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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总是很期待见到荒的。如果有人对他发问,他也不介意直白地回答说:我如何不想念荒呢?
对月读而言,谎言正是人世间唯一的真实。这一认知像变异而来的伴生物,曾经高悬在他年幼的心上,但他说不上是早慧的孩子之一,只是生来长于此道:天照和他,一个直白,另一个就必定要起到衬托的作用。
他小心地沿着胞姐的轨迹而旋转,两人一起心照不宣地维持着家庭之间应有的和谐。直到各自长大成人,直到将真正有天赋的幼儿收养到屋檐下,月读才能抽身离开,一转眼就成为阴影本身,努力忽视掉其中讽刺的矛盾,只全心全意笼罩住那个不抵抗的孩子。
啊,我珍爱的荒。
他确实希望在说起想念时,能短暂从无尽的谎言中脱离出来,体验一回真情实意的感觉。
正如他酷似坦诚的许多谎话一般,荒时常用那双澄澈的眼睛临摹他的一切,熠熠星光在瞳孔中流转,给他以一种错觉,仿佛阴暗的诞生也能够洒下无瑕光彩,而不是穷尽一生也只能苟延残喘在旁人施舍的余晖之下。
可惜幻想终究不及现实,荒的存在反而常常提醒他自己有多渺小。当然,他仍珍惜着与荒相处的每一秒,用无可指摘陪伴和教导换来信任。
月读喜欢荒每一次盲目的依赖,胜过喜欢天才陨落、明月蒙尘。在荒离开之后,他开始学会孤身体验时光流逝的漫长感,精神状态无比接近空巢老人。
他是适合独居的,无论是双层的小楼还是院落里花草虫鸟都不似累赘,反而恰如其分地妆点着月读,让他削瘦的身型在这人间有所依凭。但他又是不适合独居的,那么大的空间,安静而死气沉沉,他可以躺在沙发上一整晚,轻而易举伪装成一具尸体也不奇怪。
这样为了谁而颓唐,对月读而言似乎太过做作。幼儿从来成长得飞快,雏鸟离巢属于自然法则,或许是因为月读从未想过荒会有挣出怀抱的一天。
现在他几乎想不起来荒最年幼的模样,记忆中他最引以为傲的孩子往往裹着早熟的糖衣,然后一夜之间变成冷酷的毒药。叛逆期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分明他已足够完美扮演人生导师的角色,荒却打着求学的幌子,执意远离家去了。月读虽然挽留无果,仍打心底相信荒会在流离之后回到他应至的位置,像他以天照为中心描绘月轮那样在他身畔画下星轨。
他的平静就扎根于这份自信上,因此还能怡然继续过原本的生活。
何况,他也并不寂寞。几年前他们这个家庭全数被牵扯进八岐大蛇的犯罪计划中,尽管不曾公然参与,但知情者皆清楚,在庭上作证的荒不过是在复述月读的意志,一些篡改的时间、精心调整过的数据底下仍写着他的姓名。
那时八岐大蛇奉上计划半胁迫半邀请他的助力,一出闹剧在他眼里虽然粗鄙,倒也不失为一条好路。结果是尚还年轻的须佐之男离开本国,去了他们隐居的父亲身边,而天照则随之与他疏远。
月读轻而易举得到许多,可有可无的名声、地位、未必需要可讨喜得多的朋友,就在这个过程中,荒的失落不可避免地到来了。
其实他在解剖台上看惯了人的终点,自然而然对命运生出一套独特的见解,分离也好生死也罢都不算大事件。
就算如此还能心怀失落,不正映出荒特别的分量?
八岐大蛇却对此嗤之以鼻,不掩饰地讽刺说:“依我看,就算他愿意回到你身边,也已经是不同的人了,何必执着至此?”
他想到月读与那眉眼冷淡的孩子曾有同床共枕的时候,忍不住笑出声来,整个人卷了暗蓝的薄被,蛇似地滚下柔软宽大的床。为了做好一名贴心的、又或者是不称职的情人,八岐大蛇直白探究着月读最少谈论最想谈论的秘辛:“你到底看重他什么?”
和月读不同,比起剖开冰冷血肉探寻落定的尘埃,八岐大蛇自诩擅长与活人往来。鲜活的生命总要更难以预测,支配起来更有挑战。想象那些七情六欲,愤怒,憎恶,激情甚至是悸动,无论多么荒诞不经都被他当做盛宴享用。
俗话说久病成良医,他对人情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观察加浸淫就足够自学成才,没生没养过,也能从月读身上嗅到亲情之下病态的痴迷。
“哪有不看重自己孩子的?”月读却突然变了性子,不乐意同人推心置腹了,他惯常在情事后不多做亲昵,此刻已经穿戴整齐,一把瘦削骨头倚着阳台,仰面懒懒沐赏月光,好像这样就能唤来团圆,“你又是几时开始关心荒?”
“看你在意,自然会好奇。”事实上他只在庭上见过荒两次,倒是后来有无数次与月读家这张或那张相片中的少年打过照面,话说得暧昧,还是半真半假的。但八岐大蛇做人很周到,胡言乱语虽多,却从不将对白止在月读看不上的情情爱爱上头,再继续讲下去,“你是提防我了?为你那离家出走的好孩子?”
月读头也不回,轻声笑起来,栏杆顶着他胸腔,将笑声硌得像叹息。八岐大蛇甩开酝着绵软热度的被子,赤身裸体拥住人,轻快地问:“在想怎么撒谎吗?”
他们对话多是你来我往的提问,两人都心有定数,也就不大在意对方的答案。
刚与月读合作时他锋芒还要更盛些,反而言语上多提生杀大事,刻薄得邪恶,如今则仿佛对床伴心生眷爱似地柔软了。
月读用手肘推搡了下,手上没什么力气,只等他顺从松开手才不紧不慢转过身,眼神古井无波,嗓音也一样不带劲:“我哪有那种本领,能把你给骗过去呢?”
他无动于衷地笑了笑,因为笑容最衬他,所以算不上是稀罕表情:“但是防备的?”
“怎么会,”月读与他身量相差不多,此刻却偏偏放低身段,腰椎瘫倒在栏杆上,碰瓷一样让他这裸露的怪人圈禁到怀里,褪色的银发柔软地蜷在颈子边,月读低下头去,几乎是依偎在他胸口说,
“我从不防备你。”
他盯着发旋上流转的光影,想起如今潮流多是张扬造型,这人还自顾自死守着老派作风,十年如一地披一肩长发,半点也不打理,又觉得有些索然,不痛不痒自嘲道:“是我还不够你防备咯。”
“你想我如何做,”顶住围栏对腰里压力太大,月读撑了一会就放弃了,总体而言他是一个很懂得自爱的人,挺直脊背时顺势将八岐大蛇推远两步,只在嘴上周全,“我不介意被你指挥。”
“当真不介意?”八岐大蛇眼里带上两分哀怨,可怜巴巴站在原地。想也知道月读不过是信口掰下句未熟的好听话来唬人,三分真恐怕都没有,他连装出期待都懒得,随口编了个小事,“那先借我件衣服穿吧,你这做主人的还真是不热情。”
月读心说,可你算不上客人,只是不速之客,瞒天过海地从牢里逃脱,就为了把我家当公园住,恐怕翻遍历史找不出第二个这种兼任诙谐剧演员的叛国贼。
但他嘴上说的是,嗯,对不起。一边把随意披着的上衣递给八岐大蛇穿,又转身回去观月。
因为月读看着瘦弱,实际上骨架惊人得漂亮,所以衣服疏离地拥着八岐大蛇,在肩颈之间留出一层空隙。这下八岐大蛇总算不再赤条条,能轻车熟路在月读身边寻了位置相依相偎。
他对月亮提不起兴趣,身处上佳的观景台也选择看地上风景,看庭院里隐隐绰绰许多花草。月读地位名声两全,提前退休一般闲散,爱好愈发岁月静好,而他则照旧活蹦乱跳着,在混乱的第一线和第十八线之间来回穿梭,对这种平和的生活缺乏专业知识,勉勉强强也就辨认出一些文竹,近些或许还有铃兰,其他的...
八岐大蛇拍拍月读,指往一大丛夹粉白花问:“那边的是什么?”
月读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有问必答道:“是花叶络石。”
这又是新栽的花,他到底不能来去自如,有阵子没来找他的盟友,不过每次来必定都要犯一样的错误,东问西寻再被妥帖地打发。月读不信他对人间景色的喜爱,从不主动介绍,更加不多解释,八岐大蛇犹豫了一下,暂时按下挑衅的计划,继续顺着好奇心求知:“这也能入药吗,还是有毒?”
“只是景观花,”月读抿了一下唇,笑着说,“好看罢了。”
“总有别的好吧。”他枕着一侧手臂,另一只手还搭在人腕上,声音稍稍模糊了,“骗不过就改敷衍吗?”
月读“哈”了一声,敷衍道:“还有好养活这点好。”
“很快入夏了,你要再种荷花吗?”
“...或许种,或许不种。”月读从他掌心下收回手,慢慢将自己抱住。
和他相同,月读耐热不耐冻。冬天一到就懒洋洋地不爱动弹,夏天则能活得很自在,尽管代价是很难有体会某些青少年大汗淋漓的畅快感,但本来就是小半截入土的早衰男人了,有没有快意都不要紧。
八岐大蛇眯起眼睛,缠人亲切地靠去月读肩上:“每年都让你种,每年你都不种。”
“种了也不会开,”他凉凉地说,“这里太荫了,荷花受不住的。”
荷花喜阳,而他却厌极光照,卧室阳台朝北打通不提,连庭院都以北毗邻住房,日照时间不长,栽的全是耐荫种。八岐大蛇是不清楚这些具体的,不甚在意地感叹:“多浪费啊,这么大一个池塘。”
“什么都不养,空落落的。”对一片花草关心至此,多少有点莫名,不知道的还以为八岐大蛇已荣升他家女主人的位置。按照同极相斥的自然定律,月读一直懒得应付这种脑子闲出泡的做派。
他在想荷花、太阳,日光在皮肤上灼烧的疼痛,血肉几乎要破皮而出的饱胀感,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八岐大蛇突然又说,“或者不种花,养两条鱼呢?”
月读大约知道这是在演哪一出了,无非是在刺弄他与荒的故事,便温驯地回:“还是种花吧,比活鱼好伺候些。”
“鱼不是可以吃吗?”
“那是...猫倒是会吃的,你是猫吗?”
“我一直很想养猫。”
“那就请把猫养在自己家里。”
“唉,我可是四海为家啊,先寄放在你家养怎么样?”
“也好,”面上半推半就顺着人胡诌,月读心头却流水似地念起荒。可爱的孩子,什么都一个人担,他在窥视荒的忍耐中得到极大乐趣,等到荒终于压抑不住来求助撒娇时,他就永远是最温柔的。
顽劣和恶劣只有一字之差,总之孩子不在身边实在容易苍老,见不到他容光焕发的样子纯属是八岐大蛇亏了。月读再看一眼月亮,接着讲,“花种白色的,鱼养蓝色的,猫...就养金色的吧。”
八岐大蛇愣了片刻,好笑地说:“金色的猫,我要去哪里找?”
他是听懂月读意思的,金色的猫不是没有,而是全天下只得一只,此时此刻可能正在山高水远处的暖阳下熨晒皮毛呢。
月读一贯有礼貌得多,很少这样隐射旁人,毕竟他们相处多是声色犬马,公然提起荒或者须佐之男颇为扫兴,但若只一味忍让,在他眼里就算不上趣味了。不,月读的隐忍总是致命的,带着十足的算计,即便是没有受伤,却也不再有十成兴味。
这下子,他接过须佐之男的明枪、又躲过月读的暗箭,姑且算是集齐了一对。收集癖得到满足,恰逢夜深,今日就游乐到这里。八岐大蛇从人身上剥离下来,最后勾着月读长发带近了吻,念头则飘回未尽的对话上,无预兆地问:“你真对我这样放心,一点防备也没有?”
月读眨了眨眼,阴影下近乎黯淡的银华滞在瞳仁周遭,又涟涟荡开了。
他花足够长的时间来思考,直到演绎出一个不设防的人应有的无辜,才按着八岐大蛇肩膀,情真意切辩白说:“是啊,一点也没有。”
“防你做什么呢,我是这样在乎你啊。”
他太习惯伪装,连逐客都是温柔的。
月读自然不是真有什么浓情蜜意,说是在乎,实则是不在乎。
他偶尔会选择性地记住和忘记一些事,关于荒的,尽是些好事,关于天照的则更压抑些,至于八岐大蛇,大约只能用有趣来形容。他记不得与荒的初遇,倒是记得自找上门的麻烦,那会未来的大罪人尚未背上一身恶名,乖巧如正人君子,连头发都精心伪装成黑色,墨一般洇过锃亮金属台。
八岐大蛇就坐在死人与月读专用的床边给出两个选择:堕落成同谋、或者被迫堕落。
月读顺从地选了前者,然后同流合污这么久,可人总对种种第一次有着特别的感情,第一次面对毫无掩饰的轻视,怪不得他记仇,不少次言语里带起往事,有时用浮夸的情意,有时则用半真半假的卑微。
观看这出抗议连续剧的只有八岐大蛇一个人,毕竟他们的相识是场秘密,连带着后续所有火花都成了密谈。在这种阴云密布的气氛里,八岐大蛇也很难将那一天、那一幕忘记。
不过他和月读不同,本就很少忘却。他是轻狂,但记住每段相逢属于维生的资本,再加上,于一众自愿或不自愿的同伙里,月读已是他最看重的那个。本人虽无意领情,仍不妨碍他将之划进盟友范畴中,以此与棋子或工具区分开来。
至于这些微妙的名义到底差别在何处?或许是初见时稍显浮夸的威胁、或许是后来多回的不请自来,真相连八岐大蛇自己都说不清楚。他好奇一个人如何能压抑着邪性在社会诸多束缚里蛰伏,又觉得月读的家好住,换了替身逃出不见天日的牢狱,之后时常在游走四方的间隙里登门。
最初月读问他,世界上那么多去处,怎么偏往这里来。八岐大蛇亲亲热热回答,说你讲话好听还聪明,我自然乐意来,转而再反问,我这是近水楼台——先得月,难道你不欢迎?月读微笑着不应,不知在心中如何腹诽,总归表面上未拒绝就足够了。
他在与人无形并肩的一阵时间里常常琢磨,看出此家国祸水有大爱无疆的心胸,只是这爱不走寻常路,往好听了说是特别,直白点讲是变态。简而言之,八岐大蛇不会为他驻足,不必担心家中凭空多出一条人命的可能。
事实证明他的纵容不无道理。八岐大蛇上门几天,随即一连数月销声匿迹,并不因为月读的默许而多拜访。他偶尔会想要挂起热情面孔迎接客人,且看看八岐大蛇是否会败兴地退走,以此当做犯罪心理学上浓墨重彩的一笔案例,可惜私交还是得止于私交,试验猜想也无人共享结果,便暂且搁置了。
当然,八岐大蛇仍是个不安生的,包括人格、性向、诸此种种,他们滚到一张床上去是顺理成章的事。于是唇舌除了能冷嘲热讽,还能额外用来拟绘肉身。从那之后,本人露面的次数并无显著增减,只有一张张明信片开始往信箱里头堆,八岐大蛇周游许多地方,在他不清楚的国度里栽培势力,每到一处就寄回一次,也不知这些无谓的纪念品要辗转多少次,才能不引人注目地落到他手上。
与之相对,月读连去邻市旅游都懒得,八风不动地蜗居着。每每收到信,他总先带好手套,像古人拜佛前焚香沐浴那样,将泰姬陵或尼罗河的绘卷收进证物袋内封存,由此记录八岐大蛇的逃亡之路。
“我可不是在逃亡,”八岐大蛇曾微弱地抗议,指尖同时往他抽屉最内摸索,拎出一打字迹潦草到不可辨认的风景画,隔着塑料薄膜观赏,苛责说他无情趣又失礼。
“这是为了更长久的保存,怎么会是失礼呢。”他平淡地反驳,手上却轻而易举扣着腰将人拖回怀里,“我都好好收在床头,难道显示不出与你的亲近?”
月读原就有些怪力,干的还是半个体力活,至少八岐大蛇亲身领教过,不想再尝一次,干脆找个更惬意的姿势,仰躺着任人宰割,让月读公事公办地碰碰这里,摸摸那里,随后抽空往上瞥一眼。
八岐大蛇与之对视,促狭又柔软地微笑一瞬,转而便去翻看自己亲手寄出的卡片。微微汗湿的指腹抚过许多名景,留下许多不可抹去的罪证。他知道月读这样收纳纯属作秀,真想落井下石揭发他,将整栋房子挖走当证物就完了,所以并不大拘泥于指纹或体液的问题。
谈情本就不该谨小慎微,对他而言尤其如此。
“要是亲近,怎么不裱进相框摆到台上呢...”他声音有些哑,慵懒到像是快睡着,同时又能配合地挺起腰或露出脖颈。月读落吻时总削骨似地精准、有节制,不难想象上下调换之后会是一副什么死人相,所以他敞开肚腹强迫盟友在床上也做出贡献,将乏味的性欲当做游戏。
月读笑了声,肩膀颤抖两下,把草草扎起的辫子震落到颈侧,发尾就往他锁骨上轻浮地扫过去,和开口的吐息缠得难舍难分:“你若是也想当我义子...”
八岐大蛇懒懒地睁开眼,将明信片随手甩到床下去,数千年人类文明哗啦啦散了一地。他只顾着伸手没入那头雾海一般朦胧的卷发里,五指沿着骨骼一寸寸摩挲着,情人就会意地抬了头来接吻。
在最接近情迷意乱的时刻,好像月读的确承诺过要将他挂到墙上去。他该为此大笑一场的,但笑话的精髓在于其虚假内核,而他早知晓亲与子是月读骨子里再真实不过的钝痛,连带着幽默一并消亡。
他起先是在欲潮中清明地琢磨着这幻影重重,思索月读皮相下的疮痍,事后飞行穿越大洋时又反思起来。飞机高高掠过云层,一片无尽夜海映照进眼底,他用指尖捻起一缕发尾,在相似的银发中回忆月读的眼睛,那极易被污染的颜色,如此刻漫天星光一般,近得好像唾手可得,清辉流淌下指缝却无一丝温度。
或许是假作真时真亦假,他与月读相互理解得太轻易,缠绵中共享了人性的傲慢,因此自以为到忘我。
他从月读眼底看自己、看荒、甚至看须佐之男,短暂恍神竟让人胜过一手。
八岐大蛇并不会因为鲜见的大意感到挫败,他没能看透月读,反而愈发有兴趣,日后还有数不清的机会来交手,一切都是源于他那一点点爱追求刺激的叛逆之心。月读在这件事情上没有太多话语权,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由着八岐大蛇去了。他带各色特产回来做伴手礼,不过发现懒怠的屋主似乎更倾心于本土口味,便在上门前绕路一程去周边城镇采买一份花香馥郁的手工点心,但月读也一样不感冒,最后八岐大蛇摸出门路来,再添了清苦到舌尖麻痹的茶叶一并赠送,月读才总算腾出茶几上一个角落,用来堆叠自个儿不爱吃的苹果。他吃过许多成熟到娇艳的,还吃过几个青黄酸涩的,从来不问月读是否会放任苍老的那些烂在澄透水晶碗里。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苹果呢?”他只是问这个,好像很亲密似的。
月读淡淡说:“我不知道。”
当晚八岐大蛇在餐桌上喝热气升腾的鱼汤,而月读在四张椅子里挑了沙发坐,边饮茶边同难得打来问候的荒闲谈,他说的少,好像听遍琐碎的无聊日常就能餍足。八岐大蛇端着碗无声无息贴过来作偷听姿态,鲜美气味碍着杯里苦茶,他也不赶人,僵硬地蜷起腿让开空间,青年日渐沉淀至浑厚的声音给一条看不见的线连到他耳畔。
八岐大蛇听一半、听不见一半,一口汤一口肉地把笑意嚼碎了吞回肚子里。
他克制地斜了一眼,八岐大蛇就扭开脸不看了。荒和他讲学业,不提起任何同学或教授,生活上大抵是没什么困扰。听到荒说在书店做帮工时,月读张了张嘴,关怀的气流打个转,散进空气里,他说出来的只有,好。
他又说:注意安全,不要将自己累病了。
八岐大蛇听着,吃得腻了,就将碗轻轻放到茶几上。那桌中间还放着个塑料袋,他正是在看那袋子里一尾蓝鱼,品种虽叫蓝鱼,用他外行人的眼睛来看却只瞧得出银鳞,其中混杂着几抹浅浅蓝色,身处月读家半死不活的光照下显得时有时无。他今天拎来这小鱼,顺手捎来一条鲈鱼,月读说做不来这个,用惨不忍睹的刀法将鱼连肉带骨剁碎了扔进锅里,尸骸还有些留在瓷碗底下。
小鱼不懂这些,不知道两寸远的地方就是自己惨死的远亲,光顾着来回打转着游。灯光流过水域,映出一片似影非影的银波。
月读突然开口,柔软地讲道:荒,我会担心你。
荒又说了两句什么,月读便挂了电话,八岐大蛇已经追看了一会粼粼光影,问:“他要回来看你吗?”
“或许吧,”他把手机放到一旁,但没放手,“离假期还很远。”
“那还来得及,”八岐大蛇懒懒地讲,“我会再带荷花给你。”
这次他不再提起荷花养不活这回事,月读一天可以讲很多话,但荒需要他十二分的精神来对待,此时并没好脾气来与人沟通。
何况,或许养了才知道底细,八岐大蛇的执拗帮他补足缺乏冒险精神的那部分,也算是一份白捡的大礼。
月读面色不改,其实心中累极,他琢磨了一会,竟给八岐大蛇挟着,生出些期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