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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六月韶州多雨,老天仿佛一个被弃置的孩子,总是时不时就要大闹一场夏雨,明明出门时还是晴空万里,转眼已是雷霆天恩,雨点砸在地上发出撞击声,逼得行人无路可退,三三两两躲在骑楼下避雨。
彭千祐穿一身长衫,独自一人缩在角落远着远处的人群,他受过的教育不敢让他多和三教九流的人接触,哪知有一天他也成了凡人。他前两日才从广府搬来这小城,手头虽然尚有积蓄,可这些钱就是他保命的根子,八千大洋已经买断了他和许家的联系,寄人篱下几年已知进退,告别了老太君就带着他那点行李匆匆奔向了这亲姐嫁人后所在的山城。
来之前他有些担忧,他没什么技能,只是在乡下时候读过一些书识得几个字,而分化成坤泽后随他老娘投奔了一表三千里的亲戚,故而这两年又被养的娇贵,除了还认两个字能做做账以外已经没什么能养家的本事,也不好一直做姐姐家的寄生虫,如何谋生,倒是先被这连绵不断的雨绊住了身子。
他生得瘦弱,好在皮肤白皙,可面上却一派忧愁,穿一身黑色长衫更显身弱,未曾意识到他正大剌剌的把后脖子未被标记的腺体露在外面,他分化的晚又没怎么见过外人没这意识,但是旁人一看就知道是哪家养在深闺的坤泽蠢得没边,才敢在大街上这么行事,于是闲杂人等一猜,就知道是那位被休弃的坤泽了。
彭千祐正忧虑,左前方又来了一人避雨。他没忍住多看了两眼这背对他着短袖的男子,明明和他差不多高,身板却仿佛有他两个壮,站在那里就仿佛是一堵高大的墙,那男人皮肤黝黑,身上的肌肉一看就是力气活的好手,看着很不好惹。
和他见过的人都不太一样,许府规矩严明,夏天小厮也要穿得体面,那些所谓上等人更不必说,即使他那好不死的前未婚夫有这样的身材也是包裹在绸缎下,不会让他看到。那肌肉的线条实在好看,他一边看着对方想入非非,一边又想自己这种白斩鸡怎样才能锻炼出那样的肌肉。
“看够了吗?要不要再凑近点看?”背对他的男人突然转身,不知是雨滴还是汗水在男人的下巴处汇成一滴水掉落,彭千祐先看到的就是对方滴落在喉结处的一滴水,没入小麦色皮肤的纹理消失不见。不知是心慌还是被发现的羞涩,彭千祐先是低头说了句不好意思,抬头才发现眼前的男人有几分眼熟,一双浓眉高吊眼好像在哪里见过。
那人退后了一步,站在了他旁边没再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共赏一场疾风骤雨到初歇,虽没有说话彭千祐却也没觉得尴尬,但是雨快停时他却丢脸一踉跄,还是被男人扶了一把才不至于摔个狗血淋头。
他刚想说声谢谢,那人却轻浮得用指尖划了一下他的掌心,身上散着点酒香,意味深长的说“我叫曾敬骅,你可要记住了。”
回到姐夫姐姐家中时,他的衣衫到底还是沾了几分水气,他边烘衣服边向姐姐打听曾敬骅这人的由来,原是镇上几家点心商铺的继承人,和老子闹掰了以后宁愿去码头做短工也不肯受接济,现在和什么人都有点来往,住在城西码头边,原先也是在广府的书院求过学的。
本想和他交个朋友的,彭千祐想,只可惜,这人是个乾元。
彭千祐素喜甜食,除了识文断字就是钟爱这点甜食,从前在许府就是出了名的糖果脑袋,北方来的高粱糖,广府的龙须酥,都是他门中挚爱。韶州靠山,路并不好走,所幸省份交汇处多的是往来的批发商人,他向姐夫借了一笔钱,在家不远处租了个铺子,自己又当掌柜又做伙计,所幸小本生意,不赚不赔也能有口饭吃。
他总能在糖果铺子碰见那日与他同路的避雨人,有时是买些糖果给家里的子侄吃,有时是来他的档口坐着喝茶只是看他,来了流氓就怒视让他们滚出去,黝黑的皮肤和明亮的眼睛,一看就知颇有力气的臂膀和彭千祐的弱鸡样子截然不同。彭千佑并不和他搭话,在他心里乾元没什么好东西。
那人总来门前游荡,彭千佑还气他轻浮过一阵子,起初彭还不懂,直到有一日听了镇上人的闲话才知道原来他们这种乡下地方,是没什么好人家的坤泽未成婚就抛头露面开铺子的,也不怕被流氓轻薄了去。他听完没说什么,只是想起曾敬骅一来就少了的门口晃悠的身影,才默认了曾敬骅的存在,偶尔还能让他搭把手招待下客人,就像是店里多了个不要钱的伙计。
九月时曾敬骅第一次便在他档口坐到关档,问能不能送他回家。彭千祐轻笑一声,心想你是真当我每晚看不到你跟在我身后的影子吗?但还是矜持的点头默许。两人走了一路,曾敬骅憋了半天路上终于说了话,眼睛亮晶晶的咧着牙问他,“我能不能叫你千祐?”
那晚是曾敬骅第一次入他梦来,梦里是蜜糖一样的温柔拥抱和像黑缎一样的发丝拂过他颈边的痣,比他粗壮许多的臂膀把他按在床榻上唤他千祐,千祐,像极了聊斋中勾人的鬼魅,只是这个狐狸精是身高八尺版本,也让他从这样的不检点中惊醒,又带着羞涩睡去。
但曾敬骅这人有点神秘,说他有钱的确每日作力气活的短打,但说穷又带着价高的玉佛,每州会消失几次,让真想雇他做个伙计的彭千祐有点摸不到头脑。他只想找个能控制得住又有几分喜欢的人共度余生,如果曾敬骅愿意留下,他不是不能给他个机会。
春去秋来,两个人已从起初的曾敬骅单方面盯他变成时不时的眉来眼去,还有上门的客人打趣他请的到底是伙计还是男人,还被曾敬骅喜滋滋的多塞了一把糖,回头被彭千祐瞪视也觉得异常甜蜜。
曾敬骅这人其实也有几分心机,他总在小事上施以援手,然而当真彭千祐遇到大事他又假装无辜,等着他来求救。一次又一次,以至于再碰上什么事,比起求助家人,彭千祐想的却是阿骅能不能帮我。
彭千祐想,他是个掌柜,曾敬骅是个伙计,就是在了一起,他也是那个掌权不受拘束的。于是在曾敬骅又一次送他晚归时,他主动牵了他的手,曾敬骅反手把他的包在手心里,有点强势问能不能亲他一口。
彭千祐点点头,笑着说好,那一晚他没回姐姐家。他想下一次,就下一次只要曾敬骅开口,他就答应让他永久标记,和他一同成一个家。
只是入了秋雨水总丰沛,陆路的货比之前贵了不少,他打算找新起的漕运问问货物是否便宜,于是独自撑了伞去了浈江码头。到时一众船工正在用午膳,彭千祐没忍住偷看里面是否有曾敬骅的存在,他已经半个月没来过铺子了,不知道是不是生了病,或者码头工人的活让人太累抽不开身,他想着曾敬骅的名字嘴上就忍不住挂了笑。
一身长衫在这地方怎么看都有些扎眼,一个皮肤黝黑比曾敬骅还粗壮些的男子叫住了他,那人的眉目冷硬,不笑的时候有几分打手的意思,但是行为却客气,用手势请他进屋。
彭千祐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青天白日总不会这样害他,随他往屋内移动,那人长得高大,说话却像个孩子,带点南方口音,一上来就是一边泡茶一边嘟嘟囔囔“靠北,怎么这个时候来啦,他知道肯定要杀了我。”
彭千祐听不懂他嘴里的“他”是谁,于是眼睛在屋内巡视,桌上还放着笔墨纸砚和一本有编注的账本,他凑近看越看越觉得字迹眼熟,心里有些不详的预感。他问眼前那男子,你们这新开的漕运怎么称呼?
朱轩洋回答,我兄弟姓曾,自然是曾记漕运。得到的是彭千祐夺门而出,手中曾敬骅刚买给他的油纸伞也被扔在了地下。
原来他以为的拿捏与救赎,不过又是一次别人对他的拿捏。
彭千祐回家后独自躲在房间里三天,谁来都不见,饭吃几口便不再动了。第四天他突然打开房门,说自己要去山上清修几天,告别了姐姐姐夫就一个人收拾个行囊要上山,走时匆忙,连药都忘了拿。然而命运偏偏弄人,彭千祐服冷药多年,信期也就被压制多年,谁也没想到他上山时会在途中突然爆发信期,寻了个破庙撑过今夜就是撑过了,撑不过他这身子,他也不知如何。
耳边响起一声叹息,大概每次他出远门那人都会跟着,不过一个知道装不知,一个知他假装便不戳破罢了。
“你当真不记得你在光孝寺救过我一命了。”彭千祐模糊中想起几年前他和许夫人上香时曾心软救过一名乞儿,还留了他两个铜板食饭,他这才想起那双眼睛为何眼熟。但是信香已经勾得他失了神智,只知欲海浮沉,忽上忽下,飘飘欲仙,如登太虚幻境。醒来时,已是身在家中,唯有脖颈处红印告诉他,非一场黄粱春梦。
下
再见面是十五在云门寺,彭千祐每月初一十五去庙里帮忙施粥,哪知一上来就碰见这个煞神。
“反正我不管,是你污了我的清白,你得嫁我。”
彭千祐在菩萨面前骂不出什么难听话,他粤语讲得又差,只能换了官话去骂他是个臭流氓,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两个词,还没街边小孩骂人来得带劲。这点话曾敬骅在男人堆里待多了,觉得不痛不痒,还有闲心去观察彭千祐脖子右侧那颗痣,那天晚上他亲吻和触碰过那里很多次,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还有吻痕。
“你说你要和我成亲,我只问你三件事。”他只觉得眼眶发热,像是有什么要滴落而出,“你知不知道我是被人退亲的坤泽?介不介意医生说我体弱难生育?你,知不知道我这人阴晴多变难养活?你敢对观音大士发言你不介意吗?说到底,你不过是图我这破烂的身子罢了!“
“我敢。”说着曾敬骅就转头跪在蒲团上嗑了三个响头。“观音菩萨在上,如果我今生有一丝对不起彭千祐,叫我五雷轰顶,不得好死,生生世世入畜生道…”
畜生两字还未说完彭千祐就涨红着脸冲上来捂住了他的嘴,让他呸呸呸不准说那丧气话。这是除却那晚曾敬骅第一次见他有了人气儿,不再有站在悬崖边上轻飘飘离地的感觉,仿佛在告诉他这人你抓也抓不住,彭千祐这种慌张的模样反而让他觉得打心底里舒坦。
我抓住他了,他想。
曾敬骅挑了挑眉,笑得有点得意,“还说你不喜欢我,不喜欢我你怕什么我倒霉。真不喜欢我,你应该在街边看见我死了都不管埋尸。“
“好,那你爱怎样怎样吧!”彭千祐此人看着软糯易欺,但是是个硬骨头,决定了的事谁也改不了他的心意,面上对谁都温柔和气,但是想走进去比谁都难。
曾敬骅有些慌神,这和他想象的心软场景可不同,“买卖总得两边知道要什么吧!”
彭千祐回头,没了从前的卑微怯懦。他坐在茅草上和他讲一个烂俗的逃亡故事。 他只想曾敬骅明白,他并不是自己生命里又一个救世主,太多人自以为施舍的踏入他世界,高高在上施舍好意而不管他是否喜欢。儿时家中遇难,长姐嫁人,他随彭母来投奔她的表哥,入了府他才知道自己的母亲曾经差点就因为坤泽的身份嫁了许老爷,只是许老爷为了搏前途才没娶这个青梅竹马的穷表妹。
他想起许老爷第一眼看到他的眼神,嘴里还不断呢喃真像啊,让他有点恶心。
他刚成年时许老爷有意让他和长子订婚,全世界都在说能嫁给许家少爷,过上绫罗绸缎、锦衣玉食的生活是个恩赐,但只有他娘总是推拒这门婚事,总说他年纪太小,却私下告诉他这辈子不能轻易信了乾元的话。
他听见下人在后院议论他们一家子寄生虫不知好歹,他娘倒是随心意嫁了个书生,但是一朝变天,读书人乱世里自己都护不住,留他们孤儿寡母在乡下避难,能攀上少爷是他有几分福气。
自他母亲因病去世后,他独自居住在许家偏院,守着他娘说的无论如何要先活下去,用了每日的早膳,才能看见新的一天。许家嫡子在外求学,起初还给他寄些香水画报的新鲜玩意,却没问过他喜不喜欢,后来大概是上海的确繁华,寄回的东西越来越少,流言蜚语也越来越多。
关在宅子里,无人诉说,无书可读,只有扔进来的女工古琴,他连一株属于自己的盆栽都没法养起,活人像关在室内的月季,看不到一点阳光,从内往外枯萎。三月时一只麻雀飞到他窗台,他每日用自己早膳包点留下两口喂养,日复一日,小鸟已经可以停在他指尖等他梳理羽毛,直到一日早上他又开窗,看见地上的白色猫毛和几点血迹,白色的波斯猫正是最受宠姨太太的新宠。
他懂事得没有问,没有告状,毕竟他是没什么资格生气的。他只是第二天大清早一人跑去老太君门前请安,跪了一整天,发烧烧了三日,烧到医生说腺体有损,不易生育,才得了八千大洋和一封退亲信。
与其说是他被厌弃,不若说是他终于得偿所愿逃离了一个华美的陷阱。许多人都骗他说会永远爱他,最后却只留了他一个人罢了,而乾元的嘴是最不能相信的。
“所以说,如果没有自由,如果你骗我,我宁愿一个人硬挺一辈子,你懂吗?”
曾敬骅想不懂自由这个词对于坤泽的含义,他生来就是个乾元,有一身宁折不弯的傲骨,不知道被人骗,被人决定命运的走投无路的滋味。
可他知道他爱彭千祐,如果这是他想要的,他就尽力给他。他能从个伙计做大就在于他超绝的行动力,夏日制冰,秋日打果,冬日添衣,除却性别,红袖添衣也能算,于是谁都知道彭家那个坤泽开的铺子总有一凶煞乾元当半日差,懂行的人一看,嘿,这不就是曾记漕运的东家吗,原是来此处“见工”了。
武江灯会,彭千祐终于答应了曾敬骅的邀请与他放花灯,铺子的生意已经布上正轨,现在他的手因为时常拣货比以前粗糙了一些,为人倒像个中庸的脾气,面对客人也不急也不恼,只是面对曾敬骅耍宝他总有打他一拳的冲动。
然而这次曾敬骅比谁都认真,他的漕运船队又增加了一支,但是谁也没想到他会用连环桥的方法来逗他开心,八艘船并排挂上七个字彭千祐生辰快乐,各船相连还摆着不同颜色的花灯,成就武将桥上一座亮丽的风景线,现在谁都知道曾家老板在追求糖果铺彭老板了。二月的韶州还有些冷,彭千祐从棉袍里伸出一根手指狠狠戳在曾敬骅腰上,“你知道这得多少钱吗!”
他边说边哽咽,口中还默默算着帐,如果让以前许府下人看了要惊掉下巴,以前有人送金银珠宝给这位表少爷他都神色淡漠,仿佛西方珍珠不值一提,现在居然为了这点钱感动流泪。但谁又知道他收的那些礼物有多少是给他,而不是给背后的许少爷的呢?
自六年前他娘亲去世,再没人这样重视过他的生辰了。他只说了一个字好,但曾敬骅明白他答应了,立马像个不懂事的富二代一样冲着船队大喊今晚在场每个人都有赏,又被一拳打重了肩膀,只能说彭千祐的爱意浓重。
“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用讲的再讲一遍?”彭千祐回他一个肘击。
但是第二天听了风声后曾家送来的东西还是恶心了他,仿佛一个坤泽无论如何挣扎都会如水汇入江河,消失不见。
看着送来的三书六礼,织机女工,他觉得自己不过从一个陷阱逃到了另一个牢笼,难道一辈子锁在宅院里做做女红就是他的命运,只是生儿育女就是坤泽的命运吗?他一个人枯坐在那张送来的太师椅上,楠木的料子的确舒服,不过又是用自由换的罢了。
第二天他称病不见客,但是拦不住曾敬骅人高马大硬要闯进来,他大概是懂他的,只是皱了皱眉,把什么女工的物件直接扔在了门口,“搞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你是个坤泽没错,又不是双腿残疾,在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又命人把他父母送来的东西统统退了回去。
“我要你只因你是你,就算我们成婚了你的铺子还是你的,我就是你的伙计,你永远是我的掌柜的。”这一次,彭千祐才明白他母亲不要他留在深宅大院中是为什么,原来有情人不是非要锁住有情人的。
两个人第二日就去了镇上的照相馆拍了两张黑白画报,一般是夫妻并排显得端庄,曾敬骅却突然提出他们要穿新式礼服,变戏法一样从包里取出两套黑色的西服要他换上,还要彭千祐这个坤泽学着电影里的洋人公主抱他,又拍了一张两人共同回眸看远处的相片,让人看了有种诚心的妒忌与祝福。照相馆的学徒表示,他是第一次见到个乾元被抱笑得如此开心的。
他们把宅子租在了铺子后面作为婚房,租金各出一半,铺子曾敬骅投了钱,彭千祐把他算成股东每月分红,这样他才安心。连与曾父曾母的会面都是他扯着曾敬骅上门拜访说结亲的事,不是为了孝悌,只是失去过母亲的彭千祐最明白,也最不希望他有朝一日后悔。
新婚夜他们什么也没做,只是并排躺在喜床上,彭千祐给曾敬骅讲自己儿时与姐姐在乡间狂奔的喜悦和到了许府后的拘束,讲总角之宴言笑宴宴和长大后的生疏有防,曾敬骅没问他你是不是喜欢过许光汉,就算有,从踏出许府那一刻,他就只属于他自己了。
彭千祐有想过他们之间是否存在那张模糊的情愫,但是他发现他已经想不起那人的音容笑貌,如果他喜欢他为何在他被罚跪时沉默呢,为何在他母亲离世时都未曾赶回来奔丧呢?昨日之日不可留,往日已是往日了。
他讲着讲着就有些犯困,不自觉躺在曾敬骅的肩膀上睡去。直到第二天鸡鸣时分才被脖颈处的痒意弄醒,他没忍住一巴掌拍下去,“大清早的你搞什么?“
曾敬骅笑笑,用头蹭了下他的下巴,说你睡你的,我干我的。遂白日宣淫,颠鸾倒凤,不知日头几何。
宅院外一人西洋打扮,一看就是广府上来的外地人,从他家门口撕了一张红色喜字,从背后看上去和彭千祐有几分相似,但是要壮上一些,脖子上也恰有一颗黑色痣。他攥紧了手中的喜字,从门洞处塞了一个锦囊,颇有些分量跌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锦囊的右下角还歪歪扭扭绣着个许字,阵脚凌乱,一看就知是新手所作。
那男人小心翼翼的从西装上衣里取出一张黑色相片,两人着的是旧式礼服,看起来颇为登对,可他想了片刻,还是把那张照片也从门洞塞了进去。
但凡未得到,但凡是过去,总是最登对。
第二日中午曾敬骅终于吃饱喝足,爬起来打算煮面给屋内正骂他折腾一天一夜的人吃,路过门口时看到了那一张相片与锦囊,他收了锦囊中的金条到箱子里,又转身把相片撕碎扔入了柴火里,笑眯眯的心情大好,他的坤泽正等着他带着吃的回去,再进行乾坤结合呢。
彭千祐生了孩子就没再怎么出过门,开的糖果铺子就在家门前面,曾敬骅怕他受风自己缝了一套厚被门帘,又每天把炭盆烧的火气十足,更是不许他出了家门太远受寒,把送货的活计一并包揽,冲了门中韶州冬日的湿气,也把彭千祐的心烧的一团火热。过了正月当铺的钱太太送了他们一张戏票,说是一家人要回外省省亲,这票难抢不如送了他做人情。
曾敬骅看着人糙实则心细,一家人却只有一张票,他想起最近城中来了贵人的传闻,心中有几分打算,于是又托人买了一张与他同去,还说把小满独自放在家他也不放心,非要把孩子一起背去,自然也累不到彭千祐。
他们一家人许久未曾出门,穿得比平时做工精细些,彭千祐拿出了那条曾敬骅给他猎的兔毛围巾,被养出肉的脸包裹在一片柔软里,面上因为室内炭火充足衬出点喜色,这让曾敬骅生出一种自豪,为人夫为人父最重要的就是让自己家里人过好日子,他盯着彭千祐和儿子还傻笑出了汗。
彭千祐用袖子擦了擦他额上的汗,看着他剑眉星目,眼中也是爱意柔软,以前学过的那些规矩哪有为爱人的焦心来得贵重,两人出门着同色系衣袍,高壮的男人还抱着个婴孩,搭眼望去便知新婚热爱。
戏台上唱与君同舟度,达岸各自归。少年欢喜敌不过世事无常,弃了小姐的公子解决完家国仇恨后回到家乡,才发现被他抛弃的人已经鸳鸯别抱,儿孙满堂,这才悔不当初。
曾敬骅撇嘴以示不屑,拆了个果子放在彭千祐的手心里,膝上还放着被他挂在怀里的儿子,嘴里还不断嘟囔着如果是我,认定的人死都不会放手,我活着你就别想改嫁的事,我只要你。彭千祐笑他孩子心性,忍不住顺了一下他的头毛,好像在摸儿时风雪中陪着他的大黄,人爱自己丈夫时总如爱子,满眼都是欢喜。
“少爷,林小姐已经在家等您好久了,这戏咱们还看吗?”
一双锃亮的棕色牛皮鞋露在戏院包厢后,帘子后的男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下去,揉了揉太阳穴,隔了半晌才说走,怎么不走。说着便要从楼梯上下去走向停在后门的汽车,他临走时又向怀中还抱这个娃娃的夫妻看了一眼,小声说了句怎么连这种料子的围巾都戴上了,只一眼就收回了眼神。
彭千祐似有所感,回头望了一眼大门,已是空空荡荡,只闻气派的汽车轰鸣声回响,他笑了笑低头逗弄曾敬骅怀中的婴儿,什么前尘往事早已是过眼云烟,人若是想过好自己的日子,只该把眼睛放在当下。
曾敬骅似乎感到了他的一点波动,目光未曾从戏台上移开,只是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安抚性的盖上了他略微颤抖的右手,轻轻揉了揉。彭千祐没再多想,他低头让自己年轻的丈夫附耳过来说句体己话,说着面上还带着几分羞涩。那年轻男人听完难掩笑意,捂住小儿的耳朵回他一句,“你等着,今晚回去我一定…“
彭千祐听完踹他一脚,两个人的手共同托着怀里的小生命,旁人看只觉年轻夫妻恩爱非常。台上人兜兜转转觅得良人喜结连理,公子哥大仇得报,人人岂能事事皆如意,一点遗憾也是常态,人生在世哪得人人封做帝王将相,得三餐四季,便是幸事。
而彭千祐和曾敬骅已得毕生所求,“愿台上卿卿,与台下我我,终是你和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