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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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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6-17
Words:
10,889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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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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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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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2

不要为打翻的墨水哭泣

Summary:

*pre-slash
*大量原创人物注意

Work Text:

与多数人的想象相反,酒吧聚会并非傲罗办公室的传统。实际上,我们更乐意拖着疲累的身躯回家,抓紧时间睡满八个钟头。因此,直到我穿过人群,在几位同僚桌边坐下,也没弄清楚这心血来潮的邀请意图何在。

“埃塞尔。”弗罗拉郑重其事地说。傲罗这份工作好处不多,其中之一就是你的同事往往不耐烦拐弯抹角。倒不是生性直爽,只是我们比多数人都迫切需要下班回家。“你必须保证,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开场白完全在意料之中。我点点头,心里仍在琢磨。威金斯已经神经兮兮地摩挲了五分钟袖扣。亚瑟目光深沉,面无表情,好似神游天外。酒吧人声嘈杂,我们还挤在最角落的一张桌子上,但弗罗拉仍然压低了声音。“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出了问题?”

我脸上的表情一定莫名其妙,因为她咳嗽一声,似乎很是难以启齿地继续说下去。“我的意思是,生活里有什么事出了问题,但你不知道是什么;好像有些不大对劲的迹象,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时不时浑身别扭,就像……衣服扣错了扣子,或者忘了锁门?”

“你听起来就像我三年级的占卜课教授。”我说,舔了舔嘴边的火焰威士忌泡沫。“顺带一提,那门课我只得了A。”

弗罗拉挫败而恼火地叹了口气。“拜托。”她说,“好好想想。不是我一个人有这种错觉,否则我不会这么来找你。况且,如果已经有三个受过精神力训练的人都‘福至心灵’,那可能就不是错觉了。”

她口中的另两个人先后点头,毫无玩笑之意。我皱起眉头,坐正身子,回想了几分钟。“这么说来,”我说,“似乎是发生过这种事。但我一直以为是单纯的睡眠不足。”

“什么?”

“有一回——就是帕特奇行动那天晚上——我把东西落在部里了,晚上回去拿,发现首席还在处理文书。我觉得他不应该这么晚还留在办公室。”我有点儿迟疑地说,竭力在头脑中搜寻词汇,“我不是说他真的‘不应该’加班,但是,呃,总之,我只是感觉,他不应该,不会,至少那时候不会,留到这么晚……算了,当我没说。”

“不不,我懂你的意思,”威金斯立刻说,我投去感激的眼神,但他浑然不觉,视线略微上移,尽管应该已经回忆过好几次了,“我最近一次是听神奇动物管理控制司的朋友抱怨说,有只蜷翼魔跑到伦敦郊区去了,收容它费了老大的劲。”

他的眉心聚集起细小的皱纹。“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浑身都不对劲。好像蜷翼魔不该在这种时候出现在那里一样。但我查了查它的活动习性,又没查出什么东西。”

“奇怪。”我嘀咕道,“你一说这事,我也觉得哪儿有问题似的。”

弗罗拉和亚瑟也各自讲了自己的版本:部里开全体职工例会以为人没来齐,和出完任务后心神不宁。除此之外,还有其他两打更加不引人注意的迹象。我们互相对视,沉默良久:也许你认为这是胡思乱想、杞人忧天,但如果说我的职业生涯教会了我任何东西,那就是永远不要轻视人的直觉,特别是一个——四个——已经与梅林打过好几个照面的傲罗的直觉,哪怕它有违常识,或者感情。

“好吧,”弗罗拉打破沉默,“我想我们已经达成一致了,是吗,先生们?”

“这事不能上报。”亚瑟说。

“不能。”我同意道。“首席绝对会去给我们预约心理辅导。”

“再放一周假。”

“不带薪的。”

弗罗拉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已经是她在半个钟头里叹的第四口气了。“我衷心希望只是哪个傻帽不小心泄漏了幻觉气体之类的。群体性臆症也行啊。”

“噢,亲爱的,”威金斯说,“你知道这种话一说出来,就是没事也要有事了吧?”

——

起初,调查进行得颇为不顺。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要是连案子都不知道是什么,傲罗首席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谨慎起见,我们还是先去了趟圣芒戈四楼,然后是五楼,顶着治疗师看傻瓜的眼光追问了二十分钟,直到对方礼貌地建议我们去挂个心理咨询,“你们部里的那个就行,还可以报销呢。”

“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这么看得起部里的咨询师了。”威金斯抱怨道,“上次我跟一个治疗师提起部里有免费的心理咨询,他居然跟我说什么‘是啊,《预言家日报》还指责魔法部工作压力过大,我看他们只要把那帮搞心理咨询的江湖骗子开了,员工自杀率马上就能跌回历史最低水平’……”

我和亚瑟对视一眼,明智地转开话题。“不管怎么说,这事肯定和部里有关,对吧?”我说。

“是啊,好推理。”弗罗拉说,“我都不知道咱们四个除了一起在部里被折磨之外还有什么交集。”

我沉默了一下,决定不予理会。“我们可以从蜷翼魔那事入手。”

“还有首席呢。”亚瑟指出,我们剩下三个都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

“我再问问那个神奇动物司的朋友。”威金斯坚决地说。

“我去查查前几次例会的参会名单。还有结案文书。”弗罗拉说。

“我……我去找找蜷翼魔活动的档案。”我说。

亚瑟的目光依次经过我们三个,好像沉重地翻了翻眼睛。

“那么,我会去确认首席的情况。”他说。

等到我们结束这次碰头,我才偷偷问出那个问题。“他说的‘确认’是什么意思?”

“别问,亲爱的。”威金斯说。“别问。”

——

直到下次碰头,我也没敢问亚瑟那个问题。无论如何,亚瑟确认的情况里,首席一切正常,“上班、回家、偶尔见见朋友”,这让我们都松了口气。忒修斯·斯卡曼德是个好人、好领导,虽然有时专横了一点儿,但没人想和他作对,这是几乎所有同僚不言而喻的共识。好在,首席这两天似乎心情不错,对办案中不那么要紧的疏忽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办公室的气氛都活跃了几分。

不过,这也意味着此路不通。弗罗拉同样没带回什么好消息:参会名单相当正常,一如既往,除了几个常年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家伙,没有人无故缺席。结案文书平淡无奇,回访时也看不出任何死灰复燃的迹象。神奇动物司那里的进展也不算多大——蜷翼魔本来就不是常见的神奇动物,员工也说不出一二来。出乎意料的是,档案却分量不轻:似乎有人七八年前在南美专门考察过,那期间几个月有颇为详尽的习性描述和活动踪迹。但在那之后,记录近乎一片空白,除了前几天在伦敦郊区的目击记录(旁边写着“异常活动?”),最近值得一提的已经是好几年前,有一只跟着斯卡曼德的手提箱一起去了纽约。就是首席的那个弟弟,我补充说,研究神奇动物的那个,记得吗,之前还来过咱们办公室好几回。

纽约。弗罗拉做了个鬼脸,我知道她也记起了这件事。尽管是美国人地盘上发生的,但那场事件在部里也议论纷纭,国际魔法合作司更是天天忙得不可开交。无论如何,风波最终尘埃落定,魔法界也逃过了在麻瓜世界暴露的一劫。

“你们还记不记得,”弗罗拉说,“他们最后是怎么结束这事的来着?”

我的目光落在那份记录旁注的一行小字上。与此同时,威金斯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他们下了一场雨。”

其分泌的毒液适当稀释,可以用来消除不好的记忆。

“一场带蜷翼魔毒液的大雨。”

——

“这位小斯卡曼德先生比蜷翼魔还难找。”威金斯抱怨道,喝了一大口蛋酒,“我问遍了朋友、同事、朋友的朋友、朋友的同事、同事的朋友、同事的同事。就没人说得清他在哪儿。光知道是在东非野外考察。东非!不敢相信那鬼地方也有人能一去两年。我怀疑他都把那里的每片草原翻个底朝天了。”

“这才叫热爱。”弗罗拉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我现在知道为什么忒修斯看所有人都嫌我们‘缺乏工作热情’了。有这么个兄弟在,他当然会对‘工作热情’产生些许误解。”

我们都笑起来。“不过,”笑声方止,我说,“这事真能和小斯卡曼德有关系吗?像你说的,他都走了两年了。”

“不知道。”弗罗拉干脆地回答。“但他应该非常熟悉蜷翼魔,还姓斯卡曼德。这是我们的线索能找到最大的交集了。”

“我很确信正常的办案逻辑不是这样的。”

“我也很确信这不是正常的案子。”

我们又拌了一会儿嘴。说到底,这件事到现在,比起严肃地追查真相,我们更多地是把它当作一个侦探游戏。毕竟,这么久过去,除了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外,一切风平浪静。说不准,只是那只粗心大意的蜷翼魔在云中飞行时不小心掉了几滴口水,它们在云里和小水滴相互碰撞,又恰巧落在魔法部附近而已。考虑到伦敦下雨的频率,这并非像听上去那样无稽。

“亚瑟怎么还不来?”我说,砸了咂嘴,回味着红醋栗朗姆酒那丝酸甜的果香。“我都不知道他也有迟到的时候。”

“说是要去确认些事。”威金斯回答道,他站起身来,晃了一下空荡荡的酒杯。“我再去要一杯。你们喝点什么吗?”

“我再来一杯火焰威士忌,谢谢。”我说,冲威金斯点点头,目送着他挤过人群,回过头来,见弗罗拉撑着脸颊,若有所思。

“怎么了?”

“我想起来我们能怎么联系到小斯卡曼德了。”

“什么?”

“你还记得忒修斯前几天心情很好吗?”

“当然记得。那有什么……噢。”

我恍然大悟。弗罗拉皱起了眉毛。

“这就是问题。我仍然坚持我们最好别让他知道这事。”

“我同意。但我们也不可能绑架一只猫头鹰。”

“什么猫头鹰?”

我抬起头,威金斯端着酒站在桌旁,身后还有亚瑟。他们坐下来,威金斯把威士忌推到我面前。

我看了一眼弗罗拉。“我们在说小斯卡曼德的事。”

“小斯卡曼德怎么了?”亚瑟问。

他的语气有些奇怪,我不禁又看了他一眼。弗罗拉接过话:“忒修斯前几天收到过他寄来的明信片。我们可以由此入手,查查他在哪里。”

“所以你们就准备绑架一只猫头鹰。”

弗罗拉咧了咧嘴。在亚瑟平板地重复出这句话之前,它听起来那么理所应当。“但凡那明信片上像麻瓜一样有个邮戳,我也不想绑架一只破鸟。”

“但凡小斯卡曼德先生会和大多数人一样在问候兄弟时顺便写两句自己的近况,你也不用绑架一只破鸟。但是,”亚瑟的手指在杯缘摩擦了一会,才端起来,“我同样不建议冒着生命危险去偷看一张明信片。”

他的后一句话让弗罗拉忽视了前一句中的讽刺。我也皱起眉头。“为什么?”

“首先,小斯卡曼德先生恰巧不是大多数人——如果你们还记得,首席几天前还抱怨过他弟弟在明信片上都不愿意多写几个字;其次,寄到魔法部的跨国信件,还是给傲罗首席这种位置,不会直接落到收件人的办公桌上,至少要经过一道安全检查。”

“而你恰巧认识负责安全检查的人。当然了。”

“是的。所以,还有最后一点。”

亚瑟注视着酒杯,咯咯烈酒的透明酒液荡漾出细小的波纹。

“相关人士的消息是,近八个月来,没有任何从东非寄到傲罗办公室的非官方信件。”

——

《预言家日报》曾经有社论冷嘲热讽:“傲罗嘛……正如诸位读者所知,一群忠心耿耿的猎鹬犬,追踪猎物倒是一把好手,只可惜,没有主人带领,就只能在原地团团打转。”

这比喻固然难听,我私下倒认为不失惟妙惟肖。正如那时,一有了确切的目标,我们立刻行动起来,没花两天,就摸进了寄出那些明信片的办公室。

只是,办公室的主人与我们所设想的大相径庭。

奎妮·戈德斯坦冲我们甜美地微笑。“久等了。有什么能帮到你们的,女士们先生们?”

威金斯的表情一准是泄露了什么,因为她偏过脑袋,“哦,别担心,亲爱的。大部分男人跟你们刚才想的一样,尤其是头一回见到我。”她眨了眨眼睛,笑容似乎颤动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

气氛有些尴尬,我干咳了一声。亚瑟从中读出的显然不止这些,因为还没等我开始背约定好的那套说辞,他就突然说:“你能摄神取念?”

我愣了愣,差点条件反射地倒退一步,立刻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另外两人的姿态也顿时绷紧了。在你能在各式各样的案件里见到的所有嫌疑人中,摄神取念师绝对是我们最不想遇上的之一。加上一点儿小聪明,他们能给追捕添上无穷无尽的麻烦。

“嗯,对呀。但碰到你们总有点麻烦。英国佬。口音问题。”

她的声音毫无破绽,甚至有些真情实感的苦恼。我的大脑飞速运转,决定半开玩笑地试探一下。“那么,我假设你已经知道我们所为何事了。”

“我知道。可是,很抱歉,我不能多说。”

“至少让我们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小斯卡曼德先生的明信片是从这里寄出的。

“这个。”奎妮眨眨眼。“纽特觉得让一只长耳鸮长途跋涉六千英里送一张巴掌大的明信片很不人道。他情愿在这里让国会的猫头鹰接手,呃,接爪。”

沉默。我感到身边弗罗拉的肩膀略微放松下来。我打量起周围的环境,被与前额齐平的顶灯晃了一下眼。灯照在档案柜被磨得发亮的黄铜把手上,反射出一小片高光。

“好吧,好吧,”奎妮举起双手,“我是不怎么会撒谎啦。但你们想的那些也太烦人了。我还以为英国人会更绅士一点儿呢。……对,我用不着眼神接触也能摄神取念,不好意思,习惯了,这位先生,能把你的魔杖放下了吗?”

亚瑟冷冷地注视了她一阵子,收起魔杖。我们几个互相对视两眼。“如果真如你所言,戈德斯坦小姐,”弗罗拉温和地说,“那你就该知道,我们并无恶意。”

“是呀,这才麻烦呢。”奎妮嘀咕道。

她的眼神拂过我们四个,似乎在评估什么。那双绿眼睛定定地看过来,我转过目光,专心致志地研读桌上一堆堆的申请公文和摊开在边上的《今日变形术》。

不知多久,她叹了一口气,挥了挥魔杖,那张笨重的大办公桌应声而退,椅子从档案柜背后滑出来,在地上划出几声闷响,规规矩矩地在眼下排成扇形。

弗罗拉露出微笑,老大不客气地率先拉开中间一把。“真抱歉打扰你工作了。”

奎妮鼓了鼓脸颊,魔杖尖敲一下咖啡壶。“省了吧。给谁煮咖啡都是煮。”

咖啡壶嘴乖巧地喷出一股蒸汽。奎妮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又或者是整理思绪,然后开口了。

“你们知道阿尔弗雷德·阿德勒吗?”

“谁?”

“一个麻瓜精神病学家。”奎妮说,“他有一个特别著名的目的论,好吧,我也是前不久才听说。他认为人类的灵魂都有自己预先设定好的目的,它根植在人的潜意识深处。我们误以为自己的人生是由经历构成的,但是,实际上,一切都取决于我们潜意识里的目的,包括我们的全部经历。”

“我以为‘经历’的意思是已经发生的事?”

“对呀。”奎妮说,向威金斯投来高高兴兴的一瞥,后者顿时几乎要把脑袋埋进衣领里。“不过,决定人生的不是过去的经历,而是我们自己赋予经历的意义,这些意义又反过来定义了经历本身。嗯,听起来很绕,但其实他就是想说,”她眼睛朝上看了看,

“过去是由现在决定的。”

“……什么?”

奎妮抓了抓头发。“我还是举个例子吧。比如说,你们霍格沃什,呃,霍格沃茨,毕业的时候考的那个试叫什么来着——”

“N.E.W.T.考试。”

“N.E.W.T.考试。”奎妮重复道,“对,N.E.W.T.考试。可能你在准备N.E.W.T.考试的时候,一天学十二个小时,头昏脑胀,恨不得把书吃了——好吧,至少我当年是这样——但后来,你的努力得到了回报,考得非常好,我要是没记错,你们傲罗都得考得很好才当得上,对吧,之前的那些痛苦马上就会被喜悦冲淡。再过一年,用不了一年,几个月,再回头看这段记忆,你都想不起来自己之前那么崩溃过,可能还以为那段时间很平常,甚至很轻松地就过去了。但假如你考砸了,那就是完全不同的记忆了。”

“这只是主观选择而已。又不是篡改事实。”

“选择就够吓人了。部分事实完全可能和真相背道而驰。用不着我说,你们也知道,有些政治家能玩弄选择到何种地步。”奎妮咬住嘴唇。“更别提有时候,大脑会为了它的目的自己制造新的记忆。可能会产生新的幸福回忆,也可能是痛苦回忆。这点不用怀疑。一个人头脑里的记忆可以是什么样,没人比我更清楚。有时候根本就是一团乱麻。”

我和同伴对视,知道他们和我想起了同一件事。那是件绑架案,绑匪要求人质写一封信给家里报平安。人质照写了,但绑匪完全没想到,落款处的细微变化指向了某个家族传承里无须魔杖、仅凭血统就能施展的保密魔法。念出咒语后,信上的特定单词消去,整封信就从废话连篇、毫无营养的问候摇身一变,成了地址、描述、绑匪情况一应俱全的求救信息。那孩子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必写。

不是改变,仅仅是选择。

“听起来很有道理。这和我们的问题又有什么关系呢?”

奎妮垂下眼睛,盯着咖啡壶。里面的液体已经凉到了合适的温度。

“这个被改变的‘过去’,可不只是‘过去的记忆’。不只是记忆。”

不只是记忆。

现在,就是傻子也意识到这是什么意思了。尽管如此,弗罗拉还是难以置信地把那句话说了出来。“改变过去?”

奎妮没有回答。

“这怎么可能?仅仅是回到过去都必须借助时间转换器,何况改变它——神秘事务司已经研究几百年了,从来没有人成功过!”

倒是没有人质问记忆为什么能改变过去。魔法的原理说穿了就是精神力量。既然每个小巫师刚觉醒魔力时都能通过强烈的主观愿望把盘子里的蔬菜变没,那头脑中根植的记忆会改变过去似乎也顺理成章。我甚至惊讶自己怎么从未想到这么简单的道理。

“你又怎么知道从来没有人成功过呢?”奎妮反问道。“你们的魔法史教授没有教过吗?巫师历史上那么多传说中的法术,之所以成为传说,不是因为真的没有人成功过,而是太残忍、太复杂、太苛刻,或者成本太高,得不偿失。”

可惜,宾斯教授对这种传说向来敬谢不敏,否则我也不至于节节课都睡得那么沉重。奎妮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很想笑。“你必须承认,这是一种理论上可行的办法。更何况,那几乎都算不上法术。没有咒语,也没有仪式。好像就没人知道它是怎么起效的。”

“停一下。”弗罗拉举起手来。这个姿势倒显得我们真的在课堂上了。“所以你的意思是,有人选择性抹去了我们的一部分记忆,为了改变过去。”

“对。”

“所以他。或者她,想改变的这件事,我们也参与其中了,对吗?”

“不一定呀。嗯,让我看看……不,跟你们没什么关系。”

我竭力不去想让我看看的意思。“所以你确实知道那是件什么事。”

威金斯接下了我的下半句话:“而且主谋——请允许我这么称呼——还另有其人。”

奎妮放弃般呼出半口气。“对。好吧。拜托,别用你们审讯犯人那一套了。我才刚说了个开头呢。这道理这么简单,我敢说你们那个,神秘事务司,对吧,就连英国魔法部,也不可能几百年一次都没成功过。你们知道为什么没有传开吗?不是因为技术上有多复杂。随便找个擅长记忆魔法的巫师都能搞定。是因为得不偿失。几乎也只是理论上能实现。”

我有意忽略了“就连”背后的侮辱意味。“得不偿失?”

“嗯。很麻烦。比说起来困难多了。”奎妮想了想。“如果,我是说假如说,你现在想改变一件过去的事——比方说,你丢了一条心爱的裙子,算了,一瓶墨水吧——你会怎么做?”

“显然,我得抹去丢掉它的记忆。”弗罗拉说。

“是的。但光是这样还不行。已经发生的事实不是仅仅抹掉记忆就能改变的,不然没法解释墨水丢失和发现这件事之间的那段空隙。我们得先做完全套准备,再给自己念咒。”

没有人表示异议。

“首先,我们得除掉这件事产生的后续影响。否则它就不可能被改变,因为那样就等于这件事既发生了,又没发生。”

我渐渐开始明白了。“但后续影响不一定是显而易见的。”

“没错。”奎妮说。“这一步几乎就扼杀了绝大多数尝试。你根本意识不到某件事能带来多少连锁反应。惯用的墨水丢了,你换了瓶不同颜色的墨水写东西,哪怕只是一张便条,那也算数。当然,这中间有很多细枝末节的问题,不一定非要做得这么彻底,比如说,即使那瓶墨水没丢,你也有可能用另外一瓶墨水写便条,但它发生的概率显然就低一些。总的来说,消除的后续影响越多,成功的可能性就越大。”

“所以才要连我们的记忆都抹掉。”威金斯喃喃道。

“记忆当然也算是一种后续影响,而且是最重要的那种。”奎妮笑了一下,似乎谈话才开始进入正题。“巫师的记忆能够不可思议地扭曲现实,哪怕是已经发生的事实。即使你们没有参与,只是知道它,‘知道’本身也意义重大。所以,事情越私人、越微不足道、知情者越少,就越可能成功。否则,就不得不去入侵别人的脑袋了。”

我注意到,她省略了主语。

半晌,我说:“给我们施咒的那个人的遗忘咒一定不怎么样。”

“是啊,我也觉得。”

奎妮脸上的表情让我非常不安。我认识那副神态。那些对某些重大案件知情不报的人——往往是犯人家属——的脸上往往会出现这种表情。他们既隐隐希望我们查明真相,又不想看到自己爱的人锒铛入狱。但她的神态和那些人并不完全相同。似乎并不是我熟知的,良知饱受折磨的痛苦,而是一些更柔和、更沉重的东西。我读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还有。”那表情没停留多久就消失了。“既然已经发生的事会产生影响,那没有发生的事——假如说它发生了——当然也会有。”

弗罗拉以惊人的速度理解了这句话。“你的意思是制造一种幻觉。”

“幻觉。”奎妮低声说。“我没想到过这个词。但很准确。如果我们想把过去往某个方向改变,就得制造出那个改变后的‘过去’已经发生的幻觉。丢了一瓶墨水,就用一模一样的另一瓶照常写字,假装自己用的是原来那瓶。和前一步很像,但更难,因为纯属无中生有,完全得靠想象。预测得越准确,成功率就越高。呃,虽然也永远没法知道到底有多准确就是啦。又不是说有个待完成事项的表格什么的。基本上就只能没完没了地试。”

“我猜还有制造记忆,是吧?”

我回想起在霍格沃茨的第一堂变形课。把火柴变成针。教授不厌其烦地强调:盯着你的火柴,努力去想象它变成一根针的样子。细节越具体越好:是明亮的银白色、低调的暗灰色,还是闪闪发光的金色?粗还是细,短还是长?我绞尽脑汁,在脑海中构建出巨细无遗的样貌,紧张地挥动手腕,说出正确的咒语——眨眼间,似乎是扑地轻响了一声,似乎没有,刚才头脑中的画面分毫不差地出现在眼前。

越是艰难的变形,需要的魔法就越强大。把火柴变成针,再缺乏天赋的小巫师也能在五天内学会。而人体变形就连成绩最好的六年级学生也要花上好几周去理解。让一件从未发生的事成真又需要多大的力量?

咖啡已经冷透了。奎妮挥挥手腕,壶嘴再次喷出一股白烟。“现在,你们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了吗?”

“过去是由现在决定的。”

一场事无巨细的戏剧。或者该说骗局。假装一切,做好所有的准备。欺骗自己,欺骗他人,欺骗世界,最后寄希望于欺骗时间。我想象着某人潜进随口发问的朋友的大脑,替换几句闲聊的记忆,精准如外科手术。得不偿失也无法形容这种举动。我想不到会有谁如此大费周章地挽回一瓶丢失的墨水。

不,我其实知道。每一天,或多或少,他们都会出现在我眼前。

弗罗拉清了清嗓子。“这样的话,岂不是距离事情发生的时间越长,就越难改变?”

“不一定。当然,有些事是这样的。但还有某些情况,时间过去得越长,实际上越容易被改变。比如我说过的复习考试,那几乎是一种自发现象,你甚至没有故意为之,但如果你回忆中的复习过程是轻松愉快的,那么有可能,对现在的‘过去’而言,事实已经不知不觉的确如此了。无法证明,但至少理论上,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有些人称之为历史的反馈机制。”奎妮顿了顿。“不过,这未必是好事。”

我还在琢磨最后这句话,她已经自顾自说了下去。

“但是,这也只是瞎猫碰死耗子而已。实际上,不提自发行为,要想人为改变历史,也还有很多别的问题。总是会出点差错。修改记忆是出错最多的一个环节。说实话,不出错倒奇怪了——连某些记忆注销员的遗忘咒都用得一塌糊涂。他们基本就是把别人的大脑搅成一锅粥。更别提假记忆咒了。特别是想骗过你们这些人。”她皱了皱鼻子。“这还是对别人,对自己施法要求的魔法控制更精细。一开始产生不合时宜的幻觉,失败就只是迟早的事。哼,早知道我就自己来了,再过五十年你们都发现不了。”

我们一时都不知如何回应这光明磊落的犯罪宣言。我相当确信这事不怎么合法。奎妮瞟了我一眼,眼睛没多少真情实感地弯了弯。

“不管怎样,改变过去都很不划算。实际上,就刚才说的那些也可以想见,因为各种各样的这些现实问题,实际上历史真正能被改写的程度相当有限。即使一开始就把目标圈定在一个特别小的范围里,成功几率也很不乐观。最有可能的情况是,费尽心机,最后只在抽屉深处掏出一瓶丢失多年的墨水而已。”

“但还是有人愿意不惜代价找到它。”

“你们就没有吗?”奎妮回答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那瓶墨水。即使世界上有很多人运气好到一生中都找不出来一件抱憾终生的事,我也相当怀疑你们会是这群人之一。”

“你听起来越来越像英国人了。”弗罗拉干巴巴地说,奎妮对此的反应是翻了个白眼。

“至少,像你说的,总有人成功过。”威金斯说,“既然他们花了那么多精力,就说明他们认为这是值得的——除了那帮缄默人,呃,我猜工作有所突破也算是值得吧——不管怎么说,对那些成功了的人来说……”他忽然住了口,脸色顿时变得奇异。

“他们不会记得。”我脱口而出。

幻觉制造得再真实,在欺骗过时间之前,那也是幻觉。如果某人没成功改变过去,那他最终一定会发现自己身处虚假的泡泡里。在伦敦的麻瓜动物园里,他们有时会给动物的笼子里增减设施。即使是红毛猩猩也会对它们笼子里的变化持怀疑态度。区别在于:红毛猩猩即使意识到了,也无能为力,但人可以一次又一次地尝试。假如他如愿以偿,就会忘记一切。忘记历史的历史,也忘记自己的愿望。我一时说不上来这究竟算不算好事。就我的个人经验而谈,无法从中吸取教训的坏事总是会一而再地发生。

“有些事也许会。”奎妮平静地回答,轻易读出我方才的念头,为这个难以置信的故事添上了最后一笔。“还有一些小概率事件糟糕到很难在一个人的生命里发生两次。也许墨水瓶很容易再次丢失,但不太可能会有人遭遇两次某些诸如被囊毒豹攻击的意外。”

我的背上闪电般掠过一丝寒意。尽管有所猜测,但亲耳听到的感受全然不同。

“囊毒豹。”弗罗拉轻声说。“听起来像是某种相当危险的神奇动物啊。大部分人应该都不会去主动招惹它吧。”

奎妮露出了哀伤的微笑。

“总有些傻瓜会。比如纽特·斯卡曼德。”

 

这时候,有人抱着文件推门而入,这场谈话暂停下来(“奎妮?这是新一批魔杖申请。”“放那儿就行,亲爱的,谢谢。来点儿咖啡吗?”),我们四个才终于有空互相看看,从方才大半个钟头里持续的震惊中清醒一下。我们迅速用手势交换了看法——尽管在这房间里有一个天赋异禀的读心者的情况下,这掩饰多半有点自欺欺人——并立刻达成一致:她没有说谎。这绝不是一套能在我们等待她开门的那几分钟里编出来的说辞。况且,奎妮·戈德斯坦并不是个好的说谎者,这毋庸置疑(我暗自在心里说了声抱歉)。

于是,问题自然而然指向了刚才一直被我们避而不谈的事实。尽管,说出死者姓名的时候,它的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来送文件的人出去了。奎妮低头整理着那堆魔杖申请书,麻利地把它们分成几沓,屋里一时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那堆纸矮下去一半时,她突然说话了。
“其实我原来也不信这些东西。改变过去什么的。太……魔法了,是吧?忒修斯刚找到我那会儿,花了半个月说服我这不是他悲伤过度的幻想。我是指,不是幻想。”

我们默不作声,等着她说下去。

“我最后还是同意了。当然,没有抱什么希望,这办法太天方夜谭了,要处理的东西也太多,就算是真的,我也不觉得它能挽回一条人命。说实话,我更多的是不知道怎么拒绝他。好在——不知道该不该说幸运——我很快就意识到,如果想通过刚才说的方式复活某人,纽特其实是一个相当,”她顿了顿,“理想的对象。”

这并不难理解。显然,牵扯的人和事越少,事情就越容易办成,而小斯卡曼德的社会关系大概非常单纯;实际上,说单纯都是相当程度的谦辞了。即使是来傲罗办公室找他哥哥的那几次,我也从未见过他和首席以外的任何人交谈超过两句话,更别提后者数度无意间抱怨自己兄弟永远拒绝一切他看来不必要的——那基本就等于全部——社交活动,尽管那口气毫无威慑之意,如同抱怨家养的小猫过于粘人。况且,任何一个处理过此类案件的傲罗都会告诉你,在荒郊野岭遭遇的不幸,对于凶手——如果有的话——而言,不仅善后工作简单许多,伪装死者生还的难度也大大降低。

她手上还在一张一张地分着那沓魔杖申请。

“而且,忒修斯也是个理想的共事者。好吧,这用不着我跟你们说。他拜托我的事都很容易,无非是改些记忆的活儿。当然啦,可能有些只是听闻过一言半语的无关人士,他觉得,以为,自己就能处理好。”她哼了一声,我们都微微露出一点笑意。“再往后就是寄明信片。不止是寄给他,还有几个朋友。好在纽特本来也只不过二三十天寄来一次,也不习惯寒暄。”

“所以你是唯一的知情者。”

奎妮冷冷地抬起眼睛。“因为我能在遗忘咒上施点小花招。你可以理解为把那些记忆藏在某个上锁的橱柜里,只有特定情况才能打开。我希望你明白,无论经历几次,人都不可能骤然吸收这种记忆而不花几分钟接受它。”

亚瑟平静地点了一下头,毫无羞愧之感。弗罗拉轻声说:“多长时间了?”

“七八个月。”

“但纽特还没回来。”

“是的。”

“也没有他——我是说真的他——的明信片。”

奎妮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我告诉过你们,别用审犯人那一套了。这方法成功的概率本来就很小。”

她整理完了那些魔杖申请,低下头去翻抽屉,声音从桌后传出来。

“你们想听实话吗?我觉得忒修斯根本没指望过成功。他只是不想面对现实。”

这不是我第一次见到类似的事。我处理过的案件里,不乏有死者父母过度悲痛,给自己施遗忘咒,想要忘掉自己有这么个孩子,结果造成脑部损伤,有时甚至是不可逆转的。人们对待悲剧的方式各不相同,就像水里滴进一滴血,有些人宁愿把整盆水都泼掉。但它发生在忒修斯身上时,还是令人愕然;他是那种会在办案中眼都不眨地把错误思路全盘推翻重来的人。况且,承担后果本就是傲罗的必修课,更别提那甚至不是他的错。

“还有。”威金斯说,“那蜷翼魔是怎么回事?”

“什么?”

我们交换一个眼神,说了蜷翼魔的事。奎妮沉吟半响。

“我不知道。”最终,她低声说。“我真的不知道。只是猜测——忒修斯大概给自己用了它的毒液而不是遗忘咒。你们应该知道,遗忘咒在某些特别痛苦的时候——比如被钻心咒折磨,或者受到极大刺激时——是有可能失效的,但蜷翼魔的毒液,纽特似乎提起过,现在还没有任何解毒方法。其实我早就该发现不对:你们都找上门了,忒修斯竟然一直没有怀疑……”

我又思索了一会儿奎妮的话。它并非无懈可击,实际上,稍微想想就能产生不少疑问。比如,如果奎妮每次寄明信片的时候都要恢复记忆,这带来的影响显然不是事后再抹去就能解决的。但是,所有这些问题——以及它们的解决方案——都比不上改变过去、起死回生更让人震惊。也许,在这个漫长的复活计划中,修改了九成九的现实后,这点问题其实无关紧要。又或者,像奎妮说的,忒修斯并没有指望过成功。尽管,他想必也非常清楚,即使能够一劳永逸地掐灭重新记起这些的痛楚,但纽特可以在外考察五年、八年,总不会是二十年;最大的可能是,这场骗局最多不超过十年就会被永远地戳穿。

对他自己而言,这是否太残忍了一些?当然,考虑到那微乎其微的成功概率,这样的选择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是,忒修斯向来不是一个乐观主义者。我在想,他是否仅仅想一时逃避,因为那通常只会带来更长久的痛苦;也许,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毕竟,比起接受一场无人负责的悲剧,惩罚自己显然来得更容易。如果纽特是因他而死,他会不会反而能更加平静地接受——哪怕是以终生悔恨为方式?

我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弗罗拉抿着嘴,亚瑟下巴紧绷,威金斯的眼里已经满是泪水。

“还是我来吧。”奎妮说。“我相当怀疑要是你们自己来,过不了两周,这段对话就得再重复一次。”

弗罗拉呻吟了一声。 “我就说你有时听起来为什么会这么耳熟。梅林保佑,忒修斯千万别再把他可怕的幽默感传染给你了。”

这次,奎妮没有反驳。相反,她眼睛里浮现出一点笑意。

她举起了魔杖。

——

“忒修斯今天是怎么了?”午饭时,弗罗拉含糊不清地说。

我说:“什么怎么了?”

弗罗拉费了好大劲儿咽下嘴里的三明治。“你不觉得他今天心情好得可怕吗?我迟到了也什么都没说,去交报告的时候还对我笑!”她忽然想起什么,打了个哆嗦,“梅林啊,不会是各部门联合演习又要到了吧……”

“早着呢,”威金斯说,“不是公事,我早上听到他跟人说了,好像是……好像是因为他弟弟一周里连寄了两张明信片回来。”

弗罗拉说:“啥?”

“首席的弟弟,你不知道吗?”威金斯说,“叫纽特的那个,之前还来咱们这儿找过几次首席呢。”

弗罗拉眨了眨眼。“不,我知道他。但我不知道他们感情这么好。”

威金斯耸耸肩。“说实话,我很难想象首席和任何人感情好的样子。”

我们都笑了。不知为何,我心头似乎也涌上一阵淡淡的喜悦。我探出脖子,望了一下首席的办公室;门半敞着,忒修斯也在吃午饭。

我转回头,很快把这件事忘掉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