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良田經歷的那場車禍其實就差一點。
摔下車的分秒之差,決定了落地的是他的背脊還是頭部,差一點,就能轉瞬帶走他。
急促的煞車聲伴隨一聲巨響,男孩身下的機車歪斜地撞上隧道邊的柵欄,車子像是在玩電動彈珠台一般,在道路上高速迴旋碰撞,車體噴得老遠,零件四濺。年輕的騎士,那頭頂上的安全帽不知道何時就消失了,後來從新聞上顯示,在距離幾百公尺處的隧道口找到了早被碾碎的帽子。
躺在地上的人一動也不動。
嗚笛呼嘯,五分鐘後救護車抵達,喧嘩的人群包圍著倒臥的騎士,一兩位善心人士在一旁指揮來往的行車,現場破碎又混亂,一陣譁然。
「他看起來年紀很小。」「無照駕駛?」
「能活嗎?⋯」眾人議論紛紛。
但良田此時什麼都聽不到。
◇◇◇
「完了!」
像是經歷一場睡過頭的回籠覺,良田被鬧鐘驚醒般的彈跳起來,以備戰的弓箭步姿態站立著,雙手掄在胸前。
—咦?
我記得,嘶——回憶的腦袋如針扎般刺痛——方才還在騎車,為了閃開地上一個窟窿,我急煞了車,應該是打滑了,最後感受到失控的離心與失重感。
然後就沒有印象了。
當他的意識與視線越發清晰,擺動起身子竟完全感覺不到倦意或疼痛,意外的輕鬆。良田環顧起四周,發現自己站在制高處,騰空著。
這是一個常人難以想像的高度,他的視線能夠俯瞰遠方山頭、鄰近村莊,以及位於正下方的喧鬧,尖叫、警鈴、對講機的聲響,人們在跑動,扛起擔架,把長相與自己如出一徹的少年送進車廂中,揚長而去。
留下一片殘垣,不到半小時整頓,這空間又恢復到只剩行車聲的狀態。
良田用宛如上帝視角觀看著自己,嚇得嘴巴合不攏了。
「嘿......?」經典的一對柳眉歪斜著抗議,「我、我、死掉了嗎?」
良田有點錯愕的跌坐在空中,他揮動手腳嘗試從俯瞰的視野回到地面,隨即一瞬間——他既不是用飄的也不是飛的,比較像是腦中念頭一浮現,他就能到想去的地方。
他走在人煙稀少的街道上,飄忽飄忽的。路過的行人一點也不畏懼他,他試圖搭話,卻發現沒有任何一個人能看見他。良田對此深感錯愕,甚至還刻意擋在迎面而來的行人面前揮舞著手腳喊叫、擠眉弄眼。結果可想而知,沒人能注意到他,行人只是毫無減速的撞開他的身體,「砰」地像是穿過雲霧一般更是貼切。
「呃啊!看路⋯⋯欸?」良田嚇得閉起眼睛、繃緊身子,只見路人漸遠的背影,什麼都沒有發生,只剩錯愕的少年飄在原地。
什麼嘛⋯真的沒有人看得見我嗎?
孤零零的高中男孩臉上全是失落,幼稚地踢著路邊的小碎石作為發洩,低垂的蓬髮掛在額前就像是條迷失的幼犬,他找了面牆倚靠。
男孩心想,這次看來是真的沒了。轉瞬的歲月裡,愛被抽離、夢被擊碎,年少的生命經歷過多次心死,但身體死亡這件事情還是頭一遭。
——越想越生氣。雖然自己本來就對於活著沒有太大的渴望,不然也不會選擇騎著家人的機車一路狂催油門,想想自己也許真的貪圖一絲可能尋求極樂世界,但一切的一切都發生的過於突然,良田此刻心頭竟湧現些未竟事宜的遺憾。
想起暗戀了兩年的同班同學彩子,「我、我還沒有看夠呀......」良田摀著臉扼腕的想著。還有媽媽、安娜。不知道她們現在在做什麼呢,他們會不會已經接到消息了?果然......我只是個讓人失望的孩子。
龐大的空虛與悲傷提醒著他,離開並沒辦法帶回他生命中渴望的事物。
越想越悲傷的良田順著牆面緩緩地蹲下,把那一頭茶色的蓬鬆碎髮埋在膝蓋之間,逕自嗚咽了起來。
他不知道自己一個人要這裡坐多久。這個世界帶走他之後,就像是揚起一陣風,看起來什麼都沒變,唯一的不同在於,這裡已經沒人認識他、聽見他、接觸得到他。男孩難耐住不斷翻騰的胃,自小到大的慣性焦慮沒放過他,忍住數波乾嘔,他擦拭眼角又嚥了口水,心裡鹹地像是感受到像海洋一樣深的孤寂。
「嗚⋯⋯怎麼辦⋯⋯」良田掐著手臂的力道緊了緊,仗勢沒人聽得見,所以他更放任地放聲的在街上哭喊,任由新的舊的鼻涕與淚水在臉上層層疊疊流淌。
阿宗......哥哥啊......你在的地方也是這樣的嗎?
你在嗎?
我想你......我想要你在身邊......
我好想你......
這七八年來一直、一直縈繞在良田心頭的念想——習以為常的失落,讓他誤以為面對情緒波瀾的自己已經是座死火山,無法言說的壓抑情感淤積在心頭形成一道道疤痕,他天真以為自己可以這樣把失望、怒火、遺憾藏很久、藏一輩子,直到那場不明所以的天台上的圍毆暴力,把他內心最深處的脆弱給刨挖出來。
看著墜落的冰冷雪花,良田的心底安靜像是死了。他信他是被遺棄的。
不要......不要丟下我......嗚嗚......
突然間,良田的身體感受到一道夏日暖陽的照拂,像是擁抱烈日曝曬後的棉被、自小玩得習慣的熟悉大玩偶,那樣的舒適與安心、一種被全然接納,他渴望已久的感覺。
「良田。」
少年低著頭,呼吸幾乎靜止了一秒,啜泣而顫抖著的肩膀緩了緩,當他抬起頭來的時候,雙方都被嚇得踉蹌倒退幾步。
那個在八年前因船難離開的哥哥,
此時此刻站在自己的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