都被投鼠忌器的思想占了先机——直觉让他认定挑明便是玉石俱焚,Phuwin不会接受他们因为身份绑定而明显不得善终的爱,对方会快刀斩乱麻,杀伐决断。
但事情峰回路转,出乎意料。由于他的一次没有记忆的失误,竟然成为了“无心插柳”的开始。
如果世上所有的失误都这么美好,就好了。
可即便如此,Pond的心里仍旧绷着一根筋,是近日来被对方行动告知的一道警戒线。他们是不能把爱说出口的关系......像松鼠把松果藏在腮帮里。
这绝不是自我意识过剩,他很肯定Phuwin喜欢他,这份心意不管是谁先开始,它都已然存在。
这是令人冲昏头脑的,难以抑制喜悦的事。假期结束后,Pond彻底成了一个归心似箭的恋家宝,这辈子都没那么热情过。
手机的使用频率立马翻了十倍。
“中午吃了什么?”“下午什么课?”“几点放学?”“我来接你。”这四句话几乎成了Pond手机Line的日常。因为Phuwin没有拒绝,甚至会跟他撒娇,“中午没来得及吃饭啃了面包,我好可怜(哭)”“不想上课,好热,想喝果汁,要加很多很多冰块~”“我还有十分钟就下课了,你快点来接我嘛~”
一个星期下来,Pond比轻轨发车都准时,三点一线从无懈怠,更是心生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幸福感。这算恋爱吗?他不清楚,他没谈过恋爱,无法对此下草率的定义,但他乐此不疲,他狭窄的世界好像建设了花圃,开出了花来。
依旧是在高校门口等待,Pond总会提前过来,他喜欢看Phuwin见到他时迎着光笑容澄亮的向他跑来时的样子,宛如眼中只有他没有旁人的样子。
此时人看到了他,笑着向他挥手,对方身边有同学,总是这个同学,是他见过几次的,也是那天晚上让他吃了醋发疯的那个碍眼的同学,这个该死的同学说:“Phuwin你哥又来接你了,嚯诶,我怎么没有这么好的哥哥。”
Pond听到了,心里绷着的那根筋条件反射的紧了一下,有些抽痛,他更见不得那个同学了,长得就很缺心眼,很想撕了他的嘴!
但他只是笑,坐在机车上看着Phuwin笑,毫无保留。Pond可不想再因此让自己失了风度,那TM只是个同学,Phuwin说了,只是个同学。再过两个月就可以拜拜再见了的同学!这辈子也别见了!
Phuwin略带迟疑的“嗯”了一声也没说什么,目光向Pond扫去,一边跟同学告了别就小跑过来,伸手毫不客气的拿过装满冰块的果汁袋子对着吸管猛吸,将某些不落言筌的尴尬压了下去。
其实Pond也没那么在意了,他和他表面上的关系无从改变,他心里清楚得很,但他说过了,不管是以什么身份他都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是不会放过他的......就当是一种偏执,为了紧握住这薄如蝉翼的因果。
帮人戴上头盔,Pond忍不住用拇指帮人揩去唇面上沾染的果汁,心痒难耐,他的爱欲还没过去,它过不去,时常都在以另一种温和的怂恿形式蠢蠢欲动。
“你干嘛老这么看着我?”Phuwin舔了舔嘴唇,混合果汁中有炼乳的味道。浓缩的味道。
“我怎么看你了?”想吃了你,我不敢...
“没什么~”Phuwin笑着爬上后座一把抱住男人的腰贴上去,嘴里催促着“回家”,却触摸到对方十年如一日紧绷的肌肉和发烫的身躯......
躲在热风席卷的宽阔脊背后的弯起的嘴角,幅度嗒然又甜淡。欲脱樊篱,段须飞去。
遵循自然法则,才有迎来身心厌倦的那一天。Phuwin想,似是下定了一直犹豫不决的决心。
回家到煮了咖喱饭吃。Pond也不再只是个干饭人,他学会了打下手,Phuwin手把手教的,洗菜、切菜,就算切得大小不一奇形怪状,但Phuwin说不影响下咽就成。切洋葱的时候Pond的眼睛被熏得眼泪直流,第一次知道原来电视剧上的情节不是捏造。Phuwin过来给他擦眼泪,他便趁机把脸往对方手掌心蹭,蹭着蹭着干脆低头蹭到人肩膀上,以用对方的衣服擦泪为名,行吃豆腐之实。
下意识将唇面蹭上颈窝,Phuwin躲避着抗议“好痒”,这下倒好,在他怀里哼哼唧唧一扭,扭得他全身发麻,这“豆腐”吃得他很上火,找虐似的憋得差点鼻血都要流出来了......
吃完饭Pond把碗洗了,洗得小心翼翼,紧紧抓着碗沿跟洗洁精做斗争。因为上次不慎把碗给打破了,只是没拿稳,一滑,掉水池里与盘子相撞,“叮”就变成了两半。
看似坚硬,实际不堪一击,和他的处境哪哪儿都挺像的...
于是Pond洗得很仔细,看着洁白的瓷器被清白的水冲洗得像莲花出淤泥而不染,听觉感官却拽也不住的窥探着浴室的动静......如果可以,他也不想这么猥琐啊,真是苍天饶过谁......
然后他听到门开了,本能望过去,心扑通一下,手又是一滑,碗又掉在水池里。穷尽视野,Pond呐喊,Phuwin根本没打算饶过他!一次比一次恶劣!MD...对方没穿衣服,仅系了一条浴巾在那流水的一搦腰间......
“嗯?又手滑啦?我看看碎了没?”
他呆若木鸡看着人几步上前来检查手滑事故,发尖扫过他的鼻翼,冰凉潮湿的香气灌溉,他闷闷的从紧咬的牙关挤出两个字:“没碎.....”
碗没碎,好好的躺在水池里,有惊无险。但Pond自觉自己很危险,危机四伏!!
也不是没见过男人的身体,更不是没见Phuwin的身体...但今时不同往日,白皙的肌肤像染了粉色的蜜,对方很瘦却匀称,平坦的腹却嵌着少年男性青涩鲜活的肌理,托住的胸膺紧实而光滑,狭窄的腰被浴巾禁锢着,掩住海棠笼晓的想入非非,是手掌一把就能掌控的所谓青涩的——情色,美好得令人焦头烂额的徘徊在染指的淫乱边缘......
“嗯,没碎就好...”Phuwin突然双手捧住失神的男人的脸如是说。
因为很近,近得彼此的呼吸都在交织,湿发迷情,早已超越了暧昧的界线!Pond无比肯定这个总以出其不意的方式靠近他的人在勾引他!!技巧娴熟得仿佛是与生俱来的天赋!一次又一次,煽动着他的欲火无所遁形!
他的神经岌岌可危,吻他!吃了他!一不做二不休,干死他!!思想沦为禽兽,Pond在不住的燥热中终于明白了,不是他好色!是Phuwin Tangsakyuen把他逼成这个德行的!都是这个人的错!
所以他猛地向前一倾身,邀请的机会就在眼前!结果却吻了个空气.....
Phuwin从他身前跳开了,堪堪躲过了那个饥饿的吻,抱着赤裸的双臂一副受惊小鹿的样子,仿佛刚才大方诱惑他的人不是他,全都是Pond自己自作多情的幻觉那样叫人困惑又心塞。
“就是说,明天有个入学面试,就是面试,我,我先去做作业了!”Phuwin前言不搭后语的说着,还伸手不停比划着,也不知在比划什么,说完转身就向自己卧室里跑,没有任何勇气再多看站在原地的男人一眼。
他太紧张了,或者说害怕,明明在浴室里做了半天的思想准备,但当面对如同要将他一口吞吃下肚的男人的唇,他还是紧张得退缩了,像个手无寸铁的逃兵......
听说很疼......他刚才在浴室自己用手指试了一下,那不适的感觉别说多古怪了...他也是男人,他也有欲望,但他却输给了醉酒那晚对方汹涌的迫切,Pond很想上他,他想装不知道都不行!其实只要是那个人,他总是什么都愿意的,这不是迁就退让,而是甘之如饴的完满。所以就算是在下面也不是不可以,但问题是思想准备虽然已经做了很久,实际操作他还是会后怕......此时此刻逃回房间里,Phuwin甚至有想要邀请对方一同学习同性交合生理课的冲动...实际上他就是担忧对方忘乎所以的鲁莽,那个表情实在太吓人了......
然后他开始躲在卧室独自学习,他不想把彼此的第一次搞砸,他想保存一些可以永远深埋在心底的美好回忆。
在生命最有权利疯狂的季节,燃放烟花的尽得,无憾才能迎来尽失。人生是一个一一追寻又一一放弃的过程,
人生尽得也尽失。这是他最近刚明白的道理。
Pond整个人傻掉了。他终于知道什么叫做“撩完人就跑”,空留他一人在原地傻傻的站着。不得不反省,是不是那天晚上把人吓坏了,但他终是什么也不记得...他无法确定Phuwin和同性是不是第一次,他没问过,他问不出口...所以现在他到底该怎么做?他一直在忍耐,因为珍视,如果对方没有做好准备他就算被欲火烧死他也不会任性妄为。
他已经从Phuwin身上得到了太多太多,多到他空荡荡的心被塞得满满当当,他想和他一辈子走下去,这不是一句信口的玩笑话。这份来势汹汹的情愫本就来得迅猛,犹如涨潮,他不知道爱情是否都是这个模样,但他可以等一等,等待何尝不是一种煎熬在期待中的快乐。
然而,Pond又失算了。
是天意还是预谋无法分辨,第二天上午,Pond还在呼呼大睡就被人摇醒,对方骑在他身上,唤着他的名映入他视线的,和他刚才在梦里亲吻的是同一个人,连姿势都差不多...他梦见Phuwin爬上他的床,坐在他身上和他接吻......马上就要进入下一步了,却被弄醒了,有点可惜,却也不算可惜。
一把将人抱住,隔着空调被抱了个满怀,这是实感,睁开眼就能拢在怀里的实感叫人心旌荡漾。
要是能每天都睡在一起就好了。大梦初醒还在心猿意马的Pond这么想到。
“干嘛啊,多大的人了,醒过来就撒娇啊?”Phuwin失重的趴在人胸口说道,心脏却已上蹿下跳。他准备好了,又准备了一晚上,既然性的吸引力不会无端消失,那么就让它开始,然后才会有在消耗中腻味直到消失,这是最浅显也最合理的道理了。
“嗯...你惯的。”他这是撒娇吗?Pond没想过这种问题,他只知道这种程度的亲密他可以为所欲为。
紧接着,手跟随自主意识下移,顺着对方后腰的衣摆往下,一把触到了叫他瞬间一个激灵睡意全无的柔软触感,本能就狠狠捏了一把,在对方的后腿根处...
“啊!好疼!”
“你怎么,没穿裤子?”这是什么磨人的小坏蛋啊...昨晚独自逃跑后大白天的又这样是想让他死吗......
“我来找你拿裤子啊,上次你收衣服是不是不小心把我那条卡其色的裤子收你衣柜了?我找了半天没找着。”
Phuwin说着坐起身,依旧跨坐在Pond身上的暧昧姿势,话语却有理有据丝毫没有别有用心的意思。
Pond真觉得自己天地良心都要天崩地裂了,人就这么坐在他肚子上,挂着一件白色衬衣,纽扣也没扣上几颗,衣摆下雪白的双腿就这么色情的叉开,表情纯良,唇红齿白......他的手掌游弋在愈发花样百出勾引他的人的大腿上,气血在翻涌,激动得不可抑制的撑起了蓬勃的帐篷......
“为什么,非要穿那条......”只凭下意识接话,他真受不住这几次三番的折磨啊......
“我就想穿那条~在你衣柜是吗,我去找找!”Phuwin猛地跳出对方的手掌,跳下床,打开衣柜,埋头搜寻,脸红到耳根。
Pond爬过去,跪在床边,双目顶着那双衬托在纯白衬衫下颀长优美的双腿目光发直...
“找到了!”Phuwin拿着裤子转身,Pond想也没想一脚下地伸手就把裤子抢了去,扬到身后,下床两步就把人逼到合着半边的衣柜门板上。
他忍了,真的在忍!
“还来,你还不还?”Phuwin笑开,他心一横,毫不示弱的怼上去,大腿直接顶上对方只着底裤早已异常壮观的灼热硬朗。
“唔...你真的...”
“我真的什么?”头侧倾,拂到耳畔,Phuwin说:“你是不是想上我?”
Pond错愕两秒,还没等他做出肯定回答,人就在他唇上吻了一口,不轻也不重,温润的柔软,使得心脏“轰”的一声闷震。
“我觉得你很想啊...”接下来的话全部淹没在Pond忍无可忍一网打尽的吻里。
这是首肯了,Pond知道!他再也不用做什么正人君子了!像补偿,也像贪得无厌,极力的索取在双唇的烈焰繁花里,闯开牙关,舌交缠上去,探索吞噬,水溶交融的唾液像漫过下颌的海水,汲汲的挣扎又汲汲的猛烈。
Pond扣住对方头压在门板上吻得忘乎其形,他没智商了,浓情的饥渴得到切实的体验,Phuwin甜得像蜜,洗衣液、牙膏、沐浴露、洗发水...所有乱七八糟又蛊惑他心智的气味全部一股脑的往呼吸里灌,是折磨他很久很久的迷香。
将他的嘴唇侵占,梦过一百次!还想要更多、更多,无穷无尽......原来是这样吗,他不记得的美妙滋味。
欲望像魔鬼亮出獠牙,他轻咬住对方下唇,舌卷过被熨湿的唇面,热烈而闷重的呼吸打在彼此脸旁,如同催情剂在弥漫。手掌开始在诱人的腰肢上揉捏,Phuwin“嗯啊”的呻吟叫他早已如困兽挣扎的因爱而堕落的性器激动得差点要爆发......像初次经历青春期的性欲,令Pond觉得不可思议又极度亢奋......
“...嘴都,被你亲肿了...”Phuwin好不容易摆脱了对方的虎口,沉眸索氧,趁Pond被欲火烧糊了脑袋的档口一掌给人推到床沿坐着,随即将膝盖直直顶入被布料包裹住却硬得毫不知耻的红心,手指撵过男人欲浪滚滚的眼。
“你这颗痣...很性感...”他只是想夸夸他,因为他被他吻硬了,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是吗...没你性感...”MD...他要怎么办!他现在就想干死他!他忍不住了!
扯住人的衬衣拉进,Pond一头埋进对方的胸口,吮吸般的舔舐,衔住的乳首一阵瑟缩,可爱得叫他下腹发胀,紧了又紧。
“啊...好奇怪...你别咬我,啊...嗯...你等等...等等!”
Pond被吼停了动作,被爱欲操控的脑袋一时半会儿还转不过弯来,他痴愣的看着对方忽而蹲下身去,一把扶住他那洇湿了裤头持续叫嚣的欲望,撤下束缚,他的性器没羞没臊的直接弹到了Phuwin的脸上......
“咣”,Pond的头像被镲片击中了太阳穴,嗡的心脏跟血液都快到达沸点,那张顶着纯欲的漂亮的人的侧脸嘴角,被他的欲望顶着,对方探出粉红舌尖轻轻一卷,欲望的端头拉出银丝,Pond被麻得一阵哆嗦:“你,你要干什么......”疯了吧!他还没睡醒吗......
“可能做的不好,我没试过,想试试...”Phuwin真的羞死了,可他想不到其他办法了!但出乎意料的,没有想象中的排斥感,他大概也疯了......
“别...嗯......”话音未落,Pond被含住了,周身比过电还叫他灵魂出窍,欲望的海水将他吞没,除了像要炸开的胸口在剧烈起伏再也吐不出完整话语。
濡湿温暖的口吞并着,灵巧的舌缠上来,齿划过充血的经络,敏感的硕大潸然泪下的颤抖,Pond的眼都烧红了,手指不由自主插入对方的发丝,反扣,Phuwin生涩又磨人的淫荡色情无比,他眼睁睁看着他爱的人眼角不住盈满生理性的泪水而不可抗力的性奋着,顶端的爱液在溢出,融入对方唾液垂涎的口......
“不能再...唔...别这样...”说出来的话与行动背道而驰,Pond扣住Phuwin的脑袋猛地将杯含在口中的火柱向前顶去,一进一出,“该死...”他低语,却是发狠地撞进喉管,对方呜咽着,眼眶盈着泪,淫乱的唾液粘腻的玷污,自口流得满下颌都是,情色在纯洁的脸上燃起了火焰......
光天化日之下,他们在干什么MD!!他要射了该死,这不是仅有性的刺激,火势歊歊的视线之下,靡颓奢淫,爱欲在直白的袒露,他真的要射了!对方毫无技巧可言又笨拙吞吐不可理喻的加倍放大了快感的呼啸,再一次用舌尖卷上来,就在嘴里含着他的性器的人忽而抬眸看向他的一瞬,湿漉漉的双眸像在索求,Pond被包裹住的欲望一阵剧烈的抽搐,炙热的白浊喷涌而出,他被他看射了...
忙不迭往后撤,从嘴角带出精液,接连溅射在色气熏天的人脸上,温热的白浊淫秽不堪......
红着脸急忙伸手帮人清理,不擦还好,越擦越见鬼,人漂亮的脸蛋彻底被他搞得一塌糊涂了,也更加叫他癫狂了......
“...你是变态吗...”干嘛用精液给他擦脸!!!
“是我变态还是你变态...”他真不行了...即使刚释放过也根本无法安抚高涨的渴望!因为这个人!这个人!太色情了......根本超乎他的想象......
Phuwin顶着这张脸问他是不是变态一点说服力也没有!而且他看到对方同样兴奋了!这事没完!他好不容易才逮到的机会!
“你,你抹我脸上,还说...”他死了算了,被人颜射的滋味竟然还能携来快感...空气里全是男性荷尔蒙的气息,阳光从开启的一半窗帘洒进来,让一切甜蜜羞涩的烂烂风情无处藏身。
“我没想这样的...”Pond说着一把托起绯色染面的人,身体力行,翻身直接把人压到床垫上。
Phuwin又慌了,“我都帮你口交了还想怎么样?”他看着男人没有半点罢休意志的眸,心跳得砰砰直响,就快失灵。
“我没让你那么做...但你刚才不是问我是不是想上你吗?对的...我想,每天都在想...”都想魔怔了!脑子里每天都是不堪入目的画面,就跟现在不相上下的画面......但这一切都是因为对你的渴盼,因为我爱你,你不想我说,我就不说...
“就是...我有点怕...”Phuwin直言不讳,还带着一丝羞涩,他望着对方欲拒怀迎的无力挣扎,却又撒娇似的伸颈在Pond耳畔磨蹭,他想做,又不想......
“别怕,我帮你...”Pond说着,用唇温润着对方的侧颈,令人目眩神迷的触感与气味。
“不要!我自己来...”伸手摸到床头,取来一瓶管剂KY,Pond一愣,Phuwin瞬间脸都开始发烧。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苍天啊,这是什么清纯系妖精变的人啊...原来从叫醒他开始就是预谋好的,根本不是气氛营造的巧合...这人要是放去外面那还得了,想想他都鬼火直冒...不行,得关起来,是他一个人的......
“昨晚就准备了...但我真的担心,你,做过吗?”问完Phuwin又后悔了,万一人真和男的做过他指不定现在就会爬起来转身就走,能把自己给气死......
好在,“没,但我可以学...好不好...”他连欲火攻心人都炸开了那几天都能抗过去,现在这样箭在弦上的延时满足又有什么不能忍的!!
“你真的要轻点...要是流血了就别想有下次了我警告你!”他也是豁出去了,横竖都是一刀!
“还,还有下次,每天都可以,是吗...”他又开始说胡话了,激动兴奋得语无伦次,稍微平静下来的欲望器官再次一柱擎天,生生顶在对方的小腹上膨胀......
Phuwin被人顶得浑身一紧,仅仅只能吃下前端的那玩意儿真的要插进他身体吗...还每天?不行不行,他会死的...“你还做不做了?不做我走了!”他又怂了,说着话挣脱开男人的束缚就想跑,结果又被人箍住腰杆抱回来。
“往哪跑?不试试怎么知道,还是,你不想跟我做...”手蹭上对方的底裤,趁人不备直接拽下来扔出老远,Phuwin急得俯身去够,只着一件衬衫的爬俯姿势实在叫人发指的兽性大发,一时间,Pond全然无智,他在对方美好色气的臀上捏了一把,伸手抓住人肩膀推翻在床。
“我自己来!”Phuwin慌做一团,话语失去效用,他被人握住脚踝大刺刺分开大腿,欺身压下的压迫感覆盖,他抓住男人的宽直的肩膀忸怩着徒劳反抗,对方啃着他的颈,心脏贴着心脏,像在起舞,像在沉沦,被双手捏住的大腿根清晰得感觉到凶猛的力道将五指都嵌入了肌肤,Phuwin合不拢腿,只能任由摆布,意识随着情欲的骤然发酵,敏感又饥渴的裸露脆弱双双在贴合的硬朗中缠斗,搞得他喘息连连,语不成调,是堕入欲海浪掀过头顶,额头都沁出汗来......
突如其来的冰凉与异物闯进身体,润滑的异样触感。Phuwin周身一个激灵,后背冒汗,紧张得下体一阵收缩,“啊...都说我自己来...我自己...”指节在花蕊里打转,分不清是两只还是三只,他只知道很奇怪,不疼,就是被异物侵犯的古怪,整洁的指尖倒弄着,宛如安抚,更携来一丝没有名目的难耐,呻吟宣之于口,却像在求欢......
“你试过吗...”不住的喘息,Pond微微将头抬起望向爱人的湿润绯红的眸子,垂帘的眼睑,眼尾轻轻向上挑着,他激动不已,手指卖力的往里送去,惊奇的陶醉,太美了...这个人美得像天然洞穴中发光的宝石......
“自己,试过......”
这个答案无疑刺激了Pond的脑神经,他伸手捉住说着“自己试过”的人的手,撤出自己的手指便将对方的送了进去...
“啊!啊...你干,什么...”属于自己的指节被自己吸住,Phuwin大脑一片昏荡,这是什么...为什么和昨晚尝试的不一样...身体诚实的在性奋,他的手腕被人握着,不断在自己体内抽送,怪异的感觉更加高亢,是痒......
“你说,要自己来...”他的下腹要炸了...起身俯瞰着一切,就连做梦都没敢想象过的画面就活生生的在他眼前。Pond看着人以另一种过分色情的自慰方式皱眉急喘,染了情欲的面浪荡得像吃了春药,胸口脖颈因他留下的红痕在绽放,他一手握着对方的手腕在扩张,一手抓住对方昂扬的欲望上下套弄起来。
“啊,不,不要...Pond...会射...啊...”
“射吧...我也想看你射...”手速加快,心脏在地震,直到看见对方意乱的面盘迎来高潮的迹象,Pond低头吻上对方的唇,掌心溅射了性爱的粘液,与此同时,他一把将人后庭的手指撤出,没给思考的机会,舌闯入牙关,下腹准确无误的一顶,将早已在顶端溢满津液的火柱抵进Phuwin已然经过扩张的穴口......
“呃!啊...你个,混蛋...”
被庞大的异物入侵,Phuwin倒吸一口凉气,全身本能一阵紧缩,连带着包裹住对方性器的内壁也极速收缩...进来了...居然进来了......
“放松...宝贝,放松...”额头的汗在滴落,只进去了一半就差点被夹断了MD......但,对方如同贪婪吮吸的包裹着他,像在用尽全力爱着他......
“你,你轻点...听到没...”深呼吸,心里生出想要被填满的畸怪欲渴。这就是结合吗...与相爱的人结合...哪怕有点疼,哪怕分明感觉说不出来的怪异却输给了想要与对方身体交融的心。
他不断放松下来,体内的炽热慢慢向更深处移动,像是为了讨他欢心,温柔地挺进,一寸一寸,借着湿滑的润滑剂缓缓游进他的深处......
好痒...又疼又痒...他这是怎么了...又什么被撞了一下,他闷哼一声,内壁肌肉竟不住的开始痉挛,想要...还想......
“...我能动么...忍不住了...”忍得头皮发麻...Phuwin吸着他,像要吞了它一样,一点不像排斥,有的都是明确渴望着他的索取......
“嗯...”话音刚落,Phuwin自觉体内遭遇了水火交织的海啸。男人循序渐进的撞击着他,被控制住的双腿呈M字大开,羞耻的角度逼得他退无可退,坚硬的烙铁深入浅出,随着呼出的急促又滚烫的气息,显然又在他体内胀大,撑得连缝隙都没有,连经络的脉动都似乎能感知得到的诡异快感袭击着他,是满足感,痛并快乐着的满足感,在这一刻无关天地世界,只有彼此沉浸在爱欲里的满足感顶得他涌出泪来......
“啊...嗯...”
“疼吗...嗯唔...太紧了...”
Phuwin不停的摇头,他浑然不知是疼不疼,他被一股酥麻的颤栗不断攻击,对方双手擒住他的腰突然疯了似的抽送,他凌乱了,七零八落,他被人干得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体内某个敏感的部位被撞击,摩擦,挤压,一阵阵如同抚摸性器又完全不同的的快感油然而生,只剩下碎出口的娇嗔什么也不知道了...
“顶到了吗...”Pond看着身下的人激荡色欲的脸,仿佛正在被蹂躏,仿佛正在欲求不满,桃色的春光弥漫,滚着泪与汗,如同刚从水里捞出,不断的瑟缩像是要将他的性器吞吃下肚...他将手从腰部滑到腹部,腹中,全是他的形状,要疯了......
“顶,顶到了...不行...好奇怪..a ...真的...感觉要射了...”他不明白这样的感觉从何而来,但他确实感觉下腹有什么快要涌出来,他怎么会这样...
“Phuwin...你怎么可以...这么色情......”他居然要射了?!这样敏感的身体...这样的身体...是他的!是他一个人的!谁都不能抢走他!不可以!
Pond好像彻底疯了,他抓住人的手按压在自己的腹上,让他感受这个事实,他们是相爱的!他断定!他们无论身心都如此契合!但他在激动的愉悦中不可抑制的涌出一丝不甘,于是发狠地撞击。
说你爱我!说你爱我!说你爱我!他在心内喧嚷,直到对方被他撞出了爱的证据,白茫茫的失控,泪花与爱液,全都在诉苦。
但这一切都化为弥补式的鼓动,借着对方释放的恍惚,抬起人的后腰直接抵进床靠背,衔接的部位没有抽离,而是开启了新一轮的涌进。他被他禁锢在怀里,舔舐过境,是唇,是眼,是颈。
“哥...干我...干死我...”好了...宛如堕落深渊的刻薄抵抗,Phuwin唤了对方一声“哥”...他不想扫兴,但他在这匪夷所思的欲海尽头乐极生悲,这无与伦比的性爱捉摸不透的美妙...他总以为不会那么美好的,这样短暂的逸乐让他疼痛,心疼,是他一手设计的...却是忽而没了底气迎接走到尽头的结局......
Pond额头青筋都暴了起来...一声“哥”像是警告,将他想要抛弃一切的念头瞬间打回原形,但却因此愈发兴奋,心理的扭曲张开狰狞的网,太残忍了,Phuwin...你冷静得像轻柔割开手指的青草,冽冽的叫人忧伤......
“我是你哥吗...嗯?我是吗...”我不是...我可以是...但我不在乎了...
能不能得到祝福,是不是暗无天日他不在乎!!将偏执进行到底,有生以来所有的自私自利都为此而生,除了他,他没有别人了,没有了...像一个抱着浮木在海上求生的人。
Pond红着眼把人逼得无路可退,因为他也无路可退,转换了姿势从背后再次送入,把人干得射了一次又一次,直到筋疲力竭。
Phuwin最后也没回答Pond的问题。绝口不提大约已经是他最大限度的慈悲。
对,你不是,你只是世人公认的“哥哥”,但你在我心里终究也是我“哥哥”。
我爱你,哥,无法宣之于口却轰轰烈烈的爱你,饮鸩止渴,抱薪救火。沉默的背后有相通的世界,在所难免的殇,会随青春流逝。
对吗?Pond.
chapter 7.躲藏不住的爱
Pond Naravit谈恋爱了。他很肯定。
未曾吐过一个“爱”字的恋爱工程平地而起,像隐在深林中的违章建筑。幽秘的居所,待月西厢的浓烈奔赴在Pond心头撕裂,唯有义无反顾,当做一场逆天改命的赌博。
他真切的体验到“爱是冲昏头脑”的含义,大约因为这姗姗来迟的爱情来势汹汹,他的身体机能与心理需求一度发了疯,只执着于一个人,一个在极乐禁土还不忘提醒他是“哥哥”的人。哪怕摇尾乞怜,哪怕蛮横求索。
自那天因对方主动而成就的亲密关系开始,Pond厚着脸皮爬上Phuwin的床,一分钟都不想离开。他深知自己拥有这个同床共枕的权利,不管那个身份是不是个笑里藏刀的叛徒。
因为不管怎么说,Phuwin是爱他的,每次拥吻和进入对方的时候他都深刻的领悟到这一点。热烈地交融绝不是他的一意孤行,温暖的体贴紧紧的吸纳着他已然迸发的爱,沉沦,沉到水中。用狂热的性将深邃的爱沉到无声的河底,仿佛沙金。
要能是个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那样的混蛋就好了。Pond总这么想。可他做不到,他不再是那个一无所有孑孓一人的Pond Naravit,再是怎样充沛年轻的任性都是有额度的,他无法自私的铤而走险,Phuwin漂亮得令他心惊胆颤的眸子总在告诫他要知足,他们这样就好,建一座爱情的坟墓,躲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狭窄空间,贴着心脏,相拥就好,如若曝光,超越额度,那将欠下巨额欠款,他们无力偿还。
但总的来说,Phuwin的气味和温度能让他安心,仿佛与生俱来的磁力与默契。原来这就是爱,不仅仅是宠爱,被爱,它更有改造自身学会付出与取舍的力量。
所以Pond深刻的知道自己因他而改变,他可以重新振作,甚至提交了转专业申请报了考试补习,只因Phuwin和他说:你如果真心疼我的话就去学金融管理,我不想放弃我的梦想继承家业,我也不适合,但是你适合。
Pond从没想过自己是不是适合,但Phuwin说他适合那他就一定适合。他本对未来毫无兴趣,做什么都是得过且过,如果说放弃设计去继承家业是Phuwin希望的,也是以维系这个家庭为代价获得Phuwin一辈子的信任感,是他们牢结关系的纽带,那么他去!他做什么都可以!
Pond知道Phuwin要去学医,或者说是研究医学,几天前已经顺利报考了医大。说起来他还记得当时Phuwin惊讶的表情:你怎么知道我想学医?这事我从来没和任何人提过。Pond大概能猜出对方不曾提及的理由——先斩后奏,他并不想随母亲心愿去经商。那时候Pond只是笑着回:我猜的,因为我最了解你啊~(因为我最爱你啊)
他也确实是猜的,通过那枚书写着座右铭的书签。在志向这件事上,Phuwin没有妥协,所以他想帮他完成心愿,在对方“万事顾得周全”的人生信条里,Pond想尽自己的绵薄之力去回馈他,回馈那些Phuwin以一己之力弥补给他的缺憾。
所以他开始兢兢业业的学习,戴上了已蒙尘多年的眼镜,Ohm Pawat笑话他说这人不可貌相,为了爱情,痞子也能一夜变个知识分子。Pond没心情搭理他,倒是Phuwin兴致勃勃,免不了为此有点闹心。
是的,他带人去认识朋友了,他的世界很小,他希望每一处都有Phuwin的存在。他不想自己真成了吝啬的贪婪狂,因为自己心底正潜藏着危险,和愿望自相矛盾的危险——独占他!不计来路远走高飞!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私欲是心底的鬼,是生而为人的瑕疵,惴惿不安的时候,唯有疯狂的拥吻对方,死死抓住绝不放手,像把指甲嵌进肉里割破皮肤的疼痛,时刻提醒着自己切莫忘乎所以。
这已经是Phuwin喝下的第五杯酒。三杯和Nanon Korapat喝的,两杯和Ohm Pawat喝的。
Pond在一边不住瞅他,脸上挂着笑,却感觉望着他的眼神都绿了,在Ohm送上第六杯的时候人终于忍不住挡了下来。
“Phuwin不能再喝了,你好歹给人留点空隙吃饭,我跟你喝。”
Ohm一听一副无语至极的表情:”哦诶~之前都是Phuwin敬我的,我这是第一杯回敬好不好,这吃烤肉不就是边吃边喝么?再说今天是庆祝Phuwin报考医大成功,我干嘛跟你喝?”
“也不算成功,还没收到通知书,但是应该庆祝,庆祝我多了两个朋友,我真的很开心~”Phuwin举杯笑盈盈的大大喝了一口啤酒,没管Pond的阻挠,沁人心脾。
“我们也开心认识你~也祝贺Pond,能遇上你。”Nanon Korapat接茬,停顿的言语,意有所指。
Pond没在说话了,脸有点烧,只好望着Phuwin豪爽的又一杯啤酒下肚,两颊粉嘟嘟的,回眸对他水灵灵的笑,把他的心都笑痒了。
“你快吃点东西吧傻瓜,这两家伙可是海量,你喝不过他们,啊~来我喂你~”
Phuwin乖巧得张嘴吃下对方投喂的烧肉,对面传来Ohm的嘘声。
“我都起鸡皮疙瘩了Pond,这人谈恋爱了就是不一样...啊!疼!”Ohm话没说完大腿就被Nanon面不改色的掐了一把,“快点!我也要吃,要吃那块大的,喂我!”
Phuwin笑眯眯的看着对面的情侣像上演欢喜冤家式的恩爱默默在桌子底下牵住了Pond的手。
对方回扣,紧握,空着的手还不忘用纸巾给他擦擦嘴。简单、隐蔽、不动声色。
其实Phuwin的头开始有些飘飘然了,但他才不怕喝醉,反正有人护着。他是真心实意的开心,共享朋友圈是件令人欢喜的事,它代表着信任与承诺。Phuwin也想介绍朋友给Pond认识,但这人有时候出奇的小气,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是一直问他:你那个同学不会是喜欢你吧?为什么半夜三更还会给你打电话?
对此Phuwin哭笑不得,他跟人解释过Neo这人少根筋,想起什么是什么,来找他拿资料也好,半夜打电话问明天课程也好,都不在计划内,跟这样的人相处其实很轻松,像一条直线,省去了应对弯道的斟酌顾虑。他需要顾虑的事情已经太多太多。
比如此时,他并在想,明天是他生日,也是父母回来的日子。原本定了屋顶花园餐厅,但在Phuwin的一再劝说下改成了海鲜自助。因为不得不心慌...困在不得走动的位置上吃一顿本该温馨的团圆饭,这种事让他感到脱力与内疚......他不知道Pond怎么想,他开不了口,就像同样开不了口说爱你,横在天平的中间,左右为难。
告别了朋友回到家,Phuwin又被疯狂的贯穿了,从浴室到沙发再到床上,被捏住的腿都在发抖,指痕嵌得很深,比以往都深。他嘴唇肿胀,腹中饱满,他哀求他,想被刺穿,在紧密结合的阴影下获取无所顾忌的安全感。实际上,从他们发生关系后,Pond总是逮到个机会就凶猛的亲吻他,无人的墙角,树荫的背后,卫生间的门板...每次刚进家门灯都没开他就会被吻得晕头转向,至于性事,他们就像两个食髓知味而上瘾的少年没羞没臊...最过分的一次站在厨房的案台边就做了,他被人从后方牢结的钳住,他甚至还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Phuwin知道,这一切都源自于没有言语赐福的不安,Pond很不安...
但他还是被对方烈烈的爱着,他知道Pond总在等待他的意思,只要他说,他就会做,这样仿佛因他而生的退让和隐忍让他心疼又惶惑...他总在精打细算,比如让对方去学金融管理,这是他的私心,Phuwin深知Pond如此聪慧,更是继承了他父亲的敦厚与能干,这个家不能没有继承人,更不能因为他们的爱毁于一旦。他在权衡,权衡时长的消解性,一年,顶多两年,他会出国留学,他和他的爱情两年够了吧...因为他自私的不舍才规划出的两年,够了吧...躲藏在见不得光的洞窟里的燃烧,会缺氧,缺少了氧气的支持,熄灭只是迟或早的事......
河畔海鲜自助餐厅的靠窗位置很能分散注意力,窗外的艳阳里忽而风雨大作,豆大的雨点砸落人间,行人惊呼一声狂奔,河面上涌起波涛,像内心的疾风骤雨。
“当年生你的时候也差不多是下午,也下着这么大的雨,转眼你都这么大了,妈妈也老了。”岁月怡人的女人看了眼劈啪作响的窗感叹到,身旁的中年男子拢了拢她的肩。女人笑笑,目光却瞥见自己儿子碗里不断更迭的菜品,Phuwin像是很受用,习以为常得甚至连习惯性的“谢谢”都省去了,只管等人“伺候”,却又隐隐透着一丝拘谨的大方,目不斜移,谈吐与进食间一次也没有向帮他夹菜的兄长投递过目光。
这让女人有点吃惊,兄弟能亲密是好事,但坐在自己对面的的另一个儿子,是一年前还对他们母子俩充满敌意的儿子,此时360°的体贴不说,就连自己的亲儿子也表现出微妙的古怪感,具体是哪里怪异她又说不上来,好像恃宠而骄,好像装模作样...
“妈妈你还年轻貌美呢,连皱纹都没几根,不老嘛~”Phuwin笑道,口吻亲昵,手里的筷子却连忙往嘴里塞了朵花椰菜,因为他妈妈不易觉察的微蹙眉心下看向他的目光像温柔地射线,因为Pond不知哪根神经错乱突然把手摸到他大腿上!他的心和身子都僵直了。
“好~妈妈还年轻,那祝我们长大成人的Phuwin生日快乐~”女人举起杯,一家人在“生日快乐”的祝福中举杯共饮,看起来如此和谐,弥补了瑕疵,仿佛没有任何破绽。
“Phuwin马上也是大学生了,Pond也转了专业,我们家的生意也尘埃落定,爸爸很高兴很欣慰,为你们高兴,也为我们一家人终于团聚,终于,是一家人了而高兴...”男人一口闷下杯里的酒,笑得心酸而幸福的感动。
Pond隐藏在桌下的手不由一紧,在Phuwin的腿上顺势捏了一把。
“要吃鳌虾吗?我去拿。”Phuwin嗖的站起身,心虚得后背直冒冷汗。
“你坐下,坐下,我去拿,你陪陪你妈妈,还想吃什么吗?”男人招呼着Phuwin坐下来,自己起身为人民服务。他对Phuwin这个儿子是喜爱又感激的,Pond变了,或者说还原了,在他再次见到自己儿子的时候他就知道,那个阴郁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Pond不见了,他的儿子,阳光可爱的儿子回来了。这一切都是Phuwin的功劳,他知道。
“你还想吃什么?叫我爸去拿。”Pond侧头询问,却无声的揽住对方的腰,像在暗处大胆的以身试法,是赌气还是试探,他也弄不清了。
“你,你疯了?”Phuwin避无可避,忸怩的低头对人小声嘀咕,想给人的手掰下来,却不敢轻举妄动。
“我没疯,我就是觉得我们应该自然点,你太刻意了,难道我们以后每次在父母面前都要保持距离,不能有身体接触吗?”他拂耳低声如是说。面对父母,Pond也紧张,但没想到这个时常从容的人比他还紧张,一个劲的吃,给他夹多少食物就吃多少,囫囵吞枣,椅子都故意跟他离开几公分,像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小傻子,叫他心里很不好受,被绳子勒着一样似痛非痛。
“不是,我就是……”
“你们在窃窃私语什么呢?爸爸我都站老半天了,讨论个吃的也那么神秘啊,没其他的我就看着拿了。”
男人说完无奈却开怀的笑着,被啰嗦的两人尴尬而默契的“嗯”了一声,男人便转身拿菜去了,从始至终,只有女人沉默着,一句话也没说。
接下来的进餐放松了很多,兴许是因为Pond的一句善意提醒,兴许是家庭的氛围不会说散就散,那怕他们有所私藏,但欲盖弥彰才显得更加捉襟见肘。
吹蜡烛的时候Pond爸爸没头没尾突然来了一句“我们家两个儿子都该谈谈恋爱,本来早该问问你们的,有对象了吗?”
“有。”
“没有。”
“Pond,你有女朋友了是吧,哪天带回来给爸...”
“没有。”
“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没有,爸你听错了。”
“是吗...爸可能也真是老了...也就是随口问问,不是逼你们的意思,但也到了该认真考虑的时候,什么人能谈,什么人不能,可不要被表象迷惑,我只惟愿你们幸福......”
......
本来和睦的气氛因为一个恋爱话题显得有些尴尬起来。女人赶忙张罗Phuwin切蛋糕,打打岔话题也算是揭过去了,但她还是留意到Pond下意识用拇指帮Phuwin擦了嘴角的细节,她看到自己的儿子忽而红透的耳尖,她也看到另一个儿子垂眸逃避的瞬间......
她的心忽然失去了身经百战后历练的宁静,女人的直觉从来准得可怕,但她不确定,至少此时此刻她没勇气与资格去确定。他们是一双并不称职的父母,他们没时间也没精力看顾与温柔,他们有说不出口的亏欠,但在这个踩着资本才能争取生活的时代,就算不是贫民窟出生,没有抛弃,能让他们生活富足就已经是爱他们了......
这不是正确的观念,但世界无法事事公正,维系生存的观念也无法事事正确。
而后,Phuwin要去取冰淇淋,Pond也跟去了,她的老公在身边感叹“两孩子能这么要好我就放心了”,她的视线却跟着两个儿子的背影挪移不开。
当她看到Pond将甜筒交到Phuwin手上笑开的时候,女人的心脏拧着砰砰直响,不会的,不会的,是她多心了,是她看错了,那道宛如柔软光线的目光饱含的爱意,是兄弟之情,是这样的,只能是这样......
第二天一早,Pond难得提前醒来,他把还躺在自己怀里的“小懒虫”吻醒,提议去海洋馆,因为“泰国恋爱指南”告诉他恋人约会一定不可获取的圣地是Ocean World,因为Phuwin曾在电话中为那个他始终见不惯的同学提供约会地点建议的时候说过海洋馆,他其实一直想带他去,但奈何考试的压力和报考的琐事,这个计划一拖便是到了假期来临。
Phuwin打着哈欠似乎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但Pond觉得无论如何必须今天去。他不想深究昨天的家庭聚会是不是出了纰漏,但因恋爱问题对方给到父母的答案始终让他如鲠在喉,他的内心也时常有个恶魔在挥舞旗子呐喊:豁出去!让覆水难收!让一切崩坏!
吃完饭告别父母回家的路上,Phuwin问他: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他沉默片刻,说:你希望的关系。这是Phuwin第二次问他这个问题。这也是他第二次回避正面回答。
Pond本想理直气壮说出口的,但对方深深的看着他,用着自讨苦吃的目光迫使他退却,Phuwin说,他刚像赴了一场生日鸿门宴,然后清浅的笑了笑,一晚上都寡淡无语,直到入睡,都背身留给他一个顾影自怜的背影......
行不通的。Pond从一开始就知道。自欺欺人的假把式,他不过选择遵从对方意志。
他们现在的关系就像墨菲定律一样不知能如履薄冰拉多长的战线,只是一顿饭而已,Pond却感觉Phuwin像要离他而去了...就算他无时无刻都在死命抓着对方的手,就算他仍旧好好的躺在他怀里,就算这只是他迫不得已的“杞人忧天”......
所以他要拉他去约会,立刻马上!从对方那仅仅有条的行事规划范畴里抽离出来,打乱对方正因一顿饭而开始进行的理性权衡...他只有用“心血来潮”的意外来破坏现在这个潜在着风险的局面,除此之外,他没有主动权的...他是紧握的那个,就算相爱,他也是卑微紧握的那个......Pond再清楚不过了。
抵达百丽宫的时候正值午饭时间,地下美食城人满为患,Pond看人还是奄奄一息的样子,就先买了薯条送进对方嘴里,然后说:要是不饿那我们就先去Ocean World,出来再吃饭怎么样?
Phuwin答应,任人揽住他的肩。是温暖的,因为商场的空调总是冷冽。
海洋馆此时意外人稀,兴许是时间关系,幽静的冷色光线像一道屏障,与世隔绝的屏障,Pond看到爱人望向巨大透明缸后的海洋的双眸亮起来,对方双手扶着鱼缸,眼底滑过一道一道粼粼波光,美轮美奂。
Phuwin说:Pond,如果你不是我哥就好了。
一条白色的鲨鱼正巧摆尾游过,在对方的脸上打过一瞬苍白的暗影。没有回眸,嘴角含笑,仿佛这句话沉没在海水中被鲨鱼带走了。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不管是不是你哥我都好爱好爱你......
Pond颤巍巍的腹语,心如刀绞,随后掏出手机对着人就是一通乱拍。Phuwin伸手去抢,嘴里念着:又乱偷拍!是不是又拍了一堆丑照,拿来,我要删了!
Pond当然不会如了对方的意,他伸长手臂趁其不备倾身吻上咋呼的人的嘴角,咔擦,又是一张。身后是围观的彩色鱼群。
“不准删!哪里丑了?你好看得我都想把你关起来~”躲进照片里,谁都别来阻碍我们。
“嗷,你这是什么变态发言?”
“我就是想说,我很需要你,除了你,我不需要其他了。”我的手机相册都是你,除了你,什么都没有了。
“...别傻了...”Phuwin笑着捏了男人的侧脸,像在为自己的回答辩护,在Pond的唇上轻轻一吻。真的,别傻了…
深幽的空间,零星的视线,隔着玻璃流动的海水,被困住的鱼群,摇曳怡然的海草......浪漫的桎梏在幻境的自由中依旧专注的奔忙。
蝠鲼隧道安静得似乎可以听到回声,兴奋的小孩从身边跑过,后面传来大人的叮咛,擦身而过,又是走远了。
Pond牵着Phuwin的手,耳旁回响着脚步声,蝠鲼用肚皮对着他和他,白花花的偏平肚皮看起来柔软又丝滑,Phuwin看着鱼笑:它好可爱,但又让人心生敬畏。
因为庞大,它是飞翔在海洋里的魔鬼鱼,但,魔鬼和神灵本都诞生在同一个地方。它用呈三角弧形的鳍卷动着水流,优雅自若得仿佛无所畏惧,体型在食物链中是占优势的,并非所有的强大都要依靠尖牙利齿。Phuwin想。
所以他没有攻击性的人性是对的,所以,他的内心必须强大。他很开心今天能和Pond到这里来,他喜欢海洋馆,它是一个可以诉说“从此以后幸福生活在一起”的童话,有时候,禁锢与幽暗,或许也并不都是悲伤的故事。
“Pond,我不后悔,和你在一起我没有后悔,一次也没有。”
“不要离开我,我是说不准离开我,好不好,Phuwin...”
“你干嘛这是...我什么时候说要离开了?”他笑,他是爱笑的。笑容可以化解一切言不由衷。
“想也别想,反正,反正就是不准离开我...”他耍赖,借着气氛的烘托。
“那,如果去留学呢?你也不准我走吗?”走了也总要回来,家在这里,一辈子的纠缠也在这里。
“...那我和你一起去...”他眼巴巴的望着他,根本不想考虑自尊心。
“......”Phuwin没回,只管拉起对方的手就往前奔去,和刚才的路过的小孩一样笑容灿烂,身后传来的是工作人员的温馨提示。
他不想面对的就一并在“时空隧道”中掠了过去。
但问题已然发芽,掐断也不过扬汤止沸。距离家庭聚餐不到一周的某天下午,Phuwin的母亲来了,提前发了信息,买了菜说想给两个儿子下厨做顿饭,但不保证有Phuwin的手艺好。
因为Pond的父亲还有很多公务处理所以就她过来探望一下孩子们的生活是否稳妥。女人进门后便是这么说的。她用了“稳妥”这个词,她独自前来,她提前给了来访的告知,她按了门铃,即便包里装着这套公寓的钥匙。
屋子很整洁,两个卧室也各自有使用痕迹,各执一屋的观感让女人微微松了口气。
而后她准备洗菜,却被两个孩子抢了先,盥洗池边是男生惯有的嬉闹景象,沾了水了指尖将水珠弹到彼此鼻头,笑得煞有介事的晴朗。
“给你吃大蒜!”Phuwin将被蒜味侵蚀的双手凑到对方口鼻,Pond笑着躲开,他再逼近,他再躲开,乐在其中不折不饶的架势。
女人岁月历练的温婉双目注视了他们很久很久,困惑惴惴的神态凝结在眉间,久久消散不去。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女人开了口:“等大学开学,Phuwin你住校吧,或者给你在学校旁边租套公寓,这里离学校太远了。”
Pond无法管理表情,一时间眉心打成个解不开的疙瘩,然后他听到Phuwin说:“到时候再说可以吗?先和新同学熟悉熟悉。”
“你可以自己住。”毫不退让。
“阿姨,我早上可以送Phuwin过去。”Pond抢话,因为慌张失了思考。他刚说完,脚就被人轻轻踢了一下,只好往嘴里送进一勺米饭咀嚼。
“你也要上课不是吗?再说Phuwin那么大的人了,上个学也不用人送的,从小就能自主上下学,对吧儿子?”
Phuwin被问得一惊,他妈妈话里有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但,只要不点破,不承认!是不是就有权利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蒙混过关...他母亲有多敏锐他太清楚了,所以那天晚上他才会如此焦虑惆怅,此时,也并无二致。
“嗯,我可以的...”
“妈妈今天来,就是关心你们,就是个建议、建议,但话说回来,之前说过的国外的几所医学院你报名了吗?如果学医是你的心愿,妈妈想过了,可以全力支持你,但国内绝不是最好的选择。”
“还没...我准备,过两年再去深造...”说话没了底气,Phuwin能感觉到身旁的人霎时间投来的视线带着一丝愠怒,但他选择视而不见,仿佛壮开了胆,继续开口:“而且,我想学的是理论医学,妈,你什么都不知道...”
女人被一句“你什么都不知道”弄得哑口无语,她尴尬的笑笑,结束了话题。的确,她今天有些咄咄逼人了,但她很急,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实,她总告诫自己是在无中生有,但以防万一,也为了儿子更好的前程,直接去国外上大学就是最好的选择......将这两个孩子暂时分开就是最好的选择......
可她...什么都不知道...连自己孩子要学什么专业都不知道......失去了指手画脚的资格。
她走了,心底全是一湾苦涩的水。
女人走后,Pond收拾餐桌,Phuwin洗碗,空气里唯有瓷器碰撞的盥洗声,没有对白的压抑让Phuwin霎时间很委屈,一边指责着自己,一边又为自己抱不平,不知不觉有点想哭。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腰间横了一双手臂。Pond从背后抱住他,将头枕上他有气无力的背,Phuwin甚至可以听到对方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才说好不会离开我的...Phuwin...你是骗子吗...”对我绝口未提...明明已写入你的行程计划簿,却只对我虚设一个“如果”......Pond的心像在辨不清方向的原野上四窜,他持续恐慌和迷茫的情绪终于暴露了。
“我打算确定了就跟你说的,这两年在国内上,之后...”
“你不是已经确定了吗?你的任何决定不都是深思熟虑过的吗!”Pond显得有些激动,他将人掰转过来面对面,对方的眼眶却有泪光在闪......
“我,我不是责怪你...就是,我很害怕...是一种感觉...Phuwin你知不知道你越是任我为所欲为越让我感到害怕...就好像,好像等着我厌倦你一样......”好像等待我对你的索求到达无所可求,好像等待消耗枯竭的那一天......用微笑在温柔中杀死一切,从未有过一辈子的打算......
“......”Phuwin红着眼,无言以对。他被看穿了...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他成了一个狠心之人,一个懦夫,但以他现在的能力他根本找不到其他出路!客观的世界不是由他主观的愿望就能左右的......他能怎么办......如果不是如此,他何苦,为何那么苦,何必尝这苦...
“你太小看我了Phuwin...我不会厌倦你的,不会...我爱你啊,真的好爱好爱你,你不想我说出来对吗...可是...Phuwin我爱你...我爱你,不能没有你啊......”
当嘴角尝到湿咸Phuwin Tangsakyuen才发现自己哭了。他不敢听到的告白如热季的雨水漫金山...他似乎什么也没做,但他又似乎将人逼到了非说不可的地步。
Pond说爱他,不止一次的说爱他,心脏抽搐得像是坏掉了。他自觉任何事物都只是时间的过客,他们的爱也恰似烟花灿烂,但这一刻,他动摇了,他仿佛看到了心事的哭诉争辩,朝着不同于原本可能的方向疾驰而去,他开始不确定,有朝一日,再将这颗心剖开,是否里面除了你,什么也没有...
一个吻,绵长而苦涩的吻,相拥的手臂道出缱绻的忧伤。
可是,劫难终是在命运身后设好了机关。是物品掉落在地心碎的声音,以及赫然出现在门口交织着愤怒悲伤以及惊魂未定的慆慆目光。
是末日降下的神罚。那么快,那么准,那么狠。
连同呼吸与思想都被冻结,冰冻数尺,Phuwin和Pond从亲吻中醒来,就此笔直的被冰封在原地,屋内骤降的气温,冰天雪地。所有的动摇,所有的爱语,弹指间,再次打回原形。
Phuwin妈妈潸潸的眸子扫了过来,她抬手扶住面额,一手打着气竭无力的制止手势。
“你们谁也别说话!别过来...我需要冷静一下...”
女人如是说道。她为什么折返...又为何擅自破门而入...这一切都在亲眼目睹之后得到了令她绝望的答案。
chapter. 8 在曝光中溺亡
措手不及。崩塌只在一瞬间。
Pond将黑色连帽卫衣的拉链拉至颈端,潦草的发已是凌乱不堪,索性连帽子也一并戴上。一夜未眠,单薄的眼睑微肿,衬着眼下方黑痣的是淡色的青,他来回于客厅踱步,左手拿着车钥匙,嘴里神经质的咬着右手指。
昨晚,他们被抓了现行......
不得任何狡辩的,宛若遭遇灭顶之灾的局面下,有那么一瞬,Pond的心里竟闪过一丝庆幸。提心吊胆不如鱼死网破!但显然,他这极端可笑的念头不过只会沦为损人不利己的下场,是他早已预设过一万次的下场——Phuwin走了,被他妈妈带走了,他伸手死命将对方纤薄的衣角攥出了褶皱,褶皱像裂痕,从他的心延绵到指间,龟裂。
他倔强的站着,紧握的双拳仿佛都可以听见骨头咯哒作响,合上门的一刻,Phuwin回眸看他,透过沉郁却见泪徘徊的眸,悲愤转瞬窜进心门,手一挥,厨台上的白瓷盘应声落地,和对方的眸色一同摔得粉碎。
Phuwin对他张口,声调低得无从听闻,望着一张开合的唇,Pond读到的是:你等我...
门关。世界沉入海底。
于是,他开始等,等了二十四个小时。在这二十四个小时里,他愤怒过,怨怼过,悲戚过,像只不慎掉入陷阱垂死挣扎着待人拯救的野兽,充满了于事无补的戾气。
他等不了了,坐立难安得快疯了!手机关机,信息也一条都没读过,他的父亲有打过电话来,让他后天回家一趟,言语里压制着怒火。后天?哈,他等不到后天了,他不能让Phuwin独自去面对!就算Phuwin让他等,但这原本就是他们两个人的事!要死也是一起死!
Pond的心无处安放,那股一直搅得他不得安生的恐慌让他确信事不宜迟,迟了,就连鱼死网破的机会都没了......
反正从一开始他对这件事就没抱过乐观态度,就算他有心配合他去刻意掩藏,也迟早都会被发现的不是吗?更何况他并没有虔诚配合的心思,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关乎他们的一切,总是这么快,飞扑而入...每次都让他措手不及......
谎言和隐藏,除了惶惶不得终日的掩耳盗铃不会迎来柳暗花明的一天,他和他的白纸黑字上的关系,注定是个死局。不破不立。
发动机嘶吼着决心,风在耳旁呼啸,他要把Phuwin带走,除此之外脑袋里什么也装不下了。当Pond将机车停在一栋别墅的门前时,他看着低矮的院墙壁上映着泳池清澈粼粼的反光,也不知怎么的,一时间陌生得自觉像个外来入侵者。
果然,他从没有把这里当过家,一个顶多来访过几次的地方,一个未曾创造过回忆的地方怎么可能称之为家呢...他还要在这样的假象中装样多久?他想起来了,他是一个被抛弃后又不得不捡回来的赠品,在他的记忆里他始终都像个鲜有人问津的累赘,这么多年,他始终是一个人,家,不过是一个冷沁如冰的概念,直到Phuwin的出现,他才开始想起家的模样,体味到家的温度。
对!眼前的这个家和他没有关系!他只是给了他半个生命,但生命的路从来靠的是自己的双脚,无人可替,他要远走高飞,他要带着他一起远走高飞!Phuwin不是他弟弟!不是!他是他的爱人,是能让他拥有家的深爱的人。
现在那个人就在里面!他要带他走...带他走......
取下头盔,或焦躁或兴奋的捋了几下垂绦的黑发,Pond狂躁的摁响门铃,看吧,他连门锁密码都不记得。
门开了,他冲进院门,一掌推开入户门扉,父亲和Phuwin的母亲站在几步开外玄关旁正言厉色的看他,Pond看到父亲纠结的眼底翻涌着怒火,手臂被女人紧紧的抓着,像一座正欲喷发的活火山。
他一眼怼过去,神色有过之而无不及。
“Phuwin呢?!”
“不准叫他!老子今天要打死你!”
Pond父汹汹抬手上前,却被身旁的女人狠狠拉住,“冷静点!刚不是才说好的吗!!”女人瞪着眼,托着男人一个劲打眼色,男人似乎牙齿都快咬碎了终于将抬着的手收了回来,额头手背青筋暴起。
“Pond,你爸爸有阿姨看着,Phuwin在楼上,你们,谈谈吧。”女人如是说道,抬着下颌示意。
“谢谢阿姨。”Pond瞅了自己怫然作色的父亲一眼,疾步就往楼上跑去。
楼梯口,24小时未见的人抱着双臂怔怔的看着他,一上一下,显是看了很久。Pond眼眶一热,很想拥抱过去,人却先他一步捉住他的手腕,仿佛洞悉了一切。
“你跟我来。”口吻和目光一样冷静叫人发寒。
Pond被人拉进房间,随着缄默的脚步声,一腔热血宛如遭遇了寒流,除了不知所措的心脏咚咚作响,脑袋尽数兵荒马乱。
“咔哒”门被锁上了。
Pond想也不想一头拥住对方,抵在门板上将冰凉的唇袭击上去,对方躲开,他又压上去,再躲,再压,反反复复......
“够了!你疯了吗?!”终于,Phuwin吼道。用手擒着Pond的双肩把人推开,怒中的悲哀都在双眸的波涛中散开了。
“是!我疯了!你跟我走!跟我走!”他无路可走了,只有做无赖这一条路...
“我不能跟你走!”Phuwin压着声音低吼。他强硬的推着被一句绝对否定吼懵的男人肩膀,迫使人坐到床边,看着Pond赤红的双眼心里的口子撕开血肉之渠,涌出血来...
“什么意思...你告诉我什么意思......”恐惧向Pond铺天盖地的袭来,心脏连接着五感,四面八方都如冽风划破皮肤。Phuwin说:我不能跟你走...其实自己早预料到的不是吗,这个人怎么可能背叛家庭跟你走...你的世界只有他,可他的世界并非只有你...Pond...你明明都知道的,你什么都清楚!什么都清楚......
Phuwin的手贴住Pond的脸颊,指尖轻轻推拂,像是不舍,像是安抚。然后他说:“如果我跟你走了,这个家就毁了...我不能伤我妈的心你懂吗?”
“那我呢?我呢...我会死的...”伤我就可以,是吗……Pond侧头亲吻对方掌心,摩挲,卑微…源源不断从心底涌进眼眶的泪再也装不住,决堤的溢了出来......
就当你可怜可怜我...除了你,我一无所有,没有你,就没有Pond Naravit了...没有了...嗯?求求你,不要抛弃我...
“总会有办法的…Pond…我不跟你走才有回旋的余地,逃避不能解决问题你知道的不是吗...他们是我们的父母,就算你不认,也是事实...”就像我是你弟弟,就算你不认,也是事实......
“我不管什么事实!”Pond猛地抬起头仰面而视,“我爱你啊Phuwin...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爱你...我真的很爱你,真的...真的...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Pond再一次告白,断断续续,泣不成声。他仅有的筹码了,这份爱意浓烈得连他自己都不敢置信,但它如此真挚而炽烈,半点令他悬崖勒马的空间都没有,它藏不住的...他们交缠过的身体也藏不住的...
“...别哭了好吗?哭得...太傻了,都不帅了呐......”你哭,我的心会疼,很疼很疼。Phuwin给人擦眼泪,自己的却奔流在心里。现在决不是他示弱的时候,他说过了,他必须强大,必须......
很痛,痛不欲生,但他没有办法,他知道Pond很爱他,怎会不知...但相爱是需要条件的,在彼此身陷囹圄的当下,它不是一场仅凭任性就能海枯石烂的童话啊。
他没有信心和底气把爱情推到至高无上的高塔上,山越高,风越烈,如果他义无反顾握住这双手出逃,为了眼下正在高涨的爱情徒手攀爬,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悬崖粉身碎骨...真的能爱一辈子吗?谁都不能打包票的...爱情之后需要亲情和义气来扶持,如果Pond没有这个觉悟,那么他们现在的爱只会被盲目遮蔽,最后击毁成碎片...
爱,需要被看见,它需要得到祝福。
事情没有按照Phuwin规划的发展,失算,意外,但他却因此一夜之间看清了Pond的深情,Pond说他太小看他了,他不会对他厌倦的。于是,他信了,这二十四个小时里,他报着破釜沉舟的勇气去争取了,顶着让他妈妈伤心欲绝的风险,孤注一掷。他从来没有违背过什么,甚至连叛逆都一笔带过,一直都力争一个骄傲,为了构建一个逢人称羡的家庭拼尽全力,但意料外的,东窗事发,站在这风口浪尖他终于知道自己舍弃不了这个爱他的人,也舍弃不了爱着对方的自己...他长这么大,唯一的自私都给了这个哭得像个傻瓜的人了......
“...我不帅了,所以你就不要我了吗...”你不爱我吗...我不信...不信...这不是我的一厢情愿啊...更不是拖上两年就能像水蒸发消散的感情,Phuwin你到底懂不懂...为什么就不信呢...为什么要这么固执己见......
“每次都这么说...Pond,我刚才不是说有回旋的余地吗,你信我吗?”你能给我信心吗?让我相信你不是信口开河,能扛得住时间的考验,能让我有足够的耐性和勇气去度过煎熬...
“...信...”Pond从泪中抬头,仿佛看见一丝曙光在Phuwin眼中燃起。他本就是没有主动权的那个,从他爱上对方开始每一步都在自由中伴随着窒息,此时此刻也一样,除了信任与爱,再也没有拿的出手的回应了...
“那你回去,现在就走,安静的走...不要和你爸吵架没用的,不要再激化下去了,好吗?”Phuwin的腰被牢牢圈住,埋在他腹部的脑袋灼热,但终是在一方热浪中得到了一个沉重的“好”字。
揉了揉男人的脑袋,Phuwin把人托起,比他还高上几公分的人被泪糊了的眼看上去比小孩还招人心疼,即便人高马大的,拳头也比嘴硬,此时却像落水小狗可怜兮兮的望着他,眼睑红肿,面色苍白,甚至冒着一圈胡渣,潦草得不成人形。
Phuwin的心拧着,心绞痛,脸上却笑了,也不知是苦涩还是安心。
“你走吧,你再不走他们一会儿肯定要上来了...”对不起Pond,我想对你说声对不起但我不能,我和妈妈还有你爸爸做了约定,五年...明知他们只是缓兵之计的妥协,但我没有权利选择,我能赌的,只有你的爱了,你可能总觉得我不够爱你,你可能以为我对任何事都能理智果决,以为,我拥有和维系的事物很多,其实...那些东西没有一样是真正只属于我的,我和你一样,除了你,我什么也没有...
是的,他和父母做了约定,他离开,五年,到美国去,立刻就去。他妈妈相信分离与时间一定能纠正他和他之间犯下的错误,不愧是母子,想法如出一辙。只是,这是错误吗?他不以为然,他只是刚好爱上了这个人而已,刚好,这个人是他名义上的哥哥,仅此而已。只是,他现在愿意选择天真一搏,铤而走险,握住一丝希望一息尚存,也好过铁石心肠将他和Pond的爱仓促埋葬...
父母答应他,如果五年后他们仍执迷不悟,作为父母,就当是补偿,亦或者是接受亏欠带给他们的惩罚什么都行,他们两个要在一起就在一起吧,但前提是这五年不准告诉Pond真相,不准联系,悄然安静的离开。
Phuwin知道的,这是他妈妈对他第一次忤逆而做出的迂回妥协,因为他扬言要和Pond一起去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这是威胁,即便他不会这么做但他做足了决绝的态度,甚至挨了一耳光,他受着,五年他也受着,把原本就有的打算提前而已,不过,心境变了而已。这像一场赌博,赌时间产生距离,还是产生羁绊...他没把握,但他没得选,这是最坏的打算也是最好的......他希望,他们能得到祝福……
“......”Pond闷不做声被人推着赶到门边,他的思想早已混乱得一点头绪都没有,他只能信他,因为他不会跟他走,能踏出这个家的脚,是自己,不是正欲将他推出门外的人......他带不走他的,带不走......
门锁开了,是赶人的信号,Pond的心极速紧缩,像被人狠心的捏了一把。
“Pond,你等我...”
“......”
他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Pond...你爱我吗?”
“...爱...”
Pond攥着门把轻轻压了下去...
“Pond!”
门打开了一丝缝隙。Pond在对方的一声情急的呼唤中抬起头,四目交接,他觉得Phuwin好像在哭,即使眼角没有一滴眼泪,却比流泪看着还叫人揪心,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像突患了痴呆症,他的脑子不敢动作,蛰伏,蛰伏...
“.......”他要听他的话,他要乖,才不会被抛弃,对吧?他只要乖乖听他的话,讨好他,就可以和他一辈子在一起,是这样吗...是这样吗,是这样吗......
“Pond,我爱你...”Phuwin说着轻盈又沉重的吻上Pond的嘴唇,对方反应不及,愣怔着,他一把将门拉开,又是一把狠绝的将人推出门外,他看见Pond被他推得踉跄后腿两步,合上门缝的一瞬,对方眼底尽是喜悦与悲伤的激战。
Pond,当这潮水般的爱情被击破,被冲淡,我们是否还能坚守信任凭借一份由爱而生的义气使之重建...能做到吗?能是不能......
Pond Naravit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公寓的,他分明是骑车回来的,周身却汗流浃背,犹如跑了马拉松。他的左脸微微刺痛,因为下楼撞开了堵在楼梯口怒瞪圆睁的父亲而吃了一耳光。他没躲也没反抗,更是一言未发,Phuwin让他不要激化矛盾的,Phuwin对他说:我爱你。
Phuwin说了,爱他...Phuwin爱他!Phuwin爱他!这就够了,什么都够了!他被喜悦冲晕了头脑,兴奋又难安的辗转了一夜,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隐隐发现有什么不太对劲。
他怎么就回来了呢...即使Phuwin不会和他远走他乡,他也不能留他一个人在那里!他连对方说的“回旋的余地”都没问怎么就乖乖的走了!他得紧紧抓着他,对,不能放开,他们相爱,没有杀人放火,他爸不是要打死他吗?那么打死他好了!挨一顿打是不是就有回旋的余地?他不知道,他亢奋又焦躁......
但他仍旧联系不上Phuwin,是软禁吗?他怎么那么蠢,手机一定是被没收了吧...不行,他得过去,和他一起。
Pond正想着,桌上的手机却突然传来信息提示音,急忙攥到手里,看着屏幕他的嘴角扬起,喜出望外的笑容止也止不住,Phuwin给他发信息:明天晚上回来和你爸好好谈谈,不要意气用事,你再等等,我是说,等,你可以吗?Pond,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不对?
是有转机了吗?相互给予一些冷静的空间,再来正视和商量,是吗?Pond自觉不可思议,他无从得知Phuwin是如何游说父母的,但他可以等,他不是第一次等,Phuwin是爱他的,不会把他弄丢了,不会。
他踱进浴室洗澡、换衣、剃须,将湿漉的发捋到后脑,镜子中的男人虽然略显憔悴,但还挺帅的。他想起有一次趁Phuwin刷牙亲吻对方嘴角,害的人把泡沫都喷到他脸上,他干脆来了个牙膏泡沫强吻,Phuwin气急憋红了脸,打开水龙头把水洒得他一头一脸都是......
他好想他...
这个屋子没有那个人,让Pond感到空乏的陌生。
第二天提早吃过晚饭,Pond迫不及待跨上自己心爱的摩托车,戴上头盔之际,他自嘲一笑:这辈子他都不是个什么乖巧听话的孩子,唯独栽在Phuwin Tangsakyuen头上了,堪比唯命是从,或许他还是他的克星,带来幸福的克星。
再次抵达一天前到过的地方,忽而觉得轻松了许多,是不是家都无所谓,他爱的人在哪里,那么哪里都可以是家。Pond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为了Phuwin,他什么都可以退让。
所以他礼貌的按响门铃,院门再次打开,他走进,深吸一口气,送走戾气,尝试着在嘴角拉出一个弧弯轻轻推开大门。
“Pond你来了~快过来坐,阿姨做了你爱吃的菜,一起吃饭,吃饭~”女人堆着笑拉开椅子招呼来人,回头对着坐在餐桌前的男人挤了挤眉头。
“我吃过了阿姨,不用麻烦了,我去找Phuwin。”Pond说着刚迈开腿准备上楼,就被父亲叫住。
“Pond,饭都做好了就算吃过了也随便吃点。”男人握着筷子指了指桌上的菜肴,勉强从嘴角挤出个笑容,僵硬的程度和自己儿子脸上的不相上下。
“Phuwin呢?怎么不叫他下来吃饭?”Pond蹙起眉心,看着父亲的笑容从脸上隐去了,心,逐渐风雨欲来。
“叫你来吃饭,爸爸有话和你说。”Pond父沉声说,握着筷子的手已开始颤抖。
“我问你Phuwin呢?”Pond在心底“呵”了一声,吃饭?断头饭吗?!
“别一口一个Phuwin的!他是你弟弟!”筷子砸了出去,像两只降罪的利箭。
“我问你们他人呢?!”为什么不回答!
“你是不是真的要气死我才安心?啊?!Phuwin是你弟弟!你弟弟!!就算你喜欢男人怎么能对弟弟!你们!”Pond爸爸猛地站起身,紧紧捏着桌沿,恨不得把桌上的碗砸到眼中没有一点悔意的儿子头上!
“你们把他藏哪了?”Pond问着,也不顾过来准备劝解他的女人,直接冲上了楼,然而,没有,他横冲直撞找遍了所有的房间,没人,一个人都没有......
心头起了狂风,刮得他地动山摇。
“Pond!别找了...Phuwin,没在这里。”女人站在楼下对他喊到。
Pond跌跌撞撞冲下楼,抓住女人的肩膀拼命摇晃。
“你们把他藏起来是不是?是不是?告诉我他在哪?他让我等的,我等了,他不会骗我的!”
“你放手!她是你妈妈!”男人见状几步走过来厉声怒吼,几欲压制下去的怒火一并喷发。
“她不是我妈!!”不是!是不是只有这样我和Phuwin才能在一起,是不是?!
“你说什么?!你TM!”男人毫无迟疑一拳挥出,生生打在Pond的左脸上,发狠的力道将Pond的嘴角击出一溜鲜血,满口血腥。
哈,他畅快了,他这个不肖子活该被打,打吧,把他打伤打残是不是这条命就可以还回去了?!那么他也就不再欠他爸什么了......
“Pond你没事吧?说好不动手好好跟孩子沟通的,你!你别管了,这事我来说!”女人赶忙扶住Pond,心里是担忧的。要说对于两个孩子发生的这件事,她是埋怨的,埋怨每一个人,包括她自己。在她看来,年轻气盛难免糊涂一时,她也不想棒打鸳鸯,如果这两个孩子没有这层身份,同性谈个恋爱也没什么,也不至于非急于一时,爱情嘛,都是有时效的,熬过去就好了,没有谁离不开谁,就和婚姻一样不牢靠。
所以他答应了自己儿子的请求,别说五年,只要两三年这两个孩子就能想清楚,人生需要承办的事情太多,爱不爱的,都会随风而去,秋风扫落叶,终会枯黄。
“Pond,给阿姨看看,我去拿药箱!”
“不用,阿姨你告诉我,Phuwin呢?我知道你们接受不了,但我是真心爱他的,他是不是我弟弟我都会爱上他的...除了他我不会爱别人了,不会了...”Pond紧紧抓着Phuwin妈妈的手腕,哀求着,嘴角的血在凝结。
“别傻了孩子...你才几岁,你以后...”女人话未说完Pond爸忍不住吼出声。
“什么是真心你懂个屁!如果是真心就不该对弟弟!”
“你给我除籍吧,我是说,断绝父子关系。”Pond放开女人,往门口的鞋柜上一靠,打断了自己爸爸围绕“弟弟”两个字总在喋喋不休的责备。
他受够了,这是根结,他要一了百了......
“什,什么...你说什么小兔崽子!!”男人一时间气得一口气喘不上来,捂着胸口气喘吁吁。
“Pond!别乱说话,别...”
“我没乱说,我认真的,爸,虽然我很混但也从没要求过你什么,你就当成全我,我宁愿除籍也要和Phuwin在一起,到时候我就不是他哥了对吗,就算自由恋爱了对吗?”他扬颌,垂目,目里全是伤人伤己的不屑一顾......
女人慌了,她不懂,为何会闹到这个地步...Phuwin也是,Pond也是,倔强得像红了眼的斗牛......
“Pond...别闹了,说什么断绝关系,事到如今阿姨也不瞒你,是Phuwin自己决定要走的,虽然你们,相互喜欢...但他想通了,他去美国了,会在那边上学、深造,没有个三五年是不会回来的,他希望你,忘了他,你们就是不小心犯了个错,这个错是可以纠正的...”
“够了!我不信!他前天不是这么跟我说的!”随着女人的一字一句,Pond像被从天而降的巨石压到身上,一块一块,不断复叠,呼吸在阻断,五脏六腑都失去知觉......
“不管他怎么跟你说的...但事实就是他走了,昨天下午就走了,阿姨,没有骗你。”她骗了,一半一半,但她不能心虚,她说的就是事实,是会在时光里变成事实的事实。没有过不去的坎,五年后,再相见,眉焦目盲是爱,云淡风轻也是爱。它们终会成为不同的爱。
一阵虚脱。Pond真想仰天长笑,他转身,腿脚像被灌了铅,一步一迈,别无他想。他再次罹患了痴症,眼角抽搐,大脑嗡鸣,空荡荡的一片苍凉。
末了,他开口:“我不会再回来了。”
“Pond,你怎么还没懂,你...”
“让他滚!!!我没这种儿子!不用再回来了!”
Pond走了,走了很长很长的路,路灯纵横,车来车往,亮起的都市霓虹绚烂得令人头晕目眩,穿梭的喧嚣如同万箭穿心的激光,从四方八方的汇集。
他将手机一遍一遍的拨打离他而去的人的号码,是空号,他调出了所有的社交软件,一遍一遍的确认,没有Phuwin的踪迹,对方把他删了,注销了所有软件,不带走一片云彩。
狠绝的只在再也发不出信息的对话框里留给他一个“等”字,一段“墓志铭”。
Pond一直走一直走,这条路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等不到结局。分明有街头巷尾,但他分不清方向,他在曼谷的长街迷了路,像在海里失去了指南针。他将裤兜里的机车钥匙沉入湄南河,扑通,连水花都看不见,是无人问津的溺亡。
在走过拉玛八世大桥后Pond终于找回了一丝意识,因为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因为有汽车与他擦身而过并传来谩骂。
时间太急,Phuwin不可能立马离开,签证都下不来,他还没走…还在这片土地……可,这些都不重要了,离开还是暂留,早或晚,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消失了…他不要他了…利用一个含情脉脉的关门间隙,便从他的生活中蒸发,干净利落,杀伐狠绝,以假乱真。
他被抛弃了,没有吃一堑长一智,再一次,被抛弃了......Pond,开始懂了。
Pond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是在一个桥洞底下,他何时到了这里,怎么会在这里,通通不记得。他好像失忆了,但却清清楚楚的记得Phuwin不要他了。他就像没人要的流浪汉。
一摸身上手机钱包都不见了,他低声笑,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张狂,路过的行人惊恐的看他,快步离开,Pond真的眼泪都笑出来了,也不知道心脏的剧烈抽搐是在喝彩还是在奚落。
一切都安排得仅仅有条,美丽的海市蜃楼。
“你信我吗?”“你等我..”“我爱你...”
骗子...骗子骗子骗子!!!!你对我所有的体贴宽容,所有的温柔善良,所有的好!都是为了给我致命一击!用着华丽动人的谎言,像一个绝世无双的欺诈师,一举而竟全功,推向深渊,沉入海底!
一贫如洗,彻彻底底......
回到公寓后,Pond沦为一滩烂泥,他睡在客厅的地毯上,没有勇气推开任何一间卧室,睡了三天,饿了就翻冰箱,渴了就灌酒,大脑和呼吸都像被困在海底,脱力加上眩晕。
第四天的时候他又摔了一跤,是被横七竖八的空酒罐绊倒的,摔得很巧,正是几天前摔破的膝盖。结痂的部位再次涌出血来。
他有些疼,好像是膝盖,好像是嘴角,好像是心脏,分不太清,反正有些疼。Pond就想啊,还是擦点药,不然Phuwin该骂他了,Phuwin会骂他的。
所以他取来药箱,是以前Phuwin帮他处理伤口时用过的那只。里面有碘伏、药膏、创可贴、绷带......伤口不大不小的,还是用绷带吧,这样看起来显得严重些,招人同情,Phuwin一定会心疼他的。
Pond用沾了碘伏的棉签把伤口擦开,擦烂,擦得一片血肉模糊,麻木的神情波澜不惊。他开始往自己膝盖上缠绷带,一圈一圈,回忆着Phuwin的样子,一遍一遍。很糟糕,太糟糕了,他包得很难看,打结的时候更是一团糟,他想系个漂亮的蝴蝶结,像出自Phuwin的手一样漂亮的结,可他怎么都系不好!一次一次的尝试,最后绷带都皱成一团,跟他的心脏一样难看至极。
他觉得这时候Phuwin会笑话说:系得丑死了,我帮你,下次再敢受伤试试,我就再也不帮你包扎了!
所以你真的再也不帮我包扎了。我还没学会包扎。伤口,不用包扎了。让它溃烂,让我溺亡。
将永远也打不上结的绷带攥在手中怼到胸口,地板上,Pond终于一鼓作气放声大哭,撕心裂肺。
Pond将卧室门打开了,是Phuwin的卧室,他睡进去,抱着枕头,睡了一天。在梦里,他发狠的亲吻那个人,刺杀他,在他的身体里疯狂施刑,生吞活剥近乎残暴,津液汗液流淌在他的额、他的面、他桃色的胸口、他优美的腿线...尽数都在燃烧,尽数都在毁灭。这是第五天。他在绝望的情欲中病态爆裂的癫狂。
第六天,客厅堆积如山的酒罐充斥了忘却在记忆角落的臭气。Pond看到了,他似乎看到了曾几何时那个坐在与垃圾堆无异的家里的父亲的身影,轮回般的重叠叫他无法呼吸。心口猛然升起一股怨气,叫他呕吐的怨气。他真的吐了,抱着马桶吐得一塌糊涂。丧家之犬。抛弃,是严厉的指控,欺骗,是愤懑的告发。他和他母亲没有关系了,现在,他和他父亲也没有关系了。
和Phuwin Tangsakyuen,更不存在关系了。
他们之间,连张照片都没有,因为那个人把他丢了,手机也丢了,那并所有都丢了,失无可失。
打扫了屋子,清空了冰箱,沐浴更衣,粗糙收拾了属于自己的几件衣服物品,托着行李箱,关上Phuwin卧室门的时候余光看到书桌上整齐安放的书本,书中夹着那枚书签。Pond迟疑了一下,他走进去,拾到手中看了看,再看了看...薄却硬的边沿嵌进皮肤。他自鼻孔笑了一声,甩手狠狠丢进空荡荡的垃圾桶,转身大步流星走到门口又目眦尽裂气冲冲的折返捡回手里,装进裤兜。
这是赠品,提醒自己绝不再重蹈覆辙的陪葬品。这是第七天的徬晚,关上大门,离开,至此,Pond Naravit死了,度过了头七。
chapter. 9 等与疼之间的距离
Pond再次回到了地下,返回匹配他栖身的地盘。断绝了呼吸太阳的需求。他是孤儿,一个被遗弃在阴沟里的孤儿。
然而Ohm Pawat找上门来了。忧虑的眉关,询问他怎么了?为什么联系不上?发生了什么?Phuwin为什么也消失了?等等一系列问题都是Pond不想提及的。但他说了,前因后果,用着平铺直叙的口吻,对方无言以对胜似悲悯的望着他问他有什么打算?他讪笑一声没有回答。
无需回答。心死身僵。
Pond去置办了新手机,得到P'New的许可,从此在OURSKY安家,做起全职。开学后,办了退学,彻底与家庭关联的身份做了诀别。
白天跟酒吧一个熟客Joong学纹身,晚上在酒吧帮忙兼演出。久而久之,在Joong的介绍下,认识了对方的男朋友Dunk,以鼓手的身份加入了Dunk正在筹备组建的乐队,对方主创,Vocal兼Keyboard,他编曲,合上一个有组队经验的吉他手War,组建了一支名为“Line”的New Wave乐队,时常穿梭在大大小小的酒吧演出,收入还行,养活自己不成问题。他喜欢沉浸在如今娓娓流觞的打击乐器的鼓点中,不似曾经的激狂,那一刻,四大皆空,是生是死,不过超度红尘。
日子本来好好的,没什么不妥的地方,但Ohm Pawat带着Nanon Korapat总是隔三差五就来找他麻烦,老调重弹的两件事,关于他自毁前程的退学,关于,他变本加厉糜烂的私生活。
没错,他来者不拒,不,也不能这么说,性别不谈,起码谈谈长相和健康,过得去的没病的都可以去床上滚一滚,对自己够好了吧。可Ohm却说他变了,问他到底要这样自暴自弃多久?真是很可笑,他明明过得平静如寂,非要用自暴自弃来形容他的心如止水。Pond说他没变,他认识他的时候不就这样,什么自暴自弃,太抬举他了。
Ohm怒了,扯着他的衣领,怒气冲冲的问他:那Phuwin怎么办?!你不是口口声声说爱他吗?!
名字是禁忌。Pond一拳就招呼上去,打得Ohm Pawat愣在原地失望的看了他几秒拂袖而走。Phuwin?爱?他已经死了,他没有爱了,他没有,Phuwin了......
Phuwin Tangsakyuen早已把他遗弃了,心狠手辣得连句告别都没留下!等,让他等?等着忘了他吗?!确实是这样,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期盼着这个结果,从来没有相信过他,更是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他分担或抗争,全是骗局!是骗局!他希望的只有自己忘了他!那句“我爱你”也不过是稳住他情绪的谎言......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希望你,忘了他。”女人口中的这句话午夜梦回总环绕在他耳边,现在,可以如那个人所愿,是他廉价的回馈,看不看得上,他都成全他......
Pond就这样如浮萍在脏水里游荡而活着,没有灵魂就没有心,没有心,就不会有人伤害得了他。
之后的日子Ohm Pawat再也没来烦他了,再见面时,很讽刺的是在警察局。
起因是Pond遇到了两年前宋干节那天给Phuwin泼辣椒水的那个混混。说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出了什么毛病,才看到人脑子都没来得及转动脚却先踹了出去......他把人按在在酒吧门口打得血光四溅,那一刻,像在释放心中被封印的困兽,结果就是因打架斗殴被抓进警察局。是Nanon Korapat给他带出来的,Ohm在外面等。
Pond道谢,说他会还钱。然而Ohm Pawat告诉他:钱不是我给的,是你爸给的。Pond Naravit一时间除了可笑的笑再也做不出其他反应。
每次都是他爸给的,永远都是他爸给的,断绝了关系还是他爸给的...果然,他和那个生他的男人之间的关联只有钱,他能给到他的只有钱,无情的铜臭,再无其他。但这次,他会还的。
Ohm还说:两年了,差不多得了吧,你现在这样搞得大家都很焦虑你知不知道?你爸总打电话来问我你的近况,我又不是你妈,你说我焦不焦虑?
问他近况?哈,是想看看他死了没?他还苟活着,是不是很失望?是不是后悔生下他,搅得他重整的崭新人生鸡犬不宁,更是如同一个污点,帷幕不修,恨不得清理门户除之而后快。所以签字就完了,何必假惺惺用钱来示好。他好像突然明白了,和亲生父母之间产生的裂谷,是钱,金钱本身没有错,错的是自己无缘对它俯首称臣。
“你就跟他说,我死了。”
“这是什么鬼话!我办不到,要说你自己跟你爸说。”
“行啊,正好把亲子断绝书签了。”
“嘿!你真疯了吗?!你爸明明挺关心你的,他只是...”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他关心我?!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把我放逐,放逐之后又来用父权主义逼迫我是关心吗?!啊?!”
“你不就是因为Phuwin的事耿耿于怀吗!这种事放哪家父母能一夜之间就接受?!你难道要他们立马欢天喜地的恭喜你吗?想得倒美,自甘堕落有屁用,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那就别认识好了。”
“你说什么MD!”
......
Pond和Ohm打了一架,在警察局门口,最后被上来拉架Nanon一拳打坐在地上,很讽刺,也很可笑。
Nanon说:Phuwin绝不想看到你这个样子,你就不能等等吗?如果你真的爱他,就好好想想吧,但我想说,你会后悔的,Phuwin那么爱你,你会后悔的。
说得跟他能和Phuwin Tangsakyuen同频共脑似的,呵,言辞振振,目光烁烁。
等?后悔?Phuwin那么爱他?哈哈哈哈哈...这是什么荒唐无稽的世纪笑话?Pond笑得眼角都喷出泪来,他从地上爬起来,一个字都懒得说,转身走了。很好,从今天开始,他连仅有的朋友也失去了。
就这样吧,让一切覆灭,贫瘠得寸草不生,心,再也不会疼了。
承认就行了,他是一个扶不起的胆小鬼,不配拥有任何事物。Pond想。
时间滴答滴答,一天一天溜走,老天显是又看不惯他了。
Pond和Dunk的乐队逐渐在地下小有名气,这件可以称之为好事的事却让Pond颓唐的心久违的慌了起来。因为有经纪人找到他们,有想签约包装的想法。Pond无法判断当时他开始跳动的心脏代表着什么,他不想走到人前曝光,绝不想,但不易捉摸的有一丝犹豫,这丝犹豫像终日游走在弥留之际的一口气,他分明已经死了,但因为这个栓住他一线生机的乐队,回光返照似的从胸口又怄出了一口气。
扪心自问,他喜欢音乐吗?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多年以来,他在暗夜流光的一角敲响的鼓点难道不是为自己演奏的送葬曲?不该赋予任何意义的,意义意味着动力,它是生命的推进器,却不存在好坏之分。
他的心慌源自一种害怕,害怕再次进入世人的视野而被扣上无形的枷锁,是约束,是道德,是被强迫的目标,他的历史从不光彩照人。人伦和道德,早早就把他掐死了。
他会害了这支初露头角的乐队。所以Pond提出了退队,Dunk不准,他说你只是还没真正看清自己的价值,靡颓不是真正的你,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还有机会,我们还能等。
又是“等”,这个字宛如Pond心头的绝症,是心病,药石罔顾。他不知道“等”能带来什么?要他等什么?为什么要等?为何所有人都要他等?他从未看出自己有什么过人之处,一个胆小鬼而已,到底让他等什么?!!他凭什么一定要等?!!是能等来凤凰涅磐还是怎样?!
但因为他,他给“Line”错失了一次机会却是不争的事实。可笑至极。
或许是出于愧疚,Pond开始给乐队物色可以取代他的鼓手,有那么几个瞬间,他会想起Ohm Pawat,可他已然失去了这个朋友,再没有资格寻求帮助。
他也觉得自己已然忘了Phuwin Tangsakyuen,想不起对方的声音与笑容,时间像风沙一层层覆盖,尘封与埋葬。他好像从他的生命中剥离了,用上了活生生剥了一层皮的痛。
围绕在Pond身边宣泄性欲的玩伴很多,逸乐的堕落里,停止的思想,停止的心跳,往事如烟蒙尘。他终于,如他所愿了。皆大欢喜。
可就在这时候,他的玩伴中,出现了一个人,一个男人,是他的粉丝,主动爬上了他的床。Pond本不想和粉丝有交集,因为他的乐队没有放过他,亦或者,是他没有放过乐队,他没法承认,自己苟延残喘的人生需要一个活下去的信仰。
但他和这个人滚了床单,不止一次,无数次......每一次都令他悔恨,每一次都令他愤怒,因为这个人的双手长得很漂亮,耳朵上有痣,很像一个人,他怎么都想不起来的人。旁人都说他有了正式的男朋友,找他玩的人也因此逐步解体,只有他心里清楚,他和对方的关系除了性,再无其他。他是个失去爱人能力的人,正好对方也跟他坦言:我未来可是要结婚的,你别爱上我啊先说好,我可不想自找麻烦。一拍即合,各取所需。
但还是有什么不舒适的地方。比如在这看似公平的立场上自己无法言说的卑鄙的心。他已经忘记抛弃他的那个人了不是吗?可他为何因此时常心存愧疚之心...这份感觉从何而来,意欲何为,最后只能惶惶的统统丢进混沌之海,浑水摸鱼。
与此同时,像所有故事的起承转合,时隔多年,他的母亲突然来找他了,约他共进了一次晚餐。Pond本不想去,但在看到自己账户存款足够偿还父亲给的保释金的一瞬,只在那一瞬,他似乎看开了,全都看淡了,宛如破碎的肢体清洗与重组。
赴约的餐桌上,话题围绕着道歉展开,意料之中的无话可说,女人跟他说,她要走了,移居意大利,Pond说,一路平安。女人沉默了很久,最后问他:你想和妈妈走吗?你的事,妈妈都听说了,妈妈希望,你能和我一起重新开始。Pond笑了笑,眉目淡然,说:祝你幸福。
这就是全部了,长年膈应在他心口的石子忽而消化了,矫情哀怨的文字终于在他的释怀里画上了句号。没有重新开始,唯有祝你幸福。
祝你们,都幸福。
回去的路上,Pond把钱转到了父亲的账户,有没有正式签署断绝文书其实以现在的状态早已没有区别。而后他又去摩托旗舰店购买了一辆崭新的坐骑,骑上车再次奔腾过拉玛八世大桥的时候,近三年来,Pond第一次诚心诚意的笑了,痛快淋漓。
Dunk对他说:WOW~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吗?你看上去元气不少。
Pond只是拍了拍对方的肩说:我没有谈恋爱,那人不是我男朋友,我想和他结束关系了,鼓手也不找了,我们,真正把乐队搞起来吧。
心在跳,是他的鼓棒带给他延续生命的生命力。他正视了“抛弃”,直面“抛弃”二字勇敢的奔踏过去,他击碎了困住他呼吸的冰层,在这将过去尽数主动击破整理的情感革命中,Pond Naravit终于等到了自己的重生。
那天晚上,Pond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了Phuwin Tangsakyuen,在梦里,他们是恋人,对方的笑还是那么美好,把冰淇淋抹到他脸上笑着跑开回眸看他,背景是漫天缤纷的水花,高阳灿烂,他们很幸福。
他满脸是泪的醒来,心脏复苏,是疼,但Pond又笑了,他把床头柜抽屉里的书签拾到手中,娟秀的字迹是那个人,他想起了他的模样、他的声音、他的温度......他所有的一切。原来,他还爱着他,但是,他释然了。
不怪他了,不怪了,欺骗也好,抛弃也罢,都不再构成罪状,他甚至应该感谢他,让他如此切身体会过爱与痛,伤口近似一种礼物,拆下绷带后,从现实中醒来,不再彷徨若失。
他似乎理解了他的选择,自由和权利之间并非能画上绝对等号,他们有相爱的自由,却没有拥有对方的权利,对方有转身离开的自由,他却没有挽留住对方的权利。
Phuwin Tangsakyuen是他生命里不可替代又浓墨重彩的过客,这就是他和他最终定义下的结局。
可时间在走,韶华流逝,生命并没终结,意外的发生无论用多少次未雨绸缪的觉悟都无济于事,他们重逢了,在过去三年零一百五十九天的一个雨夜。
“Line”今晚没有演出,因为今晚是Joong和Dunk的恋爱纪念日,他们出去约会了,Pond理所当然跟New请了假,帮Joong看店。因为大雨的缘故,预约来做花背的顾客取消了行程,零星来了几个路过的游客,兴起纹了几个大约对他们来说有意义的文字,这样的作业花不了太多时间,Pond帮忙结束工作后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快一点了,估计不会再有人来,正准备打烊,却听见玻璃门推开的声音,滂沱的雨声窜进屋内很快又沉闷下去。
Pond抬头,嘴里还叼着烟,手里拿着正欲丢弃的色料瓶,蓝色橡胶手套上是染开的墨渍,穿着黑色背心,曝露在外的臂膀线条精壮优美,拢住岁月洗炼的轻熟性感,胸口和手腕挂着的全是设计别致的银色金属,闪着傲骨的光,坠到颧骨的发丝爽利,与生俱来的内敛气质嚣张的绽放着。
他看着来人,愣了三秒,三秒的倏忽间,历史的切片一帧帧在脑海中翻起滔天的巨浪,静止的呼吸,他像被人击中了太阳穴,一时恍惚的扭曲错乱里全是手指撵过书页喋喋声,如绵密的针刺入每一个毛孔,不致命,却猛地阻断了Pond全身上下细胞的生长。
对方也看着他,收起嘀嗒淌水的雨伞使其靠在门边,微微侧分的刘海扫在清秀的眉尾,目光依旧明丽,讳莫如深的悲喜隐在看似从容的笑意里,两颊敛去babyfat,少了一分稚嫩,多了一分霞姿月韵,风和日丽,灼灼其华。对方穿着裁剪得体的衬衣马甲,包裹修长双腿的西裤笔挺,此时裤脚湿透大半,却毫不狼狈,袖口的袖扣衬着腕表闪着扑面而来的贵气,在这个低梁挂柱涂鸦纵横的四方空间里,格格不入的叫Pond在惊醒的心底嗤笑一声。
别来,已是霄壤之别。扦格难通。
然后,他听到对方开口,熟悉到令他感到陌生的声线,本能生出一丝戒备。
“Pond,你好吗?”我好想你......
Phuwin垂目笑得小心翼翼,心跳快覆盖他的耳膜。他刚从一个医学研讨会后的酒会赶过来,行李还放在酒店大堂,没人知道他回来了,但他必须得回来了。这是一个天赐良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Pond哽在喉头的字眼滚不出来,失语,那些经过洗礼而生的风轻云淡的思绪就着一句“你好吗”变得风雨飘摇,这算什么?算偷袭吗?向他刚刚起步的人生的一次偷袭。
默不作声将断了烟灰的烟蒂摁入烟灰罐,一并将清理工作收拾干净,他取下手套,上前,侧身往柜台上一靠,调整呼吸,最后平静的笑了。
“回来了?看样子挺好的。”平淡的口气。
Phuwin下意识将掌心在腿裤上揩了揩,心里的雨声太大,大到他双耳失聪,答非所问:“我想请你吃宵夜,可以吗?”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这样不明不白的来去是对是错,没有资格没有立场,他花了三年才站回这里,仿佛失去了一切。
“吃宵夜?算了吧,外面这么大的雨你再不回去你妈该担心你了。”心,不讲道理的突然隐隐作痛,Pond咬牙,憎恨自己没出息。
他释然的是没有这个人存在的自己的心。墓木已拱,一别两宽,可你,为什么要回来……
“他们不知道我回来了,我还没来得及说。”
“哦,是吗?那你打个电话,直接回去也行啊,来找我干什么?我和你,没什么话说。”又能说什么呢?什么都不想说,无话可说。快走,和三年前一样,别来打扰他的生活。
“没话说吗...也对...但,听说你有男朋友了?”他在说什么?他不想说这个!这是最糟糕的开场白!他根本就没有资格这么问...
可他为什么...可他,为什么如此仓促的赶回来?他为什么拒绝留校投了曼谷的研究院实习简历?为什么破坏了原定计划退出课题小组被除名也要赶回来?
他在美国一心学习,起早贪黑,一天只睡五个小时,只吃两顿饭,什么都不敢去想,他怕自己忍不住,思念的刀便会将他凌迟,他在卧薪尝胆坚守着唯一的信念,他天真的把他顾及周全的爱情处理方式当做神迹的象征。他自以为上天会眷顾他的,面前这个让他思念成疾的男人不会辜负他的,直到人走茶凉,直到物是人非......直到,他听说他有了男朋友......
所以还是回到了起点,他所规划预料过的起点。其实Phuwin应该释怀的,他说过这是一场赌博,胜算是平等的,五十的五十,既然当初毅然决然选择了离开,就该有准备接受这个致命结果的勇气。说爱谁都可以,爱在最热烈的时候盛放是最不牢靠的,花漂水流。
可他为什么放不下...为什么...为什么到头来放不下的却是他自己......他根本没有勇气。提前回来,从背井离乡开始就在谋划合理的尽早归来的可能性,他做到了,回国进入药物研究院实习,如此,他便有父母不容反驳又名正言顺回来的理由,他便可以提前来找他......总是这样,希望所有人都满意,希望尽善尽美,他很累,累得抬不起手来,却还谁也放不下,像举重选手高举着千斤哪怕被压到吐出鲜血,没人知道他被压得有多痛,一眼望去的,都成了无情,又背信弃义......
是这样吧Pond,你恨我,现在可能连恨都懒得恨了...你的信誓旦旦终不过是我的南柯一梦,对吗...我自作聪明得连遭人耻笑都不配,此时像个小丑一样站在你面前问询你的爱移到了哪里...简直像对自己进行一场叫人辛灾乐祸的谋杀...
从你的眼神里我看到形同陌路,我赌输了...你的淡漠让我想起了初见你时候的样子,那样的不可一世,又那样的让我心潮澎湃跃跃欲试。我只想来看看你,我来,本只想看看你...不想打扰你的新生活...在来的路上我真的一直这么想!!但我的心现在好疼,疼得让我好不甘心......我依靠一腔爱的义气走到今天,以为你可以信任我,不会被表象的欺骗蒙蔽,但我到底是骗了你...
原来理智的做法只有在小事上能奏效,我才懂得一心求全终究被蒙蔽的是自己...我忘了转身离开对你意味着什么...我忘了夜长梦多...我忘了一句“等待”多么刻薄又言轻......
“谁跟你说的?”Pond有些诧异,这个谣言怎么会穿洋过海传到根本对他不屑一顾的人耳朵里......
“...Nanon跟我说的...”Phuwin的手心一直在冒汗,开开合合,开开合合,仿佛一放松,就是末日。
“他怎么知道?”他和他们,都断绝联络一年了......转念一想,Ohm Pawat曾经也是OURSKY的常客,这个谣言在这片几乎人尽皆知,天下也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认识New。但因为这个答案,有什么在他心里开始流窜:言下之意是不是正好说明Phuwin Tangsakyuen这几年甚至可以联系他的朋友,但唯一把他排除在外。呵呵,这不一目了然了么?还有什么好说的?此时此刻莫名其妙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装作凄惨可怜的样子惺惺作态是想干什么?还想来骗他吗?!他还有什么值得这个人费尽心机?哈,他真对自己刚才一瞬的动摇感到恶心。
“就...你挺出名的...”酒吧街的花花公子,换人如换衣,新晋乐队炙手可热的翘楚,海王收心,与男粉丝恋爱缔造一段佳话......
想到这里,Phuwin心脏一阵绞痛,他该走了,他是不是该走了?再不走他会死在这里...自虐而死...他已经看到他了,看到他过得很好,自己是否也该要点脸,懂得到此为止...可他仍旧如同块岩石这么站着,一步都迈不开,紧咬着下唇,像头痴愣呆傻又倔强逞能的驴。
“我没男朋友。”Pond诚实作答,这是一个不能拿来利用的误会,就算他和眼前的人没有关系了,就算他想赶人走。况且,这个人又怎么会真的在乎他有没有男朋友。不能再自作多情。
Phuwin立在凄风苦雨里的心忽而晃了晃,像指尖拨弄了琴弦。他一言不发的呆呆望着离他只有一步之遥的男人,这个答案像一剂镇定剂,但一丝窃喜又骤然搅得他全身的神经不得安宁,他好像连嘴唇都在打颤,湿漉漉的裤腿和被汗洇湿的背,空调一吹,冷风袭来,凉爽又潮湿。
Pond被安静的人看得有些无所适从,那双始终明媚动人的眸怔怔看他的神情古怪得像一种威胁,这双眼睛曾多次对他造成威胁,时过境迁,仍旧威力不减。这让他烦躁,非常烦躁,他不恨他了,或者说,原谅他了,但他和他,也不该再有关联了......
所以,“你可以走了吗?”
“......”Phuwin仍咬着唇闭口不语。我不走...我不想走!我好不容易才见到你...
“...真是够了,你到底想怎么样?”一声不吭欲哭无泪的看着他,好像始作俑者倒打一耙,吃了黄莲的人不该是他吗?!现在反倒是跟他在伤害这个人一样!Pond不懂,他已然成全了他,耗尽了生命,现在还要怎么样?!!
因为对方的口气不善,Phuwin本就岌岌可危的慌乱神经急迫如焚,他也不知道自己想怎样能怎样!他没想好说辞,病急乱投医的冲口而出:“跟我回家。”
他看到男人从厌烦瞬息转换到嘲讽甚至恼怒的表情在自己眼前铺张,他觉得自己疯了,哪壶不开提哪壶,但他不能怂,没错,不能就这么灰溜溜的走掉,他似乎豁然明白了自己千辛万苦来到这里的,被自尊心抗议却还要来到这里的真实目的:他爱这个人,非他不可!对方没有另结新欢,他还有机会,他还可以争取挽回......他不要自尊心了,不要了...他想让他跟他回家,这个愿望从头到尾都未改变,不能全功尽弃,这是实话。
“回家?哈,哈哈哈...我真的!你以为你还是我弟弟吗?!我早和那个家没有关系了Nanon Korapat难道没有告诉你?我该谢谢你的,是你让我得到解脱,真的,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我谢谢你。”Pond说得肺腑真切,他就是这么想的,没有半点虚言。但他很愤怒,他愤怒的是事到如今这个人还一心想着那个该死的家庭!还想迫使他就范!斨杀了他们的爱作为祭品,现在还想来认亲,延续兄弟情?!!他算是明白了,他Phuwin Tangsakyuen今天来找他的目的就是不惜在他伤口上撒盐也要妄想再做兄弟!去TM的兄弟!这两个字从一开始就酿造了错误!他已经超度了!纠正了!为什么不肯放过他?!
如果可以,Phuwin很想把多年来咽到脏器里的眼泪全都倒出来,看看是不是真心,尝尝是不是苦涩。太疼了,疼得快要晕厥,颤抖的手躲在拳头的掩护下,大约离别之痛都比不上。都是他造成的,都是他,他活该,疼,是应得的...Pond说他解脱了...解脱,意味着撇清关系,意味着承诺不在...他没有反驳的立场,但他乞求一个施舍...他想最后搏一搏,只要眼前这个用“谢谢”和“解脱”来惩罚他的人哪怕还有一丝爱着他,那么他就没有输...他们就能赢,会赢得大团圆结局...会吗?他得确认,得确认,得确认...
Phuwin,你不能被几句话击垮,你要坚强,哪怕遍体鳞伤被肢解也不能放弃,你用“等”给他受过的伤,就用“疼”来偿还,这是一段欲壑难填的距离,但你没有再一次的机会了,没有了......你能做到的对不对?你能做到的......
Phuwin低眉顺目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看对方不耐烦得就要爆发之际,
“...Pond,我还会来找你的。”最后,Phuwin如是说。
说完他抱着赴死的决心一步上前,迅雷不及掩耳的亲吻了Pond的唇,又快速的撤离,趁人从瞠目结舌过度到恼羞成怒的档口,Phuwin转身推开门走了,大雨仍在瓢泼,瞬间浸透他的全身,睁不开眼的冰冷混合着窒息的闷热,如痴如往。
Pond用手指轻抚过唇面,望着人离去的方向,惝恍。余光瞥见依在门口的伞,他猛然用手背愤愤的左右擦了两下,心脏跳得叫他怒火中烧。
这个人该死的是想干什么?!!妈的!妈的!妈的......
chapter10. 我不爱你
大约“言出必行”是Phuwin Tangsakyuen的家族遗传,因为Pond忽而理解了那个狠心的骗子曾经在离开前留给他的“等”字,就是一个以时间为前提再重掘坟墓的过程。他没有等,所以对方回来了。
然后找到他,每天都来找他!把那句“我还会来找你的”发挥得淋漓尽致,仿佛强行拉他遁入了轮回,回到了故事的一开始......
这已经是第六天,Pond没数过,却清楚数字,没法不清楚!因为那个人像只鬼一样缠着他,每天入夜都来报道,犹如是来跟他索命!无论他在OURSKY还是在其他地方演出,都在他的眼前晃悠,似近非近似远非远,看着他欲言又止。他装作看不见,他们是陌生人了,只能当陌生人,多说无益!
但那个人换下那身讲究的西服,穿上T恤或衬衫却是干净得比当年还要漂亮,挺拔的个头,出众的相貌,在乌压压的人群中刺目又毫不留情的扎进他的眼孔......
对此,Pond是烦不胜烦的,甚至可以说是火冒三丈的。他不恨他了,他真的这么以为!但对方一周前不分青红皂白的亲了他嘴......这像一根引线,淬着星火,摧枯拉朽往他心头的坟场奔去。会爆炸的,会是一场记忆凝结的体无完肤的情感爆破!像心理学的催眠治疗过程,将所有的痛苦再次剖开,二次伤害。
他恨透了这个吻,没有名目裹挟挑衅,如同一边说着“回家”来认亲又一边否定着“弟弟”这个身份,将所有的事情再次打回那个将他推入地狱的原点,自相矛盾得让Pond甚至错觉对方做这一切是因为还在爱着他。
这个想法一度叫Pond怒从中来,从释怀的恨意中爆裂的喷发出来。这算什么?谁来告诉他这算什么?轻如鸿毛,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把他当做爱时心切弃时情绝的玩具来对待,这就是Phuwin Tangsakyuen随手丢给他的爱,这就是他用死过一次的痛苦换来的爱......这样的爱,不如没有。出乎意料的获得,毫无预料的失去。他不会再重蹈覆辙。
他已经,“不再爱”他了。
Pond脚踩着地鼓,手里的鼓棒行云流水的压住每个节拍,但他心不在焉,全凭肌肉记忆在掌控着演奏的一切。这是今晚OURSKY表演的最后一首歌,不是“Line”的歌,而是作为这个酒吧早在很多年前就经常演奏的一首歌,算作酒吧的主题曲也不为过,歌名叫做《BANDAGE》.
Pond无从得知作为酒吧老板的New为什么喜欢这歌,大抵每个人都有自己包裹之下不想言说的故事。但这是首日语歌,他还记得“Line”初建时来OURSKY做常驻乐团的时候,Dunk为了学这首歌标注了两页的音标,War还笑话对方说:看你笨的,我都学会了你还在这标音标呢。时到今日,这首歌他们三个人都快唱腻了。
演奏时,Pond有时候会想,这轻快的节奏为何总透着介于希望与绝望之间的忧伤,像一段穿行在喧嚣街头的默片,也像此时此刻坐在不远处注视着他的人的眼睛。
Phuwin从进门找定位置后就一直在看着他,不用对视他也知道。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真想冲下台去揪着人的腹领把人赶出他的地盘。如此没完没了的入侵方式他真的受够了。
不经意抬头,视线相撞,最后一段尾旋也随之结束。周围响起掌声。
山呼海啸,雷同的场景,像穿越时空而来刺破Pond的脑海。还是那张桌,还是那个人,三年前,他生日的当晚,Phuwin Tangsakyuen就同今天一样坐在那个位置,对他仰头弯起嘴角。他历历在目,他自认忘了的,昨日重现......
是怒火,和当时大同小异的怒火一瞬就在心房烧着了。但他这次没向对方走去,忍耐着,走下台,队友在喊他,他装作没听见,径直走进卫生间,二话不说俯在水池边疯狂的洗脸,一遍又一遍的洗。抬头,清白的水顺着镜中男人俊逸的轮廓线滴落,额线正中分开的刘海被打湿,一绺的,千丝万缕。
Pond抽出纸巾把脸擦干,瞅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恨不得立刻脱下来塞进垃圾桶!因为好死不死,他竟然穿着当年宋干节那天路过商场,和那个人一起买的那件黑色衬衫...早该丢了的,为什么还穿着,他只是忘了...原本全部都忘了的。一件衣服而已。
他要去把衣服换了,这件衣服已经旧了,是该扔掉了。Pond如是想着推开卫生间的门走出去,过道三三两两站着几个人在抽烟聊天,其中孤零零站着一个人,站在离他最近的位置,身上穿着一件短袖黑色衬衫,白色呈烟云状的花纹,看上去和他身上这件类似得胜似情侣装,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可笑得令人喷饭。
他冷冷扫了一眼堵在门口的人信步而走,手腕却被人一把握住,他挣脱了两下,奈何对方死命紧握,一拉一扯,招来旁人疑惑的目光。
“我们,聊聊吧。”
Pond耸着眉斜眼瞅着Phuwin Tangsakyuen,心里除了愤懑的厌烦空无一物,他真的一个字都懒得说,他和他根本就无话可说为什么这个人如此蛮横不讲理?!哈…他怎么忘了呢,从他们相识开始这人什么时候放过了他……
“......”
“我是不是很烦人...你一眼都不想见到我...”
“......”对!没错!既然有自知之明就该滚出他的视线!
“可你真的没话对我说吗?就是,你可以骂我...”Phuwin濯秀的眸子本就天生惹人怜爱,此时卑微又委屈,昏暗的光晕下闪烁的样子特别让人气急败坏的刺眼。
“......”Pond缄默着又挣了挣自己的手腕,对方手心的体温灼热得像在哭泣,害的他很不是滋味。
“...已经一个星期了,我们谈谈,好不好?Pond...好不好...”一个星期了,给了你时间,也给了我时间,不要把我当透明人,好不好......
Pond的手腕被人握着左右晃了晃,轻轻地晃了晃,又晃了晃...对方用上了撒娇哀求的伎俩,看着那双快要低到尘埃里的眼睛,他妥协了:既然你想要说得一清二楚,那就断得一清二白。
“好。”Pond回,用眼神示意对方放开他的手。
Phuwin连忙收回自己已然紧张到汗湿的手,局促又喜出望外的笑了。
Pond下意识别过头去,伸手推开左手边的酒吧后门,他在前面走,对方亦步亦趋,踱出门扉隐去噪杂的纸醉金迷,后巷湿闷的沼气随着一阵微风袭来,蔓延于肺,月明星稀,今晚大约不会再下雨了。
酒吧外墙有一把铁制的外置楼梯,Pond踏上去,Phuwin跟着,四下无人的空气将脚步接触金属阶梯的声响映衬得格外不堪一击,哐啷哐啷,每一步都在撞击着Phuwin柔软的心脏。
前方的男人停了下来,Phuwin心神不宁不小心就一头撞上男人后背,狭窄的台面不容调整重心,冲撞的惯性使得他不由身子往后一仰,他忙不迭抓住栏杆,再抬头时看见居高临下望着他的人只是将欲伸出的手干净利落的收了回去,大约也看不到恻隐之心......眸色一暗,一阵失落像冰锥一样从他的心房穿过……
“你要说什么就在这说吧。”Pond说着往阶梯接连的平台边上的护栏一靠,低头从裤兜里摸出香烟点燃。
Phuwin踏上用木板搭建的平台,约莫四五平的面积,一个圆形茶几,两把椅子,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旁边横竖着几个酒瓶,地板接连着一扇门,略数一下,这里大概是酒吧楼层的三楼。
“你平时,住这里?”
“嗯。”
“一个人住吗?”
“嗯。”
“我能进去看看吗?”
“不能。”
“...哦,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道歉吗?行,我接受了,可能那天你没听清楚,我是真心感谢你给我一个深刻的教训,我真的不怨你了,所以我们到此为止吧。”
Phuwin愣愣望着对方唇面前的火光一明一暗,像在申诉,不敢再看Pond的眼睛。因为那双曾对他一往情深的眼睛此时冰冷得像铁器一样……
他木讷而呆滞的,只能用对方吐出的烟雾隔离麻痹自己愈发疼痛的神经。
最终,“我不要...不要到此为止。”他这么回。
Pond极力克制了一星期的怒火终于发作了,他恶狠狠的将烟摔到地上一脚踩灭,上前攥住紧咬着唇的男人的衣领:“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Phuwin Tangsakyuen,我告诉你,我俩结束了!没有任何关系了!不管是恋人还是兄弟都TM结束了!!”
激烈地口气将一切徘徊在零界点的情绪点燃。
“我不想结束!!”Phuwin大吼,眼眶霎时红透了......
“可是我想!!”让一切画上休止符!
“......”Phuwin任人凶恶的拽着,他瞪着眼,又不住的眨,极力将悲痛的泪压了回去。
不断地对自己进行催眠。Pond只是在生他的气,只是生气...对,Pond那么温柔的人不会对他那么狠心,不会的...Pond说过爱他的,很爱他,叫他不要小看他的爱...他小看的是自己的爱,所以要接受惩罚...他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只要等他气消了就好了...就都好了...他还能回到他身边...会回到他身边的......会的...会的......
“...我真的,搞不懂你了,求你,放过我,行吗?”Pond近乎无力的放开了手,因为这个人的眼眶里有泪在打转,但凡他再“欺负”他一下,就会断线一样滴下来,滴到他的心口,灼伤,腐蚀......
Phuwin Tangsakyuen一次也没有为他哭过,一次也没有......
“如果我说...我是迫不得已,我是为了我们能真正在一起才走的...你信吗...”事到如今,他也没什么需要隐瞒,即便像开脱的借口,即便像文过饰非......他的的确确伤害了这个人,无论理由多么正当...
“你希望我信?可以,我信了,行了吗?”别再编织美丽的虚妄了...
“...我没骗你...”Phuwin驼着背用手背强行把盈在眼角的泪拭去,反反复复,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无处喊冤的罪人,他只是为了成全一个能最大化完美的结局,他只是对待他们不被祝福的爱情抱着一线扭转乾坤的希冀,他只是…被囚禁在“无所不能”牢房里的假英雄,逼迫自己一个人解决任何事情,交给所有人满意的答卷…山,逼得他强作坚强……
可他现在明白他牺牲的不止是自己,也是Pond对他的信任...他们,没信任了...Pond有多爱他就会有多恨他,可,他好像看不到恨了,有的都是厌烦与寒冷...所以,是不是没有爱了...他对他失望到爱意尽失......
“没骗我?那是谁骗我...现在真相还重要吗?不重要,一点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我跪着求你别走的时候走了,我明白,我都明白的Phuwin...你一直都想这么做,早晚都会这么做,你不是一直都想让我忘了你吗?所以我忘了,彻底忘了!我已经,不爱你了...…”
Pond的一字一句不单将Phuwin Tangsakyuen肢解,同样也对自己。他不想知道对方因此是否会受伤,但他知道自己此时袭来并不陌生的疼,是被唤醒记忆的疼,他还爱着他...就算被抛弃被欺骗仍然爱着,他忘不了这个人能怎么办...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再“爱”了。
泪,涌了出来。这个答案是Phuwin预想过无数次的。当真实从对方口中陈述,那般凶残的触感,犹如心脏被人狠厉的徒手拔出弃之荒野,胸口开了个洞,滴着永不干涸的血,灌进萧杀的冷风......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能,去相信......泪在涌着,Phuwin抬着手臂暴躁的擦拭,像在竭力找回一丝尊严,也像将尊严抹消殆尽。
Pond站着,低着头,垂在裤腿旁的手在钝痛的心脏的唆使下几欲抬起又放下,那硬邦邦的迟疑犹如钢刀,好像起落便会送命。
Phuwin在哭...无声而凄厉的…他不敢面对,一眼都不敢看,他没法承受他的眼泪,是软肋…不能上当…不能……
但他的心,酸与痛搅拌在一起……好想抱抱他...好想把人紧在怀里不再放开...好想亲吻他安慰他,告诉他自己有多爱他,从未改变...
可是他握着双拳一字一字的咬牙吐出:“信不信由你...请你,别再来烦我了...”
说完,他毅然留下那个用眼泪来攻击他弱点的人,转身,下楼,他不是三年前的Pond Naravit了...他总得铭记在心。
“Pond!我爱你!一直都,爱着你...”Phuwin如梦惊醒冲到楼梯口对着离开的男人背影大喊,暗色夜空中的巷道传来哀恸的爱语与落井下石的一阵犬吠,是不远处的流浪狗受到惊吓的谩骂。
Pond的脚步顿了顿,台阶之上,心,终于疼得撕裂开来,泪盈于睫。犬吠迟迟未停,他几欲挣扎的心迟迟未悯。因为爱,不等同于同情。
久久,狗的叫声沉寂下来,巷内一辆摩托轰鸣而过,风平浪静的幽暗里,Pond开口,音量足以让空气传递出绝望:“我也不信......”他如是说。
阶梯再次传来仿佛要散架的哐啷声响,Pond走了,大抵...效仿了对方的手法......
那天晚上,他去住了酒店,没有勇气再回到他饰演刽子手的地方。他怕他,没有离开,他不敢面对他。
一夜无眠,脑海全是那个人哭泣的模样,耳畔全是那个人悲伤的声音。他抱着被子独自声泪俱下,甚至无法理解自己如何做到如此狠心,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但他总还知道他不能再相信那个人。
Phuwin或许是爱他的,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Phuwin爱他,或许吧,但他的爱他消受不起,是理性的,独立的,收放自如的,凡事以大局优先的。而他的,是深情的、浪漫的、惴惴无安的,拿得起放不下的。
他们对待爱情的方式如此南辕北辙,所以那个人拯救过他也杀害过他,那些昙花一现而孕生的信任根本是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他们都有自己秉承的固执,自作主张的信任,在转身离开的那一刻自然分崩离析。
如今,就算对方没有撒谎确有苦衷那又能怎么样…Pond太清楚了,这份爱的重量不足以抵抗未来的无常,不足以应对道德的欺压,至少在家庭和爱情之间,Phuwin选择了家庭…然而他和那个家庭注定有缘无分,因为家庭,他和对方也注定有缘无分……
这是一个死循环,不是他与家庭断绝关系就能得到幸福的。Phuwin不会不懂,但Pond无法明白对方现在又来说爱他到底有什么意义...既然无法跟他一同斩断枷锁,摆脱囹圄,爱或不爱,毫无意义......就算不洒脱,也毫无意义……
他们之间,结束这没有意义的纠缠才是对彼此最好的安排。他和他,不合适...没有合适容身的伊甸园。
今天“Line”在LIVEHOUSE有场演出,规模不大,一百人的场地,位置比较偏,此时天公还不作美,下起暴雨。虽说泰国雨季的雨来的快去的也快,但Pond还是有点担心到场率,虽说票是卖完了,但他们的定价很便宜,又经常都会演出,缺席一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War对此倒是看得开,说:反正票卖完了,就算只有一个人来我也可以倾情演出,就当给人开专场了。Dunk在一边附和打趣:没错~再不济Pond的那个旧情人肯定会来,都分手那么久了你看人家哪次没来?Pond刚想谴责对方的用词不当,War立马抢先接茬:还有一个!最近新来的,不单演出,酒吧也跟去了,因为长得太好看了,想记不住都难,但这两天好像没见着,对吧Pond?
Pond被人问得心口一紧,呆滞得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来。确实,那人已经三天没来找过他了...他该庆幸,他该开香槟庆祝庆祝......
“发什么呆啊?那个小美人我也见到了,每次都目不转睛的盯着你,上次也是,表演结束你去卫生间,我看他马上就追过去了,Pond呐~你该不会是认识他吧?”Dunk自认说得够委婉了,他早发现了,一个在追,一个在躲,这两人没关系就见鬼了!
Pond看着队友嗫嚅着,斟酌再三最后回:“...不认识。”
Dunk滑笏的看了他一眼:“哦豁~说不认识谁信,待会儿如果人来了我亲自去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确认!无聊,快,准备开工了,War,要帮忙吗?”
“帮我拿下插线板。”
......
几句调侃式的只言片语而已。Pond没放在心上,不会放在心上。他和那个人正式结束了,几乎用了以牙还牙的方式,结束了...他不会再来烦他了...不会了......
演出开场,灯影迷幻,人潮涌动。暴躁的雨和遥远的距离没有形成阻碍,他们确实人气还不错,LIVEHOUSE人声鼎沸。Pond随着电子和弦敲击着节拍,不知怎的,疏忽间敲错了鼓点,队友不着边际的一前一后向他投来疑问与提醒的视线,他干脆闭上眼,将那些纷纷扰扰的思绪塞回背叛自己的脑海深处,让旋律将他淹没......
结束了,结束了,结束了...脑内无限循环......
然而再次睁开眼,Pond觉得自己正在经历了一场跳楼机带来的喜悦与劫难,他一眼就看到了三天没来找过他的Phuwin Tangsakyuen,穿过层层人头,一眼数里,视线尽头的昏暗地带,对方也看着他,白色衬衣潦倒颓败的领口大开,背靠着墙壁,手里拿着酒瓶......看不清目光,因为昏暗的阴郁弥漫在那里,仿佛把人真真化作了一只嗒然游荡的鬼.....
演出在Dunk的答谢与致辞声中结束,Pond坐在鼓凳上,一动不动,看着人群渐渐散去,看着那个人仰头把酒瓶倒空...队友拍他肩膀问他干什么呢整天魂不附体的。阒然梦醒,他磕磕巴巴回:“没...没什么...”
再回首,墙壁的阴影处,空无一人,留下的,只有数不清的酒瓶。他慌了,无暇思索就是慌了!因为人不见了,因为,他从没见过Phuwin这副模样,宛如看到了三年前在街头迷路的自己。
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他一头站起身,险些撞到Dunk的脑袋,对方向后一闪,皱着眉头问:“嗷!你干嘛呢?”
“我,我...我...”Pond我半天我不出个所以然,一面心慌着一面制止着。
他想干什么?难道想把人追回来吗该死的...追回来然后呢?没有然后了啊...没有了...
“你最近真的很怪你知道吗?要不要暂停下活动放个假休息休息?”Dunk说。
“我同意。”在一旁收拾乐器的War弯着腰举手说道。
“不用吧...我哪里怪了?”Pond回。带着一丝歉疚。
“还说不怪?今天打错了几次你自己说,刚才更是和灵魂出窍一样,你见鬼啦?”
Pond逐渐稳定下来的心咯噔一下,噗嗤笑了:“就,差不多吧...”他也是这么形容的呵呵...阴魂不散......他好笑自己其实对那人也挺刻薄的,彼此彼此,所以继续无视就好了,无视就好......
“走,喝酒去~一醉解千愁,我们Pond说他见鬼了,War,明天我们去寺庙给他求个附身符哈哈哈哈...”
“我看他需要求个姻缘符,找个人来管理他~”
......
你一言我一语移步LIVEHOUSE门口的露天酒吧,雨早已停歇,遮雨天幕下的桌椅几乎满座,靠边位置有人向他们挥手,是Pond已矫正关系的绯闻男友,人家是他粉丝,如今也算熟人。Dunk推着他的背走过去,倒也不见外,全当拼桌了。
Pond一路上魂不守舍的,下意识环顾了周围一圈,地上未干透的积水映出今晚的夜色,浓云叆叇,沉重得即将压到地面。他,走了吧......这里是新建片区,交通不便,人烟稀少,他是开车来的吗?喝了酒怎么能开车...多虑了,Phuwin Tangsakyuen多么理智一个人怎么可能酒驾,再说他甚至不知道对方是否有驾照......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伴随着惊觉的唏嘘。对啊…他连对方有没有驾照、爱听什么歌、除了学习有什么兴趣爱好都一无所知......他自认了不起的爱在这一刻将他的脸打得生疼...在这个念头的边打中,到底是谁更言轻,Pond,开始不确定了……
其实,他们相互了解的又有多少?匆忙的交集又匆忙的离散,谈不上知音也算不上故人,他是不是把爱情想得太单纯了,烂漫的以为只要有真心就够了,仅仅用所谓的,赤诚的爱绑架着一切,这,和道德绑架又有何区别呢...也许,他的爱,只是自己想象中的烈焰罢了…...
不敢去想了,军心会动摇...因为那个家依旧横亘在那里,无论如何,孰是孰非,他们都没有未来不是吗。
坐到椅子上的时候Pond的视线又不由望向远处排队等候摩的或TAXI的长龙,轻音乐随着外置吧台旁的音箱流出,跟他坐立难安的心神一样卷着波涛,他竟还有脸...担心他......
“Pond~好久不见呐~怎么今天闷闷不乐的?”他的绯闻对象笑盈盈的将侍应生送上来的调酒送到Pond面前,Pond接过,还没等他回话,Dunk就笑话说:“说什么好久不见,你不是每次都来看我们演出么,看完就走,啧啧,今天怎么不走了?”
“这地方多偏僻啊,好不容易来一趟不能请你们喝个酒?好歹相识一场,再说看演出是我的爱好,我是你们的粉丝呀~”
“意思今天你请客喽?”
“当然~之前都是蹭你们的,礼尚往来嘛。”
“哦豁,怕是沾了Pond的光。”
“西呀,这么说就没意思了Dunk,我和Pond早不是炮友了好吗?”
“但说真的,我以前真以为你俩谈过。”War抬杯抿了一口,故意说道。
Pond挑眉,自觉有些匪夷所思的好笑,“到底是什么让你有这种错觉?”
“那段时间天天搞在一起,你和谁保持过那么久的关系?大家不就是那时候混熟的么。”
“怎么搞?像这样吗?”男人说着将手搭上Pond的背,脸也凑过去,在差点亲上去的时候又迟疑了一下,戏谑的转为把头靠向对方肩膀,笑得没心没肺的。他就想开个玩笑,但感受到人瞬间的强烈抗拒,也就作罢。要说他一点不喜欢Pond那是骗人的,这人像颗在黑暗里就会发光的夜明珠,有吸引人的魅力。但他从来都是利己主义者,从他们有幸发生关系开始他就清楚,他们没戏!这个人心里有人!叫Phuwin,每次醉酒的时候他从对方嘴里听到的都是这个名字,TMD,自己就是个替身。但既然睡都睡了,不睡白不睡嘛~所以当Pond跟他撇清关系的时候他一点不意外,爽快的答应了,他才不想自讨苦吃做什么悲情角色。
“干嘛?要亲就亲啊,不敢吗?你怕...诶诶,过来了,过来了。"Dunk话说一半又立马话锋一转不停给众人打眼色,因为他看见那个最近天天围着Pond转的美人此时正摇摇晃晃的向他们走来,目标明确,他抬目看了Pond一眼,对方那看向来人的目光露骨得都与世隔绝了还跟他说不认识?!嘿~有戏看了。
Phuwin踩着云走着,他不知道一场演出看下来自己究竟喝了多少酒,本来不想喝,但他如果不把自己灌醉就没有勇气站在那个地方......他还是管不住自己想要看看他...怎么也管不住......
三年前,他转身离开,三天前,他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他对他说,不爱他了......他不爱他了......
他想了很久,围绕这句绝言想了很久很久...他不想做死缠烂打的类型,不想,他三天没离开过酒店,外面总是大雨倾盆,他没有伞。
Phuwin自觉从小到大都是个很明白事理的人,并非他有多么成熟,成熟,只不过是一个蒙蔽人性的中性词,不是什么绝对正确的人间真谛。他本相信懂得越多,也就越懂得爱,但他的爱为何到头来无人能懂,现在连他自己都快看不懂了......是他先招惹了对方没错,明知有罪却以身试法,他是原罪,是不是这样?!是不是...可是对方先说了爱他啊...那样的欲罢不能,浓烈真切...这像路西法的引诱,人类偷食了禁果才得以延续,这是不是罪?不赞同上帝的做法是不是罪..自己身不由己的爱,是不是罪......罪不可恕...
为什么不相信他?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负重前行把心血都熬成践踏自尊心的重锤把自己砸碎来赎罪还要他怎么样?!!
可Pond说...不爱他了...假的,真的...是真的吧,那样的冷冰刺骨...他绝望真挚的告白如今在对方看来也不过视如敝屣......走投无路却还纠缠不休的自己颜面尽失,可他不甘心,好不甘心!!他愤怒!被酒精煽动的愤怒!!为对方指天誓日的食言而愤怒!!!
他一步步踩着凄苦的雨水走过去,垂着眼帘,发尖投下暗影,他看到那个唾弃他的混蛋和人谈笑风生!他看到混蛋的怀里靠着别人!骗子骗子骗子!说没有男朋友都是在同情他!假惺惺的施舍!给自己立贞节牌坊来报复他!
他要过去,过去!过去...过去?然后呢...他过去干什么...以什么身份过去...他能干什么...除了给自己带来耻辱还有什么……他又能干什么......
脚步开始犹豫,越来越近,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望着他,嘲弄的,疑惑的,嗤戏的...如芒刺,扎得他千穿百孔,血流不止......
Phuwin,别再自取其辱了,太下贱了...你以心换血争取了,努力了,无论是对父母还是对抱着别人的这个人都用尽全力了...他不爱你,亲口说的...他甚至不恨你,他只想你消失,从他的世界消失...有些事,呼求不应,也挽回无力......
所以脚步在近在咫尺的跟前Phuwin挪移了,Pond的怀里有别人了...他是如此血淋淋的看进眼底啊,他也如此虚脱的失去了勇气...
可他的脚不慎绊到了那个“男朋友”的椅子脚,也许是老天还觉得他不够可笑吧,他在众目睽睽下失重的摔到了地上,还碰翻了隔壁桌上的酒瓶,酒瓶碎了,啤酒洒了他一脸,周围传来一阵惊呼,他的胳膊压着碎片,白色衬衫晕开了红色...他不疼,他只觉得太难堪了,实在是太难看了,比落水野狗还难看...
被自己毫不留情凌辱得稀巴烂的心脏一时间仿佛都终止了心跳,他无地自容的想要爬起来,手臂打滑,无力,再次尝试,未果,为什么爬不起来!快起来!Phuwin在心里疯狂的呐喊,他真恨不得马上杀了自己一了百了,还有什么比现在的处境还凄惨可笑的,他是笑话,是笑话,是为天下笑的笑话......
突然,他被人托住扶了起来,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温度,他心惊胆战的想把脸蒙住,不要看他!不要管他!不要同情他!
然而因酒精作祟的一阵黑云压顶天旋地转使得Phuwin连遮挽的机会都没有,男人似乎对他说了什么,他听不见,他只知道自己此时窘迫得像个在用苦肉计博取同情的贱人!无地自容了,一点空间都没有了!这个人不爱他...他得跑,对,快跑,他不能再给人添麻烦了,他明白了,自己信奉的爱除了毁灭他人的生活一文不值!从家庭到Pond!不都被他毁过一次了吗!!一文不值......
片刻之后,Phuwin一掌把正欲捉住他手臂的男人推开,拔腿就跑,跌跌撞撞,形容狼狈,但他跑得很快,无头苍蝇一样,他并不知道他要跑去哪里,只有豆大的眼泪终是从早已湿润的眼眶逃出,吧嗒吧嗒,绝望而无休无止的下落,视线一片溟朦......
Pond Naravit像遭遇了天灾人祸,沸乱的心在看到Phuwin摔倒在地的瞬间骤停,他着急忙慌冲过去把人扶起,他看到对方手臂晕开一片猩红,只此一瞬,他崩溃了,心疼得无以复加,闪过一阵耳鸣...他说着“去医院”想查看对方伤势,然而人忽然把他推开头也不回的拼命的跑,仓皇间,他想也没想追上去,至少此时,他什么也思考不了,他不能让他出事!他的宝贝,不能出事......
“哇,这是在演GMM的电视剧么...真是,演完了不用赔啊。”
被Phuwin撞掉酒瓶的客人发出看戏后的感叹与不满,Dunk瞄了一眼友人二话没说就追过去的背影,无奈的上前帮人收拾摊子,他说朋友喝多了对不起啊今天的消费算他的,对方一点没客气,他可是目睹了小有名气的乐队成员上演的狗血剧情的人呐,真是大开眼界。
Dunk回坐与War面面相觑,进而他笑了笑:“我就说吧,就这情形Pond那家伙还好意思跟我说不认识。”
“那帅哥,叫Phuwin~”坐在Dunk对面的男人啜了一口酒说到。
“阿来哇?你怎么知道?”
男人自嘲笑了笑,摇了摇头没有回答。Phuwin,原来这就是Phuwin...确实,有让人过目难忘的资本啊……Pond忘不了他,情有可原。
chapter11. 黑暗中的光明
深夜的创意园区除了酒吧区域灯红酒绿,四处都静默的暗着,是并未租卖出去的店铺,黑洞洞而空寂的排布坐落,形成数纵分割复杂又紧密的无人街道。
Phuwin跌撞却奋力的闪了进去,朝着黑暗里跑。他害怕极了,身后的追赶声越来越近,他像一只奔逃在命悬一线的猎物,漆黑的空房像一座座坟场向他包围过来,视线模糊得快看不见路了,大约是酒的后劲被雨后窒息的风一吹,合着不争气的泪水一头猛烈的袭击了他开始作痛的脑袋...他的手好像在流血,手指有些沾粘,被从头到脚散发的酒气笼罩着,心脏暴动着,走投无路之时,他看到不远处突然有一抹光亮,兴许来源于人类求生本能,这一路上他的爱不是光也不是火,但他的生命在这一刻却不可抗力的想要奔向光明......
他也想要解脱...
可是,他的腰被狠狠地抱住了,他被人抓到了...对方坚决的力道让他挣脱不开。恐慌,全是恐慌,困住他的人不停地在喊他名字,每一声都击碎着他的心脏。他应该欣喜的不是吗,可他更痛了,痛得面目全非...Phuwin自觉,他被逼上了绝路...这条路,是自己一手铺成的,他终于成功的...沦为了求得同情的对象......
“你放开我!!!”我不要你可怜!我认输了!认输了!不会再来干扰你的生活...
“你冷静点!Phuwin,冷静点...给我看看你的手...”Pond从背后紧紧抱着对方不敢有丝毫懈怠,他喝了很多酒,他在埋怨他,他的手受伤了,鲜血,像一纸血书在控诉他......方寸大乱,他不应该采取视而不见的方式对待他的...他怎么能对自己深爱的人下此毒手...爱的面目,为何这么残忍......
他们不是能住进彼此未来大计的良人,但起码,不惜互相伤害也疼痛的爱着,这份蚀骨的纠缠不是逃避就能海阔天空的,就像当年一样,仅凭一腔热血在掩藏和逃避中度日,暴风雨前的宁静疏忽间就可将一切毁于一旦...他不想伤害他,更不想毁了他......
可他现在,因为他,正在流血......
“Phuwin...Phuwin...不哭了,不哭...”怀里的人一直在挣扎,Pond只能死死禁锢着对方的腰不让人逃脱,他发现,他瘦了...很瘦很瘦,仿佛这些年很苦很苦...这么苦...为何还要坚持......对方不住滚落的泪像酸雨一样淋在他的手臂上,疼得他想死...
“...你放开我,求求你放开我...”Phuwin不停恳求着,他的心已然疼得超出负荷,疼得晕眩,乏力,脱离自控,生死一线......
“我们先处理伤口...前面就是药店,你答应我我就放手,好吗?”Pond循循善诱,用脸紧贴着对方湿答答的耳畔,他很想哭,却没有勇气哭出来...他本可以不管不顾将人强行拖过去,但Phuwin醉了酒,他的手臂受着伤...
“我不,你凭什么管我...我不要,你管我...”Phuwin脱力的掰着对方锁在他腰上的手,脚失衡的站也不住,他知道自己被迫靠在对方的胸口,心脏痛彻心扉,呼吸扫过耳际,湿闷的空气像滚烫的水,他全身都被烫伤了,包括眼睛。
“我怎么能不管...我们先止血好吗?难道你要让我内疚吗?”
在Phuwin的因为物理性的虚脱逐渐平稳下来的时候Pond故意这么说,他明白对方拼死抵抗的理由,那只是一个意外,他想让他明白只是一个意外......他才应该是无颜面对他的人......这不是同情,但他现在只能这么说......
然后,怀里的人安静了,他试探的轻轻握住对方受伤的右手,移动,走到人身边。对方根本连站都站不稳,他一手抬着受伤的手臂一手架着人的腰缓缓走向前方的药店。
漆黑的夜,死寂的风,纯白衬衫的红,空荡荡的街狭长苍凉,甬道寂寥,尽头亮着招牌的药店像神迹降临,也像不知底细的神秘幻境,它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明。
药房主人正在分类规整药品,老板见他们潦倒进门,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摇了摇头,没等Pond开口,主动把清理伤口套装递到Pond手上。Pond接过道谢付款,向老板借了椅子,安置已然开始神志不清的人坐着,略显慌乱的将药品袋撕开,轻轻卷起目光发直望着地板的人染血的手袖...
“你们也是运气好,今天我要是没来整理准备开业的货,你们只能进城去了,这附近没有药店和医院。”
老板的话传进耳朵,Pond的目光也恰好落定在约莫三指宽的伤口上,血肉模糊得叫他心口一紧一缩,手一抖,棉签都掉了......
“看你笨手笨脚的,怕什么?下不去手还是不会?让开,我教你,我是有医生执照的。”性急的老板显是看不下去了,拍了拍一看就是被个小伤吓傻了的年轻人。
“那,您轻点...”他下不去手...他也,没学会包扎..
挪开了半步位置,他伸手握住Phuwin的另一只手,他怕他疼,但对方只是木讷的将视线移动到自己正在被清理的伤口位置,面无表情,就这么看着,仿佛失去了痛觉神经。Pond将对方的手握了又握,老板利索而娴熟的处理完夸大其形的血迹与伤口,拿过药品与纱布边包扎边说着“像这样...这样...固定好,摁住,贴上,虽然很简单但一定要固定牢,不然容易移位......”
Pond分身乏术的一面听着教程一面注意着一声不不哼的人,他有些害怕,心跳一直在骚扰他,可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怕什么......
老板是个大约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在包扎结束后转头问他“学会了吗”的一刹那,不知怎的,Pond脑海中忽而突兀的划过了他父亲的轮廓,心,咚的震荡一钟,痛上加痛。
“问你学会了吗?”
“...学会了...”这么简单的事,为何自己以前就没学会呢...还是说,他只是不想学会罢了......胆小鬼,原来你还是那个胆小鬼......
“你这孩子怎么傻乎乎的,学会就好,年轻人受点小伤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算严重,伤口不深,别那么担心,注意别碰水啊,快回去吧。”
“嗯,谢谢您。”
“不谢,小事,快带你男朋友回家吧,我看他都快睡着了。”
Pond扶住Phuwin起身的手一僵,他看向老板半张着口,诧讶而无措,心口泛酸。
“这很惊讶吗?电视剧都天天播,自由恋爱而已,还有那个什么G、L什么T的,我又不是老古董,都是我儿子给我普及的,还算跟得上时代~”中年男子说话间隐约彰显着神气的自豪,更有父子情深的天伦。
Pond点了点头,将摇摇欲坠却出奇安静的人搀扶到怀中,酸楚泛滥,令他失语。这是一个陌生人,一个陌生人的只言片语,不合时宜的,令他很凄凉的生出仰慕之心......
“...他是我弟弟......”久久,Pond这么回。他第一次说出这句话,竟是对着一个陌生人...是一些端倪,是一些回避已久的诚实,一身轻松。
爸...如果我当初愿意说出这句话,你是否会笑着说“我又不是老古董“,你是否愿意教会我如何包扎伤口?不,你不会,因为你也没学会包扎,和我一样,我现在懂了......
对待这个答案男子显然一愣,“...你们父母知道吗?”
Pond扶着人侧身往外走,他迟疑着,最后回了实话:“知道...”Phuwin架不住的脑袋随即也靠上了他的肩头。
他托着人慢慢向外面的黑暗走去,伴随着门口的一声电铃“Welcome”,他听见身后传来声音:“孩子,再艰难的障碍都能被爱化解,你要勇敢一点懂吗?”
Pond没回答,但他侧头向人颌首,一步踏出,走向漫无边际的黒。
坐到出租车中的时候,醉到不省人事的人似乎已然熟睡,头依旧枕着Pond的肩,均匀的呼吸一阵阵熨湿着他锁骨的皮肤。酒气熏天的车里他的心热得不像话,像持续沸腾的无人关火的水。百般种情绪,咕嘟咕嘟冒着气泡。
他握着人的手,疲惫得蹭上对方的额头,呼吸,再呼吸,像在补给氧气...他其实好想他,真的好想,好想...现下这行驶如梭的宁静像是他偷来的,过往的人生,他总在怯生生的虚张声势,每一次都这样......
“你要勇敢一点懂吗?”
他懂啊,他何尝不懂...可他为什么每次都像乌龟一样把头缩进坚硬的壳?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自以为是的认为自己等到了重生,可他,为何不快乐?除了沉浸在音乐中能获得片刻安宁。这算另一种用释怀给自己做嫁衣的光冕堂皇的逃避吗?
原来,他从未勇敢过,触及家庭,一次也没有勇敢过...他只想逃,本能迫使的逃!身披暗影。
现在这个说爱他的人曾经是不是真的背叛了他真的很值得追究吗...背叛,是否伴随着伪装到来?它的背后是否充满了比“逃避”更无法言说的苦痛?
他根本就没为“背叛”去求解过答案,明知当时还有机会可他没去一探究竟,他把人放逐了,就像他父亲放逐了他和他母亲,他才想起来...
此时回想,Pond甚至没法确定母亲出走的真相是否只是因为钱,他听见的都是一面之词,他所了解的都是父亲落魄的单影,每个戴上耳机催眠的夜,隔着门扉的争吵中没有挽留,只有驱逐......
他像从那个生他的男人身体里硬生生复刻了一个灵魂装进了自己的躯壳,宛如宿命的刀,一寸一寸剜肉挖心。把那些坐等人“抛弃”的怨恨当做借口,这不可笑吗?就算是阴影那也是他自己成就的阴影!!因为他也没挽留过母亲,和他爸一样......
在真正的亲密关系里,哪有绝对的对错,哪有绝对的真相...每一个真相,经由人的口,转述,从来都带有个人色彩......我们客观,却也是主观的。
他其实真的有想过像一盏灯那样熄灭只是片刻的事...这样的念头出现在曾几何时的某些在深渊里打转的瞬间,为自己这无能为力的,如同施了诅咒的胆怯...他没有那么做,还是因为怯懦...
无论是哪种形式的消极,他都没有跨过去的勇气...此时在这幡然醒悟的档口,Pond发现,看清这一切,他足足花费了自己整个不可重拾的荒唐无稽的青春。
如今面对Phuwin,他口口声声说是此生挚爱的人也要如此吗?他已经放弃过人一次,那这次呢?也要放弃吗......也要放弃吗?
Pond动摇了,他握着因为他变得如此狼狈的爱人的手心如刀割,车,到站了。
下了车,目的地是他以前经常入住的酒店,此时看上去让他倍感荒诞。但他得先让人舒适的度过一晚,他没有家,他现在的住处没有舒适的条件......
这就是他用虚假的心安理得换来的生活,他从不是讲究物质的人,但他总还站在过阳光下过过人的日子,是此时在他臂弯下被他逼成“鬼”的人带给他的...那明媚的幸福是Phuwin给他的啊...即使再如何短暂,那也是在人间走了一趟...他怎么能,因为自己的怯懦就赔上他们的爱情......
开了房,Pond把人踉踉跄跄扶进房间,后背已然湿了大片。都说热带是浪漫多情的,可他何以“绝情”如此,有那么几个瞬间,看着安放到床榻上的乖巧漂亮的人的脸,他突如其来闯进自卑的疑问:这个优秀的人...为什么喜欢他...
他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他有什么好?他不懂,连他自己都讨厌自己这个傻瓜为什么会喜欢他...
想着Pond便笑了,眼眶有热泪在打转,“傻瓜...你真的很傻你知不知道...”
他不禁将手指撵上昏睡的人因酒精染红的嘴唇,很软,软得他指尖发烫心头发痒,魔怔的,指尖不由朝轻启的唇内探去,对方轻轻哼唧了一声,拖长着粘腻的鼻音,桃色汗湿的脸将狼狈化为了色气的凌乱。
Pond吓得连忙把手收了回去,胸腔震得他惊魂未定,下腹却一瞬间硬了......
他捂住胸口,不停嗔骂自己卑鄙无耻下流!他想干什么?!打死他也不能乘人之危!这个人是他弟弟,他刚刚才说过......
怎么又承认了呢?断绝了家庭关系对人家说了“我不爱你”的今天怎么又承认了呢?因为他在“伤口需要包扎”的这个常识里赫然顿悟了:他是不是可以为了他真正勇敢一次。
既然Phuwin放不下那个家也放不下他,那么他就回去!不同的是,这次他们需要一起回去,以兄弟同时也是爱人的身份一起回去!这跟妥协毫无关系,爱不是成全,更不是占有,爱是共同承担所有难题与风险。爱,需要义气。
豁然一瞬,Pond似乎重新理解了“睡美人”口中的“等”字的真实含义:他有难言之隐,是他没有去求解的难言之隐,但他让他等的就是一份凭借义气来牵引的信任!
Phuwin是理性至上没有错!但这个人现在哪里还看得出来有一丝理智的样子...你想让我回家,那我就回家,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是我想要的家。
至于那个家,是不是地狱之门也只有闯了才知道,夜未央,但再黒的夜也有黎明,会的,我是你哥哥,也是你爱人,如是,你便再也没有机会抛弃我,我也再也没有机会逃避。
“Phuwin...你知道吗?每一次,我都是因为你,才得以穿越黑暗的。”
Pond拿来热毛巾帮人擦脸,对方哼哼着宛如在困倦里被人骚扰发出抗议的小猫,他的心就此融化了,他很爱这个人,这份爱意开始从迷雾中现形,复杂且深沉,交织了各色情感,像四季。
他颤巍巍地帮人脱去狼藉不堪的衬衫,目光游弋着,心脏鸾声将将,他快咬舌自尽了...三年,他像做了一场噩梦,醒来,灵魂到肉体的渴望直白的焚烧着,克制着,爱,控制着器官,爱,也控制着人性。
然而当他好不容易把衬衫握到手中的时候,Phuwin睁开了眼,凄凄楚楚又睢盱热烈地望着他,像铅色波光的海,对方抬手,像是又要哭了,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仰头吻上他的唇......
是什么将Pond尽数打乱,脑中如啸啸的瀑布,充斥着酒气的唇舌像从天而降到树樾中的蜜,他猛烈的缠绕上去,他不想再做梦了,心房好像下雨了,和屋外的空气一样潮湿,但它很甜,很暖,它是甘霖。
“Pond...我好爱你...”在唇恋恋不舍移开毫厘的间隙,Phuwin呢喃出声,口气依旧疼痛,双手圈住Pond的后颈,头一歪,倒进脖颈深处显是又睡着了......
Pond傻傻的抱着人眼泪终是夺眶而出...他们都很傻,一样的傻......
Phuwin Tangsakyuen在头痛欲裂中醒来,窗帘缝乍现进一缕光,强而烈,他捂着额头在虚无里迷失了三秒,进而一阵恐慌的无措排山倒海的向他袭来。
他一头坐起身,眼前一阵黑色的眩晕,双手撑住脑袋,记忆回巢,他昨晚...去看人演出了......
他找不出合适的名头去为昨晚的出行辩解,但他记得自己喝了很多酒,大约是他活到现在喝过的致死量,然后呢?他干了什么...他摔了一跤,对...在自取其辱的,无路可退的嘲笑目光中摔了人生中最不堪的一跤......他跑了,他觉得自己朝着深渊的漆黑里跑了,他想躲起来,躲到没有人的地方,从地平线上消失...但那个人追上了他,他无地自处得想死,再然后呢...他的记忆被生硬的剥离了,戛然而止......
此时此刻,Phuwin艰难的睁开眼,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环境,是酒店。看到自己的右手臂贴着纱布,因为周身触及神经末梢的紧张让他绷紧了每一寸肌肉,他感到一丝疼痛,表明着他昨晚用受伤来装可怜的事实......难看至极。绝望到,笑出声来。
Phuwin猛地下床,宿醉抗议的脑袋使得他差点没站稳,晃荡片刻,他慌张的寻找衣裤,心脏裂开一道道缝隙,跌撞间,在卫生间他发现了被人洗过还未晾干的衣服,他野蛮的一把从衣架上扯下直接就往身上套,满目赤红与动荡,是恐惧,是懊恼,是丧失,是一股脑在绝境中抱头鼠窜的痛苦......
因为他知道带他来这里、帮他洗衣服的不会有别人了!他不能再见这个人了!他不要他了!他不爱他!他已然得到了答案!此刻,他在对方眼里终于成功的变成了那个逼着人同情的,比负担还可笑的小丑!
离开这里,快逃!快点!他看见那个人的首饰和外套还堆放在床头!屋子里有对方的气息,他一秒钟都没有勇气呆在这里!!
Phuwin跑了,仓皇而逃,衣服上的血渍清洗不掉,在路人投来的各色目光中,仿佛炼狱的折磨,那些用尽他全力,掩耳盗铃却虔诚用心血铸就的所谓优秀、体面、自信、成熟、八面珑玲...一瞬间如同大地震倾覆了一切......一场从未给任何人窥见的,连他自己都佯装未曾窥见的,酝酿了十几年的末日般的情绪灾难,终于在这个为着雨的烈日骄阳的午后,爆发了......
Phuwin从一个酒店逃回了另一个酒店。那个他因提前回来没有勇气告知家庭而暂且驻留的酒店。他为什么不敢告知?因为他害怕面对未来,因为他还没挽回Pond的爱...他挽回不了了...他没有筹码了......这场他跟父母还有Pond三者之间一厢情愿的赌局输了...是注定的结局。因为一厢情愿,所以一败涂地。
他坐在客房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床边地毯上咬着自己的手指直到皮开肉绽,岌岌可危又暴跳如雷的神经一秒钟都没放过他,他意识到自己好像崩溃了,眼泪顺应着心痛不停的滚落、滚落......头很疼,伤口很疼,全身都疼......
他这是怎么了...为何无法思考...仿佛丧失了曾经帮助他度过一切难关的理智的能力......他只觉得痛苦,无边无际的痛苦像漆黑的海沟将他拉进无底黑洞。
他不止再为痛失所爱而痛,它只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还有什么,那强大得毫无还手之力的压迫感、愧疚感、窒息感、绝望感、狰狞感、愤怒感!像箭矢扎在他身上,血流不止......
他没有机会了,是也不是?Phuwin咬破了嘴唇,尝到腥甜,他这么问自己。
为了让所有的事情都能完满,从小到大,他咬牙冲破节节难关,此时此刻,终是看到不服输的傲慢与周身疲败的细胞在死亡。顺时也顺势。完满,透着延绵而没有回声的孤独感......
关于Pond...如果最后换来的是这样的结局,那么他所做的一切有何意义?如果没有意义...他又为什么要做...像莫比乌斯环,他一直在负重前行,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留给自己,只因为他想为自己的爱去努力一次,紧握着不可动摇的希望,以为可以走出这个被囚困的无限循环,他以为Pond...能带他走出这个精神牢笼......
忽然间,当眼泪干涸成为枯井,心头的锁好像被摧毁希望后的冲击波震碎了,毁灭的震荡波让Phuwin看到了自己堂而皇之的坚强笑脸背后的满目疮痍,他没有力量再背负下去了,心力交瘁,他必须走向某个出口,去求生......亦或许,去寻死......
Phuwin有气无力的从地上爬起来,撕下纱布,洗了澡,换上干净得体的牛仔衣,吹干头发,仪式感丝毫没有带来春暖花开,更像天寒岁暮。
伤口并未愈合,它被衣料遮挡着,每一次动作造成摩擦的痛都让Phuwin感到决然的快感。拉开门,下楼,打车,对,他要回家——那个三年没有回过的家。
抵达的时候天色已经垂入夜的阴沉,Phuwin无法得知现在几时几分,他忘了戴表,他的手机更是早已和他一样耗尽了电量遁入黑屏。远处的天边是妖冶的天色,拥住欲将哭泣的浓云,过不了多久,大雨将至。
他站在院门口顿了顿,从铁艺花纹的间隔中,Phuwin看到一个女人手里托着一个茶杯坐在院子的摇椅上发呆,是他母亲。房屋内没有开灯,私下寂静得只听得见虫鸣,女人的目光杳然,看着院墙,孤零零的,凄凉的,发丝和着装却依旧一丝不苟。
Phuwin的胸口一窒,分不清是什么情绪,他推开门,跨了进去。
女人终是觉察到了动静,随着目光的移动,她的脸上突然出现了生机,起身,茶杯里的茶水差点洒出来。
“Phuwin!你回来了...”她用力捏着茶杯缓了缓,恢复了大方的高贵,又说:“你,怎么回来了?”
“我被研究小组开除了。”Phuwin站在门口,没有再进一步的意思,口气如止水。
女人放下茶杯向他走近,面上却舒然笑了:“...没关系,我是说别太难过了儿子,你还有...”
“但曼谷的研究院收留我了,下个月就可以去实习。”Phuwin打断女人的话,如实交代着。
“...这样啊,我们先进屋吧,进屋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和妈妈说一声?”女人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对方却一动不动,借着院灯的光,她这才看清自己儿子的脸憔悴得叫她心头一惊。
“一个多星期前就回来了。”
又是一惊,“为什么...”
话未说完又被打断,“因为没有遵守五年之约,因为如果我最后没拿到学位我不知道研究院还会不会收留我。”
女人顿了顿,避重就轻的开口:“我儿子那么棒怎么会拿不到,就算真的没拿到也没什么,其实...学医有什么好,妈妈可以给你找学校,我们学金融,学经济什么都好,别沮丧孩子。”
然而,她自以为的安慰像点燃今夜猝然团聚的导火索,她看到一直面无表情的儿子终于嗔笑了一声,进而眼中燃起了怨愤的星火。
“我就知道,呵,我就知道妈妈你一直都是骗人的!!”
“我骗你什么了?你怎么了?Phuwin你?”
“说同意我去学医是骗人的!五年之约是骗人的!全部都是虚情假意的妥协!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就是想用时间来消耗时间,等到有人放弃再做安排!你从来不在乎我想要什么,更没有在乎过我!你只在乎你自己和你的脸面!!”
“不...你不能这么想!我都是为了你们好,为了你好!”被始料未及戳中痛脚,女人放声为自己辩护,说是辩护也不然,她没做错!她有矫正自己孩子回归正轨的权利和义务!可是...
“在美国,我爸来看过我...你呢?你来看过我吗?”
“...妈妈不是不想去,只是......我不知道,怎么去看你...我每天都在想你...”她有歉疚,她知道自己行使了欺骗,戴着高帽,也放不下作为家长的脸面......
“为什么不敢去?哈...因为心虚吗?因为知道自己对我说了谎吗?”他就知道,是这样...他不愿回家的真实原因就是这个...是他愚蠢的抱着一丝幻想将这一切赋予了意义,本就没有任何意义的...本就没有...
“...不能说是谎言,Phuwin...时间带来的,时间也会带走,我只是希望你们能慢慢看清这个事实...”自然瓦解...可是...Pond那孩子走了,她和丈夫之间因此出现了裂痕,如今,她的儿子...她不知道,她不知道了...她开始混乱...
沉默交织着虫鸣,久久,
“妈,你知道当初爸爸为什么会离开吗?”
“......”她不知道,她不想知道...
“他没法爱那个家...那个一切以你为主宰,一言不合就要被你霸凌得一无是处的家...你知道你看似商量的口气实际不容置疑地笑里藏刀有多可怕吗?我和爸爸这些年...其实一直都有联系,只是你不知道,你也不可能知道,你关心的只有我能让你脸上增添多少光...我爸不在乎这些!我知道他是爱我的,他只是不爱那个家了!”
“不是这样的...不是...Phuwin你今天怎么了...你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你怎么...你到底怎么了...”女人忽而泫然落泪,心如刀绞,字字诛心......她不知道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懂事儿子这是怎么了...罗列着她的“罪状”,仿佛在恨她......
“我累了...妈...你以为是谁在维系着你的那些体面,是我!是我...时时刻刻推敲注意着你的每一个心意,在你未开口前就把事情做好,我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为了让你开心我扼杀了我所有的开心你有觉察过吗?”你没有...你认为理所应当......
“妈妈不是...儿子,妈妈也希望你开心,但人生不是仅仅只为快乐服务的啊......”
“是,人生不是只为快乐服务,但你记得吗?我以前问过你,你希望我快乐还是希望我成功?你斩钉截铁的告诉我,我成功了就会快乐...但每当我做成功一件事之后我为什么没有觉得快乐?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你还小...你还不知道成功意味着...”
“我不小了妈,我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快乐,那些成功不是我想要的,而是你想要的你懂吗...我也以为我可以一辈子为你而活,以此为荣,假装自己很快乐...但,我遇到了Pond...”
Phuwin红着眼,干涩的眼珠再也转不出泪,但他的心碎了,锋利又残破的碎片。
是Pond...让他看到了被困住的自我...他知道对方的颓唐带着怎样的“报复心理”,对方的某些以之对抗的言行,哪怕悖逆,哪怕损人不利己,也让他不可抑制的畅快不已!他根本不是什么生来就能运筹帷幄的超人,更不是仁义道德的圣人!在这殊途同归的令各自都无法呼吸的原生家庭关系中,他们的处理方式是两个参商永离的极端,但如今,他想解脱了...这是束缚他的根源,是葬送他唯一一次真爱的刑场...他受够了,真的,受够了......
“Pond吗...你们...”女人哽咽着,吞吐着,这个家要散了...要毁了...唯一支撑她熬过这些年的信念要崩塌了......
“他不爱我了,一切,如你们所愿了...满意了吗?”Phuwin黯然如冰的说。
“...Phuwin...你听妈妈说,妈妈不是这个意思...”
“但我爱他...我说,我爱他!没关系...Pond不爱我了,我也不想爱这个家了...”
“你想干什么...Phuwin...你别说这种让妈妈害怕的话好吗...你一直都是最明白事理的孩子啊...你不要这样,求你醒醒,醒醒...”女人彻底方寸大乱,在她经历各色风雨的人生中,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般叫她束手无策,亲生儿子以绝望的姿态对她的控诉让她第一次乱了阵脚,是她错了吗...是不是她错了...为什么所有人都要离她而去...她或许只是错误的表达了自己的爱,她只想为他们提供最好的条件,为了这个,她已拼尽全力了...殊不知,她自诩可靠的亲情后盾,是自己的孩子牺牲自己换来的......她忽视的越多,越习以为常......
“我很清醒,这辈子都没这么清醒过...我来,就是想告诉你,我很爱你,但我,也很爱Pond...在法律上,他还是我哥哥,所以我爱我哥哥...这个事实改变不了...他爱不爱我都不重要了,既然他离开了这里,那我,也不想再回来...妈,我爱你,代我向爸问好...保重...”
Phuwin的每一个字都重重的锤在女人的心口,她满脸是泪的捉住儿子的双肩,轰隆一声,大雨如约而至,像她的哭泣,也像Phuwin痛不欲生的血流,倒行逆施......
天空,声泪俱下,代替着Phuwin的泪,青白的闪电像神的降罪,将他车裂。
他转身跨出院门,迎上的却是刚从出租车下来酩酊大醉的父亲,三人站在雨声震耳欲聋的大雨中,母亲攥着他的外套,父亲无法对焦的摇摇晃晃,花白了发,形容让人心惊的五味杂陈……
他双手合十鞠了个礼,代表着他,也想僭越的代表着Pond……这是最后了吧…就当他代他给父亲问好……您好吗?再见,保重。
Phuwin走了,挣脱开养育他束缚他的那双既温暖又冰冷的手,这场离别,是一场如同将扣住镣铐的双腿亲手斩断的叛离,以切肤的鲜血作为代价……无法形容的痛,口舌殇苦,泪已枯竭,只有被雨鞭打的双眼热辣辣的疼,他不敢回头,就让黑夜中雨带走所有劳燕分飞,爱恨情仇,悲喜苦忧。
亲情,爱情,天平的两端,无需衡量,无需求全,他失去了一切,但他似乎又什么也没失去,因为一个人,没法失去仅存于自己想象中的东西......
家庭的美满,事业的成功,Pond对他至死不渝的爱...都是他自我想象的产物罢了。Phuwin Tangsakyuen想。
步行在狂澜的黑色暴雨中,全身湿透,伤口似乎又渗出了血,被雨水侵蚀着,无妨,他不疼,他如释重负,但他的心冷得像被埋在雪地里,原来,心灰意冷四个字,是用血液的颜色写成的。
他解脱了...他是不是真的得到了解脱......
Pond Naravit做梦也没想到Phuwin Tangsakyuen再一次消失了。洗不掉血渍的白衬衫不能再穿,他只是趁人熟睡去隔壁商店街为人购买衣服,前后不到半个小时...可当他返回,人不见了...那依旧潮湿的衣服也不见了......心头狂风四起,他疯也似的追出去,他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他对人依旧知之甚少...烈日照得他头脑着了火,奔忙穿行的人流街头,一时间令他茫然得束手无策。
唯一的念头提醒着他内心的惊慌,他焦急地骑上车奔出去,奔向那个他曾发誓“再也不会回去”的家。他还怕什么?他什么都不怕了,他还有好多话要对那个人说,多到无从说起......
然而,家里没人,空寂得仿佛没有人气,就连院墙边的一株植物都枯死了......他大力的拍门,引来邻居不满的斥责,他进不去,他还是不记得密码......
他坐在门外等,眼看天就要黑了,他等不到尽头一样的忽而想起了谁,Pond满怀愧疚的迟疑着,最后咬牙拨通了电话。Ohm Pawat对他时隔一年的来电似乎没有感到意外,他爽快的把Phuwin的联系方式告知,并且告诉他对方回来后实际上一直居住在酒店,是Nanon和对方主动联系的时候得知的,至于住在哪,Phuwin没说......
Pond忽然想起了再见面时的那个雨夜,对方和他说:没人知道我回来了......
强烈而不安的预感涌上心头,Pond无法理解也无法解释这是怎样的一种心慌,像向晚花园袭来的窒息的惆怅,一切终将落空的预感......
他开始不停的拨打Phuwin的号码,这次不是空号,却是关机!他打不通电话,骑上车慌不择路的找遍了他所能想到的对方有可能会去入住的酒店...大雨降落,曼谷的酒店何其多,就像这落雨的天,何其无休无止......
在他终是寻人不着走投无路之时,他又折返回到整个故事的起点——重组的,给他父亲带来新生的家。然而,在雨幕的枪林弹雨中,隔着院门,他远远看到是一男一女争执不休的争吵,似曾相识的画面,犹如当头一棒把他打得差点笑出声来,哈,不还是这样吗,谁又饶过了谁......
发动机轰鸣,他走了,余光中,他好像看到了父亲悲喜交加望向他的神情...雨,模糊了世界。
回到住所,Pond握着手机机械而反复的拨打Phuwin的号码,一直打,一直打...直到手机从手中滑落,大雨止息。
当一个人的人体或心理负荷失衡,亦可以是两者共同作用,血液中二氧化碳和乳糖增多,导致的四肢乏力精神不振叫做疲劳过度。这是医学上的解释。
Phuwin Tangsakyuen深知自己现在正处于这个状态,更甚者,他发烧了,按病理来讲,是因为淋雨而引发了伤口感染导致发炎,炎症加上一日滴水未进的疲劳,免疫系统直线下降,他生病了,他非常了解。
可他没去医院,因为他亲手毁了自己苦心搭建的象牙塔,他好像自由了,但是残缺了。凡事都需要代价的不是吗?等价交换是原则。所以他终于无家可归了。
他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持续的高热使得他头重脚轻视线模糊,仿佛又大醉了一场。等到他迷迷糊糊再次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坐在Pond住所楼下的铁板楼梯靠着冷墙睡着了。
这是他的潜意识,他愿跟随他的潜意识,像无数离别的电视画面中,风吹起的衣摆向对方靠近,道出如何汲切的依依不舍。
你不爱我了,但我爱你。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但我需要问心无愧。这是一条短短的路,在你我之间,黑暗中总有一束光明让我信以为真,可是路太短,一不留神就到了尽头,光,被甩在了身后。
Pond,我现在明白不是你不讲信用,而是爱不讲信用,我对你的爱缺乏共患难的信用,你对我的爱缺乏等待的信用。我不怪你,也不怨你,我能怨的只有自己……
Phuwin垂着头自顾自想着,晨光已然熹微,酒吧街的清晨由为清静,昼与夜,像两个世界。
忽而,头顶传来鞋面碰触金属的声响,清晰得宛如闹钟把Phuwin叫醒了,他艰难的站起身,摆出他力所能及的平静姿态,他需要把话讲清楚,三年前留给对方的不明不白,这次,就一并结束了,好聚好散。
身后传来急迫的动静,Phuwin转过身,他看到男人几乎用奔跳的方式向他跑来,心急如焚又喜出望外的模样倏然间令他失去知觉的心起搏一瞬,很酸很酸。
下一秒,Phuwin Tangsakyuen落入了Pond Naravit的怀抱。触感滚烫。
“Phuwin,Phuwin...你跑哪里去了...谢天谢地...”
Phuwin呼吸不畅,病灶因为对方的添材加火越烧越旺,他就几句话...他说完就走...这个拥抱,他收着,就当是为他博得同情后的补偿吧...即便唾弃,也舍不得推拒。
“Pond...”他唤了一声。
Pond心惶惶的触摸着对方的湿衣,感知到对方不同寻常的高热体温,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他拉开些许距离与人对视,憔悴的苍白,嘴唇破了皮,空洞的眼神延伸到他捕捉不到的地方,仿佛,下一秒,就要碎了......心疼,疼到无法找出形容词。
“你发烧了!我们去医院,现在就去!”
然而人后退两步,把他的手攮开,模样坚定逞强得像一只站在风雪中固执己见的企鹅。
“医院,我自己会去,我就几句话...”
“去了医院再说!”Pond说着向前,对方趔趄后退...
“让我说完,好吗?”Phuwin开口,轻柔口吻胜似哀求。
“Phuwin,你先听听我说,我错了,我错了!我那天在这里跟你说的都不是真心话,我...”
“听我说完,好吗...”打断,再次强调,额头不住沁出冷汗。他不想听,他太累了,他好想睡觉......
“......”Pond害怕得不敢动弹,对方从未流露过的口吻与形容都叫他的心绪感到可怖,他的宝贝要碎了...哪怕他伸出个指尖轻轻一碰,就碎了...
“三年前,我和他们做了约定,五年间我不得跟你联系...如果五年后我们还相爱,那么他们就会同意我们在一起...很天真对吧?当时我以为没得选,我也明知道那是个骗局,但我还是去赌了,我输了...三年就输了...”
“没有!我还爱你Phuwin,我还爱着你...”是这样吗...原来当面对真相的一刻根本不值一提...无论是什么理由他都不关心了,他只知道他们依旧相爱,事到如今依旧相爱就够了啊......
“是吗?我们还有机会吗...呵呵...我怕了,我昨晚回了趟家,我发现,有些事不是努力就一定会获得成功的...但至少,我想通了...我现在也明白了一件事,我们之间,苛求得那么多,愿意了解的却那么少...”只在苛求彼此称心满意,却总回避着重要的问题。探索与发现,他懂得越多,最后却忘记了探索与发现,解开一颗曲折离奇的心,到头来遭到反噬,当局者迷......
是爱情还是同情都没关系了,他只想睡一觉,他该去医院了,他已经到极限了......
画地为牢与海阔天空都在一念之间,嬉笑怒骂的背后,从来人去楼空。
“Pond...再见...”
Phuwin说完转身,Pond伸出手去,清晨的天边斜着一道残虹,在他快要触及对方已然破碎的身体的时候,Phuwin在他眼前直直的倒了下去......
Pond斜着身子眼疾手快将人接了个满怀,双双跌在了地上。吓丢了魂,振动的心脏波及到颤抖的手指,大脑停滞了数秒,浑身冒出冷汗,他几经艰难的掏出手机,滑落,又拾起,滑落,又拾起......
终于将电话拨通的时候,他哆嗦又声嘶力竭的说:“车...开车过来!!现在!立刻!马上!去医院!去医院......”
宝贝,你别吓我...你别吓我...没事的...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宝贝我爱你,只爱你...你不要吓我,求你了......
残虹,短而微垂,像雨过天晴后眯起的笑眼。Phuwin的笑眼。
chapter12.包扎
送入急诊办理住院一气呵成,走的“特殊”通道。一个医生在医院门口遇到了他们,是Phuwin医学院的学长,他,帮了忙。这是天大的幸运,是Pond这辈子遇上的第二次幸运。
第一次,是遇上Phuwin,在心急如焚地动山摇的心绪夹缝中,他确认了这件事。没有第二个Phuwin Tangsakyuen了,幸运,是手中的牌,无法作弊的牌,机会的给予,爱的降临。如何把握“机会”,决定如何走向未来。
重新清理了伤口做了检查打上点滴,主治医生向Pond简单的说了病人的情况:肺炎,伤口感染外加疲劳过度引发高烧不退,烧至肺炎。一个晚上,仅仅一个晚上...Pond差点以为自己就要真的失去他了......
原来...这才叫“失去”,它代表着终结,连“抛弃”和“挽回”的权利都被剥夺,意味着机会灰飞烟灭,意味着无法重新洗牌。
而这条穿过隧道的长路,与他和他的生命长度相比,不过刚刚启程。
Pond握着挂着点滴,时不时锁住眉关又安静的人的手,每一个漂亮的线条关节都不舍错过,拇指不断摩挲上对方的手背,像抓住了机会,抓住了爱。心酸与疼痛,也是爱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其间Phuwin其实醒过来一次,迷迷糊糊的,也没说话,只是呆呆望了他一阵又睡过去。苍白的,像纸一样的面和唇。眼睑却红肿着,莫大的委屈与脆弱在静默中通通一泻千里。
对此,Pond很难过,同时又伴随着喜悦。喜悦是心疼的赋形剂,人类怕苦,所以将药片裹上糖衣,这一刻,他终于想明白如何才能回馈以及和这个人永不分离了——他要做他的糖衣,因为他看到了对方包装精美的苦涩核心,这一次,他真的触及了“观察与发现”的本体。
Pond想起Dunk送他们到医院临走时跟他说的话:都心疼宝贝成这样了之前还跟我说你不认识,虽然不清楚你们发生过什么,但这个美人一看就是爱你爱得要死了,你也真够狠心的,把人折腾成这样......
是吗?他真够狠心的......如果他真的是个狠心之人,他们现在会怎么样?如果换作Phuwin呢?Pond想都不敢想。潇洒的爱恨来去,是否真能获得潇洒的自由。这是辩证法,无论身处何处作何决定都逃不开束缚与悔恨的纠缠,在那无所附着的所谓自由中也生成新的心灵桎梏,人生哪有尽得或尽失啊......
说到底,不怨不悔,才是自由。他,不想后悔。
在Phuwin烧退下去之后,Pond给Phuwin妈妈送去了短信。他有义务这么做,即使他一次也没叫过对方一声“妈”。但他豁然开朗了,对待这个家庭,他有了新的认识:不是背负也不是逃避,面对是一种缠绕在现实中心的名分,无名则无明,借着我们的名字,都再试试看,尝试一下都不曾尝试过的,兴许会有新的发现。
发完信息,那个帮他们开“直通车”的学长过来探望,对方说,他叫Tay,因为是同乡的关系,在美国他曾和Phuwin做过一年室友,但两年前他研究生毕业归国进了这家医院担任心脏外科医师。走廊过道尽头的窗户边,Tay开门见山的说:你就是Pond吧,Phuwin经常在夜里给你写信,大概写了这么厚。对方用手指比划着,一块起司蛋糕的厚度。
对方还说,一开始他也奇怪这孩子都什么年代了干嘛还写信,每天都写,写了也不见寄,连得知信件对象的名字也是某天夜里Phuwin不慎把积累的信纸弄散了,他去帮忙拾掇无意间看到的。那天晚上他看到Phuwin哭了,眼泪吧嗒吧嗒的掉,搞得他无知所措,他一直以为对方是块毅力在山巅阳光下的曜石——刻苦、努力、开朗。
Tay问:你知道Phuwin长期服用安眠药吗?Pond的心拧着生疼,哑口无语。
Tay继续说:我也是后来才发现的,他把自己伪装得很好。他内心有很大的包袱,我不是学这方面的,但我有旁敲侧击叫他去看下心理医生,现在看来,他似乎并没有接受我的建议。
Pond紧闭着唇道不出半字,他也才知道,他也才看出,他悔恨不已,他的泪憋在心底泛滥,他,感同身受。
Tay的手机传来信息提示音,点开看了看,最后伸手拍了拍仿佛被硬化的男人肩膀:医生也不是什么都懂,也许能治病救人,但最不会救治的都是自己,手术刀治不了心病,这跟遗传学和心理学有关。据我了解,Phuwin这个人,看起来有无数朋友,但又一个都没有,他很孤独,并且,对你执念很深。和你说这些,算是我自作主张以一个前辈的身份给的客观帮助吧,他物理性的病症过几天就会好了,剩下的靠你了,等你们请我吃饭啊,礼常往来我不会客气的哦,行了,别愁眉苦脸的,你看现在阳光正好,我还有事先走了,代我问候Phuwin~
人走了,Pond看向窗外的碧空如洗,确实雨过天晴。风拉长了白云,像绷带的纱网,过滤着蓝色的冷静。
Pond又想起了Phuwin的那个同学,那个他看不顺眼的同学,在他的回忆里,Phuwin仿佛只有那么一个同学,而如今,那个同学还好吗?
兜兜转转,Pond后知后觉:他和Phuwin,还真像啊......他并在想,是否该给Ohm Pawat送上一句感谢与问候。
回到病房,推开门Pond便站定了。Phuwin醒了,背靠着床,偏着头,凝着帘帐。Phuwin妈妈来了,坐在床边,无声的眼泪在女人从未素面过的脸上纵横......
他轻轻掩上门,却犹豫着,他听到女人说:“妈妈错了...妈妈给你道歉...你怎样才能原谅妈妈...”
“...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非要说错,那也是我的错...”Phuwin的声音平淡,如他的目光一样,宛如穿越了屏障,轻逸悠远。
“不是的!妈妈有错,是妈妈自私,我不该以那种方式阻止你们...没人希望得到现在这个结果...没人...”女人哭诉,这一整夜,她都在雨水中尝遍苦涩,酩酊失魂的丈夫,冰冷漆黑的房,一夜之间她仿佛终于看见了“家破人亡”......这不是任何人想要答案。
Pond走近,一步一步,终于引起了注意似的,两道截然不同的目光向他投来,他对女人合手点头施礼,却没说话,不是排斥,只是不知说什么好。转头,对上床上人的视线,他被对方了无情绪的凝到呼吸困难,“Phuwin...”他唤了一声,想抱抱他,很想很想......
“Pond...谢谢你通知阿姨...阿姨我,我对不起你们......”
“没......”Pond挤出一个单音节,没关系?没有?没事?他不知道如何作答,到底是没什么?心里却还明明有什么......
“那,妈妈先出去,一会儿再来......”女人看向寡淡得像白粥一般的儿子,做出本能的回避,她也需要点时间...
“能一起出去吗?我想一个人呆着,可以吗?”病床上的人又将视线看向右侧的布帘,平心静气的口吻,却是驱逐的强硬。
“Phuwin,我...”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Pond显得瞬间浑身无力,千头万绪坠在他的手脚,休憩与喘息,需要空间。
“...你们不要因为妈妈...我是想说,妈妈希望你们好,一切都好...我的意思是...”
“能让我自己呆着吗?就这么一个请求。”Phuwin打断,头也没回,倦意快从眼角溢出来了,头好像又烧了起来,但点滴刚刚才打完。
“嗯...我们待会儿再来...”女人说着起身走到Pond身旁,双双走向病房门,脚步沉重又轻得像在叹息。
掩上门,透过门窗,Pond似乎看到一动不动的人脸上有两行嗒然的泪,这是臆想,他知道,他只是从对方脸上看到了自己眼泪...
气氛一度陷入踧踖,安静的病房外,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开口,谁也没离开。沉默中,女人用纸巾将泪擦干,最后轻轻往过道边的长椅上一坐,像是鼓足了勇气伸手在椅面上拍了拍。
Pond迟疑了片刻,走过去坐下,脑海中翻涌着形成如今家庭关系的来龙去脉,细枝末节...
“Pond...关于那件事...也许是阿姨错了...”女人开口,是她早该开的口,在这个孩子离家出走那天就应该开的口...这迟来的口,像一封迟到了三年的心理忏悔信件,是她坚持了三年的,迟迟不敢寄给自己的信,今天,她打算寄出了...
“哪件事...”Pond明知故问,他觉得很别扭,不是针对哪件他已经不再在意的事,而是针对他并未靠近过却又无法阐述关系的女人...对方自称“阿姨”,一向如此,因为他没接受过她,她知道,但他爱着她的儿子,他想承认这段关系...有自私的部分,也有挣脱的部分。
“是阿姨,骗了你,是我不准Phuwin和你联系的,不是Phuwin...答应给你们五年时间,阿姨就是想,想着时间可以让你们清醒过来...可是现在,该清醒的好像是我...Phuwin...真的很爱你...我没想到,也,理解不了...但,你也是吗?你也这么想吗?”不管是三年、五年、十年...你们都这么想吗......会有这样不切实际的事情发生吗......
“嗯。”Pond肯定的点点头,十指交叉搁在腿上,刘海快挡住他的口鼻。
女人愣了片刻,随即笑了笑,笑容很深,也很远,湿润的眸子压住几缕岁月的痕迹,牵绊着。
“...其实换个思维想想,好像也没什么,不过还是多个儿子,现在不也是儿子么,Pond...阿姨我,我想问...你,能做我儿子吗?”退一步,就能海阔天空的事,为什么人总爱选择进一步,争斗不休...她和人争斗了一辈子,到头来,家不家,人不人,忘记了里子,活成了面子,牺牲了儿子...她终于真正回想起Phuwin出生的那个雨天,她心里的幸福是什么样子:它是圆形的,井然有序,有光芒。
Pond一时间思绪万千,他没想到对方会这么问,心脏忽而热浪滚滚,他这是怎么了...最初的那份强烈的排斥感淡然无存,他好像接受了什么,对于那个让他逃亡了十多年又绝情叛离了三年的家庭,他好像抓住了一丝端倪:原生的也好,重组的也罢,作为子女没有选择的权利,但这一次,他得到了权利,被动的怨念产生的心魔得到宽慰,原来他可以是谁的儿子,原来他可以不做“孤儿”,说中既解脱,全在说出口的一念之间。
但,
“我爱Phuwin,很爱他。”Pond答非所问,他必须诚实做人。
“是啊...他也很爱你...”
“可能对于你们来说这是个错误,但对于我来说是幸运,不可复制的幸运。”
“...以前,我也觉得是错误,但现在不这么想了,其实,在你走后就不这么想了...虽然我们还不能理解,但总有一天吧,如果在人死之前都能像现在这样说说话,也许总有那么一天吧...”她需要理解什么呢...她什么都不曾理解过...可能这辈子也理解不了。但只要人还在不就好了吗?吃吃饭,说说话,那些她想要为他们铺的路,都是梦啊,自己的梦怎么可能做到独立的人身上...她,想要放下了。
“那个人,也这么想吗?”Pond不愿说出那个字,陌生又熟悉的字,是个艰涩又柔软的字。
“孩子,回来好吗?我早该来找你的...但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格,这个资格需要你认证,阿姨也有胆怯的时候...你爸爸,老了许多,他这几年过得很不好...你们真的很像,谁也不让步,只知道惩罚自己...”
“你为什么还能和他这种人过下去?你们不是吵架了吗?就是...昨晚我看到了...”那个男人没赶你走吗?你为什么在说起他的时候还能流露出温情...Pond 不明白,他以为这个家庭按照目前的状况早已破裂,他甚至没做好如何去修复的心理准备,还有修复的必要吗...如果Phuwin选择放弃的话......他开始犹豫。
女人显然有些意外,“原来昨晚你回家了啊...Phuwin,也回来了...”她顿了顿,捏着安放在腿上的白色羊皮包,微微叹了口气,“他把我骂醒了...你觉得阿姨是不是一个很专制的人?”
Pond抬头对上女人视线,显出狐疑:“还好吧...”
女人笑了,继续说:“我是,一直都是,喜欢管制,抓在手上的就很难放开,做人做事都这样,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能和你爸爸生活吗?其实这几年我和他是经常吵架,我发火时候说话一定不会好听,但他就算出去喝酒每次十点以前也绝对会回家,这是他给到我的安全,我觉得也只有你爸爸才能受得了我这性格了吧,你说是不是?”
女人说着说着真的笑开了,连Pond也跟着笑了。犹如醍醐灌顶,甚至有点滑稽。这就是“合适”吧,一个害怕被抛弃需要被安排的安全感,一个绝不会抛弃需要被依赖的安全感。
Pond终于明白:破裂的从来不是家庭,而是无法将就的“不合适”。找到那个合适的人,重组的家庭依旧是家。
“所以,回来吧Pond,你爸爸他...”
女人话还未说完,走廊传来脚步声,寻声望去,Pond的心咯噔一声下意识感到局促,他看到自己的父亲提着个果篮向他们走来,越来越近,直到站在他们跟前。
男人支支吾吾半天,情况没比自己儿子好多少,最后开口:“Phuwin,好点了吗?我,我进去看看他...”说话其间也不知对着谁说,说完就推开旁边的病房门“逃”进去,Pond的余光扫到男人微红的耳廓之上斑白了的发,心情复杂得唯有塞进一段留白......
“看吧,阿姨刚才说什么来着,你爸这个样子是不是和你很像?”
“才不像...”
“你的耳朵也红了。”
“没有...”
“Pond...带Phuwin回家,好吗?阿姨...不,妈妈,拜托你了...”最后,女人这样说。
Pond迟疑着,为了“回家”,为了“妈妈”这个自称,为了“拜托”的嘱咐...他第一次得到了来自“家庭”的嘱托......原来除了埋怨与回避,还有责任与担当。
“好。”Pond应下。这回,换他来肩负这份责任,看似Phuwin自己丢弃了的,他帮他捡起来,暂时替他保管。一如开始时那样,他把他“捡”到了身旁,抱进了怀中。
起身,又是透过门窗,Pond看到父亲在为Phuwin削苹果,Phuwin脸上有笑意。他不记得父亲是否为自己削过苹果,但这个场景在今后的几十年里都常常会出现在他脑海,像用心镌刻出来的版画。
有些人事,面对至亲总是罪大恶极面目狰狞,血缘很小气,也很挑剔。当一切在善良的命运中重组,没有血缘的那个人才能成为慰藉的桥梁。
原来,不是这个世界充满恶意,而是自己的眼睛也没有充满善意。家,不是讲道理的地方,它,没有对错,却和家里的每个人息息相关。
是爱,风情万种。
是家,凝聚人情。
Phuwin Tangsakyuen住了一个星期的医院,在这一星期里,Pond Naravit每天都在医院游荡,之所以说“游荡”,是因为病人不想看见他,总是三五句话就回到“想要一个人休息休息”。他只好为人拉好被脚掩上房门,像个偷窥者透过门窗向里张望。
Tay来过几次,每次人来的时候Pond便有机会在病房多呆一阵,他很欢迎他过来。
他父亲也来过,尴尬的寒暄过后就是大眼瞪小眼不知还能说什么好,却再也生不出剑拔弩张的情绪。然后他就到窗户边站着,看着男人给Phuwin剥橙子,Phuwin笑着,吃了两个。这件事,除了他父亲,目前没人可以做到,所以他还是欢迎他过来。
Phuwin妈妈也时常过来,待遇却和他不相上下,他们就坐在老位置聊天。Pond发现女人特别爱说话,什么都说,天南地北从古至今,好像这辈子都没和人谈天说地推心置腹过似的。大部分时候,他就是个听众,从中他零零碎碎也得知了很多关于Phuwin的事,比如喜欢小动物,养过一只鹦鹉,可是鹦鹉有一天飞走了,从此便没再养过宠物。比如参加田径比赛,带病却还是得了第一名,头天得了重感冒这件事直到拿着奖状回家才让人知道。比如对方谈过两个女朋友,他妈妈毫不知情,直到把人带回家里故意让人看到,随后没多久也就分了手。女人说,她忽视过的事情太多,给出的所谓善意提醒也太多,她一直认为是自己的儿子懂事,如今才知道世界上并不存在“懂事”,懂得越多,快乐越少。
Pond也了解到Phuwin回国实习的事以及那天晚上Phuwin与妈妈之间发生的事,他没法及时给出安慰或评价,他只是说:都过去了。
昨日的种种都只能留在昨日,而明天,他开始想要晒晒太阳,打扫房间。
Pond真去打扫了,回到那间第一次让他有了“家”的感觉的公寓,从早到晚打扫了一整天,还特别鸡贼的把自己卧室的床叫人来回收了,去超市买了很多食材饮品,该有的都有了,什么也不缺。唯一缺的,只有人。
那天他回到医院已经很晚,大约十一点刚过。Pond看到Phuwin睡着了,露在外面的手背上贴着白色的止血带,这个人的手生得纤长优美,月光下的冷白,衬着幽静的睡容凄美得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病态美...美得让他提心吊胆...
他握着人的手亲吻,不敢声张,劳动了一天的疲倦渐渐将他带入睡梦,他趴在床边睡着了,依稀间,Pond似乎感到头顶很温暖,是抚摸的触感,他很开心,也很安心。
第二天一早,Phuwin出院了。
并肩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对方站定,回眸看他,那目光好像在说:好了,就此道别吧,谢谢。
Pond焦急地一把捏住Phuwin的手,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意外的,Phuwin也没挣扎,或者说,没力气挣扎,破天荒的还笑了笑,笑容没有颜色。
“去哪?太远的话就算了,我...”
“不远!”
“非去不可吗?”
“嗯,非去不可。”
“...好吧...”
时隔三年,Phuwin Tangsakyuen再次坐上Pond Naravit的摩托车,却已不是当年那辆。那辆车在哪?它还在吗?还是新的好吧,新的更宽敞,旧的,就是旧了的。Phuwin拉着对方的衬衣布料被风吹迷了眼睛,一个颠簸他往后仰,一只手抓住他的手猛力往前带,带到了腰上,他的脑门撞上对方的后背,Phuwin觉得自己被撞晕了,久久抬不起头来。
但他脑中的画面也久久定格在某天夜里的阶梯,他扶住栏杆,以及对方收在腿边垂直的手。
风在耳旁呼啸,他能去哪呢?他好像已经无家可归了啊。
到达目的地,Phuwin从车上下来半天找不到方向。心脏突然敲得他浑身不适,站在熟悉的公寓门口,心里五味杂陈。带他来这里干什么?留有美好回忆的地方就让它继续保存美好不好吗?何必朝花夕拾,这样的未来危机四伏,他已经没剩多少勇气了,大病初愈,他自觉连灵魂都没找到归家路。
像是看穿了他的心事般,也生怕他逃跑似的,Pond紧紧握住他的手,说:“上去看看,好吗?”
“有什么好看的?”
“我打扫得可干净了,想让你表扬表扬我。”
“...我为什么要表扬你?”
“因为我打扫得很干净。”
“打扫得干净为什么要我表扬?”
“因为是你。”
“......”
“走吧,真的,不骗你。”
“嚯诶!放手,我不想上去!”
......
Phuwin被人拉着强行进了大门坐上电梯,他的心很慌,他不想继续矫情,他想把话说清楚,但不是说清楚了吗?还是说,不够清楚?对,还没有说清楚,他说不清楚...他根本不知道他们现在是在干什么,总要有个身份吧,是什么呢?他不知道......一场热病,把他燃烧殆尽了......
于是,门开了,Phuwin被人轻轻推着后背跨进门,他的脑子不转了,总还是累,懒得思考。直观的,整洁有条,还是那些深刻在记忆里的摆设家具,一尘不染,确实很干净。
“咔哒”门关了,像某种暗示,Phuwin心头一紧,下意识想逃,却在下一秒就被人从背后狠狠抱住了,力道之猛,温度之沉,吓得他差点没喊出一声“救命”...
“欢迎回家。”
男人在他耳边如是说。滚烫的呼吸熨在耳垂上,就连唇面都似有似无的碰触着他的侧颈。久违而真实的亲密像倒刺一样扎进他的皮肤,他慌乱极了,急得想哭,一个劲的掰着男人箍住他的手臂,心跳震得他胸腔疼痛,他说不出话,额头冒汗,危难之间,只听见男人贴着他的侧颈不住的说:“Phuwin,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仿佛咒语。
他没力气了,后背全是汗,或许还晕湿了对方的胸膛。
“...我不要你同情...”
“求你不要这么想...求你了...”Pond不松手,嗅着残留在对方身体的消毒水气味心疼得一片稀烂。他好久好久好久没这么抱过他了...久到此时抱着抱着就哭了...哭着,全身还热了...诚实得一如往昔。
“那你现在...是要让我怎么样呢...”我能怎么样呢?因为爱你连骂你一句都舍不得...我有什么资格责怪你,我没有资格......
“重新开始,全部...”
“......”
“不算重新开始...我们从来没有结束过,没有...”
“......”
“对不起...宝贝对不起...我爱你爱得发疯了才会对你说那些谎话...真的对不起...”
“我没有资格...我为我所做的一切道歉...都没有意义了...”
“有意义,有的...”
“意义是什么呢?”
“我们相爱...”
“你信吗?”
“我信,你也要信...”
“是吗...其实我现在在想,什么都要赋予意义的话,那人生该有多累啊...”我挺累的,为了这每件事都赋予了意义的人生。
“你别这样,你这样我好害怕,真的好害怕...”不由收紧了手臂,哪怕怀里的人此时宛如一个易碎品...
“能放开我吗?不是你想得那个意思,我是说我现在真的快被你勒死了...”Phuwin自觉胃都快被这个在他颈边稀里糊涂一顿哭的男人勒扁了,甚至出现了生理性的胸闷气短...这人有没有常识,他好歹是个初愈的病患。
闻言,Pond的手松了,即便万般不舍,但他好像实在用力过猛...无知无觉的......
“你不会,离开我了,对吗?”我害怕...每一次都害怕。曾经害怕“抛弃”,如今害怕“失去”...
“我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呐...”Phuwin说着从男人的怀里挤出,回身,面对面,他看见对方的花猫脸很是滑稽,有点想笑的,但他忍住了。他还是心疼,还是心软,他不知道自己一场并不值得大惊小怪的病是不是又博得了所有人的同情,这个人也好,父母也好,怎么就变了呢...他分明亲手毁了一切,怎么又卷土重来,像在废墟上破土了新芽,无法得知是否只是梦一场...
但,谢谢你收留我。Phuwin在心底这样对Pond说。
“所以你不会离开的,对不对?”Pond再次确认,这是他的心病,他正在寻找治愈的方法......
“嗯,所以你别堵着门好不好?”Phuwin说着伸手越过Pond握住了对方身后的门把,Pond紧张地一把捉住握着门把的人的手臂,
“你要去哪?!”脱口而出。
Phuwin这次没忍住笑了,对方却是痴呆望着他。
“你这口气好变态啊,是准备囚禁我吗?平时都看些什么?”
“不是...你要去哪...”你笑了,你对我笑了...
“去酒店退房,不是你要我住这里么?所以我们还得出去一趟,走不走?”
“走...”
Pond彻底懵了,无论什么状态下的Phuwin Tangsakyuen都让他发懵,措手不及,他恐慌这份措手不及,他也深爱这份措手不及。
打车一个来回用了两个小时,运回行李,中午点了外卖,因为Phuwin说不想做饭,也没有勇气尝试Pond做的,干脆吃外卖得了。于是,他们吃了外卖,虽然Pond也会自己炒几个菜了。接下来Phuwin说他累了想休息,说完独自冲了凉换好睡衣就进了卧室,直到过了晚餐饭点也没出来。
其间Pond悄悄开门躲在门边看了几次,对方似乎真的在睡觉,和住院时一样,安静得连空气都好像睡着了。是因为药物未散或者生病后遗症吗?Pond在心里不断这么告诉自己,他只敢这么告诉自己......眼看夕阳西下,他的呼吸都跟着减慢了,就算对方再怎么不想面对他,他也必须把人叫起来了。
开了门,Pond不禁心头一惊,垂暮的昏暗光晕里,Phuwin孤零零坐在床上,目光像沉到了海底。他跑进去,一头把人抱住,对方反而被他吓了一跳似的哆嗦一下,进而又没事人一样笑着侧头问他“干嘛呀?”
Pond很想说“我们要不要去看下医生?”或者“你想哭就哭出来...”可他最后还是没说,他只是吻了吻他的脸颊,蹭来蹭去,说:“我在呢,你不是一个人,这里是我们的家。”
叫人出去吃饭,Pond弄了三个菜,罗勒炒肉,炒空心菜,鱼露黄瓜,卖相极其普通且简陋,炒肉甚至还咸了,但Phuwin一个字没说都吃了,直到把饭吃完,也一个字都没说......
睡觉的时候Pond爬上床,对方回眸递来一个询问的眼神,他便厚着脸皮拉开被子睡进去,说:我的卧室没有床了,你过段时间就要去研究院实习,腾给你做书房。
Phuwin只是“哦”了一声,翻过身灭了灯,依旧保持了沉默。Pond翻来覆去一点睡眠的心思都没有,夜越来越深,他不敢轻举妄动的心也越来越焦。同床共枕,时隔三年了,身侧的温热与气息烧着他的人面兽心,他怕自己忍不住,压根不敢靠近,也真不是什么圣人。对方静悄悄的,仿佛放任他摆布的静止态度时刻让他进退失据,他真的好像碎了,被他打碎了......
也不知过了几个小时,暗流涌动的静默中,Pond听到Phuwin说:
“睡不着吗?我也睡不着。”
“...你这几年...都要吃安眠药吗?”
空气又安静了一阵,然后又送来声音:“嗯...Tay学长跟你说的?”
“就,说了一点。”
“你别听他乱说,我是因为功课压力太大了。”
“是吗?那现在呢?白天睡太久了吗?”
“是吧,这个星期仿佛睡了一辈子。”
“Phuwin,你转过来给我看看你好吗?”
“没什么好看的,不就那样。”
“什么样?”
“让你心烦的样。”
Pond再也忍不住了,他侧身抱上去,头抵着对方的光洁的后颈:“别乱想,求你别乱想,我是因为你睡在我身边太激动才睡不着,就连现在抱着你我都觉得自己像在做梦,我好想你,好爱你,你能不能相信我......”
“我没有不相信你啊...”我只是不相信我自己...
Phuwin说着转过身,黑暗里,他看见Pond的瞳孔里有自己的眼睛在闪啊闪,滑过一道忧郁。像流星。
“就是说,我相信你,那然后呢?你还能相信我吗?”你说过你不信,现在连我自己都开始怀疑:似乎迎来了快乐的结局,但为什么虚幻得快乐不起来呢?反衬着他所做过的一切,怎么看怎么可笑。
“我信。我这次不会再会错意了,如果不确定,我一定会找你问清楚,我不会再逃避了,我们,都给彼此一个机会,好不好?”
“你,在说什么啊...”心酸,就这么突如其来的涌上心头。
“我在说我迟钝,我傻,但我好爱你...”
Phuwin不知如何是好,他差点就哭了,就差一点。他觉得他们爱得好艰难,在他想放下一切的时候又被迫走上了这条被他破坏过的长路。这算否极泰来吗?他还有力气再走吗?
他曾以为爱情是浪漫的,多的应该是心有灵犀,他也曾以为亲情是给予,哪怕单方面付出也足以,然而他失算了,蓦然回首,皆为错觉。Phuwin忽而想起小王子说的一句话:想要和人制造羁绊,就要做好掉眼泪的准备。实为如此,童话讲述人性,世界上没有哪种真挚的感情不是千穿百孔的。
他好像触摸到了一个真理,但他还差一口气。
“你知道,我对我妈说了不可挽回的话吧...”
“知道,你没做错,虽然会受伤,但有人告诉我说受点伤没什么,学会包扎就好了,要勇敢一点...”好近,眼睛好漂亮,呼吸...好烫...
“谁告诉你的?”Phuwin看着男人在夜色中异常澄亮的眸,心底却生出一抹“鄙夷”,因为对方放在他腰背上的手开始有了自主意识的不安分,让他不禁感到一丝颤栗。
“一个大叔...”真的好烫...腰好软...
“所以你学会了吗?我的手是你包扎的吗?”学会包扎就好了,要勇敢一点......Phuwin的肌肉在紧张,他有点想逃。
“是大叔包的,但我学会了,这次,不会忘记了...”手,滑到了脊背线,Pond的后背都沁出薄汗。快停下来!该死的...
“你想亲亲我吗?”要勇敢一点...
“哈?”
Pond心虚得“哈”了一声,紧接着唇上就覆了一双温软,不轻也不重,彼此的心跳像回到了初恋,噗通噗通,悸动转换到热烈的时间却只用了一秒的时空穿越。
“好了,快睡吧,晚安。”Phuwin撤开一掌宽距离,呼吸是海风。
Universe Space,因为一个亲吻,Pond Naravit终于像守在宇宙洪荒的恒星一样,爆炸了。
扣住后颈,没让人晚安,他向人的唇扑过去,吞噬般的吻在唇齿的缠绵中开到荼靡,是伤,是爱,是宇宙的尽头。
急切裹挟着漫长的思念喷发了,孤独胆怯的心在溶解,炙热的红心双双交颈,掌心的摩擦,道出这些年对彼此的如地心一样火热的爱恋,它被深埋着,压制着,封印着,受尽折磨,最终,会开出曼陀罗的花,溅射,到达彼岸,一花一世界。
最近,Pond发现Phuwin变懒了,更变诱人了......
他们三天没出过门,这不好,这很好。不好的是Pond再怎么看,Phuwin都没有“康复”,康复需要时间,但不应该躲在虽然温暖但照不到阳光的地方,他们都需要“康复”。他想邀请他去吃烤肉,对方最爱吃烤肉,他想起来了。今天必须去。
因为蛰居在家带来的“好处”让他回到了当初爱欲紧喷的状态,定时炸弹一样,他不是拆弹专家,生怕一不留神就引爆。Phuwin跟他说,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在那天接了吻又相互安慰过后的早晨。然后人就总是懒洋洋的,玩手机看电视就枕在他腿上,玩累了就蹭着他的小腹闭眼就睡,压根也没管他被这一顿蹭,蹭得口干舌燥,器官充血...
偶尔在床上看书,也不像以前那样好好坐着,就趴着,趴累了就把侧脸埋在自己胳膊上露半只亮晶晶的眼睛看他,裸露的长腿慵懒的一蜷一伸,性感的锁骨凸显着,身上的T恤都快从肩头滑下去了...然后说:我想喝冰水果茶。
Pond就赶忙跑下楼去买,他再不下去他就要扑上去了......他不能扑上去……
但总觉得这样也挺幸福的,他们好像重新恋爱了,不同的是当年的小心翼翼是不安,如今的小心翼翼是珍惜。却,不清不楚的,像在海雾中缓慢又谨慎的航行。
Phuwin还是很安静,这份安静让Pond觉得有点苦,有点甜,仿佛在自我疗养也很像在释放,懒懒地把这些年的负重释放。所以没什么不好,就是人越发漂亮,懒散起来的模样就越要人命,特别磨练他的定力。
可是有件事不能避而不谈,昨天晚上,Phuwin做噩梦了,把枕头都哭湿了,泪眼汪汪的对他说:我梦见我妈死了......
Pond拍着人的背,心如刀割。血缘,是赐福,也是魔咒……是人,有一天总会死的,有些事,面对死亡,是迎来伤逝还是反噬……
Pond提着水果茶进了家门,心里想着待会儿怎么给人“拐”出门吃晚餐,再拿“我没力气不想出门”来搪塞他可不行。可Pond才把饮品放在桌上,一抬头就看见这几天不是睡着就是躺着的人趴在阳台的栏杆上身子往下够,霎时间全身沁出冷汗一个箭步就冲过去拦腰就把人抱回来,惊慌的力量直接把两人送到了阳台地板上坐着。
Phuwin本能惊呼一声,手里还拿着只袜子,后脑勺磕在Pond的鼻子上,蹙眉回眸说了一句“我捡袜子呢你以为我要干嘛”就噗嗤笑出声来。
“我现在PTSD你别吓我...”Pond的心脏惊魂未定咚咚跳个不停,他说着就想往怀里的宝贝侧脸凑去,却被人反手抵上面门,拇指在他鼻孔处一揩。
“你才是别吓我,鼻血都被撞出来了,我看看,疼不疼?”Phuwin转身跪坐在人面前,笑着,很无奈,心底,又酸又软,恢复了知觉。
“啊?”Pond下意识抹一把,还真有血,有些好笑,他回:“不疼,你别吓我就不疼。”
Phuwin起身将人拉起,回屋用纸巾帮人处理了下,心头的某个疙瘩似乎就这么平平无奇的消失了。
“我觉得,你才该去看看医生。”Phuwin说。
“你不就是医生吗。”
“我不是,我是医药研究工作者,但治你足够了。”
“我同意,快帮我治疗治疗,每次看着你我心跳都好快,你摸摸。”
“你怎么变得这么肉麻?”
“因为我爱你啊。”
“那你还是我哥吗?”
“...是,既是哥哥也是爱人。”
“真的可以这样吗?”
“可以的,事实上也如此不是吗?”
“是吧……”
“待会儿出去吃烧肉,好吗?”
“吃到撑那种吗?”
“嗯,吃到撑那种。”
“你帮我包肉吗?”
“我帮你包。”
“你买单吗?”
“我买单。”
......
你现在特别喜欢用问句,你知道吗?很可爱,很值得庆幸。Pond想。
今晚“Line”有一个演出推不掉,虽然Dunk给Pond放了长假,但这场公益演出是另一家更有前景的公司诚心邀请的,换一个说法,更像面试,他已经给乐队错过一次机会,这次说什么也不能拖后腿。
Pond跟Phuwin说了,更想让人跟他一起去,可是对方说什么都不去,Phuwin说:这个,我现在真不行...我没脸见到你的队友。
是那件事。Pond不敢再提,只让人在家等他,并保证十一点前肯定回来。他也知道不该这么小题大做,但是,家,不能仅仅当做一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总有一天他们都要走出去,然后再回来。
他还是怕,分明前天晚上才和对方出门吃了烧肉约了会,可他还是害怕当他独自离开再折返,家里空无一人......他随时警惕着,也说不清谁才该是那个有“病”之人。
演出结束还不到十点,为了相谈签约事宜又耽搁了些时间,Pond赶回家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一刻,他还喝了点酒。
就很心慌,因为他迟到了,打开门,客厅的灯虽亮着,却鸦雀无声,熟悉的恐慌没有商量的余地立马遍布Pond 的身体,他横冲直撞的寻了一通屋子,酒精烧心,瞬间眼眶赤红,冲回门口,猛力将门一拉,好巧不巧,门外的人也刚好一掌推门,这一里一外,Phuwin一个失衡就撞进了Pond的怀里,随即就被狠狠地抱住,这股力量,就跟才回来那天一模一样......
“嗷!吓我一跳,我买了零食要不要吃?”Phuwin抬手在男人后背拍了拍,以示安慰,也在安慰自己。
“你去哪了?去哪了...我以为你走了...”Pond知道自己过度紧张,只好抱着人面红耳赤的埋在颈窝里像个孩子似的撒娇。
“去买零食......”到底谁更傻...到底,该怎么整理这段看似诚然却很敏感的关系……
“对不起,我迟到了...”Pond说。
“Pond...你为什么那么害怕?”因为我吗?因为抛弃过你吗......
“因为怕你不在了...怕你消失,我再也见不到你......”我明知道你不会,但我又无法阻止自己的可怕的臆想,你破碎过的样子总在我眼前徘徊,有时候,坚强好似鸡蛋,壳,太容易碎了。
“你怕我死掉吗?怎么可能,我没那么脆弱。”
“不是的,是我过分在乎才会这样,我……”
“你不累吗?我,是不是让你感觉很负担?”你捡我回来,说爱我,然后终日惶惶。
“不!没有!我就是害怕…害怕你不相信我……”
Phuwin沉默了一阵,呼吸里是对方的气味与酒气,跃跃欲试,心神不宁。
“...其实,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你......你真的,不怪我了吗?关于不告而别的事。”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是怎样的伤害...我很后悔也很自责,我伤害了你,也伤害了妈妈,我现在连跨出这道门都需要酝酿勇气,相信不相信都敌不过造成了的现实……
Pond抬起手来理了理对方垂在眉间的刘海,目光少许迷离。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现在彻底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Phuwin反手把门关上,询问着,走向沙发,跟在身边的人身上的酒气像会传播,开始不由分说刺激他灵敏的神经。有点心烦。
Pond跟着人坐下,一坐下,就顺势贴到人肩上,手圈住人的腰,有点借酒装疯了,他骂自己。
半宿,他赖在Phuwin肩头,终于开口:“我们好像都挺幼稚的,期待的,是彼此想象中的爱。”
Phuwin闻言眼眸一挑,眉心拧成一个漂亮的结。Pond赶忙把脸凑过去,“我的意思是,我们还没好好把彼此看透就急急忙忙的分开了,我能怪你为了我们的将来放手一搏的决定吗?我曲解了你给我的留言,我应该怪自己吗?那个时候我觉得生命一片漆黑,除了放任自流什么都不敢想,就,很糟糕...其实我们,都是因为各执己见没有沟通才造成误会的不是吗?”爱,需要学习。学习爱的匮乏,学习爱的可能。
“...所以,这个误会能被宽恕吗?”Phuwin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有点混乱更郁闷,道理他都懂,在这理应感动的时刻,可他因此愧疚又憋屈,忽然还有些窝火,因为Pond一次次把话说开,他多日以来死寂一般的心开始不好受,啤酒的气味熏得他哪哪都不好受!
“...别用这个词好不好?太沉重了,我们还不至于需要用到宽恕的程度啊...”宽恕可以弥补过去,宽恕可以疏通未来。但并不适用于他们的关系,他们之间没有仇怨,他们需要的只是将拢在各自手中的爱交换来看看。
然而,
“不需要吗?你交男朋友的时候呢?没想过需要我宽恕吗?”他在说什么,他还好意思宽恕什么?可是积压无视在心底的痛又涌上来了,对方身上的啤酒气息一而再再而三的将Phuwin带回那个遭遇灭顶之灾的晚上......他明明看到了,看到了......
Pond一时稀里糊涂的,他哪里交过什么男朋友啊?他不就Phuwin一个男朋友么...“我就你一个男朋友啊...”心里想着也就这么回了,说得真诚,下颌还搭在对方的肩上,就差眨眼卖乖了。
可是,猝不及防,
“我都看到了...现在呢?你和他分手了?我怎么觉得自己像个第三者?”Phuwin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不知名的邪恶力量操控了,原本“云淡风轻”的情绪变得越来越窄,就快无路可走。
这次Pond真的愣了,终于明白对方在说什么。他连忙坐正,握住对方双肩把人掰过来,面对面,这是个冤案,只是...
“没有,我发誓没有!”
“可是我都看到了!!”够了!他不想纠结这个!也没必要!他就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很气,七情六欲都回来了!很委屈很委屈那种,需要宣泄,方能活过来...
“他不是我男朋友!我只爱你一个人怎么可能交什么男朋友!”Pond开始手忙脚乱,他要怎么解释,他解释不了!一旦说出口除了像个混蛋就是个混蛋!他要怎么办,怎么办...他的宝贝生气了,他该下跪吗?下跪有用吗?他到底该怎么办......
“所以你没骗我对吧?”
“没...”
“但你和他睡过吧?”
“......嗯...”心慌、脱力,懊悔,无边无际......
“我也和人睡过,我们扯平了。”Phuwin这样说。
一时间,Pond觉得自己像坐在沼泽里,不能动弹,哪怕一抬手都会陷落。Phuwin就这么垂着眼睑看他,气闷带着孤冷,冰冷的脸很美,美得像拒他以千里之外的雪莲。他突然体会到了,体会到了对方是抱以怎样的心情在那个天空破了洞的落水夜晚到纹身店来找他...体会到了在众人的视线下摔倒的那一跤有多么的不堪与疼痛...也第一次知道“覆水难收”四个字怎么写......
但,始料未及峰回路转,Pond还被人冰冻三尺,不及反应又被拽住衣领吻住了无言辩解的唇......
一个带有血腥味的,霸道凶狠的吻,一个不像Phuwin的,却来自Phuwin的吻......唇齿厮杀过境,在唇上,在舌尖。
这叫痛并快乐着吗?Pond没能力思考,他对这个人是不可抗力的,从来致命,无论什么形式,他的灵魂和肉体都会被夺走,然后沦丧疯狂。他奋力在对方的口腔探索,舌尖与下唇的伤口溢出了血又融进唾液,爱与罚的缠绕,脑袋眩晕,酒精在血液里疾走,身体烧起来了......
他还在意犹未尽,就听到唇边的呼吸在说:
“要做吗?不想就算了。”Phuwin在男人唇边低语,脑海持续沸乱着,心脏扭打着。
“想!”Pond像个傻子一样一把抓住欲将从他身前抽离的人,他想啊...每天都在想...可他现在真的有资格吗...心理准备心理准备心理准备......
Pond说完呆呆的也不知动作,Phuwin随即一掌把人推倒在沙发上,野蛮的伸手扯开对方的衬衣,扣子都飞了出去,抬手恶狠狠将自己身上的T恤一脱,赤裸跨坐到痴呆又沉迷的男人腿上,手指用力从对方流畅的胸骨线刮过…留下一路醒目的红痕……
一系列来势汹汹的动作后,Phuwin便愣在那里,静止了,没有任何道理的,泪终于从干涩的眼眶滴落下来,像久旱袭来的及时雨,哗,不停的洗刷着他的五脏六腑……
醉意和痴迷都被吓醒了。取而代之的是悲喜交织的颤抖与疼痛。Pond伸手触摸Phuwin的脸,不断流经他指尖的泪温热,倾诉着湿咸苦涩的情话。他不停地帮人擦泪,眼眶滚烫,心疼一层一层在叠加,叠加着,代表性欲的器官却兴奋的硬成一块烙铁,胀的发疼,对方凄楚的模样在暖光渲染下的胴体流线中色情又颓靡,海棠笼晓,宛如濡湿了镜面。
Pond起身贴上去,冰凉的身躯一触即燃,亲吻,仿佛哺乳动物之间的疗伤,混着彼此荒诞的眼泪,渗进口中,将爱欲的万般悲欢离合含进口中。
“宝贝...原谅我,原谅你,原谅彼此...好不好...”他轻揉对方的后颈与腰背,禁锢的下腹在痛苦中渴望而疼痛,对方的炙热同样抵在他的腹部,泪终于蹭上了他的颈弯,后背被人拥住。
Phuwin一个劲的摇头,只是在脖颈上拭泪的动作。他根本没法厘清自己的意图,三魂七魄魂归故里的呐喊在心底回声彷徨,如欢如殇。万灵复苏,他喜极而泣,悲痛怆涕,泪,是热的,它的温度足以温暖受伤的灵魂。
“就算你不同意,我也不会放你走的...”或许,这是Pond第一次如此坚定的说话,不需要铿锵有力,却是极尽温柔的自私。自私,本就是人类的通病,但有时候是可以利用的,利用得当,它也不是一个贬义词。他一面说着轻轻将人放倒在沙发上,绵密而不可抑制的吻流经对方的颈线、喉头、锁骨......手掌探进裤里,股穴处的按压,换来对方一个轻轻地颤栗。
“啊...你个混蛋...”Phuwin下意识在Pond的颈窝咬了一口,留下一排牙印。
Pond没吱声,只是说:“我是混蛋...”随即对方的短裤就被他撤了下来,双手擒住柔软白皙的腿根推开,欺身压下,猛烈的吻如狂雨而至,滑腻的舌配合着饥渴的唇,打落在Phuwin的前胸、乳首、乃至神经紧绷的肚脐......
“妈的...滚开...啊...嗯...”欲望已被点燃,羞耻的姿势让Phuwin难耐又抑不可止,对方的下颌蹭上他的性器,含泪的目光胶着着眉心看过去,Pond坠着眉眼对他微笑,倾世温柔地笑却在澎湃波涛的眼底涌上痴狂的强硬。也不是第一次肌肤相亲,但Phuwin不知怎么的一时间竟有一丝难以启齿的赧色,一掌摁在对方的脸上,还没推开就被人张口含住炙热......
“啊...TMD......”
吞吐在进发,带着讨好和安慰的柔情,身体再次热病袭来,前端的刺激令体内张开了饥渴,不停收缩,肌肉记忆的可怕之处在于曾被对方开发过的身体这些年哪怕自慰都不得不用后方才能达到满足......此时此刻,他被人含在口中,激动之余唤醒的渴望却在他身体里四窜,他真被气哭了,泪滑到耳际,报复性的抓着男人的发在唇舌间耸动起来......
昼短苦夜长,但总缠绕着情意绵绵的细枝末节,唾液的浇灌中终是释放了五味杂陈的热流,混浊的热流就着男人的口吐出,未及平复的光景,尽数送进早已一张一弛的后庭,手指侵入,显得急躁又狂热的兴奋。
“啊!啊...该死...啊...”一阵痉挛,全身都在叫嚣。Phuwin气急败坏的呻吟,他真想死了算了......
“宝贝...你骂人...好性感...”Pond要疯掉了...无法解释自己着扭曲的心理。他只知道他要温柔一点,要虔诚一点,要克制一点......他好想干死他...妈的.....
“...啊...你上床就是个,变态...啊...再深一点,妈的...”
“没有润滑剂...用你的是一样的...”Pond的手指在紧致的润滑里拼命耕耘,被封印的裤头浸湿,解放,充血的阴茎没羞没臊的熨帖上Phuwin的大腿,不断吻出一路粘腻的津液......
插进去!肆无忌惮的!像以前一样把他干得除了放荡的呻吟什么都不能想,干射他!全部都是爱!全部都是!
“所以...你和别人也这样吗...”Phuwin突然坐起身,伸腿一跨,坐在Pond身上,
“怎么可能...只有和你...”才不带套......他说不出口,横竖都该死......
不待人说完,Phuwin眉心一拧,把人逼坐到沙发,埋头狠狠咬了对方的喉结。
“呃...好疼...再咬重点,只要你高兴...”Pond一面说着,一面将对方跨下受尽折磨的偌大的欲望摩擦着人濡湿的地带,像自虐又舒畅的惩罚。
“疯子...”他好热...好想要......
“是你把我变成疯子的...不,是我自愿为你变成疯子,可以吗?我真的快断气了...你不同意,我不敢...”他一手缠绵的捏上对方的后臀,脑袋都快烧糊了,酒劲覆盖,Pond失魂却炽烈的望着坐在他身前,面上被欲望装点得艳丽情迷的男人,对方湿润的唇微张,露出两颗啃咬过他脖颈的可爱的小兔牙......
“...真好笑,你有什么不敢的!”Phuwin被气笑了,眼眶还红着就笑了,他一把发狠的握住对方亲狎磨蹭自己的炙热欲望,鼓胀的经络在掌心疯狂跳动,对方倒吸一口气,望着他的瞳孔猝然烧起烈火,他一鼻酸也带气,硬生生直接把壮观的阴茎吃了下去......
两声疼痛的爱与罚登顶的惊而喘,额头冒出薄汗,没错,他也疯了,清晰的痛和汲渴的爱混杂在一起,结合在一起,终于那么安心,也那么满足。
“唔...Phuwin Phuwin Phuwin Phuwin...”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Pond彻底断弦了,随着一阵猛烈包裹的悲喜,明暗不定的混沌长梦蘧然大醒,他在他的身体里,怀里是Phuwin,是Phuwin...他不会再放开了,永远不会,不再迷路。
Pond猛烈的仰头吻上Phuwin的唇,双手在对方身体上肆意攀爬抚摸,每一寸都是挚爱,每一寸都舍不得离开,乐极生悲的胀痛欲望激动得挺进,一下一下,心脏在爆破,神志全是失而复得欣喜若狂,进而忘乎所以,欲马脱缰,凶猛的撞击是身体脱力控制,人被撞得语不成调,却是狠狠地在他后背留下指痕......
“啊!啊...啊...再快点...不行...不行了....”久违的被填满的快感是恶魔,持续被爱抚的脆弱红心轻易溃不成军,Phuwin被人插射了...相当丢人......
“宝贝...你真的好色...”
“你别说话...混蛋...”
“那你呢...和别人做也这么敏感吗......“一头猛地撞击,下一秒一个抽离,Pond把人翻身摁在沙发前的桌板上,对准湿漉漉而淫靡的穴口再次插入,又是一轮激战......
“啊...就是这里,干我...啊...用力......”
“...是谁在和你做爱,Phuwin...是我...我错了...宝贝你原谅我好不好...”他要射了,捏着爱人漂亮的腰背,嫉妒又自责得发疯,唯有疯了一样的抽插,释放着爱,弥补着过去。
“我,没怪你...啊...慢点...啊...我就是...”该死的...他好像又要被这家伙干射了......腿,开始无力。
“就是什么...啊...好紧...要射了...”
“啊...我,我不能吃醋吗...大坏蛋......”
Pond要疯了,被他的宝贝可爱疯了,“吃醋”吗?“大坏蛋”吗?为什么他如此病态得觉得对方可爱得要把他融化了......
他俯下身去,吻,落在Phuwin的攀上情色粉红又洁白的后颈。
“我该死...我是大坏蛋...我满脑子想的人都是你啊Phuwin...所以我也吃醋,我能知道那个人是谁吗...那个人...”啪啪啪,深入腹地,撞出淫荡想念的水声。
“没...没有那个人...啊...你以为我是你吗...”我哪里有心力和时间...这三年,根本一心只能心首仰望着一个信念......唯一的信念.......
“什,什么...”心里霎时激起粘稠杂乱的滋味,又酸又疼,在对方身体里的欲望器官却近乎癫狂,猛力撞击,反反复复,交织出淫靡的声响。
“我都是自己...啊...都怪你...单用前面很难射,混蛋...啊...快射我...Pond...想要你射我...”
听到自己的名字,Pond亢奋到了极点,双手牢牢擒住对方优美的细腰,阴茎极速胀大,终是在紧密的吮吸中抽搐起来,埋在情到深处的隐秘地带喷射滚烫的爱液,都是最赤忱贞烈的我爱你。
与此同时,桌面留下一片清白的白浊,人一软,差点趴下去,好在被身后的人一把抱在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嘴上说着“对不起”,撤离的性器却依旧抵在股沟愈发变本加厉,更加兴奋。肉体的思念根本不比心灵的逊色。
“我不想听,我要你帮我洗澡...”他不想要“对不起”,他们没有这层必须的因果关系,他现在只想知道未来会怎么样,是否真能按照自己的心意哪怕一息尚存,也好过纠缠过去。爱已至此,那个每每想起每每叹息又怜爱无比的人就在身边,体内渴求的热流顺着腿线流淌,是无论再来多少次也会义无反顾的奔赴吧...是会将冷却的心脏再次复苏温度的对象,好像浓云镶嵌的金边...
“还不行...它想你...天天都在想,再做一次,嗯?”Pond把人翻过面对面,低头在对方颈边亲昵,更像耍赖。
“怎么个想法?这样吗?“Phuwin猛地在对方昂扬磨蹭他的炙热上捏了一把,粘腻的,真叫他脸红。
“唔...这不够,要这样。”
Pond说着猛地将人压进沙发,推开爱人有些软而无力的腿,揿进沙发背窝,双股分到极限,迫切又不知廉耻的再次猛插进去,结合处衔接无缝。火柱立马被缠缚,贪婪的吮吸着,仍旧欲求不满。
“啊...嗯...用力,Pond...干我,不要停。”微合着双眼,依旧湿漉的眸,双手抓住男人肩膀,交合在极致的体位下巨浪翻腾,扬起的光白鹄颈,垂落的墨丝荡漾,精实的肌理展阅,Phuwin的美,裹挟着俊朗与妩媚。
“我爱你...你爱我吗...”吻住脖颈,下身凶猛的驰骋起来,他入了Phuwin的迷,剥离包装的外壳,原始的欲望只对这个男人无遮无拦无度无常。
“啊...慢点...啊......”被猛烈的冲刺風起水涌,云卷云舒在体内流窜奔忙。
“你爱我吗...爱我吗...”呼吸急促且凌乱,飞扬的眉发纵情的在迷乱,永无止尽的劳作。
“啊...爱...我爱你...啊...就是这里...用力......”频频被攻击的脆弱敏感胃口大张,索取无度,做爱这种事,爱越浓,欲越深。曾经经历无数次发掘,肌肉记忆嚣张,贪念四起,在填爱的路上挥血斩马跅弢不羁。
“我是谁...”他想确认什么,通过最无遮无拦的极乐之颠。
“Pond...嗯...啊...是Pond,是我哥......”
“没错...我是你哥,也是你爱人...”不会再错失,不会再迷失,也不会再胆怯,双重身份更牢结的缱绻如丝带,打上施予祝福的结。
汗液混着泪水,断断续续的呻吟中,Phuwin又轻轻唤了一声“哥”,大雾尽散,接受与释怀只是一个“认”字,不是认命,而是认出了你,芸芸众生阴差阳错悲欢离合,我都认出了你。
“Phuwin...说你只喜欢我一个人干你。”他捏着他的下颚停下动作,食指在Phuwin嫣红如樱的下唇上擦过。他没有拥有他的权力,但他有拥抱他的自由。
他抬手将十指插进Pond健康的发丝,眼角盈露,情色的水汽弥漫。“我只喜欢你干我Pond~Pond...快给我...”
再次感知叱咤的袭来,双唇贴合,灵巧的舌如鱼得水般交缠,浮潜着,开到彼岸。亲吻密切,在唇角鼻尖、眼角眉梢打落一路春光盎然。
“我喜欢你干我......Pond,我喜欢和你做...啊...啊...快,再快点...”
男人牢牢压紧身前的男人疯狂的挺进起来,喘息在屋内回荡,浓情纠缠,席卷一室情意潺潺。
Phuwin的赤裸,是他直白的向往。
“宝贝...说你爱我好吗。”
“啊......嗯...Pond...我爱你,我爱你......”
“我也爱你,Phuwin~”
......
后记——圆的形状,无需匆匆落款
Pond Naravit和Phuwin Tangsakyuen一起回家了,在一个热带季风吹来了狂狷的雨又捧出斜阳笑脸的七色徬晚,彩云出釉,天空美得像油画。这是一个富有人情味,七窍玲珑的周末。
下午,他们去见了早该去见的朋友。去之前,出乎意料的,Pond啻啻磕磕半天,最后问他要不要叫上他那个高中同学。对于Phuwin来说,在他二十多年的人生里,熟识的人很多,但能真正称上“朋友”的没几个,Neo算一个,只是Pond以前总表现出不待见,所以在分享朋友圈这件事情上理所当然成了他融入了他的,或许缘份就像量子纠缠一样没有答案,意外的相处还不赖,Nanon和Ohm,在他和Pond的这件事上,帮了他很多忙,在美国,全靠他们提供的情报煎熬度日,若不是,也不会有如今这一遭生不如死的痛,和死灰复燃的望洋兴叹。
其实,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他也知道Pond不过也是煞有介事的宽宥,对于他们,伸出脚跨过这道根深蒂固的坎不难,难的是心安理得,难的是,烟消云散。这是一个艰深的过程,心理的准备没有尽头,家庭,像浓缩的怪味豆,事无巨细都将嚼碎尝到嘴里,无法分割。想要会心微笑,不是他一个人能做到的,它需要每个人的真心,就当这是一种理想主义好了,理想主义有时候也能疗伤,有一个希望,总好过抱以绝望。当初,是他独自肤浅的怀揣了这个道理,如今,是Pond再一次让他重审了这个道理。
“你想回家看看吗?我是说,你妈妈在等你,当然还有我爸。”
“你确定不是迫不得已的说客吗?”
“我是真心的,我觉得...该把勇敢和叛逆用在对的地方。”
“会是对的吗?我们明明伤了他们的心...”
“难道你不疼吗?晚上还会做噩梦,不回去看一眼不会好的。”
“说得像你很了解我一样。”
“每一天都在了解,一点一滴,你愿意给我这个积攒经验值的机会吗?”
“...哪次没给你机会了你说,有时候我真想暴打你一顿!”
“什么时候都可以打!你现在想打吗?来,我受着。”
“哈哈哈哈...有病,你真的变了。”
“你不也变了,也不能这么说,大概,是我们更敞开心扉了,你还是你,我还是我。”
“这么简单?”
“不简单,艰难的不都走过了么?”
“好像,可以这么理解。”
爱,需要被看见,需要被祝福。这次,Phuwin真正从Pond的双眸里理解了这个真谛,透过你的眼,我们终是看到了禁锢在彼此眼里却疏导开来的不同的世界。
于是乎,他们先去见了朋友,可惜的是Neo还是无缘相见,因为对方正在留学中,听到Phuwin的邀请嗓门大的像喇叭,表示他今晚就坐20个小时的飞机赶回来,这个回答让Pond不由眉头又是一皱,Phuwin笑说,他是开玩笑的,你得习惯。Pond彻底不想见那个同学了。
相约地点还是老地方——OUR SKY,是Ohm Pawat定的。白天的酒吧像调息的睡眠,空气安静惬意。Ohm说,因为Pond这家伙,害得他一年都没来大本营,怪怀念的。Nanon表示,别听他胡扯,他对任何地方都无比怀念。
P'New为他们亲自调酒,让Pond支付包场费,并且扬言最近请了那么长的假这个月的工资他是一分都不会给的。大家就笑,背景刚好轮转播放到酒吧主题曲《BANGAGE》,戏剧性的事情发生了,姗姗来迟的Tay跑了进来,New一抬头,起身就离开座位往后门走,Tay跑过来,面上不显着急却是抬起桌上的杯子一口气把酒当水喝,像在消暑,末了,他看着Pond只说了一句话:“以后你就是我兄弟了,我很喜欢这首歌,我找了很久,谢谢你!”然后就追了出去。
众人一头雾水,但Phuwin觉得,人与人的相聚不是无缘无故的,好像又一次证明了阴差阳错的缘份的功德,一切生命的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呢,然后以另一种更好的形式再次获得。
人情世故,也可以有美丽的风光。
几近晚间,他们告别了朋友往牵绊着血缘的家赶路。大雨刚刚止歇,空气里有难得的清爽夹杂着钢筋水泥的气味,一路仍有泥泞。些许沉重,些许期待。
这次,Pond记住了密码,是Phuwin告诉他的。一串数字,是双方父母结婚那天的日子。他以前不愿记得,现在他过目不忘。
一顿饭,既丰盛也家常,有海鲜、烤肉,手抛猪肉,也有青木瓜沙拉,芒果饭,炸薯条没有洒上番茄酱。Pond有些讶然,从没想过去在意的事让他有一瞬讶然——原来他们记得口味好恶。
饭桌,似乎是每个家庭最亲近与神圣的地方。饭桌之外的隔阂、不解、争执、伤害...在这里都可以化简为零,饭桌之内,遥远的陌生露出马脚,菜品的味道,大约是父母对孩子最初的了解,也许,这辈子他们都只能懂得“你的口味”这一件事,但又何尝不是一件值得珍惜的事。
吃饭其间大家都显得有些局促,话题从国际形势聊到隔壁家的猫生了三只宝宝,Phuwin妈妈一个劲给他们夹菜,Pond说他说不下那么多,Phuwin就沉默着从他碗里取走食物送到嘴里,女人看着只是笑笑,说着极不搭调的“多吃点”。然后Pond碗里又多了一只烤大虾,他的父亲放进去的,好像用了很久的内心挣扎,然后“嗯”了一声,说: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Pond看到父亲脸上出现了饱经风霜的笑容,纹路很深,花白的发和他儿时记忆中的男人早已判若两人,岁月老去,成长中分割的断档空空如也,他忽然感知,缺失的回忆无法弥补,但起码,在容颜迟暮之前,还有制造的机会。至少,他爸知道他爱吃虾、不爱吃番茄酱,他们总可以惬意的吃上一顿出自新妈妈之手的谈不上美味却非常好吃的饭。
在院子里享用了茶点,Phuwin对Pond耳语说他吃得好撑,因为紧张与不自在现在感觉胃要炸了。Pond有些好笑帮人揉着肚子向女人寻消化药,Phuwin下意识捏紧Pond的手背,女人愣了片刻慌慌张张回屋找药,他父亲只是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将视线移到隔壁种植的芭蕉树梢,自言自语:今晚不会下雨了......
天上有星星。
临行的时候天色已晚,Pond牵着Phuwin的手走到院门口,身后突然传来父亲的声音:Pond,下周...或者下下周,只要你们有时间...就回来吃饭吧。
Pond顿了顿,点头应下,Phuwin点头向看着他们欲将离开的身影欲言又止的父母行礼:爸,妈...我们,下次再来看你们。
“那,我们先走了,爸...”Pond说着,又顿了顿,思寻良久,最后对着向他们迎上两步的女人说:“妈...你们保重。”
他看到女人霎时泪盈于睫,Phuwin握住他的手紧了又紧,掌心灼热。
转身之际,“Pond!”
他又被人叫住,是他父亲,男人难为情的在裤兜里摩挲半天,最后拿出一把钥匙,“你之前留下的那辆摩托车...我,让人给你翻新修整了一下,在库房里,你要...”
“先放家里吧,我下次再来骑,或者...改天我们可以一起骑。”
男人闻言紧握着车钥匙又将手揣回裤兜,别过脸,不断挥着手,多少有点“快走快走”的意思,嘴角却挂上一抹擦不去的笑意。
伦理的问题,无法做科学的辩护。不支持也不反对,更无从拥有“理解”的意识,但平心静气抓住力所能及又深沉的爱,或许,尊重,便能让心开阔起来。每个人都在努力,每个人都在退一步,维持一个圆的形状——它名为包容。
下午喝了酒,本就没骑车,Pond和Phuwin从家出来便肩并肩走着,走过了一段幽静无话的路程。四下是低矮的院墙,墙内有属于各个家庭的花草,在静夜湿润的空气里芬芳四溢。虫鸣,飞蛾扑向路灯。
万物,都在用适合自己的智慧,抵抗着生活。
“我真的,没想到你愿意开口叫一声妈...”久久,Phuwin笑道。他的笑总是甜蜜又烂漫,眼睛弯弯的,极易让人心头小鹿乱撞,Pond特别爱看Phuwin笑,如果可以,他甚至想把它私藏起来。
“我也没想到,但就这样吧,挺好的不是吗?”不用逃,不用躲,也不用貌合神离的对抗。我要做你的哥哥,我承认了这个事实,我也爱上了这个事实,它是我们不离不弃的绳,是爱情,也是亲情,是束缚,也是自由。
“是挺好的,就是我还有点不习惯,并且,我真佩服你,你都不紧张吗?”他还心有余悸,他已无法成为她想要的儿子,他们都不是他们眼中“对的”儿子,但他选择和自己的心站在一起,和身边的这个人站在一起,勇气,确实需要爱与义气来支撑。
“你怎么知道我不紧张,你摸摸,全身都是汗。”Pond捉住Phuwin的手贴到自己隔着单衣的后背和前胸,果然都被汗浸湿了。
“哈哈哈哈...你也真是,怎么不找我求助,嗯?”我们都用着虚张声势的笑脸在勇敢面对一切,一个仍旧喟然与不确定的开始,一个,好的开始。
Phuwin伸手狠狠地捏了Pond的脸一把,疼得对方龇牙咧嘴的惨叫一声。
“嗷!!宝贝你现在下手都好重!我的脸是不是肿了?快亲亲,消肿。”说着就把脸凑过去,对方也是听话,吧唧就在脸上亲了一口,然后笑了,是他现在能给予到的最诚实的样子。
“我就想说,以后我不想什么事都自己扛了,你得帮我扛一半,同理,就算你现在是我哥,我也不需要你傻乎乎的来保护我。”
“那相互保护行吗?”
“行。”
“我突然想起以前看过一句话,那个人说家是现实的中心,坐标汇集的点,上通天堂下通死者,左右两边是人世的车水马龙来来往往,所以家是秩序井然的地方。我以前不明白凭什么说是有秩序的地方,那个时候简直混乱得像个地狱,但现在我好像明白了,他指的秩序,是人,家里的每一个人。”
“人维护了秩序,它才能有序。所以今后会好吗?只要不去苛求责备每个人做不到的,会好的吧...”
“试着走一走,慢慢来,他们理解还是不理解,其实也没那么重要吧?”
“不是说了吗?吃饭最重要。”
“你说的对,吃饭最重要。”
Pond牵住Phuwin的手,别墅群的尽头,漫天的繁星,微风习习,他在星空的见证下轻轻吻上Phuwin的唇,他向苍穹许下一个愿望:哪怕用尽全力,也要和你共度平凡的一生。
“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Pond说。
“阿来哇?”
“你喜欢我什么?”
Phuwin嘴一撅,笑了:“喜欢你傻...和我一样傻,你可能是另一个我吧。”
你也许并不理解我为什么会爱上你,其实,在你身上我看到了不敢触摸的另一个自己,像镜子背面,背靠背坐立的投影。
我是憧憬你的,同时又心疼你,我们站在一明一暗的两个极端做着伤害自己的事以求自保,如此对立,却又如此合宜。总能是完整的。
“你真的觉得我傻吗?我认真的。”
“你不傻吗?连衣服都不会洗。”
“我现在会了好吗。”
“那大学呢?你就真的说不读就不读了?”
“...读...我可以去复学。”
“这还差不多,你们乐队马上要出道了,等着来扒你黑料的人多的是,哼,你惨喽。”
“...我自作自受,但只要你不嫌弃我就行,你不会丢下我的对不对,呐,对不对?”
“我嫌弃,嫌弃死了~”
“嫌弃?嫌弃你昨晚还缠着我做了三次。”
“你真好意思说,到底是我缠着你还是你缠着我得说清楚。”
“好嘛,是我行了吧,那今晚可以做四次吗?”
“???我以学医的名义告诉你,每天都做不好。”
“那我帮你擦背好不好?”
“不用了,谢谢。”
“那你帮我擦。”
“可以,我把你后背擦下一层皮来。”
“宝贝,你现在越来越凶了...”
“装什么装?你以前打电话不是和Ohm说我是个大家长吗。”
“...这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都怪你的声音很好听。”
“是吗?那我每天晚上都唱歌哄你睡觉好不好?”
“唱什么?酒吧主题曲吗?”
“都行。”
......
他看过那首歌的歌词,似乎明白了P'New为什么喜欢。在他的那间酒吧里,包括他自己,又发生和见证过多少故事无从得知,他们只是众生的一个章节,人生在世,无需匆匆写下落款。
从某种角度上讲,人生是一个不断受伤然后一一疗愈的过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但,经由你的手包扎,我的心宽了许多,不再孤军奋战。
伤口是礼物,以绑带来包装,它的长度延绵进你我的生命中,赠予爱与祝福。
湛蓝的天空中
飞机拉出纯白的尾迹
无法沉寂 亦无法高飞
只能怅然
请将万物融合於我体内
一切都混在一起 混在一起吧
拜托了
把美好的地方 交织起来
去改变 相伴前行
以扭曲的心灵生存下去
用胆小的目光窥视著你
世间一定有历经多年都不曾改变的东西
举起闪光的旗帜
挺起胸膛 BANDAGE
仰望天空 BANDAGE
彷徨了
倦怠了
稍事休息
聚集著力量 发出声音
展示出什麼吧
请将万物融合於我体内
堆积著 融合著 让我逐渐改变
放手去做吧
我们身处东方尽头的一隅
将扭曲的片段汇成节奏
盘旋於空中的悲伤
旋律和词句一定会创造出前所未有的躯体
既坚硬又柔软
就像机会 就像爱
散发著冷淡光线的太阳
探寻著新事物
从一端开始生锈
无法追究是谁的过错
想要将它归结为谁的过错
再像那时一样
张开收拢的羽翼
因为要去你的身旁 因为要去你的身旁
如同那无时无刻 随时都会起浪的 混沌世界中的海一样的爱
我们纵身下陷
并不是单纯的节奏
沿著螺旋的轨道上升
牵起你的手一起走下去
世间一定有历经多年都不曾改变的东西
挺起胸膛 BANDAGE
仰望天空 BANDAGE
——《 BANDAGE》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