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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6-17
Words:
4,226
Chapters:
1/1
Comments:
6
Kudos: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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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357

【Dip】瓶中恶魔

Summary:

该死的灯塔。

Work Text:

——短篇——
——正文——

菲利普在曼彻斯特待过一段时间。在那里,他没有父母,没有朋友,没有钱,没有任何人关心,胜在还有个住处,这点小小的恩惠让他开心地度过了那段时间。
菲利普别名皮普,念的时候你能感觉到一股气像破了的泡泡一样从嘴里喷出。外号的产生是有原因的,好赖约分三七。一些外号,诸如凶兽猛禽,诸如金银财宝——尚且有较好的寓意。而另一些外号你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瞎子驼子瘸子,傻子小子婊子。不用说,可怜的菲利普,他是那个小小的七,不过个中冷暖外人尚不足道,实际上,菲利普甚至觉得他的外号还不错。简约,他说,让人能够轻易地记住我。
你说:那他妈的叫呼来喝去。
皮普说:哦,那也不错!
无论如何,只要皮普觉得那是好的,那就是好的。他是那种会在悬崖前面闭上眼睛的人,头脑简单得只适合扮演格林童话的主角。
周末,皮普站上海边的一个岩角,看大浪卷来。无穷无尽的机遇之海,另一头是大西洋中脊或者冥界,下一艘船上会漂来十三个酗酒的老水手或者他死去的父母。雾浓天冷,传统的英国天气。只有他一个人扶着自己头顶的软毡帽,欣赏浪花。太阳刚刚下山,落日余晖在蜷曲的波浪中下沉,大灯塔闪着光。
光照掠过之后,皮普确信自己还海浪之间看到了什么同样闪光的东西。那时已经涨潮,他把裤角卷到大腿根,蹚水而入,十分钟后捞上来一个标签斑驳、长了藤壶的大号玻璃瓶。瓶子塞着木塞,里面装了小半海水。缺失的这部分海水辅助它浮上了浪尖。好瓶子,他拍了拍玻璃瓶,洗干净、晒干之后,可以拿来装水插花。然后他熟练地在玻璃瓶瓶底嗑了一磕,把瓶身夹在臂弯里,猛地把塞子向上拔。啵。成功了。
倒掉海水之后,菲利普把瓶子带回了家,当夜就发起高烧。他发烧之后爬不起来,在床头柜上胡乱摸索任何可以帮助自己降温的东西,昏沉之间抓到那个被海水冰镇过起码十年的瓶子,贴在脸上。这一举动唤醒了你,你就在瓶子里,安眠迄今。
说说你吧,你叫达米安·索恩,你是个恶魔。和所有的恶魔一样,你很邪恶。你以戏弄他人为乐,欲壑难填,永不满足。这是你们种族所受的诅咒和你们骄傲的原因。你们会因为自己的缺陷而自满,这没什么奇怪的,每个种族都这样。蓝血贵族们以自己的苍白为傲,猴子们以自己的红屁股为傲,印度人们以自己人口即将超过中国为傲。你们恶魔的骄傲并不是孤例。
和所有其他的恶魔不一样,你是撒旦的儿子,是这个基佬多年来唯一的子嗣,地狱少主人。你生下来就没有遇到过什么办不到的事。你跟着你爸在全球不断搬家,对所有人宣布“世界末日将至”,就像只不受欢迎的黑乌鸦。无所谓,你并不需要被任何人欢迎。你是个恶魔,人们在不欢迎你的同时渴望着你。不是他们选择你,是你来选择他们。
你之所以躺在瓶子里,是因为你爸让你完成一个试炼。
你醒来,感到热气从你暂居的玻璃器皿的四面八方逼近,你像一缕轻烟一样从瓶口飘出,聚拢成你本来的面目。你想起你爸把你关进去又把瓶口塞紧,抱歉地说儿子这是你的必经之路,你挑一挑眉头,没有叛逆,于是你在瓶子里睡了很久。
听觉、触觉和嗅觉依次被还给你,你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小小的破房间。这是典型的穷人居所,狭窄,温馨,空气质量堪忧,三合板书桌旁边是黄铜脸盆架,架子上挂着一块旧毛巾。没有窗户,屋顶漏风,锈蚀性的海风充分激发了金属的腥味。你听见潮水在木屋外一涨一退,如同呼吸。呼吸。你的目光向下,看见菲利普抱着瓶子蜷缩在床铺里,急促地呼吸着。他是个穷人、蠢人,但他有一头柔顺闪光的金发,足够让他冒充绅士,又足够让他在露馅之后沦为一个显眼的目标。你看一眼就知道他叫菲利普·皮瑞普,而从你知道这一事实起你就决定叫他皮普。你把手贴在他的额头上,滚烫。片刻后你又用手卡住他的脖子,欣赏了一分多钟他绝望的挣扎,好一头该被燔祭的羔羊。你当然记得你爸让你做什么,让你当黑圣杯、许愿机。你要完成打开瓶塞之人的三个愿望。
那时候你还不知道恶魔之间流传的经验教训。别西卜叔叔对你说话的时候你走神了。恶魔们以二十六个字母为线索整理出二十六条训诫,字母A意味着“避开”(Avoid),避开以下几种人:笨蛋、博士和小孩。
笨蛋愿望太少,小孩不懂代价,而博士呢,博士把你梅菲斯特叔叔害惨了。
你松开手,他开始咳嗽。
你在他耳边说:我是恶魔。
他昏昏沉沉、断断续续地回答你:您好…恶魔先生。我是菲利普·皮瑞普…
你说:皮普。
他说:您也可以这么叫我。
你说:我可以答应你三个愿望。
他说:谢谢您。
你等着他开始许愿,然而他握着你的手,闭紧眼睛。头一个沉默的十分钟,你想这个发烧的蠢货大概在用一团浆糊的脑袋思考自己究竟有什么愿望;又一个沉默的十分钟,你大发慈悲地决定多给他一点时间。你心情不错,因为你相信自己马上就会完成试炼,走过“必经之路”,然后把你爸的新炮友一脚踹进岩浆里。又过了十分钟,你确信这个该死的家伙睡着了。
你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咬牙切齿地说:你他X的能不能许愿?
他睁开半只天蓝色的眼睛,疑惑地看着你,似乎不确定该不该把你关进精神病院。在他眼里你就是个私闯民宅的怪咖。不过他已经原谅了你,他想你闯进来一定有你的理由,如果他还能动,说不定他还会请你吃点饼干。
你在他的注视之中感到自己有必要辩解。于是你用手指点了点空气,他就从床铺上飞到了半空中,撞上墙壁、撞上脸盆架、撞上桌角,然后跌回床铺上。
你志得意满地说:我是恶魔。我可以满足你的任何愿望,所以快点说。
他彻底爬不起来了。

皮普在高烧中听见恶魔的声音,于是他许下了第一个愿望:我想赶快好起来。
恶魔给了他一个巴掌:这样的小事也要麻烦我?你迟早会好的。难道你不要无尽的财富或者无上的权力?你们人类不是总喜欢要这两样吗?
他说:可是我用不到这些,亲爱的恶魔。我只想在明天到来之前好起来。您瞧,明天是周六,艾斯黛拉小姐会路过这个海角去曼彻斯特。我只想见她一面,这是我每周才轮上一次的机会…拜托您了。
你嗤之以鼻:你要是有钱有权,你就能让她天天路过这里。你还能让她一天二十四小时和你待在一起。
他十分震惊地看着你,瞪大眼睛,两个蓝玻璃球几乎要从眼眶里滚出来。你真想在他后脑勺上来一巴掌,看看那东西滚在地上后他的表情。
他把头摇得像拒绝去给你爸口交:不-不。我不想“强迫”她。只要远远看她一眼就够了。完全发乎自然。她只是刚好路过,我也只是刚好站在这儿…
你第一次动用所剩无几的耐心去说服某人就碰了壁。忍下痛下杀手的欲望,你冷嘲热讽:你别后悔,蠢货。
然而皮普十分幸福地用脸贴了贴你的手背,说谢谢。如果真的能做到的话,谢谢。如果不能的话,也谢谢。
当然他X的能,你说。你本想再补充一句“我是恶魔”,但是你已经对他说了太多次这句话,导致你的真实身份所具备的冲击力淡化了百分之八十。
次日,皮普神清气爽地醒来,烧果然退了。你说过你是恶魔,最强大的那种。你有些得意地抱着手坐在柜子顶上。这是你能在这个房间里找到的最高处,而且你只喜欢坐在高处。你俯视着他,他仰头看你,看见你盖住后脖子的黑头发,愤怒的眉毛和愤怒的眼睛。你不笑,除非在欣赏痛苦的时候。你喜欢绷着脸,让自己不怎么突出的唇角肌尽量地凸出来。你永远用一种谴责性的目光看着世界上的一切。这种目光的发源地是你爸,你无数次这么看着他和五个以上的肌肉男走进同一间屋。
他看着你,漏风透光的屋顶允许朝阳照耀着你的愤怒。你的面孔在他的眼里微微发光。他觉得你十分美,就和艾斯黛拉一样美,连带着你的眉毛中间神秘的愤怒也和艾斯黛拉的遮阳伞一样精致。
他快活地对你说早上好。你不置可否。
他对你道谢,说他现在感觉自己是崭新的。
你说:赶紧许第二个愿望吧。
他点点头,收拾起被自己撞塌的黄铜脸盆架,把榫头榫眼重新对上。分别整晚的两位老伙计短促地互相问好,咔。早饭是冷燕麦粥。好在你不需要喝那玩意,因为你是恶魔。
早上八点整,你从柜子上跳下来,陪他站上岩角。很快,贵族小姐的马车就要路过这里。你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看的。你是恶魔,你也是恶魔中最强大的,因此你不懂仰望的过程。你不知道抬起脖子翘首以盼这个动作本身就蕴含着比语言更古老的雀跃的力量。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当人类的先祖被逐出伊甸园而濒死时,他们就这样望着天空等待雨水了。你看见皮普把毡帽摘下来放在胸口,挺胸抬头,望着白沙大路铺成的远方,认真得像埃及人的狮身人面像。你认为他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八点半,你因为等待而打了个哈欠,马车终于路过,你只听到车轮声,并未看见任何一张脸。然而站在你旁边的蠢货显得很陶醉。他目送着车轮沿着地球自转的轨道下沉至看不见,然后他惆怅地转头四十五度望向灯塔,发表了一番评论:灯塔——我们这里就需要灯塔。可惜那上面的灯总是不亮。
你眯起眼睛看。你在昨夜见过这个红白相间的大灯塔,你也知道它像个吞吞吐吐的人一样闪光。像鮟鱇鱼,你想。诱捕船只靠近,然后张嘴嚼碎它们。
皮普忽然拉起你的手,恳切地说:亲爱的恶魔,我是不是还有第二个愿望?
你甩开他,幅度很小地点头。
他说:那么,亲爱的恶魔,我希望这座灯塔在夜晚永远亮着。
你看着他的笑脸,想起你爸把你塞进瓶子里的那个晚上。你问你爸:试炼是什么?
你爸说:去满足凡人的愿望,然后找着愿望里的漏洞坑死他。如果有人要无尽的财富,你就让他拥有点石成金却不能进食的双手;如果有人要至高的权力,你就让他变成总统桌上的电话机。
你说:玩文字游戏?
你爸说:我有一种预感。
你说:别他X卖关子了。
你爸说:你这一趟会学到恶魔们最重要的品质。
你问:什么?
你爸说:如何应对无奈。
你并不理解。但是你爸已经唠叨开了:要知道,那时候是我先爱上亚当的…
现在你知道了什么是无奈,你把双手插进裤兜,抬起腿,屈起膝盖,一脚把皮普踹进了海里。你就这样应对无奈。

你就像所有正值青春期的男孩一样,把他人劝告置若罔闻,相信自己一定会轻松解决所有挑战。虽然事实正是如此——但真正太轻松的时候你反而不太高兴。你以为这个蠢货会在一天之内许完所有的愿望,但在接下来的一年里他都没有想出自己的第三个愿望。你每天有四分之三的时间坐在柜子上俯瞰他,剩下的时间里你们一起在长长的岩石海岸边散步。他再也没生过病,灯塔也永远亮着,你每隔三天揍他一顿,提醒他赶紧想自己的第三个愿望。
终于,某日,在生火做饭的时候,他看到火苗上升腾的黑烟就想到了你从瓶子里出来时的样子。那个瓶子被他插上了花,你把花全丢了,然而他又重新插上了花。他插上,你丢掉,他插上。最后你先放弃了。
他看到黑烟就开始傻笑,你看到他笑就烦。但他即使被你揍出鼻血也还在笑。
他说:亲爱的恶魔,我想到第三个愿望了。
你心里实际上感到高兴,但你只是抬了抬眉毛,说:快说。
他张开双臂,说:我想把愿望给你!
你差点被他气死——你只是想完成你爸的任务——而已。
你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隔绝他那张因为被照耀的金发而发光的脸,说:我希望你他X现在就想出愿望。
他迟疑地说:那我希望你自由、快乐。
晴天霹雳一般的话语砸在你头上,让你措不及防从半空中下坠,幸好你及时调整了姿势,这才得以半跪在地上而不一屁股坐在地上损伤你身为恶魔王子的形象。
你难以置信。
你气急败坏。
你说:你傻逼,我是恶魔,只会他X贪得无厌永远不快乐…
所以为了让你快乐,你现在不是恶魔了。达米安·索恩,前恶魔王子,现任人类,你感到手足无措。没有魔力,不能悬浮,用双腿走路甚至需要一些思考和练习。更严重的是,你不知道他死了以后你的力量还会不会恢复。真正的无奈降临了。
他扶住你,你把他甩开。你还是能把他踹一个趔趄。这让你多少获得了一点心理安慰。
他攥着衣角说抱歉。你不说话。
半晌后,他又小心翼翼地问你:那你现在变成人了……你会自由快乐吗?
你没有回答他,你把他晾在一边,夜晚的灯塔明亮得你根本无处可藏,于是不管你躲在那,那头柔顺的金发都会无法忽视地出现在你面前。
终于,你忍无可忍。
你说:我叫达米安。达米安·索恩。
他眼睛亮了,立刻回答:你好——
你打断了他的话,给了他一个新名字:而你叫傻逼。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