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真他妈扯淡。
扯淡。
他并没有期待有什么更隆重的东西,但还是觉得扯淡。
扯淡。
这个词在他的脑海中有节奏地回响着。他将铁铲一次又一次地插进土里。铲柄的木刺扎进他已经粗糙的手掌,他踏着靴子踢在铲斗的边缘,将干燥的印第安纳州泥土抛向他酸痛的肩膀。
该死,不是他妈的墓志铭,也不是该死的圣经经文,甚至不是那些马虎了事的“逝者难忘”之类的废话。
他抬头撇了一眼,眯起眼睛看了看那个小水泥十字架,它微微朝着荒芜的地面倾斜,就在他上方几英尺处——他已经挖得很深了,至少有几英尺,离目标不远了,除非那个六尺之下的说法也是扯淡,他永远也够不到棺材,永远不会,因为事情何时他妈的顺心过?
威廉·布鲁斯·贝利
1962年~1979年
他想要尖叫,但却举起了铁铲,用生锈的金属用力砸向那块所谓墓碑的玩意。他的手臂疼痛不已,回荡的敲击声从他的脑后划过,墓碑断裂后悄声坠落到了他的视线之外。他呆住了,然后耸了耸肩。
我说什么来着。扯淡。
汗水黏糊糊地滴入他的眼睛,他感觉到阳光揪着他的头发,灼烧着他的头皮,融化进他的衬衫里,懒洋洋地滑过他的背部皮肤。他的前臂和肩膀火辣辣地疼,这也是扯淡。但他曾经许下了承诺,他许下了承诺他会这么做,而Izzy Stradlin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Axl不该得到这一切,他不该得到这个扯淡的十字架、扯淡的墓地和扯淡的他妈的死刑。他的眼里已经不仅仅是汗水了。闭嘴,Stradlin,振作起来继续下去,否则我们会在这里一直待到新年到来。
他眨了眨眼睛,直到视野重新清晰起来,然后咳嗽了一声。他想到放在车里的那两个装着自来水的大可乐瓶,前一天晚上他把它们塞进了冰箱。瓶子里大部分还是冰,现在可能正在闷热的正午慢慢融化。他闭上眼睛,想象着凝结的半透明水珠慢慢沿着外壁滑落,在水雾上划出清晰的裂痕,就像雨滴沿着脏窗户流下一样。他的手紧握铁铲。
去他妈的。等我找到这个该死的棺材之后再喝。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感觉到尖锐的死皮卷戳到了舌头。他用牙齿撕下一小截,品尝着苦涩的血腥味,享受着灼烧般的刺痛。他瞄准着那个该死的墓碑碎裂之前的位置,向上吐了口唾沫,然后突然转身猛击泥土。那该死的泥土塞满了他的鼻孔,钻进他的眼睛里,干巴巴地滚下喉咙,陷进他的指甲缝中,这太他妈荒谬了,扯淡,扯淡,扯淡。
***
“扯淡。”
Izzy耸了耸肩,“好吧,不信就算了。”
他用双手继续在泥土中挖掘,将铁铲扔在一边,无视比利脸上不以为然的皱眉,享受着烫手的土壤从他汗津津的手指间滑落的感觉。“我告诉你,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它就在这里的某个地方,好吗,等我找到它——”
“你什么都找不到的,Izz,你自己也知道。等你妈妈回来看到我们把她后院搞得一团糟,她会大发雷霆的。” 比利咕哝道,“我们俩都要惹麻烦了,而且我一直在努力让爸爸对我有个好印象——”
“你爸不会知道的,比利,放轻松点。”Izzy翻了个白眼打断道,“就算他知道了,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我敢肯定他也曾经是个八岁的孩子,他一生中至少也玩过一次。”
他冲着朋友脸上犹豫的表情咧嘴一笑,“怎么,你以为他刚从他妈阴道里出来的时候,就是一个手捧圣经、头发花白的狂热宗教分子了吗?”
“别说那种话!”比利尖叫着从地上跳了起来,四处张望,仿佛期待着贝利牧师会从堆肥堆上现身一样。Izzy笑了起来,比利责备地瞪了他一眼,紧张地对着散落在院子里一堆土踢了一脚,然后看着Izzy继续在土里翻找。
“你怎么那么确定它在那里?”比利终于歪着头说道,“它可能在我们挖的任何一个坑里,我们最好把所有坑都好好检查一遍。”
“那就去吧,”Izzy气喘吁吁地说道,没有抬头,将一团土拨到一边,“挑一个,开始挖吧。”
没有回应。他停下来扭头看向身后,脸上露出了笑容。比利拿着铁铲站在一个较小的坑上,用运动鞋踏着刚挖出来的一小堆土,阳光斑驳地映在他的脸上,他紧皱着眉头,全神贯注。
“小的和大的一样重要。”他嘀咕着,几乎是在自言自语,然后用铁铲击打着地面,开始挖掘,伊兹则回到自己的那堆土旁。
“找到了之后,你打算怎么办?”大约五分钟后,比利气喘吁吁地问道。他停下来在额头上擦了擦手腕,然后继续他的工作。Izzy立刻回答道:
“等找到宝藏,我们就用它来买票去其他地方,然后一起闯荡世界,寻找发财的机会。”
“发财的机会,”比利重复道,将挡住眼睛的头发甩到一边,“但是……我们拥有了宝藏,这难道不就已经发财了吗?”
Izzy向后蹲了蹲,带着疑惑的表情看着比利,“我想……可以发更大的财?”
在比利的注视下,他耸耸肩,挠了挠脸颊,“我的意思是,他们都这么做。在书里面,你懂吗?他们都离开自己的家乡,去寻找发财的机会。”
"嗯," 比利的眼神变得有些遥远,“那么...…如果我们遇到占卜师,他们能帮忙吗?"
“呃...…嗯,我猜能吧?”
听到回答时,比利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Izzy发现自己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远离那双突然变得黯淡的瞳孔和他朋友紧绷的嘴唇。
“不,他们不能。”比利的声音平淡呆板。Izzy嗤笑了一声,困惑地盯着他。
“怎么?”
"他们帮不了我们。占卜师是女巫,占卜和附身是对上帝的僭越,他们将在火与硫磺的湖中燃烧……"
他转向Izzy。
"我不想和他们一起燃烧,Izzy。"
Izzy完全忘记了他的宝藏。他惊讶地盯着比利,汗湿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困惑夹杂着不安的表情,他攥着的一把土慢慢从手中滑落到他的膝盖上。
"什么……?" 他勉强问道,"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比利皱了皱眉,“哪一部分?”
Izzy做出一个大概的手势,微微摇了摇头,“呃,全部吧?”
比利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惊呼,他扔下铁铲,有些踉跄地转身看去,张大了嘴巴。Izzy的妈妈站在屋外的平台上,一只手挡着阳光,另一只手叉在腰上,手指间还垂挂着一只烤箱手套。
“你们这两个不知好歹的家伙在我院子里搞了什么鬼?”她质问道,目光从一个男孩转向另一个,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Izzy咧嘴一笑,但比利完全没有注意到索尼娅责备中逗趣的口吻。
“对不起,夫人,”他尖声说道,揉搓着双手,不停踮着双脚,并瞪大眼睛匆匆看了一眼Izzy,仿佛在说“我告诉过你我告诉过你我告诉过你我告诉过你——”
“我现在该在哪里种我的萝卜?还有我的豚草?你俩真是一对麻烦鬼!”索尼娅嘟囔着,小心翼翼地绕过地面上的各种洞穴,在玫瑰丛附近弯下腰检查一个特别难看的坑。
“对不起,妈,”Izzy站起来,擦拭着手掌,“我们正在寻找宝藏。”
“对不起。”比利盯着自己的脚尖低声说道。他用眼角的余光愤怒地盯着Izzy。
“宝藏?”索尼娅笑了,“要玩海盗游戏吗?如果我为了找宝藏把你的房间翻得乱七八糟呢,胡克船长?如果X标记就在你的床上,那又怎么办呢?”
Izzy挑了挑眉毛,“你能在我的房间里找到什么宝藏呢,妈?”
索尼娅朝他走去,开玩笑地揪住了他的耳朵。比利倾身向前,张开嘴正要抗议,然后意识到Izzy发出的尖叫并非因为疼痛,而是笑声。索尼娅摇着头把他们俩都领进屋里。
“他居然还有胆对他妈妈顶嘴。你真该尝尝自己的药,孩子,这就是你应得的,一大口味道难闻的药,听到了吗?”
“我已经道过歉了,妈——不要挠痒!妈,拜托!”Izzy喊道,跳着避开她灵活的手指。她恐吓地摇晃着手指,然后笑着用烤箱手套拍了拍他的脑袋。
“去吧,去洗个手然后来吃点饼干。我刚烤好的, 虽然上帝知道你什么都不配得到。你也是,比利, 你不想来些饼干吗?” 她朝男孩问道,后者默默地站在桌旁,脑袋高度勉强超过厨房台面。他扭过头看着爬楼梯去洗手间的Izzy。
“比利?”索尼娅重复道,她弯下腰,伸手从烤箱里拿出饼干托盘,“去吧,亲爱的,趁它们还热的时候去洗手。我做了巧克力曲奇,我知道你们讨厌燕麦和葡萄干,虽然基督知道它们对身体更好……”
她把饼干托盘放在架子上,用一块砧板轻轻扇动了一两分钟,来自托盘的热汽缓缓地消散。
“夫人?”
那个胆怯的声音比她预料中要近得多,她不禁略微惊跳了一下。
“抱歉!”比利迅速道歉,举起双手后退了一步。
“天啊,亲爱的,” 索尼娅喘息着, 一只手按在胸口,“我以为你已经上楼了……”
比利挪动着身体,双手紧握在背后, 看起来甚至比平常更小——他是个天生消瘦的孩子,像Izzy一样,但此刻他仿佛要消失在自己身体里了。他低着头,汗湿的红发遮住了他的面容。
“R女士,”他低着头开始说,“关于你的院子,我真的很抱歉,这并不全是Izzy的错。”
索尼娅微笑着挥了挥手,放下砧板,在橱柜里翻找着盘子,“啊,别担心。他会受到惩罚的,那个小淘气鬼。”
“他的药吗?”比利抬起头问道。
“嗯,当然。”索尼娅仍在橱柜中翻找着,微微皱起了眉头,“现在的问题是,我把那个有花纹的盘子放哪儿了……"
“R女士,拜托,请您能不能放过他?就这一次行吗?我保证不会再发生类似情况,您没必要……”他话音未落,看着索尼娅终于找到她的盘子后满意地发出了一声“哈!”
“您没必要惩罚他。” 他说罢,摆弄着T恤衫的下摆。
索尼娅正需要一个帮忙收集饼干的人,她向男孩投以安慰的目光,“噢,亲爱的,你不用担心。我不会伤害他或者做其他——”
“但那很疼,”比利喊道,倾身向前抓住她的手腕,绝望涌上了他的脸,“我爸爸也这么说,他总是说不会疼,但是真得很疼,R女士,非常疼。而且这并不全是Izzy的错,还有我的责任。我们只是——只是——求您别这样做,好吗?求您别给Izzy吃药,R女士,拜托了。”
他绝望地朝她眨巴着眼睛,仍然紧紧抓着她的手腕。索尼娅将锅铲松弛地挂在手指间,回过头看着他。饼干被遗忘在托盘上,熔化的巧克力碎片开始凝固。
“比利,亲爱的”,她最终说道,声音变成了一种嘶哑的低语。她咽了口唾沫,弯下身子来与他几乎平视,注视着他的眼睛。他用纤瘦的手指紧紧握住她的手腕,咬着下唇,焦虑地踮着脚。
“R女士,请答应我您不会伤害Izzy。”
“亲爱的,我当然不会伤害他。”索尼娅安抚地说道,伸手去碰他的肩膀。他从她身边退缩开来,松开了她的手腕,留她蹲在厨房操作台边,一只手还悬在空中。她轻轻站直了身子,目光仍停留在男孩身上。
“你不会给他药吗?”男孩的声音并没有颤抖,但也远非冷静。索尼娅突然想起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小猫时的情景——那只小猫僵硬地立在那儿,肌肉紧绷,头向上倾斜,警觉地盯着自己,眼神几乎要将整张小脸都吞没。
“不,”她说道,声音中有着明显的颤抖,“不,亲爱的,我不会……我不会——”
他仔细地观察了她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移开目光,肩膀耷拉下来。索尼娅没有意识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直到她最终发出一声长长的、颤抖的喘息。
“比利?”她试着向前迈了一步,他的目光回到了她身上。她咽了口唾沫。
“亲爱的,家里……家里一切都还好吗?”
她真想给自己一耳光。孩子的脸变得冷漠起来。
“没事,R女士,”他回答道,并朝她微笑着,眼神平淡,“我得走了,我答应过我妈要早点回家。”
他从她身边走过,转过头朝楼梯挥手告别,索尼娅这才注意到Izzy默默地站在底部台阶上。“再见,Izz。”
Izzy没有挥手,前门打开又关上。Izzy转身看向她的母亲,在厨房的腾腾热气中,她的脸色显得相当苍白。
在她身后,饼干已经凉透了。
***
Izzy坐在草地上,用牛仔裤的布料擦拭着手上沾满汗水和泥土的皮肤。他叹了口气,凝视着他早上挖掘的坑洞,棺材盖子清晰可见——腐烂的木板因年岁和泥土而变黑——没有锁,他本来期望会有一个锁,这真是太蠢了。
为什么要给一口该死的棺材上锁?他们又没指望着会有人去挖出那具尸体,偷尸行当已经没落了。
从他胸腔某处传来喘息般的笑声,听起来像哮喘发作或者抽泣。
他拿起身旁装满水的可乐瓶,喝了一大口,冰块顺着喉咙滚下,凉爽地刺激着他的鼻窦。他扔掉瓶子,用冰凉的手捂住脸,然后突然把刘海推到脑后,戴上了他那顶报童帽,并站起身来,把铲子扛在肩上。他就这样站了一会儿,盯着前方那些在阳光下闪耀的鲜绿色树叶,听着鸟儿啼叫和翅膀快速振动所发出的声音。
他跳进了敞开的坟墓,像猫一样用弯曲的膝盖着地。他趴下来,双手拂过干燥的木头,扫开残留的土壤。盖子只延伸到棺材长度的一半多一点。
看起来我得……使点力气了。
他脚边放着两个之前扔进去的黑色垃圾袋。他站起身来,将它们踢到一旁,然后将铲子插入棺材边缘的土壤中,摸索着寻找支撑点。他撬了撬,但是棺材盖没有动,然后尝试以更高角度、更大力度地撬。
再试着往下发力,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沮丧和绝望之下,他将铁铲猛砸到棺材盖上,土粒飞到他的脸上,迷住了他的双眼,他妈的真是太完美了。他咳嗽起来,但有些东西卡在了喉咙里不肯离开。他更用力地咳嗽着,眼泪直流,伸出手指擦去脸上的泪水。他的皮肤发痒,就像 Axl 在第五封信中提到的那种黏糊糊的瘙痒一样,只不过那时候是血,而现在只是泥土、汗水和眼泪。什么时候他才能不浑身是泥,难道他永远都无法打开这该死的盖子——
他朝周围的土墙踢了一脚,他的靴子在黑色土壤上留下一个凹陷。
天才,现在怎么办?
他喘着粗气,用衬衫擦了擦手掌,然后往掌中吐了口唾沫揉搓起来。他抓起铲子,插进棺材的另一侧,牙关紧咬,诅咒着他能想到的每一个上帝,紧抓铲子狂暴地撬着木板,悲惨的愤怒驱使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因为这个该死的,该死的,他妈的该死的——
棺材盖裂开了。
他停了下来,急促地喘息着,表情扭曲。他小心翼翼地再次将铲子深深插入,然后拽出来。随着痛苦呻吟般的嘎吱声,棺材逐渐裂开。他丢下铲子,从洞里爬了出来,喘着粗气扑倒在草坪上,盖子在他身后砰地落下。树林里的鸟依然在尖声啼叫着。
“闭嘴!”他尖叫着,抓起一把泥土朝它们扔去。它们无视了他,他感到喉咙剧痛无比。
天才。真是他妈的爱因斯坦。他妈的世纪蠢货。
他用一只手揉了揉脖子,喝了一口水,冰水混合物像玻璃碎片一样流过喉咙。他清了清嗓子,低声咒骂,声音沙哑。
来吧,斯巴达克斯。你已经做够懦夫了。
他的动作疲惫不堪,这次他半跌进了洞里,无奈地紧握住铁铲。这次很容易就打开了盖子,缓慢且几乎没有阻力。天啊,那股味道,他本应该预料到那股味道,但他没有,亲爱的上帝啊,他完全没有做好任何准备。但他屏住呼吸,拽了拽铁铲,因为他许下了承诺,当他读完那些本该让他离开这里的信时,他向他死去的最好的朋友许下了承诺。是的,他花了八年时间,但他现在在这里,不是吗?他在这里,他正在做这件事,Axl上周本该过了二十五岁生日,而他现在没了眼球——
操。
Izzy扭过头。他能尝到咸味的泪水混合着一些从鼻子里流出来的狗屁液体,但他啐了口唾沫,咒骂着继续拉扯,直到没有更多的阻力。盖子打开了,倚在土墙边。他把铁铲丢到一边,用嘴呼吸着空气,抓过黑色垃圾袋。
你他妈要把他装进一个垃圾袋里。一个垃圾袋。你这个该死的混蛋。
“抱歉,Ax。”他哑着嗓子说道,双手拿着袋子,对着他面前的东西眨着眼睛。天哪,别和它说话,人们就是这么疯掉的——
他吞咽着唾沫,手掌里积满了汗水。他转过身来,心脏在他胃里的某个地方跳动着。我得去碰它,不是吗?不然怎么把它放进那该死的袋子里,这真是扯淡,扯淡,扯淡。他干呕着伸出手去,黏糊糊的手上立刻感受到了既干燥又湿润的微温触感,或者那只是他的汗水?而且很重,为什么会那么重,老天爷啊,赶紧塞进袋子里去,为什么这玩意这么滑,为什么一直掉出来——
有什么东西哐当一声掉进了棺材底部。
去他妈的,无论那是什么都别管它。但他还是伸手下去,他可不是为了留下Axl的任何部分才大老远跑到这个鬼地方并挖开一个该死的坟墓,他要做好这件事。
下颌。下颌掉了下来。现在我把它放进袋子里了,稳稳地放着,其他的也放进去吧,好的,来吧——
当他的手指戳到某个潮湿的肉质物体时,他咬紧牙关发出一声喊叫,然后感觉到拇指掠过了某个坚硬而光滑的东西。是骨头吗?哇哦,真想知道是206块骨头中的哪一块,感觉像肋骨,是肋骨吗?把袋子推向前,对,向前,把所有东西都塞进去,是的,全部塞进去。等等,有什么东西掉出来了——那是胳膊吗?折起来,塞进去,上帝啊为什么折不起来,好吧,他妈的用力按,它必须以某种方式塞进去——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断裂了。
噢,天啊,那是他的胳膊。我刚刚弄断了他该死的胳膊。
他发出嘶嘶声,胆汁涌上喉咙。他从昨晚起就没吃过东西,即使在当时也只是一块狗屎的肉酱三明治,但不管怎样他还是想吐。内脏仿佛在跳扭胯舞,而头部则准备飘离肩膀——振作点你这个懦夫,为了Axl保持冷静,他可不想你的呕吐物和这些该死的虫子一起弄得到处都是。但袋子已经装满了,他拼命地拉下袋子,试图覆盖住一些可能是髋骨的东西,但袋子只能装下腰以上的部分。
另一个袋子呢?你带来的另一个袋子,他妈的在哪里?
他转过身去,双手抱在身前,仰着头吸入那污浊的空气。他猛烈地摇晃着头部,试图将那些从棕黄色骨头中钻出来的、成熟而有光泽的蛆虫形象从记忆中抹去。黑色塑料袋皱巴巴地被他踩在脚下,他伸手抓住它,然后跪倒在在棺材盖坚硬的木板上。他感到惊愕之情穿过了他的骨头,在他的胸腔中震颤着。
你得先把它拿出来。盖子只能开到那狗屎棺材的一半。记得吗?
袋子再次被扔到了一边,Izzy面对着
Axl
Axl
Axl
的东西,或者身体。天哪我该怎么称呼它,就叫“它”吧,就像书里写的那样,“它”,他会喜欢那本书的。快点做完这件事,抓住它的肩膀或侧面然后抬起来,对,就这样抬起来,忽略掉那些蛆虫,操他妈的蛆虫,操他妈的,操。
在光滑的塑料袋下,他感觉到手中有一种骨头似坚硬的东西,他用手指紧紧抓住它,向上向外拉。天哪,那味道让他身体疼痛不已,那味道勾住了他鼻孔中的毛发,粘稠地飘进了眼球里,在他嘴里恶心地舔舐着。但是他把它从棺材里拽了出来,然后摔在了他身上,他想要尖叫,而他也确实这么做了。他感觉到它的腿僵硬地撞在自己身上,以及蛆虫落在自己的脚背,他尖叫起来,我他妈该怎么从这个洞里出去?他尖叫着,绷紧肌肉,跳跃着把它向上抛去,设法将上半身弄到地面之上,然后将其余部分也推上去。他抓起黑色塑料垃圾袋和铲子,吃力地爬上土墙,翻过身仰面躺着。他仍然张着嘴,但没有尖叫,至少没有尖叫出声。
他就那样仰面躺了一会儿。黑色垃圾袋放在他身旁,一个人类骨架的下半部分从洞口底部探出来。
鸟终于安静下来了。
Izzy跌跌撞撞地站起身,吐了起来。他注意到呕吐物中没有块状物,只有粘稠的棕黄色液体,与那些带着蛆虫的骨头颜色相同。
或许味道也差不多。
这个想法让他再次作呕,但是他的胃里已经没有任何东西了。他跪在地上,用一只手支撑着身体,不停地干呕着,腹部收缩又膨胀,喉咙闭合又张开,哽噎的喘息声颤抖而急促。一长条粘稠的黄痰黏糊糊地从舌头上拖下来,他吐啊吐,它却仍然顽固地粘在他的嘴巴和下巴上。当他用手背擦拭嘴唇时,几乎感觉到它像一根纱线一样在皮肤上滚动。他的眼睛灼痛不已,牙齿打颤,或许会掉落。他回过头看了一眼。
“你不知道你还有牙齿是多好的一件事。” 他对尸体说道,并再次呕吐起来。
原来终归还是有些东西留在了胃里。
***
他早有准备。他带了一条毛巾和一套换洗衣服,用剩下的水清洗了自己,尽管那些可乐瓶里的液体远远不够。他怀疑世界上也没有足够的液体。
他之前穿的衣服被塞进第三个黑色垃圾袋里,连同铲子一起被丢在汽车后座上。他从敞开的坟墓处往回走,怀中抱着自己所要寻找的东西。那东西现在已经完全被包裹在两个塑料袋里,并用过多的胶带密封好了。他打开后备箱,非常轻柔地将东西放了进去。
当然了,因为生活就是这样,所以他不得不折断一些——
断了。你把他弄断了。一次又一次地。就说你该把他塞进你那辆破车里吧,因为后备箱小得像个沙丁鱼罐头,天知道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从发出的所有噪音来看,你弄断了他身体里的每根骨头——
——以便所有东西都能装进去,但最终他还是设法关上了后备箱,并对着空荡荡的空气道歉。他用一只手扶着后备箱,在那站了一会, 憎恨着自己,最终拖着麻木的双腿爬上驾驶座,在限速范围内行驶。他眼睛干涩,而大脑歇斯底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