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叶总是把死呀爱呀之类的字眼挂在嘴边,这是熟悉他的人都能体会到的事。
名叫“叶”的这位,坐在屏幕对侧说说笑笑玩着游戏的人,总喜欢背离自己的实状或感观,冠冕堂皇地讲些不知道能不能完整复述第二遍的哲学道理。
这是既可爱又可恨的,像皮肤一样黏着在身上的习惯。好比如情绪到了宣泄点要说死的时候,似乎没有那么难受得要死;说爱的时候,也没那些深入骨髓要死要活的深情。背负着这么庞大且沉重的思念之集合:言语,在他口中好像真的只是“文字”而已。没有名人佳句中夸赞语言是情感的寄托那样复杂,但仔细想想,也没有机器人学说话那样简单。在叶口中来回咀嚼的言语,大抵只包裹了最基本最普通的起伏。
说爱,大抵是爱的,有多爱?那或许在0和1之间摸不到准头。说死,也是想死的,但什么时候死?没准下一秒就与生命重修旧好了。有时话语甚至逃得比叶捉得都快,比细致的思考更先一步从口舌里说出来,好的坏的,该说的不该说的,就平平地铺在眼前,随运气心情给别人听。连吐出的音节都随便地放在那里,这里被原主吞掉句尾,那边又被原主舍掉主语。
这样浑身上下哪里都有些半途而废的人,是我的搭档。
咬断一根百奇,把剩下的饼干部分用憎恶般的力度咬碎,葛叶躺倒在电脑椅上呈放松的姿态,却在大脑里想办法用最脏的词骂了搭档一万遍。说最,其实也不过是停留在敲键盘吵架会用的词的程度。
这时如果有不知原委的人跑来葛叶身前问他:“葛叶,你为什么这么生气地吃百奇啊?”
葛叶就会回复说:“因为百奇根部的饼干没有草莓涂层。”
十分地生气,非常地愤怒,简直不可理喻,世界上屈指可数的愚蠢。能做到与这件事相提并论的程度,无比直观地,葛叶正在生他搭档的气。
这一切只不过因为Line弹出的一条即时消息,备注质朴的一个单字“叶”,再没别的标注来彰显来人的特殊。下面附着的内容也简简单单,并非“请知悉”结尾一样的惯例文转发,也不是爱心满满波浪号弯到屏幕外的搞怪构文,短短五个字,加一个标点,足以搅乱葛叶所有安宁。
「我们去死吧。」
如果这时又有人来悄悄偷窥葛叶的屏幕,那么葛叶就会说:“你看,我该生气吧?”
没错。
正值今天这样一个晴朗好气候,没人能想得通叶究竟为什么能说出想死这种话来。初秋舒适的体感温度甚至让葛叶关掉了常日开启的空调。
普通的休息日,普通的约定好要来做客的叶,普通的不需要直播的一天,明明到刚刚为止葛叶都还这么觉得。叶却总怀揣着这种能让他好心情就此报废的组合技,从路的对面闯红灯一路撞过来,把葛叶撞踉跄的同时,让他的头刚刚好撞到旁边的铁柱上。眼前晕花花,头顶冒热火,还没来得及爆发,就被葛叶脑内的另一个自己飞快浇了一盆水,哗啦啦湿个透顶。实在是吸血鬼界模范,从生气自行调节成了生闷气。
但叶还就是干得出来说着“今天天气真好啊,”一眨眼一合掌,“要不去死吧。”这样提案出荒唐事来。
顶着一头水蒸气冒成的白烟,葛叶即刻开始脑内搜索。
——什么意思?平常直播里说那么多了还没说够吗这人,本来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结果来劲了是吧。还是什么,SNS上流行的“把这句话说给你朋友听看他有什么反应”?想玩这种倒挑个有意思的来啊。让我看看……发送时间——约定时间前半个小时,早出发了吧你。没带点好东西过来绝对别想迈进我家大门。原地打道回府。
眨眼间,这些雨后春笋般冒出头来的想法一条一条按规排列、计划成型,葛叶咽下零嘴就决定好应对措施,来对付搭档时不时像眼泪一样流露而出的忧郁感。不仅如此,他还准备好好享受完仅剩的几根草莓棍棍,再把剩下的纯饼干都掰下来收好塞进搭档嘴里。
……反正也只是寂寞了想让人理理他吧,以前也是这样,到最后什么都没发生。如果我怀着疑问去搭话,也只会被笑着问“担心了?”而已。
半个小时转眼就过去。连葛叶眼前播放的热点新番都走向结尾,热心市民叶来的路上却似乎格外堵车。可能摔了一跤又帮某个小朋友拿了气球,路上还帮腿脚不便的奶奶走过马路,慢得葛叶甚至圆圆满满又打了两把排位,这时才迟迟听到门口传来熟悉的铃声。
「我到了哦。」
叶的信息再一次扰亮葛叶手机的屏幕。
我又不聋。葛叶怀着将将没消完的气想,踩着拖鞋踱步到玄关,打算先透过猫眼看看这人到底是掉水坑了还是摔了跤了,来这么慢。只见门外的叶穿着他格外喜爱的搭配——和葛叶一起挑的那件叠衫,碎发别到耳后,繁琐的耳饰一条一条坠着,招摇地亮在外面,随着抖动折射白炽灯洒下的光。
挺亮眼嘛。
话说这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吗,那还迟到,待会就发小号推文炎上你。
不过,可怜的炎上剧是一出,现实又是一出。葛叶想归想,手上还是诚实地给叶开了门。他发出一声短促的音节,权当是打了招呼,从鞋柜里摸出拖鞋扔在玄关,表现出有总比没有好的迎客气度。看到葛叶这么规矩的态度,换做平常,叶一定都感动得捏着他的喉咙学女生说话了。
“阿葛……”
没错,就是这种语气,浑身发冷啊。而且就在耳边,怎么回忆这么真实的?
葛叶回头,发现叶就那么托着下巴装可爱,对他散播冲击性极大——或许也习惯了的矫揉造作。
“啊啊好好停不用谢,快请进吧叶同学,今天居然迟到了呢?别让我看见你两手空空哦。”
于是葛叶也捏着戏谑的语气调侃过去,见状,叶立即举起左手,那一看就价值不菲的便利店袋子表明了他的自觉。葛叶瞟一眼后勾起嘴角,精准捕捉到他常买的爱饮,放过了叶这次让他干等着的暴行。
换上拖鞋,做了基本的清洁,躺进沙发,接下来的二人相处自然到了极点,那条消息简直像是从没存在过。吃了零食、玩了游戏、聊几句天、还点了个外卖,和平得难以想象。那包短短的饼干棍军团甚至没出现在叶的眼前哪怕一秒,让人惊叹葛叶的耐心。
如果就这样下去,大概这件事很快就会在葛叶的心里沉淀,直到未来某一刻拉出来二次拷打,可是叶从来就没这么善罢甘休过。不论是游戏还是逞口头之快,又或是对于自己的抱负。美其名曰游戏都要打到最后才算值嘛。如果要任由那句话落进垃圾桶里,叶在最开始就不会特意给葛叶发消息表明自己的意图。
“所以说嘛,阿葛,在听吗?”
这时葛叶正独自沉溺于马里奥赛车的惊心动魄中。坐在电视的大荧幕前,处于过弯的惊险时刻,手上噼里啪啦按着小小手柄上的按键,但也随本能应了一声。叶知道他的性子,没管他认没认真听,自顾自说着。
“所以我就想啊,要不要找个时候死掉算了。”
“——啊?”
这下好了,葛叶分神的代价来了。被炮弹加速一下就撞个人飞车翻。嘴比大脑还快地问出了声,他一瞬间转过头来,连角色的路线都来不及照顾。万幸的是没有摔出赛道,却也一头扎进了障碍物的拐角中卡死在原地。就像葛叶自己的大脑运转进度,还卡在“死”这个字上难以前进。但叶已经开始无情地布出新的难题。
“我说呀,要不要找个时候死掉算了。就我还有葛叶两个人,一起。找个高楼也好,水库也好,或者去海边,怎么样都好。只要两个人可以一起死掉。
啊,不过太痛的果然还是不要吧……要能一下子死掉的,这么一想是不是就不能跳海了?窒息好像是阶段性的痛苦欸。但是跳海听上去就很深邃很想去,而且经常在小说里读到……果然还是保留吧!你觉得呢?……阿葛?葛叶?
……是不是没商量过就拽着你一起死很没礼貌呀,对不起哦。如果葛叶还想活下去的话,那就我自己去好了。到时候应该随便找个高的地方跳下去就结束了吧。”
叶一个劲地说着,把憋在心里至今没说出来的话都倾倒出来了。像他平常爱做的那样,把话语都明晃晃摆在面前,等着葛叶一条一条筛选重要信息,简直一副添麻烦不看人脸色的恃宠而骄。但葛叶迟迟才反应过来——搭档居然仍旧将那条消息说的事放在心上,甚至急不可耐地想要近日动身。一刹那,时间就像凝固于空气之中,叶在他眼前咀嚼话语的样子都变得慢吞吞,眼神移动得很慢,没能去及时捕捉空气中轻飘飘浮动的情绪。
“……为什么?”
葛叶干巴巴地问。说出口之后又不知道在后悔些什么。只是觉得总应该有更巧妙的提问方法,但他来不及思考了。叶又在一刻刻逼近,用他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表情,熟悉的说话习惯。
“为什么……因为想在最幸福的时候去死嘛,像把动物尸体存在琥珀石?里面一样。之前也有说过。葛叶一定以为我是在半开玩笑的吧,但我是认真的哦,非常非常认真。毕竟,等不幸了再去死也太可怜了,我的话……不太想变成那样啊。在幸福的时候死掉,在被爱的时候死掉,一定是最最合适的时机了。
你看现在,不就很像那种命运般的时刻吗?”
叶轻快地回答。句与句之间没有很大的停顿,葛叶熟悉这个氛围。平日在做杂谈时,他也像这样组织话语,好像正在热切谈论的死活与他自己无关,好像在说与自己无关的事,好像接下来就会将话题转到明天的早饭般的——丝毫不将目光落实到自己身上的语气。像隔着橱窗和金鱼说话,立誓保证一定会来买回家一样。好像是做了的,却只做给自己看,让自己满足。
……
沉默。一片不再让人惬意的沉默。葛叶不说话,叶也看着他不说话。短暂之后哼起歌来,好像才反应过来他先前的不妥,将视线微微垂下。
这首歌,葛叶知道名字。叫做干花。
叶说着:“想要成为干花一样的存在欸,永远漂亮地活着,虽然已经死掉了。”塞给他一只耳机的时候,葛叶在心中轻轻反驳:干花的人生才不是你的人生吧。没有说出口。
……要是说出来就好了。把自己的人生随便地比喻,明明人类的一生根本没那么漂亮。别太自大啊。
他眼里的叶总是这样的。难以定义究竟是哪一个叶,但“叶”这个存在给他的感觉是这样的。玩过含有meta要素的游戏吧?像那种作者心血来潮做出来的产物,角色在故事中慢慢露出手脚,最后给你当头一击,出发点和目的却不成样子。草率地开始,草率地行动,最后草率地结尾。叶在说话这方面就是这样。扩大些范围——叶在对待自己的生命时,就是这样。但要葛叶具体举例子的话,更详细的他也确实记不清了。开玩笑,活了几百年的吸血鬼,怎么能把人说的每句话都记下来?
但是葛叶从前也听过叶这样说。
他记不清了,但一定一定,听过相差无几的话。
这一天好像过得很快,游戏与沉默交接时间的主控权,却都在转眼间被指针的旋转一并吞走了,二人心中油生出一种想要回溯时光的灰心感。开庭审问吧,是叶真的不经思考就说了这番话吗?不是的,一切都出自真心,但就像是否要参加比赛的高中生一样,缺乏一份快速且有效的行动力。
小法官敲下锤子,没给出有罪还是无罪的判决。对于这种不紧不慢的迫切,葛叶总想感叹一句疯了,却不知道该将这句形容指向谁。是说着想要一同去死的叶,还是觉得如果这样叶会幸福的话那也没关系的自己?
——搞不懂啊。都出什么问题了吧。
只是葛叶眼前猛地浮现出叶的身影。并非坐在他面前,眼底藏着不安望过来的叶,而是更早些,更接近死亡的叶。是那个痛苦地望向自己,用颤抖的手努力触碰自己,恳求着,渴望让自己帮助他解脱的叶。那个不握笔就活不下去,可即便如此也将要走向落幕的叶。
我不是人类,没有那么简单就能触碰到的死亡,也没有那么脆弱的身躯,所以不懂啊。果然还是。关于你说的那些小说,人类的爱与恨之交际,自由和束缚,我也从来是一知半懂。没想过这么深刻又复杂的事,字和字拆开都读得懂,合在一起却兀长又头痛了。
“死亡对于你来说,就是一种让自己幸福的工具吗?”
拉古萨对着眼前奄奄一息的叶发问。
“如果Sasha这样说的话,那就算是吧。”
奄奄一息的叶一字一句,慢吞吞地回答。
——啊,也有过这样的你。
他想起这一个叶,身体薄得像本书,他也刚好爱书,房间里这一堆那一堆全是葛叶不曾见过的小说。读过的、没读过的,合口味的翻烂了半边书皮,不合口味的就四角尖尖。自己写的书也随便摞一起,每每上门叨扰,他都会抽出来一本送给葛叶。今天是前传,明天就是文集,再下一本变成摇篮曲,葛叶哪怕想读也寻不到衔接,干脆就翻两页放弃了。书里全都是别人的事情,别人的情爱,无穷无尽地被没有温度的笔尖书写出来。爱呀厌呀写得有多深情,多刻骨铭心,叶被墨水和血腥味包裹的生活就有多单调,多无计可施。
和这种事情无关,我想看你讲自己的故事啊。
叶一天天写着,血一次次滴在纸张上,晕开他细细的笔迹。这一个叶很快就死掉了,刚刚越过20岁的门槛就被绊倒,一头栽在地上,流了满房间的血。每讲一句萨沙,随之便从嘴中送出一些血来,好像在沉默地说,就这样将他所剩无几的生命吞食至尽也无妨般。
……就算不吃下你的血,我也能活上你的人生一百倍长。别小看我了。
那在葛叶眼里,古怪地显得惹人爱怜。
“——像干花一样活着就那么好吗?”
“……嗯。虽然那已经算不上是活着了。但比起枯萎,还是好上很多倍哦。”
叶垂着眼角,显一副温顺的模样,像软了尾巴的猫。好像知道自己做错了,但嘴上还是坚持他那套理论,准备死后再歌颂上百年不止。
葛叶从很早开始就已经在讨厌他这点。这些被叶抱得紧紧的固执,被他贯彻到底的莽撞。
“那。
你想死的话就现在好了。”
“诶?”
语毕,葛叶拽起叶的手臂就径直往外走。往房间外,阳台外。走到他们面向彼此的生命。叶只穿着一件里衣,在初秋还是显得略有单薄,葛叶不动声色地往他面前靠了靠。
“你不是说想死吗?叶。现在我也在这里,这样高的楼,人类跳下去就活不了了。”
叶还来不及做出反应,被回应、被拽着前进、被扶稳肩膀面对面都发生在一瞬间。他不懂葛叶为什么突然同意,不懂葛叶为什么急于立刻行动,但本能反应还是促进他心底雀跃个不止。
这里是电影快要迈入结束的片尾,叶总是坐在荧幕前耐心等待,看黑底白字滚动到最后,寻找是否有只指向他的特典存在。而此刻,葛叶坦然地投给他目光作为闭幕的嘉奖,可叶从葛叶的眼神中却只捕捉到他读不懂的,像厌恶又不像厌恶的,有些自责但更多是不得已沉默的眼神。
是什么意思呢,日后有时间的话也讲给我听吧。那些以前的故事。
虽然很快就要在这里结束了。
葛叶没等叶给出准确的是与否,就双手环住他的腰部,牵引着靠后,直到被把手挡住更深的去路。叶一时间像被塔纳托斯迷惑了心神的人类,只一味地跟着葛叶向前,踮脚,靠在阳台的最边缘。向下是傍晚的街道,向上是熟悉的葛叶与不怎么熟悉的怀抱,以及淡淡的只属于搭档的味道。再次眨眼时,自己已经被葛叶怀抱着大半身子落在空中。像葛叶点开一局新游戏,快得让他还未能尝到恐惧的味道。身躯被手臂牢牢地锁在怀抱里,叶如释重负地随着压力闭上眼,意识到这似乎是他们第一次拥抱。
他不是没有被葛叶单方面抱着飞在天空中的经历,但那还是与坠落的感觉太不同了。即便被怀抱着也难以抵消的不安、裹挟住听觉的风声、侵袭而来的疼痛、抓不住的实体,在坠落的一瞬随着拥抱席卷了叶的感官。时间的流速都变奇怪,似乎在飞速下落,又似乎缓而慢,像二人在普通地拥抱一样,让人分不清现实与幻觉。
飘飞的发尾。
飘飞的衣角。
体温。
气息。
思绪。
葛叶的发丝随着摆动在叶脸上扰得发痒,但感触在将要冲破阈值的重压中被忽略了。
原来跳楼不是一瞬间啊,真的像小说一样。
……葛叶在想什么呢。被衣服挡住了,眼睛睁不开,耳朵也好痛,好想看看呀。有些湿湿的,是下雨了吗?说起来还没和经纪人打声招呼,明明受了这么多照顾。观众们无从得知真相,突然被说了我们要毕业什么的,肯定接受不了吧。
这么自私对不起。死掉了就能撒手人寰,简直是世界第一狡猾的选择。原谅我哦。不过,就算恨我也情有可原就是了。
——恨我吧。
比起被讨厌还是被恨要好受些。
如果有下一世,我也想当人类之外的其他生物诶,真的变成天使,偶尔下来找可怜的人类小朋友葛叶玩一玩也蛮好。
但是吸血鬼这样会不会死不了啊,再生能力很强的样子。死掉了会像人类一样转世吗?这种系统是不是互通的呢,没经历过实在是不清楚呢。
叶不合时宜的思绪不断涌动。
下面好像变吵了,装作听不见吧。如果不小心波及到路人了,也对不起哦。
就快了,应该还要一点吧,什么时候死掉呢?必须要换个姿势才行,葛叶抱得好紧,明明就算不那么用力我也不会飞到别处去。这样下去要是我们其中一个人没死掉怎么办,太可怜了。
心脏跳动的声音响得太剧烈。好像在胸腔内引起了一场地震,震源是他与葛叶紧紧靠在一起、距离近得好似要交融般的心脏,余震地带是二人相拥的身躯。
……如果有下一世,葛叶就不要找到我了。
这是诅咒哦,我已经明白了。只要我还活着,还在轮回,葛叶就会被名为叶的诅咒束缚。
所以,这样就好。全部都归为我的任性吧。
只是。
叶试图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就像小时候努力扒开橱柜的门那样,想去寻找诱人的食物——葛叶的双眼。想要最后一次望进血红的深处,在那之中找到自己被映得红彤彤的身影。
但他听到。
怎么可能就这么让你死了。
也感觉到。
被一股力量包裹起来。来自怀抱着他的手臂。
在一片空白中,开始第二次呼吸。
最后一刻,离死亡只剩最后的撞击,不论是内脏还是思考都要被压力挤兑得不成样了,叶在心里连对粉丝的道歉都一板一眼地想好,准备全部承担到下一世偿还。可是在尖锐的、向内挤压的赴死的最后,葛叶及时给这场任性的旅程落下终幕,张开了翅膀。
猛烈向下的坠落感一扫而光,只剩下飘在空中的浮游感,让二人稳稳地落在了地面上。四周是小区内的绿化林,被黄叶遮挡,并没有被注目的迹象,也不存在围观而来的人群。
不知怎的,冥冥当中他好像又多欠了葛叶一些。不论是死的勇气还是活的动力,就连强拖着葛叶赴死的心情都是被葛叶自己促进才形成的。
这可怎么办呀。在还清债务前可不能再这样简单地死掉了。
叶被扶着站稳在地面,突然撤退的失重感还在他身遭残留,喘气间大脑瞬间被氧气环绕,被晕眩感与不真实感侵占。
方前残留在大脑的思绪零星不见踪影,眼前只捕捉得到葛叶的模样——白色脑袋、红色眼睛、黑色身子,还有熟悉的洗衣液香气。他四肢发软,但勉勉强强站得住,依靠葛叶搀扶着自己的手臂。半是濒死的本能促使他庆幸,半是短暂空白后的接受,像在说:“别想着能那么简单就死掉啊。”嘲笑他一样,叶就着喉咙的撕裂感吞下了发生的一切。
忽然涌进鼻腔的空气、活着的实感、拥抱的余温、抓皱的袖口、还有散乱的头发,狼狈得哪里是哪里都不知道了。只有葛叶一个人看上去很有余裕,真狡猾啊。
“我可是吸血鬼,怎么会像你那样,害怕得连眼睛都不敢睁。”
切,怎么还会读心的。再说了我哪是不敢睁,是睁不开好不好。那么大的风,装什么装。
但
果然还是。
叶和葛叶,两个人。被距离隔开,等着思想重新交汇至一起。
连四周的空气都变得格外可爱了。这里的绿化原来有这么精致吗?手臂还在发抖,思考乱成一团,好像只站在这里,又好像哪里都去得了,凭借这二人的双腿。活着的实感实在太多太重,都堆在感官里,飘飘然地,快要扶着葛叶的小臂磕绊跳起舞。以前踌躇的心情也不见踪影了,那么多和夜晚缠绕的叹息和眼泪好像都被葛叶的眼神拾起,不需要解释也无法解释,一下子就丢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不用去寻回来,也不用特意去追。
“简直就像重启游戏的新周目一样……”
叶眼前还泛晕,浑身上下疼得让他轻吸气。说出的第一句话被嘶哑的喉咙阻碍,磕磕绊绊地说得艰难。
“满意了?”
葛叶收起翅膀,左看右看排除需要用魔力消除旁人记忆的可能性,确保无碍后才再次转过来,抱起手臂,一副生气的模样。
“嗯!”
“你还真接话啊。”
“诶嘿嘿。”
欠下就欠下吧,叶想。这份诅咒结下,二人都有责任。不论是一直紧抱着不撒手的人,还是不负责任总谈起沉重想法的人,都笨得要死,没考虑以后的一切,只为了当下的快乐而学着理解彼此。
吸血鬼大人叹了口气,在心里承认又一次败给了人类的愚蠢。
“你那个……时不时就会有的心情,脆弱性?我也不懂是什么。人类就是很麻烦啊。明明又弱小又不堪,没什么能做到的事。……明明很容易就会死,短短几十年的寿命。”
叶的开心浮现在表情上,明明正在被斥责,却反而涌上一些自由的愉快。
要说什么呢?死的尽头是什么,爱的尽头是什么,这些难懂的事情早被葛叶连同叶的眼泪一同丢到宇宙外了。叶很爱讲这些,但实际上是否想得明白也是个未知数,总之就是不明白的事情不要想,葛叶是这么认为的。有心情就解决,没有心情就放置,像攻略一款游戏,有想要一口气通关的时候,就会有想要循序渐进按部就班前进的时候。
“能像我这样陪你死一遭的人可不多,给我怀着感谢的心情活一辈子啊?
总之,绝对不原谅你。”
葛叶说干净了存货,握紧拳头,也没管叶是什么表情,在他肩膀处无力地敲了一下。
“对不起嘛。”
叶跌跌撞撞地凑得更近一些,脚尖抵着脚尖,顺势拉起葛叶的手臂,将手贴近自己的脸侧,用脸颊的柔软蹭了蹭葛叶的手心。眼睛也眯起,呼吸拍在皮肤表面,轻轻笑着,弄得葛叶僵直了身子。
叶显然被这样不再有的经历吸引了,还迟迟沉溺在失重的余温里不肯脱身,将体重一部分寄托在他手臂上,静静地等候悸乱平息。
就算痛苦和过去把我们各自束缚在一端,只要手臂尚且能触碰到彼此,那也算不上什么了。在这里辗转的,不定的,不只是独自一人。
在这样叶暂时看不到他表情的温存里,葛叶随着放松的身躯,悄悄松了一口气。
一个叶死在百合簇拥中,一个叶死在战场硝烟下。一个叶倒在怀中,一个叶睁开眼睛。
就算明天有雨,闭上眼捂住耳朵雨也就停下了,葛叶的人生就是这样的。每隔一段时间,生活就会被一个叶围绕,伴随着叶的新生与死去,葛叶的生命迎来不规律的周期运转。时间越发长久,葛叶越发如此思考,他想,叶的灵魂好像被不知何人埋在了土壤里。无数来自不同时间的身躯都在此处定居,来年被雨水浇灌,长出生生不息的绿意,被栽培供养得可爱。日后随着时间枯萎,再生长,再枯萎,循环往复。比种子的主人还要不知倦怠。
……饶了我吧,在这之上还要目睹你死掉之类的事。已经看得够多了。
别再让我给你的人生画下句号了。
葛叶抬起另一只手,掌心包裹住可恨又可爱的人类圆润的脸颊,稍稍俯下身来,将额头抵在一起。温度不一的呼吸不自觉地交缠,吸入彼此吐出的空气,像眨眼一般自然。
热热的,柔软的,掌心中的温度,是人类的温度。
交换体温的依偎不知过了几时,直到叶开口说:“走吧。”
于是他们就丢下了温存,放弃用微波炉加热这份连系,像逃出这个空间一样跑回了家。路过几栋居民楼,也路过一些路人,路过从前的后悔,路过已经用尽的叹息。抓起彼此的手就笑着迈开脚步,仅凭这一次重生,丢下几分前的自己,丢下不知是谁的惊呼,只有吸入彼此鼻腔的氧气还有丝毫残留在体内。
没法规避,没法拒绝,文艺些讲,就像必然要发生的偶然。很难用话语轻而易举说起,但就是实实切切地发生了,并且像模像样地铭刻在二人的记忆里。
像短了条腿的桌子,两个人勉强凑齐一个拥抱,这样的重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