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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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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6-17
Words:
8,915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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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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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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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1

譬如朝露

Summary:

塔罗牌知道谜底,而真心无需指引

Work Text:

“托马斯!托马斯!”
卢卡斯隔着半个球场摇着自己的红色球裤叫他的名字,穆勒转过头,那只法兰西萨摩耶跳起来用尽全力挥手喊他,表情管理上像欧冠决赛最后一分钟时大狗人来疯发作的表演。
主队客队鲜明的白色与红色阵营在比赛结束后随着问好和拥抱逐渐汇流混淆在一处,安联DJ带领剩下的半数观众正做着激情燃烧的人浪,穆勒随着卢卡斯隔着半个球场用身体扭成的巨大指向标,下意识地望向靠近南看台的场边。
大探照灯如银亮的火炬,夜幕,软旗,半道坠落的捏扁的水瓶,童声,纸板,合唱中缤纷粗糙的调性。
他的目光越过这些,往寂静的色块处走。
印满赞助商与合作伙伴商标的玻璃板立在柔软草坪上,亚马逊的欧冠解说台不断发出科幻色彩的莹莹蓝光,几个拿着话筒的嘉宾正面对镜头做着总结。穿黑色大衣、有着漂亮肩廓的男人正在说话,在人潮逐渐散去的球场中,他不太清晰的声音是一种抽丝剥茧的响动。
女主持人在引导流程的间隙注意到他,她和拜仁慕尼黑的球员们很熟了,拿着扩音效果绝佳的话筒向他打招呼:“Hi托马斯!恭喜晋级!”
台前的嘉宾都扭脸顺着这个方向看过来,皇马名宿和阿森纳名宿透过清澈的玻璃板热情地先喊道congratulations,那人也看见他,话筒在他手里传出清晰的问候。
他说,伦敦见。
穆勒一贯清醒的头脑有些恍惚,回应的动作也显得慢半拍:“伦敦见,马里奥。”
戈麦斯回过头去,偷着咽下一口昭示即将有雨的慕尼黑潮湿空气,继续着刚才另外两位嘉宾对比赛的总结。
他说德语的音调很缓和,栗棕色的挺拔背头被照射出一丝一丝傲人的金色。穆勒木桩一样在原地看了半分钟,才撩起衣摆擦了擦头上的汗水,走进球员通道后,那块地面抬起形成的入口缓缓关闭。
穆勒知道他为什么要说伦敦见。
将近十年前,明亮的天空没有一丁点暮光,温布利球场坐满了观众。个别南非流传下来的呜呜祖拉在看台上吹动,震得肺和气管连着都痒痒的。拜仁慕尼黑和多特蒙德的大战即将打响,站在中圈有着漂亮肩廓的中锋转过头来对他说,“这里是伦敦,托马斯,现在该我们去战斗了”。

 

戈麦斯在完成工作后以个人名义去拜访了他的老朋友们,亚马逊纪录片团队的存在把主队的更衣室塞得满满当当的,他的黑色大衣衣摆擦着昂贵的镜头掠过。
说是“老朋友们”,这个“们”字儿也许存在谬误。
他当年踢球时朝夕相处的队友已经所剩无几,数起来也只有诺伊尔和穆勒,前者已经和他愉快地完成了一个结实的熊抱,后者……戈麦斯装作无意地扫视着周围凑上来的多多少少衣不蔽体的年轻人后,并没有发现这位副队长的身影。
“诶,怎么没看见托马斯?”
诺伊尔看穿一切,但他决定不说,带着慈爱精明的微笑把戈麦斯交给了正在往粉色草莓底裤外面套酒红高定西裤的卢卡斯,然后找个借口火速离开更衣室逃上了自己的奥迪——他怕多看麦子那双长得就很深情但偏要故作漫不经心的眼睛一秒就会绷不住笑出声来。
“马里奥还是那么……好吧,看在朋友的情分上,免费帮你一把。”
队长从兜里抽出手机,从通讯录里找到头像是把脑袋套进大耳朵杯、无论怎么看起来都不太聪明的【Luki】,压低声音拨通了电话。

 

戈麦斯坐在更衣室的木色长凳上,等着卢卡斯·埃尔南德斯回来。
先是和马努叙旧到一半,他有什么急事就匆匆忙忙地先走了,让这个英语说得还是很像法语的后辈带着自己在安联故地重游了一番。中途卢卡斯出去接了个电话,再回来时也说有事要办,让他先去更衣室坐着等一会儿,等他回来“顺路送你去一个特别特别nice的酒店”。
戈麦斯下意识地抬头望向一个角落,他对于更衣室挂钟表的方位已经是一种悄然贮存的肌肉记忆,但退役以来显然对分钟的绝对观念正从他的机能中流走,直到看见指针,他才发现离导游卢卡斯说的“一小会儿”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
这四十分钟里,洗完澡收拾完的主队球员陆续离开,阿方索戴维斯、科曼、基米希、莱万多夫斯基背着包走的时候从他面前经过,都不知道哪根筋搭错,腾出手来跟他击了个掌。
马里奥戈麦斯觉得自己像东南亚餐厅门口举着托盘造型的猴子雕塑。

 

十一点五十三,更衣室,乃至整个球场已经完全没人了。
负责最后打扫卫生的清洁工玛蒂尔达已经过来扫过两次地,她是安联的老员工了,为拜仁服务了三十多年,善良地没有赶走这位曾经的九号球衣主人。在她第三次进门擦拭已经干净得反光的门把手之后,戈麦斯决心不再等了。
“我早就该知道穿粉色草莓底裤的小孩儿不靠谱!”他低声骂了一句,拨通亚马逊欧冠体育节目制作组的电话,却被告知他们一个多小时前就已经离开球场了。
“我们等你的时候刚好碰到埃尔南德斯,他说你会跟着拜仁的车走,叫我们不用等了,大巴就先——”女主持人忽然停下,“等等,你不会是还没走吧?”
“很奇怪但的确如此。”戈麦斯此时已经没有兴趣复述这件糟心事的来龙去脉,他只想等到卢卡斯,或者要到他的手机号,“luki有跟你们说他什么时候回来吗?”
“他早就走了啊,跟我们一起从车库开出去的……你找他有事吗?”

 

戈麦斯坐在更衣室的木色长凳上,生卢卡斯·埃尔南德斯的气。
门响了一声,被人从外面打开,锁芯收缩发出咔哒的机械咬合音。
他闭着眼睛烦躁地仰头,一下一下不轻不重地撞着身后的衣柜门,“亲爱的玛蒂尔达,我也不想耽误你下班,但我——”
“我主要是怕你的头把我衣柜撞坏。”
戈麦斯瞬间睁开眼睛。他一秒钟坐直身子,看着托马斯穆勒朝他走过来。
他没说话,事实上是他说不出任何话。
这种没有止境没有预兆没有中心思想的凝望,对久别重逢而言是巨大的生理消耗。
“马努说在更衣室捡到我的钥匙,我……我开车回来拿的,不然今晚要露宿街头了。”穆勒走到对面去打开诺伊尔的柜子,果然最上面的格子躺着一串铜色银白色的钥匙,他拎起来,哗啦哗啦地对他摇了摇。
沙沙如雨声的金属在耳边摩擦,戈麦斯在对方的脸上寻到了一种舒适的坦然。
穆勒几乎是笑着,带着钝感的微笑和他说话,在这间小小的更衣室里,回音像教堂荡开的晚钟,熟悉的巴伐利亚口音完全没有试图掩饰他生涩的暌违。
但托马斯电台也无法承受无回音的播送。
他转身推开门,关上灯,戈麦斯在黑暗中略显慌乱地起身:“你去哪儿啊?”
“要下雨了,送球场流浪猫回家——”
“托马斯!”戈麦斯笑,他眼角的皱纹不由分说地蔓延到鬓边,又被某一丝藏得很深遇着灯光角度恰好金波粼粼的金发光芒闪过,美丽的肩廓底下,德国人那沉郁庄重素黑色大衣穿在他身上,腰身处空荡荡的,缺一双手环抱,”你注定是来解救我的。”

 

“你注定是来解救他的。”
拉菲尼亚的手在“你”字时指到穆勒,在“他”字时指到戈麦斯。
备战与巴塞罗那欧冠半决赛的训练间隙,拉菲尼亚的塔罗牌服务重新开启。塞贝纳办公楼通向训练场的石台阶正好落在阴影里,凉风习习的宝地上密密麻麻坐了一群壮硕的中青年男子,都以日式写真的少女姿态抱着膝盖伸着脖子看热闹。
不算比赛结果,不算伤病情况,不算转会变动,是拉菲尼亚的三不算。
鉴于剩下能算的也不多,拉菲尼亚的人生和爱情卦随着在队友身上的实践日益丰富而逐渐封神,据说他给罗贝里的事业预言已经证实了百分之百。
今天轮到23岁的卷毛小将穆勒,慈父情怀的拉菲尼亚溺爱年轻人,决定给他人生和爱情各一次机会。
拉姆拍板说人生事业的先来,大家都看不懂牌面,嘀嘀咕咕地等着大师说话。
拉菲看了半天,摸摸下巴,融会贯通:“你会和一位非常帅气的中锋搭档多年,拿一次欧冠冠军。”
“但是!但是!”拉菲尼亚越琢磨越怪,“你这个事业,好像隐隐约约有两条线……”
周围老少爷们听见帅气中锋就嗷嗷地起哄,没人听见他在那儿补充,最后不知道谁把戈麦斯推出来了,施魏因施泰格拽住他就不让走:“来,顺便把爱情算了!”
爱情的指向,是解救。
“那这不是一回事儿吗?”队副老猪过来人似的跟小弟勾肩搭背。“不错啊你,事业爱情二合一了!”
穆勒最开始是不信也信。
半决赛首回合之后他们四比零杀得巴萨片甲不留,几乎一只脚踏入了决赛场。他自己完成双响,戈麦斯漂亮的凌空斩恰好又是来自穆勒的头球摆渡。马里奥在雾气氤氲的浴室好像跟他说了解救这回事,但他记不清了,也怪对方弹软光滑有水滴划过的胸肌确实拥有过于美丽的形态。尔后他们真的摸到了欧冠冠军,在伦敦美梦成真,一切命运似乎如水银柱被大气压推到人生最高处。
可他后来信也不信。
信是因为那些赛场上情之所至的投入拥抱与隐秘的亲吻无可抵赖,他知道那些绿茵地上发生过的事都是真的:那在慕尼黑观众眼中留下的斗牛舞是真的,他背抵着柔软的草坪和高鼻深目的中锋在众目睽睽下亲昵是真的,回家路上戈麦斯开车给他讲的非典型性德国笑话是真的,25号给33号无数精灵般的精准传球也是真的。
那什么是假的呢?戈麦斯走了,他没有留,只是去送。这算假的还是真的?

 

23岁的穆勒问自己这是爱吗,还是朝夕相处共过患难后的吊桥效应;
但现在他只想问戈麦斯:“别告诉我你一张证件都没带……”

 

马里奥戈麦斯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把身上有兜的地方摸了个遍,对这位身价千万级的专属司机摊手:“我得跟你说实话,除了快没电的手机,我现在什么都没有。”
“?来现场当解说嘉宾是会被抢劫还是?”穆勒对安联球场的安保强度产生了些许动摇。
“我的背包都放在卢卡斯车上了,”戈麦斯依旧用他平和德语语语调友好温暖地陈述,即使是提及罢工DNA启动的法国靓仔,“本来他说送我去酒店的。”
“你怎么认识卢卡斯的?”
“马努说有事,让我跟着他看看球场。”
穆勒和诺伊尔做了十几年的好友,一瞬间就福至心灵,清脆的驾驶座安全带卡扣声之后,他觉得还是应该提醒这位天真的老朋友:“我的钥匙也是马努藏起来,叫我回来拿的。”
是啊,老朋友。托马斯穆勒长舒一口气,能够重新面对马里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他抓抓头顶的深棕色卷毛,空气重新贴着头皮吹干此前拘谨的薄汗。
戈麦斯愣了一下,继而轻松地笑起来,穆勒也跟着他笑,像很久以前在大巴车上打完牌之后经常做的那样。
“好吧,那我们不应该辜负马努的好心安排。”穆勒哄小孩一样发动了汽车,他的嘴角就没有放下来过。
“你家好像也没有我没住过的客房了吧!”
“好在我没彻底重装修,”穆勒打开车窗,慕尼黑晚风是母亲洗碗之后略带凉意的手,他在这风中顺理成章地看向他,“也许你还能找到旧模样。”

 

旧模样——戈麦斯透过车窗看着安联球场,那个巨大的充气到快要漂浮起来似的橡皮艇亮着红色的灯,在沉重的夜色中撑起一圈即将熄灭的幻梦。
曾经他在散场时从观众离开的人流中听四五岁的小球迷坐在爸爸肩上问,每一个格子都是充气的,如果人都走了,没有重量压着它,它会不会飞起来,到天空去,想去哪儿就被流动的空气一口气吹去哪里。
他那时的心志跌进未预知的陷阱,他不愿说,不愿承认。
不愿承认拜仁慕尼黑是永恒的,只有一个一个人,无归宿的人,才会在缥缈的夏日失去踪影。
可是世界上并没有在低谷中沉默的戈麦斯,他感觉到自己在离开以后用很长一段时间变得冷硬,像秋天最末尾时节,街上结了一半冰碴、一脚踩上去半脆半软的水洼;又用很短的时间重新变回敢撒火种的普罗米修斯,有些无处释放的勇气保留在星火中。
长的长到几乎是十年,短的短到就在穆勒推门回到更衣室的那一秒。

 

“在想什么?”
车子远远驶过球场,路上只有一盏一盏的路灯,穆勒能看到戈麦斯高高的鼻梁在车窗玻璃上留下山峦状的投影。
“2012。”
“恐怖末日电影?”
戈麦斯笑:“德罗巴是挺恐怖的——”
两个人一起堆满褶子地大声笑起来,忽而像一对全慕尼黑最肆无忌惮的爱侣。
他们笑完显得有些精疲力竭,至少双方都从各自的记忆中披着打湿的床单穿梭了一遭,虽然笑话的保护让人免于留下灼烧的疮疤,火星仍会飞溅到皮肤,到脚趾,到耳垂。那个年度的夏天,保持着比十年前毫无退缩的锐利。
“如果有机会,想回到2012吗?”
穆勒双手握住方向盘,来来回回摩挲了好几圈:“你以前不会问这样的话。”
戈麦斯歪头看他:“以前你也不会拒绝回答我的问题。”
“好吧,好像是我的错,哈哈,”穆勒拍拍胸脯表示责任在我,又轻快地开启了他的废话电台,“如果你在2013年问我这个问题,我那会儿短暂地享受了一下荣誉加身,答案肯定是否定的哇,在家乡父老面前拼搏到最后一刻然后失去一切的感觉太差劲了,我这辈子不想要再来一次那么痛苦的经历……不过现在问我,也许我会说想。回到年轻的时候是每个运动员的梦想吧,你一定也是,就像我们成功对抗了时间一样,但这在我埋进土里之前应该实现不了哈哈!要不就算了吧,我对我现在的生活也满意,除了有时候也想要修改那段时间的一些细节……比如告诉哈马不要做那次回追。”
他的话匣子打开之后吧啦吧啦地又说了一大通话,戈麦斯静静地听着。
他的眼睛总是透露出深沉的专注。
潜意识里,他似乎懂得穆勒的逻辑。
如果要再经历一次年轻和荣耀,那么也会不可避免地再经历一次离别和痛苦。这些东西常伴在他们不算很长的职业生涯中,有的人会在一顿晚饭后假装忘记,有的人会在失眠的午后频繁想起。
从2012到2013,他们走过了一条漫长而紧绷的路,在安联球场,他戴着配绿色缎带的银色奖牌目送切尔西在家门口接受欧洲最高处的欢呼。戈麦斯说不上自己为什么老是被那个银色而非金色的2012缠绕,仿佛那一年收藏着他的缩影。
而托马斯穆勒……戈麦斯转头看了看他。窗玻璃上开始出现小颗雨滴迸溅的圆痕。
其实他们互相保存着联系方式很多年,社交媒体上也保持着彼此关注,在电视节目上如有需要,时不时还要点评一下这位老队友的某个方面。两位都还驰骋在德甲赛场时,从来不难从足球新闻里听到对方的名字。
但双方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安分守己,只在诸如戈麦斯入选2016欧洲杯大名单并重返德甲、穆勒“被离开”国家队、戈麦斯退役、媒体已经将穆勒坐冷板凳等的版面满世界吹扬这些时刻,这些稍显惨烈的时刻互相通过电话,总有一方说“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好久不见”,或者一方说“我想我们共同拥有的记忆是不会坏死的”。
在法国,他们在角旗杆附近的撞胸没有经过排练,却像是扎实的基本功。

 

雨下起来了,不暴躁,细绵绵的。
穆勒的手机响起一声简短的提示音,他还在开车,匆匆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亚马逊体育的欧冠评论全篇已经发出,由新闻app推送到手机上,凝练成一两句话的粗体字横幅:
马里奥·戈麦斯:穆勒是你想要的最好的球员;拜仁本应给他更多支持
雨刷器从容而规律地工作着,穆勒尽量专注地看着前面的路,腾出右手把手机屏幕朝向他,吱吱哇哇地唠叨起来:“哇,你不会是去找马特乌斯上了马大胆儿培训班吧,刚回安联就敢骂娘家!我敢打赌萨利明天早上起来看到这篇文章,绝对要后悔放你进更衣室探亲了!”
“好好开车,”安全生产是正派德国人的内置基因,戈麦斯帮他把手机抽出来放好,搂紧大衣调整了一下坐姿,“我怕什么,他们对你不公平,人家问到,我就要说。”
他很少说这样一连串的短句,每个休止符处都是质感冷硬的加强语气。公平两个字打过来,穆勒觉得仿佛左侧肋骨保护着的柔软器官刚才挨了两记无规律的闷拳。
在别人不敢说不愿说的时候,在花团锦簇的六冠王赛季之后,在个人的被牺牲几近被团队荣耀遮掩下去的时候,多少名宿都打着马虎眼没去揭这层布,但戈麦斯第一次站到解说评论席,人人都觉得他没必要也不可能去煞老东家风景,但偏偏是最直愣愣的一条舌头,不怕人情官司地来雪中送炭,在镜头前面替托马斯穆勒戳破了那么点硌人的不公。
“谢谢,马里奥,”穆姓司机那灵敏的小喇叭遇上点失灵风险,正在笨拙地措辞,“不过对我来说都过去了,真的,虽然尼科……”
“说到科瓦奇,”戈麦斯出人意料地强势打断,一双似蓝非绿的西班牙风情眼睛认认真真地盯住他,穆勒乖乖地没有继续发出声音,张着还没来得及闭合回去的嘴听他宣告,“我当然也骂了科瓦奇。”
穆勒这次是真的像见了鬼一样瞪圆了眼睛:“你?你什么时候学会的骂人啊?”
他好像对自己很失望……好吧,骂人的确是不对的。戈麦斯那张生下来就长得正直端庄的好学生脸转回去,缓缓垂下眼帘。
“快跟我说说怎么骂的!”
“?”
戈麦斯怀疑自己的耳朵,满脑袋问号地斜过身子,靠在车窗上看他。
慕尼黑的最佳影锋,本场比赛的最佳球员,正在抱着方向盘嘎嘎嘎地发出快乐鸭子叫声,笑出的面部褶皱堆起来,让他目前很像一颗兴奋的话梅。
戈麦斯笑:“他们让我谈谈你,我说,你作为当今世界最成功的足球运动员之一,除了在科瓦奇手下的赛季经历过低谷,已经踢了12年世界级的球。尼科科瓦奇说有需要就会上穆勒,这个错误会伴随他一生,现在他不会再那样说了。”
“哇塞!哇塞哇塞哇塞!太劲爆了朋友们!”
对方瞬间搞出的音量让戈麦斯以为自己来到了马戏团:有猴,有猩猩,有老虎,有狒狒的那种。
穆勒在摩拳擦掌:“如果开车看手机不犯法的话我现在就必须看到这篇全文——”
“……还是做个好公民比较适合你。”里德林根人把他的手机塞进了车上放零钱的格子。
车轮终于回到熟悉的城市大街上,雨声在寂静的夜晚里渐渐沙哑,地上泛起浮雪一般濛濛的水雾。路过这辆车的司机或许都会好奇,一辆普通的轿车是怎么装下一个马戏团的。

 

“给,擦一擦头发。”穆勒从浴室拿出两块毛巾,递给他其中一块全新的,白得像酒店里的毯子。如果不是车库的门卡住升不起来,两个西装革履的体面人也不至于临到家门口还浇成落汤鸡。
戈麦斯接过来在头发上搓了搓,他那为了上镜形象喷的薄薄一层发胶和雨水略微做了点抵抗就一败涂地了,现在看起来一绺一绺的,有点像千禧往后七八年那会儿,把头发搞得湿哒哒油腻腻的时尚风潮。
好在这张脸从皮到肉都很顶级,发型输了他没输。穆勒客厅里的暖色顶灯照在他头顶,搵出栗棕色中丝丝绰约的金光。
趁主人去找遥控器打开电视的功夫,戈麦斯翻开自己手机里的新闻推送快速浏览了一下那篇欧冠评述全文:“还好……”
“嗯?什么还好?”穆勒倒了两杯水回来,帮他把还盖在脑袋上的毛巾拿下来挂到脖子上,戈麦斯吓了一跳,赶紧按下锁屏把手机揣回兜里:“啊那个……我看气象预报说雨要下到明天早上,还好碰到你了。”
“应该算到马努头上,没事,明天下午训练我替你打他!”
“马努肯定会说,不用谢我,真想谢就陪我练200个点球吧。”
人设精准的地狱笑话,穆勒笑得捶沙发。
体育台正在播放新鲜剪辑制作出炉的专题节目,穆勒本来想划走,但定睛一看,红色手写花体逐个字母打出标题:
马里奥戈麦斯:重剑回归
“诶!是你!”
戈麦斯看了看片头里的画面,是他今天晚上做亚马逊嘉宾的镜头,想必只是宣布一下他的新工作、评论评论他分析比赛的表现。他决定不扫穆勒的兴致。
电视里戈麦斯在不断回答不同的问题,但最后都莫名其妙地把话题带回到穆勒身上:
“穆勒是你想和他做队友的那种最好的球员,他踢球会为我们带来欢乐,也总是能让自己最大化地享受其中。”
“穆勒几乎从来不受伤,他能够一直待命,另外他的心态很好,这是最厉害的。”
“科瓦奇治下的穆勒经历了一段困难的时期,但除此之外他的表现都绝对世界级。”
“尽管他踢球看起来并不那么优雅,但是他通过他自己的方式做到了最好。世界上很少有球员能够像他一样,给球队带来如此大的价值——各种意义上的价值。拜仁慕尼黑显然也知道这点。”
“我原本期待俱乐部给他更多的支持,而不是等到弗里克上任才拨乱反正。”
一连串儿的穆勒穆勒穆勒穆勒,他就像一个豌豆射手,一个不断吐出“穆勒”俩字的人形机器。
在戈麦斯本人发觉苗头不对的时候,节目制作组已经剪了一段刚刚还在庆幸“还好没一起报道”的AZ专访视频进来。画面上三十六岁、穿一件剪裁绝佳黑西装的前德国中锋,摸摸泛红的耳廓,在被问到穆勒时说,“没办法,我就是喜欢这家伙”。
和他在安联球场穿着素黑色大衣眺望而来的冷峻眉眼截然相反。
在穆勒探究的眼神下,戈麦斯选择晒干沉默。如果早知道这句话会公然在当事人面前播出,他一定对记者狠狠闭嘴……他自己知道后面还有更不能播的话。
穆勒却不知道内情,还拿着遥控器津津有味地看,只是“喜欢”两个字让他觉得自己气管痒痒的,像一次性吸入了过量的玫瑰花粉,或者那些呜呜祖啦集体复活。
记者爽朗地开了一句玩笑:“哈哈,是哪种意义上的喜欢?”
马里奥戈麦斯神情庄重,却不像同她玩笑:“多重意义上的。”

 

直到关掉屋里的最后一盏床头灯,陷入轻飘飘鸭绒包裹的黑暗,穆勒还是没弄明白“多重意义”到底是个什么意义。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他喜欢跟我一起踢球,这是必然的,他夸我世界级诶。”
然后掰出第二根手指:“还有……还有……还能有啥?”

 

他再次醒来想起这个问题昨天睡觉前并没有得到结论,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八点半,职业球员良好的生物钟让他即使碰到救助“流浪人士”回家的插曲也能准时起床。
戈麦斯已经轻车熟路地做好早饭,队友时代他们经常一大帮人在穆勒家里聚会,打牌打台球、看篮球比赛,玩最新也最神经病的街舞游戏,放假偶尔喝点小酒,在这儿自由自在地睡一夜,客房不够的时候有人去睡沙发和健身房,输了羊头牌的人第二天早上负责做饭。
“早上好!不知道你吃什么,我按原来的做了……”男模一样的厨师双手端着两个盘子到桌上摆好,在他诧异的目光中尴尬地指指水煮蛋,“不过蛋好像有点煮过头。”
“早上好哇!”穆勒用叉子漫不经心地切白肠,对方挺拔美丽的鼻子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又想起那句笨笨的“喜欢”。
“想什么呢托马斯?”戈麦斯看出他的心不在焉。
他心里有事,大脑暂时放空,叉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着那截诱人的白肠。
对面又叫了一声:“……托米?”
“多重意义的喜欢是哪几重?”被他一问,穆勒没忍住这句在脑子里打转儿整夜想要问出来的话。
戈麦斯触摸温水玻璃杯的手像被烫到一样收回,清澈蓝绿色的眼眸抬起,垂下,雕塑样地、有愧般哑口无言。
“没关系马里奥,真的没关系,”穆勒放下左手的叉子,摆摆手示意毋需挂心,“至少我知道你把我当做你球场上的爱人,至少的至少,是存在过这样的瞬间。”
他仍旧不回答,不做声,也许他的唇舌正在织就合时宜的真心话,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那种东西。
趁他们寂静,电视新闻作为背景音悄然播送了一条关于“明茨拉夫确认马里奥戈麦斯即将上任红牛集团技术总监”的简讯。穆勒找到了转圜的空间,深吸一口气,营造出他最招牌的咧到耳根的笑脸,试图打破这种寂静:“菲利普当总裁去了,你也要去做技术总监,我的这些朋友怎么都在当高管了啊!就我还在苦哈哈地卖力气踢球!”
“你还记得那次塔罗牌吗?”戈麦斯显然不肯顺着台阶装作无事发生闭着眼睛滑下去,他这个人温柔归温柔,但什么事都想要一个明白。
“什么?”
十年前的夏日正午,一群热闹的年轻人,永不疲倦的怪叫和依托。
“如果你不问,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你其实需要这个答案。”戈麦斯用指尖转着玻璃杯隔温隔热的厚底,他注视着那光被折射成一束任意弯折的金属丝,“那时候,我想我们都不是单向地爱着,现在看起来也许是时机不好、命运太差,但就算没有那副塔罗牌,我想我那时也是爱你的。”
穆勒想问,一张嘴气管又痒起来,仍像莫名其妙地吸入了大量玫瑰花粉,痒到必须痛苦地咳嗽一阵。
“咳咳……谢谢……咳,我很需要答案,尽管它只是一个答案。这对我很重要。”他咕嘟咕嘟喝了半杯水抚平那些躁动的痒,“敬拉菲尼亚一杯!”
他举起透明玻璃杯,水面绕着圆心荡去,水波如石英中带磷光的倒影,连带着他们身上脸上都是猗猗的浮动的金箔。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晃动的光斑中像吉利丁片般被泡得发软,那年少的自我奉献和怀疑、人生别离和割舍的不断上演、错过的就永远错过的“朋友”,在十年中蒸发又凝结。他和最想知道的答案只在某个普通夜晚意外重逢,在第二天早上被温暖的南部阳光曝晒无踪。
譬如朝露。
戈麦斯爽朗地大笑起来:“就用水吗?”
“也有酒,喝点?”
“下次再说吧,你不是下午还有训练吗——等我在慕尼黑的房子装修完,请你去我家喝。”马里奥拎起沙发上晾干的黑色大衣,他退役后自律地保持着身材,越朴素的衣服越显出一对蝴蝶似的美丽背廓,“我的新工作应该会囊括RB莱比锡、纽约红牛和布拉甘蒂诺红牛这三家俱乐部,红牛集团在慕尼黑给我设了办公室,以后我会在德国、巴西、美国经常出差,慕尼黑不会待很久,但总会常来。”
穆勒穿着拖鞋在门口和他道别,一个看起来吊儿郎当,一个宛如即将踏上国际时装周。
他还是给了老朋友一个很长的拥抱。
“伦敦见,马里奥。”
“一样,伦敦见。”

 

“所以,你就这么把他送走了?没发生点什么……春宵一刻、难舍难分之类的?”穆勒对昨晚的讲述像一阵懵懂的春风扫过塞贝纳,诺伊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和马里奥之间没有这么复杂,”穆勒从球袋中捞起一个球,抛起来再蹲下用后颈窝接住,稳稳顶了13秒超过了队内的海豹球纪录,然后把球拿下来卡在腰侧和小臂之间,回身向诺伊尔补上他的后半句,“他在不知情的时候爱过我,我也在不知情的时候爱过他。我们发现那确实是爱情,马努,我们都解答了生命中最复杂的一个疑问。拉菲尼亚没有算错,解救这个词,支撑我们在付出感情的青年时代真正地互相拥有,就算失去了形式上相爱的最好时机,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把这颗球踢远,远处的队友已经排好了队形,等着他过去跑折返跑接力比赛的第一棒。
“来了!”穆勒加快脚步向他们跑去,小跑着不忘回头招手安慰这位苦心撮合的老大哥,“我们都爱昨天的雨,雨里的旅程也好极了——马里奥说应该谢谢你!我觉得也是!”

 

白马是马吗?
过去了的爱情还是爱情吗?
训练日风清气朗,阳光和软,现在,这些恼人的命题不在托马斯穆勒的考虑范围内。他奋力摆动手臂,全力冲刺,离终点还有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