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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苏】牧马人
Ch1.“你就是那个新来的老右?”
车轮沉默地碾过经历无数次反复,凹陷的黄土地,碾过车辙,碾过一切的过往。敕勒川,这个如同女人名字的地方,也如同女人一样,心情好时,总是极美的。苏醒却苦着脸坐在车轴后端,车把式并不待见他,事实上,这用不着多少猜测,他此行的主要目的是从农场中装肥,苏醒只不过是顺道捎带,他载着满车的肥料来接苏醒,态度明摆着就是不想让苏醒坐在车轴以前。谁都知道,大车车轴后面的那部分,比“硬席”还硬不说,一不小心就会从车上颠下来。要是以前搬运许多东西的车队,一不留神从车上跌下来,被后一辆马队踩得残废都还算轻的。
“自由……”马车颠簸得苏醒头疼。
“苏醒,我们自由了!”
这是“计生办主任”听到他们的劳动教育解除后,小声对他说的,这话他不敢大声说,神色却还是很兴奋的。苏醒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他不像“计生办主任”,前脚刚刚解除劳动,后脚就被自己那“给解放军部队拉过小提琴”的漂亮老婆给捞了出去。“计生办主任”以前是个在四川教书的音乐老师,为人温和,又有才华,还风趣幽默,不要太受女同学的爱戴。他本人虽然从没做过任何表示,但追捧总是受用,也就从没否认过一些小道消息。谁想引火烧身被人告发,一个“乱搞男女关系”的帽子就扣到了这偏僻荒凉的地方,从此以后,见了女人就如同见了鬼魅一般避之不及。他不止一次和苏醒说过他怀疑告发他的,就是他的老婆文薇,如今看来,他老婆一个“千里捞夫”应该是彻底洗清了嫌疑,又成了他“计生办主任”心尖尖上最重要的人了。
苏醒是没有父母的人。七岁那年,母亲在护送帮助转移文物的途中遇难去世,父亲……他想起那天,父亲病了,又不能没人去听针对右派分子的思想教育,保管员说,总归,他的父亲是资本家,那他就是小资本家,让他代替父亲去上了课。犯了错,就是要跪的,他们要让苏醒跪着听课,可那时苏醒才十四,只知道“男儿膝下有黄金”,倔着驴脾气不肯下跪。最后还是两三个大人拽着,用手杖怼他的腘窝,才勉强掉着眼泪跪了下去。后来苏醒犯风湿,蜷在潮湿的土胚房里疼得发抖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想起那天,被人戳着腘窝摁着跪下的那天,他红肿着双眼双脚,抱着变卖了妈妈的最后一样首饰换来的西药,缓缓走进家中,却看见父亲挂在了悬梁之上,面色苍白。
苏醒虽来自钟鸣鼎食之家,父母皆是大户人家出身,但自从一九四六年国民党反动派撕毁停战协定,发动全面内战之后,母亲就积极地投身进了文物转移保护的工作中去了,家里的钱,大多数也都用在了收购古董字画上,小舅出国时带走的,就是家里最后的一点流动资产了。母亲去世之后,家里全凭着父亲一人苦苦支撑,应酬,交涉,推杯换盏,后来又遇上一九五七年的忠诚坦白运动,直到苏府年久失修的古董房梁支撑不住生命的重量,在苏醒面前缓缓倒塌的那一刻,他才恍然惊觉:父亲竟胖了那么许多!
那并不算得上是一种健康的体型,反倒是手脚,脖颈的地方不自然地肿胀着,让他的身形,看上去那么的庞大,却又那么苦闷。很多年之后苏醒想起那天,还是会对父亲的病症耿耿于怀:“准是糖尿病。”他总这么说,总这么念叨,还和不少乡野大夫,县城护士对过症状,然后又肯定地说:“准是糖尿病。”
“啪!”
响亮的一鞭梢抽在了苏醒脸上,车把式却无动于衷,继续冷酷地赶着马车。或许他是无意的:西北地区赶大车的鞭子,皮绳要比鞭杆长上一倍半,甩起来一不小心,鞭梢也会扫在坐车人的身上。可是后面的两下,无论苏醒躲到了什么位置,都精准地抽了上来,虽然力道越来越小,却也让苏醒确定了他的敌意。又能和他计较些什么呢,看上去也不过十六七岁的小孩子,在这个时代,有胆量一脸凶相地把不满写在脸上的又有多少,只是一再的忍让让他绝望而又清楚地明白过来,即使如今施加在他身上的劳动教育已经解除,自己在劳改农场中被日复一日驯化出的习性也还是会如同鬼魅般,将他困在精神的劳改农场中,让他的灵魂在那荒芜的农场里无止无休地劳动耕种。
“自由……”他又想起这个词。
等到什么时候,不再需要从石头的缝隙间刨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黄萝卜,还为此万分欣喜,等到什么时候,可以自由地在大街上讨论,而不用担心思想的差异会引来纷争,等到什么时候,一个人的出身不再代表着一个人的全部,一个人,可以成为他自己的,而不是他家庭的,到那时,才会有真正的自由。“计生办主任”是不会明白的,等到他在上海郊区的农场中,渐渐学会了享受那种“田园般的”生活,等到他被人喊起名字时,再不唯唯诺诺地立正喊到,而是和和气气地笑着答应,等到他重新拾起往日的锐气,再变回那个受人尊敬的“王先生”,在劳改农场的日子就只会成为他,餐桌上的谈资,在某个需要给学生们讲起从前事时,被蒙上一层浪漫的面纱,而他越发沉淀,稳重的气质,则会让学生们因此唏嘘,更加爱戴起这位老师。
那不是属于苏醒的自由。
他是永远无法离开那个地方的,他的思想,他的经历,他从无知的农伯手中,用五斤胡萝卜换了三斤土豆!他的一切都注定了他无法“到人民中去”,他只能看着,游离在一切思想之外,因为他虽有自己的观点,却不愿意去迎合,也不愿意去批评,他不愿意从他人身上获得认同,即使他看出了他们的共同之处。所有人都有可能离开,唯独他没有,因为他犯的,是出生罪。
“到了,”苏醒本想抱着他的包袱一同下车,不想那东西竟挂在了车板上拽不下来,他虽然在劳改农场中劳动了四年,马车却是不常坐的。车把式看不惯他慢吞吞的动作,一把把那烂棉花网套扯了下来,塞进他的怀里,搡着他走到一间土坯房前,闷声说了句,“你就住这儿。”
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屋前有口水井,还有半边没砌完的院墙,看上去就像是有主的,苏醒心里虽然有些困惑,却还是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门上挂着厚厚的门帘,是冬天摆出来挡风的,屋子不大,一个火炕就占了半间,炕下面还有个锅台,锅圈上坐着个盖着木盖的铁锅,没有凳子,只有一个靠近门口的台子,上面覆着一层薄灰。
苏醒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轻轻抹了抹台面,把始终抱在怀里宝贝似的烂棉花网套放了上去。这个网套里兜的就是他的全部身家了:两个早晨刚刚出锅的稗子面馍馍,一小块已经梆硬的白面馒头,一副碗筷,还有最重要的,一本《资本论》。当然此时对他来说是进食的欲望大于对于知识的渴望的,他小心翼翼地侧弯着,悄悄掀起棉布一角,嗅了嗅稗子面馍馍在热气腾腾时留下的粮食香味,然后又轻轻合上,他多想现在就把那粮食从网套中拿出好好享用啊!可那是留给安定时光慢慢享用的,如今他初来乍到,还站在别人家的房子里,接他过来的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娃娃,他连领导的面都还没见着!之后肯定会有下一步的指示,他毕竟是从劳改农场出来的人,服从安排已经成为了他无法改变的习惯。
突然门帘被撩起,一个人带着屋外的寒气走了进来,苏醒下意识地后撤了一步,一手掩住自己的网套,那个人将手里提着的竹编篮子放在了门旁,起身后才看见他,立刻咧开一个傻笑,热情地问:“哎,你就是那个新来的老右吧?”
听到“老右”两个字,苏醒下意识地向后缩了一下,有些干巴地赔着笑说:“欸,是我是我,我是小苏,苏醒。”
“哦……醒哥!”那个年轻人也不和他生分,抓起台面上的水壶就着壶嘴就是一大口,“叫我虎子就行,我新婚,媳妇儿给炒了些榛子,家家户户都送点。”
“噢,噢,您好。”苏醒从没见过那么嘴碎又那么热情的人,忙不迭地送上问候,免得到时候想起来,人家觉得自己生分。
但是显然那个叫虎子的年轻人根本就没放在心上,只是环顾了一圈之后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道:“哦……分你和生哥一起住了啊?”
苏醒虽然不认识这个什么“生哥”,但总算确定了这间房子的主人,不无担心地打断虎子的沉思问道:“请问一下那个‘生哥’……是……?”
“哦!生哥啊!他出去了,去哪边,好像是山腰那边的村子去了,离我们有二十几里哩!你这几天先和我们一起去放马吧,等放马回来了,你估计就能见到他了。”
“那我……”
“害!没事儿!”虎子看他还有所顾虑,宽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一开始有些被这个动作给吓到了),“生哥人很好的,家门上连锁都没有。”
苏醒点了点头,终于也开始打量起了房子的内饰:炉子虽然有,但是通风结构不好,他在劳改队的时候跟中国第一流的供暖工程师干过一个月的活儿,知道一个最简便的砌烟灶的方法,到时稍微改动一下就成;窗子要再糊一下,冬天的风吹进来,再暖的炉子也捂不热乎;屋子本来就小,再脱一个炕出来估计人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外面还有个茅屋似乎可以睡人,但冬天实在太冷了,有点干草他也可以睡在地上,但总归还是想再争取一下台面。苏醒对自己的口才还是有信心的,他十六岁的时候就可以用一年的时间在人称“玉面鬼才”的张老板手下干到第一会计,如今二十四岁,一个台面的使用权还能谈不下来?他早早就在心里划好了主意,假装不经意地问道:“那他怎么称呼?就叫生哥吗?”
“哦他叫陈生。陈皮的陈,花生的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