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坂田银时从来不知道夏天可以这么安静,就在几分钟前还能听到自己和新八神乐交谈的声音,可声音的主人并不是自己。
明明刚才把身体交给白诅时还能和过去的自己打得有来有回,如今主动权回来了却连动动嘴唇都是一种困难。
说完或逞强或安慰话语就立马消失了的那个人还真是狡猾啊,前一刻还在说着什么约定好了的耍帅话,下一秒就把那个胆小鬼不敢听到的哭泣声留给了自己。
可是就算是抽噎声也很快消失了,想必那一边已经开始有所行动了吧,倒也不枉他费尽心思请求源外老头把他带到未来。
坂田银时感觉脑子轻飘飘的,身体却被白诅拉扯着,昏昏沉沉地下坠。
若是身体并不完全交由自己,五感尽失的五年间也就罢了,如今听着江户久违的蝉鸣声,坂田银时还是觉得太安静了,阅读一下空气啊,虽然让这具说不上是活着还是死了的身体产生了一丝怀念,但从前应该是更吵闹一点的吧?
追溯记忆,从前应该是怎样的呢。比窗外蝉鸣更吵得应该是这些吧。
新八从厨房跑出来和不小心把万事屋一天的伙食都吃完了的神乐扭打成一团,楼下小玉在凯瑟琳的嘲笑声中打扫模式ON,柜子里小猿磕到柜顶把闹钟杯子震落一地,门口某个笨蛋拿着不匹配的红白机来找自己玩新发售的游戏。
坂田银时好像听见了那两轻一重的敲门声:“银时,还在睡吗?懒惰的人怎么能成大事!”
“吵死了,假发,万事屋可没有空调那种奢侈品,如果不减少活动的话下场就是那些吵死人的蝉,连一个夏天都撑不过啊。”
烦躁睁眼。
入眼却是一副熟悉到在梦里出现过千万次的景象。
银时这才发觉穿着厚重的练功服,浑身都感觉被闷得湿透了,身下道场的木地板也烫烫的,分明是在村塾里,可是刚刚不还是……
“银时,趁大家都在练剑时偷懒睡觉可不行啊!”扭头对上的是从护具头盔缝隙里透出的那双清澈又严肃的眼睛,说话者年纪小小,也完全还是孩子般稚嫩的声音,说出来的话却老成得过分。
再一扭头,道场里那些孩子都在看着自己,全都是一副憋笑的样子:“那个银时又悄悄偷懒了,这下肯定又要被……”
窃窃私语突然消失了,大家一起抬着头看向银时身后,银时条件反射般的心里大叫一声糟了,没来得及爬起来,下一秒还是被身后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松阳揍得眼冒金星。
不知是因为松阳的拳头揍得自己眼花缭乱,还是因为刚刚那个漫长的梦,银时有些恍惚,那个梦里安静的吓人,现在却连一点梦的内容都想不起来了,取代而至的是如今道场外涌入进来的热浪和蝉鸣,头上火辣辣的痛和面前大家欢快的笑声。
松阳脸上噙着在别人看来和以往别无二致的笑,这个人永远是一副别人看不透,好像什么时候都不会生气的温柔样子,但在银时看来这时的松阳笑得有些阴森森的,他连忙捂着脑袋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跑出了道场,就算是七月底热的能让人晕倒的温度也要比松阳的拳头好。
冲出道场的银时连鞋都顾不上穿,赤脚踩在地上烫得他龇牙咧嘴跳着踢踏舞,感觉自己的脚就像在滚砂里翻滚的栗子。
在道场屋檐遮蔽下的阴影里的松阳和大家笑作一团,末了才抛出一个那牛皮纸包着的包裹,告知银时这是要送给隔壁村大娘的。
既然不想练功,就跑个腿吧。
接着松阳歪着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小太郎和你一起去吧。”
……
“松阳那个家伙是派你来监督我的吗。”银时没好气地颠着手里的包裹。
“是老师怕你一个人有危险才让我跟你一起来的。”桂擦了擦脑门上的汗珠,思考了一下,还是叹了口气补充道:“银时,小心不要把包裹掉进旁边的田里。”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啦,你真是比蝉还啰嗦。”银时呛了一句,快步向不远处的屋子走去。
这间屋子甚至比松阳租来的房子还要破,屋子里也没有点灯,全靠破烂的屋顶和窗户里照射进来的阳光,银时和桂对视一眼后,桂还是礼貌性的敲了敲那根本关不严实的门。
来开门的是一个年龄和他们相仿的男孩,穿着一件用补丁拼凑出的,看不出原本是什么花色的衣服。
银时和桂此前就是要来给他的母亲送药,或许是松阳在搬到这里后偶然遇到了这一对母子,有了交集又有些于心不忍。
大娘躺在床榻上,几乎是三句里就要夹两句咳嗽,字像熟透的豆子一样一个个往外蹦,却还是在银时和桂的劝阻下坚持和他们说着感谢的话。
在大娘断断续续地讲述中得知,大娘的丈夫早在两年前就死在了攘夷战场上,丈夫的死讯是从活着回来的人嘴里听到的,那人是他们这一队伍里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他被天人砍掉了一条腿,已经无法再上战场了,回来后就靠他那一条腿和一根拐杖一瘸一拐地拜访了每个队内死去战友的故居。死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但是活着的人还是要背负着数不清的业。
而大娘的丈夫就是在那个人的面前被炸药炸飞的,身体在那个被烟火笼罩难见天光的战场四分五裂,连收尸都做不到。
自此之后大娘就气火攻心生了肺病,曾经能一天走遍整个村子帮忙劳作的她,如今连下床都很难做到。
大娘捂着胸口,像是想起了什么,忙叫男孩去给客人添茶水,在男孩去厨房烧水的时候,大娘像是突然有了精神,她突然攥住银时和桂的手,银时不习惯这样,却没能把手抽出来,大娘的力气大得仿佛不是一个病重的人。
“能不能劝我家的孩子和你们一起去读书呢?他其实一直很想像你们一样去上学。”大娘有些支支吾吾地补充:“吉田先生是个很敏锐很善良的人,他看出了我家的困境却还是向我们发出了邀请,可是……”
可是下一秒,男孩就冲了进来,大喊着自己不去,抱着大娘的胳膊哭得眼泪和鼻涕混作一团:“在妈妈病好之前我哪都不会去!”
大娘有些为难地看看自己的孩子又看看面前的两人,银时抱着双臂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就要往出走:“好吧,既然这样的话,天色不早了,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银时!”桂惊呼。
“如果就算这是你妈妈的愿望你也不愿意实现的话,那就随你去吧!”
闻言刚刚还在大哭的男孩顿住了,慢慢变成了轻微的抽噎声,他有些胆怯地抬头看着母亲,母亲笑了笑,哑着嗓子说不出话,可嘴型分明是:“去吧。”
临走前大娘不由分说地让男孩给了银时和桂一小袋荞麦面粉,用小推车装起来,桂不想收,可是银时却说收下吧,收下那个母亲才会心里有些安慰。
告别了大娘,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夕阳落了下来,蝉却依旧吵个不停。
两人在经历了这件事之后都有些沉默,桂看着银时那头在夕阳下显得软绵绵的脑袋,不敢细想未来。
如今的战况完全没有好转,他们在松阳的保护下缩在长洲这一小小村塾里,和外界比起来美好得有些割裂,好像随时会在一夜之间梦就醒了,醒来的时候是在那自己一个人待着的孤独的一小方天地里,还是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
曾经桂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如果战争一直持续下去,未来的某一天他也同样会走上战场的心理准备,但经历的越多,一想起来却还是对美好的现状有太多不舍。
七月底的某一天,在树影间说着不着调的荤话,从天而降踩着同门站在自己身前的那个银发小孩,那个别人口中的银发恶鬼,在这个内患外患交织的时代却比谁都像人。
银色真是很让人难以移开眼睛的颜色啊。那时的桂小太郎想。
桂不习惯平时总是说着没边儿话的银时如今这幅沉闷的样子,他说:“银时,你知道吗,我从前最讨厌听见蝉的叫声了。”
银时的后脑勺对着桂,半晌才发出一声闷闷地鼻音,也不知算不算是一种回答。
桂踩着银时在夕阳下投下来的影子,自己的影子和银时的影子重合在一起,被阳光拉得好长,他声音轻轻地讲述着,语调没有什么波澜,和嘈杂的蝉鸣混合在一起。
在与银时和松阳相遇之前,桂和奶奶守着那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收回的大宅子,奶奶身体不好,躺在褥子上一躺就是一整天,即使是身体最不便的时候,她也从来不让桂把桌子搬到自己的房间,于是桂只好在隔壁和室看书,练剑,不论做什么都要时刻竖起耳朵来,只要奶奶一有动静就马上过去照看。
可是一到七月份吵人的蝉就出现了,此起彼伏又杂乱的声音不仅让整个空荡的祖宅显得更加没人气,同时对于要练就沉稳心态的桂来说实在是太浮躁了,更重要的是很难再听见奶奶的动静了。
于是桂在一次给奶奶把饭碗拿走离开时,顺便把门拉开了一小道门缝,他就悄悄坐在门外的地板上看书。夏天的午后真是让人昏昏欲睡,睡虫是在什么时候不知不觉地钻进来的呢,以致于平时敏锐的桂也控制不住点起了头。
察觉到了的奶奶把门悄悄拉开,粗粝的手掌心摩挲着桂的脑袋。
偶尔也休息一下吧,不管是照顾自己还是学习都太辛苦了。
桂摇头,站起来想扶着奶奶回到褥子里,但是奶奶却说她已经躺得够多了,想要出去转转。
桂扶着奶奶走到院子里,黏腻湿热的夏天让桂稍微打了一会儿瞌睡就感到浑身都出了汗,院子里吹着并不能说是凉爽的风,奶奶的头发花白,满院子植物却生机勃勃长得正旺,树上的蝉也拼命地叫着。
奶奶轻拍着桂搀扶着自己的手:“小太郎,你知道为什么蝉就算是要忍受暗无天日的十年几十年,也要在未来的一天钻到地上去吗?”
桂很聪明,几乎是立刻就有了答案:“如果不能动心忍性,就只能一辈子沉沦,只有钻出地面才能看到在地底永远不可能看到的太阳”接着他又他想了想说道:“奶奶是想让我成为这样的人吗?”。
奶奶笑了,脸上皱纹挤在一起,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显得似乎比院子里的大槐树的沟壑还要深,她说:“奶奶一直都知道你是个懂事出色的孩子,可是啊,小太郎,蝉在地底是十分孤独的,他们什么都看不到,无法与同伴交流,一直都在独自前行,而当他们钻出地面那一刻,迎接他们的不仅仅是阳光而已。”
桂不明所以,据他所知,蝉钻出地面之后大约只能活半个月,如果不是“太阳”的话,有什么事就算只有短暂的一生也要去追寻的呢?
奶奶抬着头眯着眼睛找寻着茂密树叶间那些黑色的身影,阳光从树荫间射下来,随着奶奶抬头向树上张望的桂只觉得阳光刺的眼睛有点灼痛,好像有什么东西想要挣脱束缚落下来。
奶奶的手凉凉的,摸着桂的脸颊,桂隐隐约约能听见奶奶的声音轻轻地,和往常一样带着令桂安心的温柔语气说:“这个的答案呀,你一定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在某个人身上得到的。”
可是秋风最终还是把奶奶和吵闹的蝉鸣一起带走了。
双手交叉垫在后脑勺的银时在沉默后终于开了口:“假发,我也有个故事你要不要听?蝉这种生物啊,憋着一口气在那种狗屎一样的地方生存那么久,最后终于钻出地面,他们爬到每一棵树上,在每个人的头上大喊大叫,其实是在求偶哦。”说着银时做了个零一交叉的手势。
“不知廉耻!”桂吓一跳,又羞又怒气得脸红,刚刚沉浸在回忆里疼起来的悲伤却被打消了大半,猛地推着小车踩过银时的影子冲到了最前面。
银时看着前面低头猛走终于在眼前消失了的桂,假发这个一根筋的家伙,喜欢沉浸在回忆里的人可是要比普通人老得更快的,会秃头的啊,迟早把那头假发都掉光。
蝉这种东西虽然又多又吵还会在每个人头上撒尿,但却是让夏天成为四季里最有代表的声音的象征,就像假发的唠叨一样。可是烦人的夏天也同样带来了烦人的假发,七月底的天气热得能把人点着,那时的银时预料不到当时那个躲在村塾栅栏外偷看,被发现了就立刻逃走,高高梳起的马尾像小风扇一样甩着的少年,如今会成为这样和自己待在一起待到腻味的存在。
长洲是个与其他地区相比自然灾害要少很多的宜居临海城市,所以即使是夏天雨水也并不多,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就像○漫画突然停刊一样令人猝不及防,闪电与雷声就像商量好一样,不给人一点喘息的机会,雨就在云层之上聚集成一团后当头砸了下来。
银时成了落汤鸡,赶忙跑到一旁的墙边,贴着墙站立,瓦沿堪堪遮住了他一部分身体,这下子卷毛全都聚在了一起压在脑袋上,浴衣也渗透了,全身都被迫体验到了潮湿闷热的夏天。
也不知道假发走到哪里了,想必也被淋了个七荤八素正在到处找地方躲雨吧。银时想。
要是从前可能早就把浴衣掀起来遮着头跑回村塾了,可是刚换的这身是松阳那个一年到头没几件新衣服的人刚刚买给自己的。
银时叹气,最终还是在房檐下贴墙蹲坐了下来,等雨停了再走吧。
即使是夏天,被淋湿了也还是有点冷,银时把头埋进抱着腿的臂弯里,心里涌起的是令人恶心的一丝怀念。
如果是从前在战场上,作为食尸鬼的他会趁着这个天气去翻每一躺在泥水中的人的口袋,这样的天气天人是不会愿意战斗的,攘夷志士也能趁这个时候好好休息一下,那些无名的尸体或许是谁的儿子谁的丈夫,但是银时已经顾不得这些了,搜出来的干粮即使是就着雨水也依旧难以下咽,全都堵塞在喉管里上下抽动着,在快要吐出来时又被银时捂着嘴硬生生吞下去,呛得分不清顺着脸颊留下来的是雨水还是眼泪。
忽然风声放缓了,方才一直被风卷着不停飞起来的衣角落了下去,屋檐遮不到的地方也不再有雨水滴落,身侧有个人靠着自己慢慢坐了下来,隔着潮湿的布料传来的温度和悄悄钻进鼻子里的洗发水味让银时不看也知道是谁。
“你是从哪里掏出来的伞?”
“刚刚大娘看到天气不太好才塞过来让我们带着的,是你在想什么事情都没注意听吧。”桂把伞往银时那边倾了倾。
银时从臂弯里抬起头,突然发觉旁边和自己挤在一起的桂蹲着打伞的样子像个蘑菇,没忍住笑了出来,两个人离得太近了,近到桂的呼吸喷到自己的脸上都感觉得到。
不合时宜的,银时的肚子突然响了,在哗啦啦的雨声和电闪雷鸣中明明小的为不可闻,却还是被桂听到了,银时感觉脸有点烫,想说点什么就让此事翻篇,可桂在两个袖子间左翻翻右翻翻,翻出来了一颗酥糖。
“你这家伙是鲁邦吗!”银时惊叹。
糖纸里包着的酥糖已经碎得看不出原样了,可是果然还是很甜很好吃,就连糖渣都是脆脆的,带着谷物的自然香味。
“我们回去吧,银时。”桂朝伞外探着头,团在低空的黑压压的乌云一副短时间不会撤退的架势。
银时想说什么,张口而出的却是:“再等一会儿吧,假发。”
“再坐一会儿。”
桂缩了缩腿,他总感觉今天的银时有些不一样,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就好像虽然现在肩膀挨着肩膀,却仿佛隔着数不清的时光和岁月,像当初自己和奶奶一样,让他有一种对方可能什么时候就消失了的惶恐。
“假发,我啊,好像做了个很漫长的梦,梦里身边聚集了好多人,最后又全部消失了。”
凉风从伞底钻进来,卷起了桂的头发,在晦暗不明中与银时的卷毛交缠又分离。
桂突然双手握住了银时的手,伞失去了支撑从手中滑落,伞柄插进两人之间的缝隙才勉强撑住,银时吓了一跳,犹豫了一下还是重重地反握了回去。
桂把银时的手轻轻贴在了自己的脸上。
或许过去他还不明白奶奶那时想说的是什么,可如今心里一切都明了了。
桂目光炯炯,银时手能感觉到的除了桂的脸凉凉的温度,还有他说话时脸颊微颤:“不论是梦还是未来,银时,这都不是你要一个人承担的,不管是怎样难以承受的苦难,只要我们还在一起那就足够了,我要成为的就是这样的将领。”
只要我们还在一起那就足够了……
水滴落在银时的眼皮上,唤起了他的一点意识,终端塔外的太阳已经彻底不见踪影,蝉鸣也消失了。
下雨了啊。银时费力抬起头,破烂的墙壁上渗出的雨水落在铁皮地面上当当作响。
可下一刻雨戛然而止,一只瘦得有些脱相却令人无比熟悉的手撑着一把伞打在了他的头顶。
银时咧了咧嘴,努力挪动身体在身侧为那一点令人灼热的温度留下了一点空位。
夏天要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