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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会在这?”
天气晴朗,南方的空气湿润又凉快,像清澈流动的溪水灌满肺部,是还没暖和起来的好春。俄不会抱怨,因为莫斯科可能还会下一两场雪。祂从来没来过这里,因此不知道这是多么难得的晴天,“天无三日晴”,可偏偏就是在今天,桂林天晴了;可偏偏这么一个美好的晴朗春天,祂还得跟美利坚一起待在这里,分享着对瓷要到来的期盼。等待爱人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尤其是能确定祂的到来。可惜,跟美国佬分享就好像往卷心菜汤里兑水,不仅毁了味道,还糟蹋心情。
“俄国人,”美利坚从墨镜后面傲慢地瞪了祂一眼,“我早就来过了,你呢?”确实,秧塘机场遗址被建成了公园,放着最后一架能飞的C-47,纪念那些飞跃喜马拉雅山南麓的小伙子们。不过美不知道,苏联来的更早,巴布什金大尉埋在甲山上,祂理所应当不知道。俄觉得衬衣磨祂脖子难受,真想给美一拳,让祂头朝下栽进碧波荡漾的漓江里。大家都挤在一起,两个意识体,三个外长,还有一大堆各自的偕行人员。客人们都沉浸在微微躁动的小声说话里,用美利坚的话来说就是:“派对炸弹。”CN方面的人员紧张地穿梭准备着,“欢迎仪式”,翻译这么说。他们抬来了好几张方形木桌拼在一起,在上面盖上藏青色的绣花布,花纹古朴刚健,垂下杂彩流苏。苗银浅碗一对一对放在桌上,碗底是捶打的六瓣莲花,錾刻着连续不断的万字间纹。
这些俄和美都从未见过,因此好奇地盯着不放,直到更新奇的事情出现:不知从哪拥上来一堆男女青年,大概是刻意挑选过的,全都神采飞扬,漂亮得整齐划一。男性穿着玄色褂和高脚裤,头上包着帕子,彩绣腰带上扣着银牌,女孩子则更加绚丽。艳红的满绣百褶长裙杂着藏青色的短裙,带着银跳脱和耳铛,胸前配着更繁复的银质项圈压领。每个女孩子头上都带着银花冠或者更高的牛角银冠,甚至有红线缠成巨大圆形发饰,还要额外加带长长的银插针和发簪。他们叽叽喳喳着放下大捧的红白二色山茶花,扛着陶制坛子朝每个碗里倒下清澈的液体,俄闻出来了,是度数很低的米酒。美把墨镜推到头上,惊叹地拍摄着,特别像个美国旅行团里的大学生。更多的人加入了这个队伍,年纪相对更大,花饰更少,手里却拿着俄和美看不懂的乐器:芦笙,排箫和钹镲。
现在俄明白那个派对氛围的来源了:大家都在等待,等待那个意识体到来。俄很早之前就明白了这种感受,祂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来,或许在这一秒,或许永远不再来了。因此俄觉得自己像等在博利绍伊剧院后台的B组奥杰塔,但奥洁丽雅·美利坚要是敢蛊惑瓷,祂就用猎枪给对方屁股上多开一个洞。碧绿的漓江水上没有一艘游船,因此只是微微荡漾,围绕着象山静止不动。他们是先听到歌声,像鸽子一样远远地扑下来,像浪潮一样顺着江水流淌下来。俄和美听不懂,但是那群彩衣翩翩的青年们先是乱糟糟地叫喊一阵,很快凑成了整齐的应和,加上笙箫和芦管,远远地抛去了缆绳,从山那边牵来一叶小舟:“花不逢时花不开,不到十五月不圆。百年修得同船坐,今天有客远方来。”
客人们大概是吃惊极了,或者是震慑于这无与伦比的场景,俄甚至听见美脱口而出的惊呼。那根本不算是小船,连竹筏都算不上。一根木棍做不得一双筷子,但是那只是单根碗口大的竹子,却能稳稳地载着瓷,载着祂迅捷轻灵的顺碧水而下。CN外长和他的同事们也兴致高昂,可惜翻译却无法准确地告知俄他们在说什么,只能大概描述一下是CN古代神仙的故事。那便是“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帝子降兮北渚”,甚至更早的,早在瓷用作名字的秦之前,越人船夫唱着“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在没有留下名字的河上飘荡。
瓷的歌声越来越强,合着青年们的声音,仍然是那首迎客歌重叠的部分:“莫笑我家住河边,我酿米酒挑清泉。莫笑我家住高山,我采云雾煮油茶。”漓江水终于把祂安安稳稳地送到了岸边,现在俄能看清祂了,却更长久地失去了语言。瓷跟唱歌的姑娘们穿着同样风格的藏青百蝶百花百褶裙,更精美的银花冠叠着千千百百枝颤动的蝴蝶和花朵,卧着龙鱼,底部垂坠的银质流苏互相撞击,掩着瓷那双美丽的凤眼。额外插带的银质雀屏花梳和凤衔花簪带着长拖尾,二龙项圈下吊着五兵佩,即刀枪等形制的银饰,为祂增添一丝肃杀之美。岸上的人们朝CN意识体抛去大朵的鲜花,表示对祂的欢迎和热爱,山茶,栀子和白兰花,纷纷飘落在水面,形成芬芳的涡流。瓷轻盈地从独竹漂具上跳下来,彩裙开合,露出了四五个缀满铃铛的银脚镯,祂却像感觉不到任何重量一样步履轻盈。穿彩衣的青年男女们唱着歌簇拥着祂,拉着祂的手跳起摆手舞来,一直送祂到那张长桌前,到俄和美前面。
原来是要敬酒了,俄看到其余人纷纷接过彩衣青年们递给他们的银质酒碗,一边唱一边跟他们碰杯,看着人类客人们一饮而尽,再替他们斟满。看来祂和美的酒碗要由瓷来劝饮,而且瓷第一个就打算敬俄,俄能感觉到美锋利的视线,但不仅不在乎,还得意起来。不过俄有点紧张,因为祂听不懂瓷在唱什么,也因为瓷今天脸颊绯红,漂亮得格外浓墨重彩。人群闹哄哄地挤在一起,笑着歌唱着,早把翻译不知道挤到那儿去了。现在俄发现瓷换了一个调子(1),祂还是听不懂,只好看着瓷双手捧起浅酒碗。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双冷质的黑眼睛从簌簌的银流苏后面望着祂的时候,甚至让人产生动人的错觉。瓷见俄根本没伸手的意思,索性一把抓过对方的手,强迫祂摊开,往俄的手里放上一只银酒碗。在俄宽大的手掌里,那只酒碗单薄极了,像玩具纸船一样飘荡。瓷双手端起半满的酒碗,又换了一个调子(2)一口气唱完,才轻轻撞了撞俄的酒碗,仰头一饮而尽。祂头上的坠饰相互撞击的声音很轻微,不知道能不能盖住俄地动山摇的心跳,祂光顾着看瓷滚动的喉结,等到瓷瞪了他一眼,才慌慌张张地喝完。酒居然比俄想象中的度数高很多,口味却甜蜜清新,带着糯米的味道。“你唱的什么,瓷?”
瓷又看了祂一眼,并没有回答。祂还在唱着俄和美都听不懂的歌,俄只能猜测是敬酒歌,可能是茶花女那一种吧。俄突然捏起桌上一朵红白间色的山茶,径直插进瓷头上的花冠,瓷吃了一惊,微微朝俄笑了笑。祂肯定不知道这朵山茶叫什么,但是瓷却知道,阴差阳错地叫“眼儿媚”。
瓷转向了美,后者早就端起了酒碗,饶有兴趣地等待着。瓷同样与祂碰了碰杯,然后先行喝完。可美并没有要喝的意思,祂笑着问瓷:“你为什么不先敬我?我要是不喝呢?”
“美国佬!你不要在这撒泼!”俄压着嗓子说,祂不想破坏今天,这是瓷的日子,祂这么漂亮!气氛又这么好!
“怎么,你能强给我灌下去吗?要不你唱点我听得懂的吧,CN。”美还是端着酒碗,瓷旁边的姑娘脸都吓白了,不知道如何应对。可瓷平静无波地扫了美一眼,那一眼让美的唾液腺都开始分泌出渴望,让人战栗的兴奋感攀附上祂的颈椎,你要怎么办呢,小兔子。瓷把酒碗伸到姑娘面前,示意她倒酒,然后深吸一口气,换了一个调(3),唱完之后再次轻轻撞了撞美的酒杯,一饮而尽。
美先是愣住了,随即被瓷这少见的“示弱”状态弄得更加兴奋起来。“你们的山歌都是情歌吧,怎么,你会喊我亲爱的吗?”
“苏卡!”俄激烈地骂了一句,揪住美的衣领,打算“帮”祂喝下去。现在大家还在笑着敬酒,希望没多少人注意这边。可瓷瞪了俄一眼,又让姑娘给祂倒了一碗。CN意识体的脸颊绯红,酒意混着气血上涌,让祂面如芍药,眼波却锐利得像钢刀。祂再次换了个调子(4),这次比以往都要长,长到翻译终于挤了回来。翻译被灌了好几杯,还被簪了大朵芍药在头上,快乐得不应该在祂们三人中间。可惜他听了瓷在唱什么之后,脸色变得跟瓷身边的姑娘一个色调,都是冷汗涔涔的惨白。
“祂在唱什么?”
翻译看了看美,又看了看俄,最后绝望地看着瓷。他只好吭吭哧哧地说:“什么丈夫,什么我家,乖巧,之类的。”
“不错嘛,瓷。”美傲慢地笑了,这才端起酒碗一饮而尽,享受着俄愤怒地瞪着自己。“咳,好烈!”祂像个蛤蟆似的咳了起来。
瓷居然又转到俄身边来了,祂望着俄伤心的眼睛,面颊和头上的山茶一样艳丽。这回祂轻轻唱了一段(5),盯着俄又喝了一碗酒,然后嘱咐翻译:“之后翻给祂听。”人群欢呼起来,迎客环节终于结束了,所有人要到船上去,要到春日的漓江和群山中去。
(1)燕子衔泥为做窝,有情无情口难说 相交要学长流水,莫学朝露待日蒸
(2)山对山来岩对岩 蜜蜂采花深山里来 蜜蜂本为采花死 梁山伯为祝英台
(3)不懂山歌你莫来,看你也是一蠢材 。你莫笑,你是朽木不可雕,你发癫,人家问地你答天,问你脸皮有几厚,问你鼻梁有几斤。
(4)别人做客乖又乖,你来做客呆又呆,站起像个树墩墩,坐起像个火烧岩。太阳落土四山阴,这号屋里难安神,但愿天火烧瓦屋,但愿猛虎咬男人。斑鸠叫来天要晴,乌鸦叫来要死人,你说你是我丈夫,我看今天要死人。死人就死我丈夫,死了丈夫好出门。
(5)我心似钢最坚贞,郎莫错看人。心似钢刀佩郎身,钢刀便是好见证,苍山雪化洱海干,难折好钢刃。橄榄好吃回味甜,打开青苔喝山泉,山盟海誓先莫讲,相会待明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