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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轮椅上的白首男目光呆滞地被次男推着走，灰色的眼睛由于头低的太过沉重显出无法测量的黑，虚焦的眼神倚在地上。次男来医院接白首男的时候，医生走流程问两个人关系，已经很久没人来看过他了。
“我是他的弟弟。“
”其他亲人呢？事故都发生很多年了。“
”父亲和母亲都死了。“
”二舅死了，大舅失踪。“
医生摇摇头，笔继续动，”配偶？“
”带着孩子去了永远也联系不到的地方。“
”孩子应该很好看。"医生随口接了话做出温柔的了断，他并不关心白首男会去哪里，虽是证件齐全的兄弟，但是印象截然不同。需要很努力才能从两兄弟的脸上看到一些父辈外貌经过基因重组的相似处。
白首男在病床上已经很久没有活动了，只能被推着轮椅慢慢走。打着领带的次男一边推一边与白首男聊天一样自说自话，他今天本该忙得连换皮鞋的时间都没有，但是看见皮夹里大哥的一寸证件照，甚至挤出时间打了电话叫人给皮鞋打油。看见颓废的大哥的那一刻觉得状态不错的他开始感到了天旋地转般的恶心，意料之中的狂喜在呕吐感后很久才像被舔完的汤底一样出现。领完几乎无知觉的首男之后仍然是按照计划开着车或推着他在很多地方游览，几乎可以说是城市一日游了，炫耀般地向大哥展示这个城市没有他且在自己手下发展的模样。甚至给白首男买了新衣服，说穿病号服不好看，还是黑色比较配你。次男在说话时想今天对大哥说的话比过去四十年还多，但如此多言语又显得如此没有意义，一切的炫耀被沉默在今日的大风毫无反应。他甚至偷偷拧了一下他的手臂，索然无味地收手后又在心里鄙视自己为什么还像三十年前一样恶作剧。"我确实是堂堂正正地拥有了这一切"，次男想。
最后在夜色中推着白首男回家，电梯上升时次男低下身子对首男说，"我感觉今天非常开心，我终于可以坦然接受你带来的喜悦了，大哥。"
然后在夜色中白首男站起来了，没有看次男，灰色的眼睛反射着玻璃背后的夜景的灯火，说只有这个时候你才会叫我大哥吗？次男转过头去想看首男的时候，刚刚的画面又像被抽帧了一样消失在幻觉里，他再目不转睛地盯着的时候，轮椅上的首男的眼睛只会像黑洞一样了。
回去之后还是给白首男擦了身体，次男执拗地把首男湿漉漉的头发梳成熟悉的背头。他已计划要把首男照顾地很好，就像还乡人锦衣夜行般寻求着黑暗中的见证者，即使对方是个白痴。两个人分房间睡了。次男醒来的时候看见白首男倚坐在床头柜旁边说，睡得真好，令人羡慕。次男笑着对他说，我很高兴。
有时首男拿着刀在次男旁边，次男也不会有什么感情波动，他们抡着刀和棍的日子还少吗，但其实首男只是指点了次男一下如何削青瓜。晚上还是会推着白首男在公园散步，或者给他按摩肌肉。会有不同时期的白首男突然出现，和他说话，有的高谈阔论，聊治理国家；有的会聊女人和化油器；有的会吹波胶。总之，有时候的白首男是次男愿意看到的，有时候厌憎的要死，但是现在的他也喜欢。他情不自禁会想到首男永远比自己大一岁这个事实，这样在年岁里看来永远是大哥拥有自己更多，而现在重叠的幻觉给了他一个重新拥有更多大哥的时间的机会。
终于黑衣的首男出现的越来越多，聊亲情，圈养和控制，还有次男本身。这是次男唯一动了杀念的他。他平静地说着你总是追求完美的可控制感情，又想去缝合过去的一切，不计手段地占领主导权。次男点着头说，说的没错，看着他的脸，又总记不下他的表情。黑衣的首男总是很安静地叙述着罪行，是这平静世界里唯一出庭的证人。
直到某天次男推着首男在阳台晒太阳。次男也闭着眼睛休息了。他短暂地打了个盹，直到一只手推醒他。次男已经习惯不同的白首男打扰他了。但是睁眼看过来的时候，发现是轮椅首男的手在推他，但是表情如同黑衣的首男一样平和而复杂，对他说，我记起来了一切。
然后次男马上掐死了对面的首男，甚至完全没想究竟是梦中梦还是幻觉，只是一种下意识的习惯动作，双手只是最趁手的凶器。
席卷而来的痛苦与后悔没有停下次男抛尸的准备，在首男塞后备箱的时候甚至给尸体垫了毛毯，某种维系他的存在断掉了，往后的世界里再也没有白首男这样对他知根知底的存在了。
在垃圾场挖坑的时候旁边各个不同阶段的首男一起来了。有的嘲讽说恭喜你又杀了一个亲人，有的说这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错，或者说到地狱再相会吧。最后轮椅也折了丢进坑里。开车回去的时候想着都这样了不要再后悔了，可惜的是图效率没有再多看几眼大哥窒息死去的模样。
次男睡了一夜，梦里说不上好或坏。但是醒来又开始想白首男的样子，四十年来已经习惯思考某个人入睡和醒来，只是不由唐突地变成了怀念。
直到医院打来电话，说您的预约已经过时很久了，如果忙碌的话可以改时间再来院办理手续。次男还带着一点疑惑和彷徨询问了他所申请的事项，在脑海里确认了这个好消息后，喜悦才慢慢从握住电话的指根溢上。
但是医院所在的地方改头换面或者凭空挪移变成了那个抛尸的垃圾场，四周没有一处不在燃烧，和那天一样的大风吹卷过这个城市所有街道的尽头。次男看见黑衣的首男依旧平静地出现在他面前，第一次看他的脸庞如此清晰，风衣下摆不停卷动，这才发现这个首男比他见过的所有白首男的模样都要年长。次男想在黑衣首男面前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他都会知道。但是有些话说出来和不说出来，却又是截然不同的意义。
“也许我出生以来所有的生存日子和人生经历，都是为了这注定的结局。“
”我知道。“
这也是他为自己选定的坟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