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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閃爍於都市夜空的繁星,當中沒有一顆屬於自己。」
這是格雷高爾說過的話。或確切而言,是來自平行世界的自己無意間道出的感嘆。什麼時候說的、以及說給誰聽,他已記不清;然而他對於這狀似無心的發言記憶猶新、並沒有讓它隨著其他關於另一世界人格的記憶消逝於鏡子裡,或許是因為他也發自內心的認同那句話,所以將它深藏於心。
格雷高爾的記憶裡沒有澄澈的蒼穹、也沒有群星點綴的星夜;只有鑼鼓喧天、烽火連年,放眼望去,唯獨腥紅遮蔽眼前。儘管隨著戰爭結束,他落魄逃亡至此,一路上也獲得了不少相較過去而言更為安寧的時日;抬起頭,偶能見到夾雜在霓虹燈管間的孤星;不過它距離自己過於遙遠,虛幻而飄渺,使的他無心凝望,更遑論去計算星星之於自己的可能性。
但唯獨一人,總是嘗試將光芒照耀在自己身上。
「格雷高爾,」
他的對象。
「要不要一起去看星星?」
梅菲斯特駛離了巢內,穿梭在後巷之間。一如既往地,考量到司機的作息以及車身的修整,他們停入了一間由Zwei協會管轄的地下停車場。雖說這裡的收費要比外頭的貴了不少,不過由於是協會所屬,安全性和隱蔽性自然較高,更不用擔心每日凌晨的後巷深宵帶來的潛在威脅。在眾人們解決了晚餐之後,他們也迎來了屬於自己至多十二小時的休息時間。隨著但丁按既定行程宣告眾人下班,大夥們各個伸了懶腰打著呵欠,一邊閒聊著今日的遭遇和明天的午餐,一邊慢悠悠地走回各自的房間。
格雷高爾朝鴻璐的方向看了一眼,對方回了自己一抹嫣然笑弧,他便了然於心。兩個人放慢步伐走在隊伍的最末端,稍微等了會兒,直到其他同事們的身影都消失在他們的視線範圍內,他倆才一塊兒進了格雷高爾的房間。
格雷高爾有時在想,或許他們也不需要這樣掩人耳目,畢竟就像以實瑪利說的,他跟鴻璐之間的關係有興趣的人早就知道了、沒興趣的人也不會特別注意。「但格雷高爾不覺得保持一點神祕看起來比較有趣嗎?」鴻璐是這麼說的。大概是年長者的他總會在無意間縱容孩子,格雷高爾也就順著他那番淘氣,讓鴻璐做他想做的。
兩人才一進房,鴻璐便像當自己家一樣,一屁股地就坐到了餐桌前,兩手抵在雙頰上,對著格雷高爾瞇眼微笑,彷彿在打暗號一樣輕盈地說道:「格雷高爾,我要那個!」
格雷高爾點點頭:「知道了,要紅茶對吧?你以前給我的那個,我找找……」聽著鴻璐輕快的鼻哼在房裡迴盪,格雷高爾心想真是服了這傢伙。剛開始這孩子來自己房間作客時禮數還算周全,碰個東西、甚至走個步,都會先詢問格雷高爾的意思;隨著鴻璐來串門子的次數變多,他倒是把禮貌都扔的差不多了,像個孩子一樣隨心所欲。不過,對格雷高爾而言這倒是一點也不壞,還覺得自己的生活空間像被一股暖意填滿了一般,心頭暖烘烘的。
從櫥櫃裡翻找一陣之後他摸到了那罐茶葉。格雷高爾平日並不怎麼喝茶,但他仍然將它好好保存著。他知道鴻璐喜歡品茶,也知道當鴻璐將這包據說價格不斐的茶葉給了他後,就代表著他之後會有不少機會和他一塊茗品茶香。從那之後格雷高爾也開始學著適應茶味的苦澀,去感受鴻璐口中說的香甜。
他知道,或許他開始享受跟鴻璐喝茶的時光,並不是因為他真的品出了茶的箇中滋味;而是因為跟鴻璐在一起──也僅此這一刻,他才感到茶香浸潤心頭,瀰漫著甘甜。
就因這股香郁,是這年輕人帶給他的。
格雷高爾這裡不像鴻璐的房間那樣備有專門的泡茶器具,所以鴻璐便教他用馬克杯來泡茶。按照一百毫升比一公克的茶水比例,他用左手小心翼翼地勺起了茶葉、用杯子秤了秤熱水水量。接著他用食指與中指一塊勾住了兩個馬克杯的杯柄端到餐桌上,鴻璐開心地接過了其中一個杯,靜置在自己桌前。等待數分鐘後茶葉完全舒展開來,鴻璐難掩雀躍地啜了幾口。格雷高爾端詳著這大男孩洋溢著欣喜的笑靨,不禁得意地地問道:
「如何?泡得比之前好喝了吧?」
「嗯……」鴻璐眼珠子上飄,狀似在思考。隨後他笑臉盈盈,翠青色的眼珠子閃著琉璃般的光:「格雷高爾泡的茶一直都很好喝呀!」
「啊……這、這不就代表我泡的沒啥長進嗎?」
「因為只要是出自格雷高爾的手,我都覺得很棒。」
鴻璐直視著格雷高爾,語氣柔潤如水,卻固不可徹。他一直是這樣,說著不符合都市人行事作風的話,卻又讓人難以質疑他話語中的真誠。格雷高爾也不是沒猜想過鴻璐是強忍著苦澀才說出這些安慰話;不過既然他三番兩次地如此誠懇的肯定他,格雷高爾也就放下了內心矜持,決定接受這孩子的體貼。
於是他無奈,卻又滿意地笑出了聲。「你這傢伙……」正當他還在心裡醞釀著一些感性的話時,鴻璐搶先接過了他的話:
「畢竟這樣的老人茶通常只有我爺爺會泡呢。每次喝格雷高爾給我泡的茶都會讓我想到我爺爺!」
「……」格雷高爾一怔,隨後是臉一沉,本來還掛在眼角旁的喜悅都被一掃而空,鴻璐依舊掛著那副純真爛漫的笑臉,看的是讓人哭笑不得。「你這傢伙,把我剛才的感動還來。」
鴻璐調皮地笑了兩聲,這又讓格雷高爾更加摸不清,他到底哪幾句話是發自內心、哪幾句話是在逗他。此時此刻唯一能確定的,就是鴻璐那自在又爽朗的笑容,是只有在自己面前才會展現出來的。
格雷高爾相信那般燦爛如光的面龐,當中包裹著的溫度是貨真價實的。
「格雷高爾喜歡星星嗎?」
突然間,鴻璐如此發問。格雷高爾一楞,他看了看鴻璐,這人的眼神就像個好奇寶寶一樣蹦著讓人捉摸不透的字句,讓他花了好些時間才能組織自己的話語:
「啊?……怎麼突然這樣問……」
「因為,來自玫瑰工坊的格雷高爾說過這樣的話呢──都市裡有很多星星,但沒有一顆星星屬於你。」
「啊?」
覆著一層薄霧的記憶被擦開了一隅,來自平行世界的靈魂似乎還殘存於體內,隨著這話開始躁動了起來。鴻璐那盈著光的雙眸便這麼照進了格雷高爾蜷居於潛意識的渴望:
「我覺得是有的喔!只是格雷高爾沒有注意到而已。」
但他仍是一頭霧水。「你在……說啥……」
「你知道嗎,今天正好是新月。是最適合看星星的日子呦!我們來給格雷高爾物色一顆漂亮的星星吧!」
格雷高爾呆若木雞。他楞望著鴻璐,後者雙目閃著光,微微淺笑。格雷高爾腦筋還轉不過來,不知道對方要對自己說些什麼,只是他看著鴻璐將茶飲盡,然後打著什麼主意一般,笑容可掬。格雷高爾將鴻璐的整張面龐盡收眼底:俊俏的臉蛋,充滿純粹與期待,都只為他一人。
「格雷高爾,」
他說:
「要不要一起去看星星?」
「……欸?」
──閃爍於都市夜空的繁星,當中沒有一顆屬於自己。
──我不在乎目的地。你帶我走就行。
──不要讓我一個人孤伶伶的。
畢竟,我可是很怕寂寞的。
於是他們倆真的翻出了車外,踏上深夜十一點的後巷街道。
多虧格雷高爾平日就坐在離司機位置最近的位子,卡戎操作巴士面板的方式他也見慣了,只消搗鼓一陣就能找到打開司機座門的按鈕,這樣一來就可以在不打開大門驚擾到後車廂的情況下悄悄溜出車外。而為了回來時不被鎖在外面,他們在車窗留了一點不顯眼的缝,讓格雷高爾能用右手的尖端撬開,探進去按下開門紐。
「嗯……車子應該不會被人闖空門吧?」
「Zwei協會管著呢,應該不用擔心。而且再說,你在提議要出來的時候不是就應該想過這問題了嗎?」這也就是為什麼,今天他們並沒有安排人守夜。
就在他倆幾乎是快馬加鞭地跑出了地下停車場後,格雷高爾竟因緊張過頭而滿頭大汗,讓鴻璐笑岑岑地用手掌替他擦掉。要將剛才他倆做的是形容成瘋狂可一點也不為過。畢竟他們都曉得擅自逃脫會遭到怎樣的懲處,然而他們還是毅然決然地往死裡作。
就像是在賭命一樣。
「你這少爺難道不曉得深夜的後巷會有多危險嗎?遇到耗子還好,就怕遇到幫派的人,你懂嗎?更何況是在手無寸鐵的情況下?」
格雷高爾本來是反對鴻璐的提案。因為除了格雷高爾之外,其他所有人的武器在下班後都會被統一收到後車廂的隔間進行保管,鑰匙則在維吉爾手上。這意味著如果他們不可能偷雞摸狗地把武器給順出來,而誰都知道兩手空空地走在後巷街上,約等於光著身子逛大街。對寄生在夜晚的狐群狗眾而言,就是只肥羊。
「別擔心,格雷高爾。」
然而鴻璐卻還是那副初生之犢的模樣,也不知是真不明白危險所在,還是一點兒也不在意,他笑得開懷,彷彿這趟遠足機不可失一般:
「有你在,就不用害怕啦!」
鴻璐挽起了格雷高爾那隻蟲形手臂,像在把玩珍物一般,如數家珍:
「我相信格雷高爾會非常可靠的。」
就這一句,格雷高爾就屈服了。不是因為他自認自己真有多麼可靠,而是因為鴻璐三番兩次的告訴他:
這是絕無僅有的機會。
這一切大概得怪那杯茶裡過量的咖啡因、還有鴻璐溫柔又踏實的嗓音,竟能讓這中年人心亂神迷──或者其實,他自己骨子裡天生的反叛促使他如此,讓他夢迴數年前,他翻出了牆,逃離那片沙場的光景。
「我說鴻璐,你真的認路啊?我是說,咱們來的路上明明經過了那麼多個拐彎……」
「放心吧,格雷高爾!我的記性可好著呢!」
鴻璐說他在來的路上看到一座廣場,那裡看上去寬敞又舒適,是個好去處。格雷高爾便讓他領著自己走在沉淪於死寂的街上。這時間所有店家和住宅都拉上了鐵捲門,大部分也都熄了燈。四下無人,只剩微弱的路燈照著詭譎的微光。格雷高爾一邊抬頭往天上看去,狹窄的壅道擠滿了高聳的建築物,遮蔽著視線,隔絕了人與天的距離,也讓一片深幽壓在他們身上,令人窒息。這就是都市後巷的風景,儘管白天時人聲鼎沸,骯髒的喧囂如血管蔓延;到了深夜卻成一具奄奄一息軀體,任汙穢物恣意橫行。
如今漫遊於此的兩人,也是都市深夜的穢物。
而在這裡,格雷高爾看不見星星。
走在路上,他們碰見了一名巡邏中的Zwei協會收尾人。安全起見他倆被叫了過去盤問一番。格雷高爾和鴻璐也配合出示了自己的工作證,並解釋他倆所屬的公司在今晚停入了由他們協會管理的停車場,也隨便用個聽來荒謬的藉口解釋自己為何深夜出現在路上。對方也沒有多刁難他倆,很快地就把兩人給放了。
「看來這玩意兒也相當於身分證一類的東西。沒想到這時候還挺管用的。」
格雷高爾手裡拿著自己的工作證,才發現自己好像從來沒有想過它的用途。因為平常他們跟在但丁和維吉爾身後,也不需要處理身分認證的事情。
「畢竟入職的時候,公司就把咱們的所有證件都收走了呢。現在我們只有這張證明才能代表我們自己吧。」
鴻璐雲淡風輕地笑道。格雷高爾聽來覺得公司這行為確實和綁人沒什麼兩樣,現在發給他們的工作證不過是證明他們是公司所屬物的形同契約之物罷了。
格雷高爾的視線還在那紙薄薄的證明上,轉過一個T字街口,就與迎面而來的人撞了個正著。似乎是對方行走速度過快,撞上的兩人一塊兒跌坐在了地上,對方手裡抱著的文件堆也散落一地。格雷高爾挨著屁股的同時也才看清對面的人,戴著一頂深色高帽,裹著一身大衣,看不見臉,只知對方十分慌忙地整理起地上的文件。
「啊啊……抱歉啊老兄,都怪我不看路。」格雷高爾匆忙起身準備幫忙收拾,雖然只有一隻手臂讓他的動作顯得笨拙,因此鴻璐也蹲了下來想要幫忙;不過就在他倆的的手才碰到那些紙張時,對方連忙把它們抽了過來,急忙地說道:「沒事沒事,我來收拾就好。謝謝二位。」格雷高爾這時才從聲音聽出對方可能也是個年輕男人。他和鴻璐就這麼看著對方迅速拾起地上的文件,站了起身,一隻手拄著帽沿向他倆微微點頭致意後,便轉過了方才他們相撞的轉角,行色匆匆地離開了現場。
「格雷高爾,你還好嗎?」鴻璐替他拍了拍沾在臀部的塵土,關心地問道。
「我沒事。」格雷高爾輕聲回道。定下了心神,他注意到自己的手是空的;於是又趕緊看了一眼腳下,空無一物。格雷高爾這才倒抽口氣,慌張地叫了出來:「糟了!我的工作證!」
這下他要怎麼跟維吉爾解釋那張本該寸步不離的證件就這麼沒了?
倏地鴻璐也明白到大事不妙。他轉過身看向方才那人離去的方向,街上已不見任何人的蹤影。「他跑了。」鴻璐收起了臉上的悠哉,沒有太多時間給他猶豫,他就邁開快步往回頭路跑了起來,打算沿著可能的路徑追上那人。格雷高爾也跟了上去,但蟲形手臂的長度結構使的他在跑動上輸了眼前年輕人一大截。只見鴻璐似乎注意到了什麼,往一旁的拐角處彎了進去。格雷高爾花了點時間追到那處,就看到鴻璐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他眼熟的大衣,以及數張白紙。
「看來是把偽裝脫了下來呢。至少知道對方是往這個方向逃了。」鴻璐見格雷高爾來了,便對他露出了堅定的微笑。他扔去了手裡的累贅物,颯爽地站起身,貌似勢在必行:「格雷高爾去聯絡在這附近巡邏的Zwei協會收尾人,我負責追。」
「喂!鴻璐!等等!」但格雷高爾話都還沒說完,這大男孩便像一陣風一樣,一腳蹬上了前方的鐵桶,翻過了擋在前路的鐵欄杆,踏著陰暗狹窄又堆滿雜物的壅道直直奔去。格雷高爾咬了咬牙,後巷的犯罪通常可不是個人行為,他不能讓鴻璐就這麼赤手空拳地踏入虎穴。Zwei協會收尾人的辦事效率格雷高爾不是沒見識過,稍微衡量一下就知道,不讓鴻璐落單才是當務之急。
畢竟,這種時候要是動用到了但丁的復活,那麼他們倆就只能承擔這次「越獄」的一切罪則了。
然而這老男人的身段終究沒有年輕人那般輕盈。格雷高爾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靠著一隻手臂、以及那條不靈活的蟲手爬上鐵桶,一腳跨坐過鐵欄,調整好姿勢後一躍而下。「該死的……這條手真的是……除了把人給捅穿以外就沒任何用處。」他一面嫌棄自己這隻手臂帶來的不便,一面向前方跑了起來。從街景來看很明顯他們進入了後巷內的貧民區,路邊兩側堆滿了破舊的民生用品,過度嫁接的電線接頭、以及成團成綑的鋼筋,看來是這裡的居民收集來準備賣掉糊口用的。格雷高爾看了那些鏽紅的金屬物,想到鴻璐,便從中取了一根幾乎跟他身高一樣長的鋼條,大約和鴻璐平日拿著的關刀一樣的長度,對他而言應該足夠稱手。
格雷高爾就這麼拿著勉強能當作武器的東西奔跑了起來。他雖然落後了鴻璐一大截,不過在這靜謐的巷子裡,任何的風吹草動在他耳裡聽來都格外明顯。他能聽見數個奔馳的腳步聲幽幽迴盪,由此格雷高爾也確定了方向。他盡他所能的狂奔,放在心上的滿是鴻璐的安危。直到不遠處的腳步聲伴隨著一陣框啷巨響後消失,格雷高爾的心臟都要從嘴跳了出來。
「鴻璐!」
他在看見任何人影之前就先喊了出來,焦急地等待著任何回應。過了半晌後,他才聽見那個那聲悠柔的呼喚,讓他終於稍稍安下心來。
「格雷高爾!我抓到他了!」
格雷高爾滿心歡喜地朝著聲源奔了過去。才轉過一個彎,就看到散亂在地的塑膠籃堆中,鴻璐穩穩地跨坐在一個倒下的人身上,一隻手按住對方的後腦勺、另一隻手則將對方雙手反捆牢牢地壓著。他回頭看到格雷高爾來了,一副神采奕奕,滿臉都是洋洋得意。
「鴻璐!幹的好──」
可格雷高爾話音剛落,就看見鴻璐身後有個人影揮舞著棍棒襲來;格雷高爾顧不得他,情急之下他向前踩了一個箭步,把手裡的鋼條擲了過去;鴻璐見狀,反應機敏的他把身子往側邊傾斜,讓那根鋼筋直直地刺中身後人影的胸口。霎時間血水如柱地噴灑一地,接著便是那人應聲倒地。
鴻璐身下壓著的年輕男子看見同夥倒在眼前,哀號了聲,遂使出吃奶的力氣翻了個身,藉著鴻璐方才傾斜的重心將他甩到一邊,掙脫束縛的他連踉蹌站起,從夾克的口袋掏出了一把匕首朝鴻璐刺了過來;但鴻璐並未讓對方得逞,他早早起身躲掉了對方的突刺,隨後腳一抬將那人踢飛,正臉撞上對面住宅的破舊鐵門上,發出了一聲巨響。
鴻璐走上前,見對方倒地不起,便開始搜刮那人的全身上下,最終在夾克的內袋裡找到了格雷高爾的工作證。與此同時格雷高爾也趕了過來,把那根還插在鮮熱屍體上的鋼筋拔了出來,將沒有沾染血的那端往鴻璐遞去。
「還有人在,別掉以輕心。」格雷高爾靠了過來,神經緊繃地低語。他從鴻璐手上接過了自己的工作證並收進口袋裡,環視著四周,如履薄冰。直到看見幾個人影從黑暗的角落探頭而出,手持著做工粗劣的武器,從轉角處以及道路兩端向他們步步逼近。憑那幾人殺氣騰騰的眼神來看,格雷高爾知道對方有意來硬的。
「你們竟然殺了我們的同伴!」其中一個看似是領頭的女人率先咆哮了出來,隨後是其他五、六個跟班的吆喝。格雷高爾見狀反倒鬆了口氣,沒有被對方震攝半點,只是故作無奈的卸責:「嘿,等等,你們的夥伴偷了我的證件──雖然我得說,身上沒帶錢讓你們偷還挺抱歉的就是──不過你們還想要搞偷襲,我不做點什麼的話今天死的就是我的同事了,這很公平吧?」
不過對方完全沒有聽進這話的意思,自顧自地繼續吵嚷,對格雷高爾辱罵了不少難聽的字眼,同時加大了揮舞棍棒的力道,好讓自己的威脅顯得更有魄力。但在格雷高爾看來卻只是一隻隻澎風的鴿子咕咕鼓譟。他嘆了一口狀似沒轍的鼻息。
「啊,我以為格雷高爾剛才要說的是『你的男朋友』?」
「鴻璐,別在這時開玩笑!」
鴻璐的話聽上去十分不合時宜,眼神倒是無一絲苟且。他和平常一樣嘴角微翹,自信地笑笑,手裡還擺弄著格雷高爾交給他的鋼條,似乎在丈量著什麼。「他們是幫派的人嗎?」隨後,他如此問道,同時用力地甩了甩鋼筋,在空氣中劃出兩道響徹於耳的咻咻聲,顯得十分滿意。
「嗯……正經的幫派通常會有一套統一的服裝。看這些傢伙,應該只是想模仿著玩幫派遊戲的耗子。」
鴻璐聽到這後,格雷高爾感覺他後續說話的聲音都明顯飛揚了起來:
「那你覺得他們會放過我們嗎?」
「不知道。我想應該不會?」
「但我想趕快帶格雷高爾去看星星。」
「就是你這小鬼提議要看星星,我們現在才會遇上這種鳥事。」
「誰讓格雷高爾這麼體貼我。明明叫你去報警,卻還是特地帶了這玩意兒給我。」
「你這小鬼......倒是看看這條路上,根本沒半個Zwei協會的巡邏員,就知道他們根本不管這裡的事。」
鴻璐咯咯地淺笑了兩聲:「格雷高爾果然真的很可靠呢。」
然後他一手搭過格雷高爾的肩,微彎著身親上了他的額尖,像是在褒獎一個孩子一樣。在這種時候做出如此暱舉,讓格雷高爾大驚失色,耳根發麻。可格雷高爾才剛吼得出一聲「喂」,就見對方怒不可遏地揮舞著狼牙棒衝了上前要來記當頭一棒;格雷高爾即時反應了過來,但礙於鴻璐鴻璐將他攬在身邊,他的右臂沒法抬起應對;而鴻璐早在對方接近他們之前舉起鋼條,精準地打上了對方的手腕,就在對方失去重心的瞬間又給他的頸子補上一擊,骨裂的聲音清脆響起,他只消一點功夫便將人撂倒在地。這番光景也讓其他耗子剎然噤聲。
格雷高爾貼著鴻璐升溫的心跳,目睹著他放倒敵人的身姿。那一瞬間他竟產生了自己被保護著的錯覺──或者那並非錯覺,而是真實──內心因此五味雜陳。也許是年齡差帶來的羞怯,又或者是鴻璐一如既往卻又一反常態的沉穩模樣令他感到莫名安心。鴻璐的體溫使他的腦袋發熱,格雷高爾只能啞然地聽著鴻璐接下來對耗子們所說的話:
「我趕著帶我的男朋友去看星星,可以請各位讓點路嗎?」
鴻璐帶著格雷高爾離開了那條幽暗的小巷。他們沿著原路折返,來到了那面鐵欄。這回鴻璐先抱住格雷高爾的腰把他扶上鐵杆,好讓他更好地翻過去──儘管格雷高爾心裡滿是不願意,他還是沒法拒絕鴻璐這種我行我素的體貼。兩人先後翻過了這條貧民小巷,回到了原先的道路。路邊的掛鐘顯示現在已過凌晨一點,鴻璐牽著格雷高爾的手,向著原定目的地小跑步了起來。
「快點,格雷高爾!現在這時間可以看到下一季節的星座!」
「好啦,鴻璐……你體諒一下我的腳程……」
格雷高爾遲鈍地揮舞著他的右臂助跑,方才才用了那些耗子們的衣服清掉了大部分血跡,可上頭殘留著的血水餘溫依舊清晰。他和鴻璐的衣服上還沾著一些不規則的血漬,不過在後巷本就沒有誰是乾淨的,這一點髒污便也不會引人注目。路上空無一人,一片死寂,唯有他倆心跳震耳欲聾,鮮活地令人感到十分突兀。
他們來到了鴻璐心心念念的廣場。這裡確實寬廣,視野良好;萬籟俱寂,又無人打擾。格雷高爾停下了腳步稍作喘氣,看著眼前的鴻璐仰起頭,沿著地平線轉悠了一圈,卻見那男孩眼裡的興奮昂揚逐漸冷卻,轉為失落。
「這裡……看不太到星星呢。」他略顯消沉的說:「在我家的陽台,明明就能看見很多星星……」
格雷高爾跟著抬頭仰望。的確如他所言。遼闊的天空鋪上了一層不完全黝黑的夜色,在視野所及的遠方、鋼鐵叢林與天際的交界處,環繞著一層蜜橙色的螢光漸層。那是來自巢內的燈光,是都市的其中一條命脈。它並不會因深宵降臨而停止呼吸,就像都市人對於燈紅酒綠的沉迷也不會因日夜更替而有所消彌。
人們早就用科技摘下了天上的星星,將它們囚禁在地上的霓虹燈管裡。
「是光害呢。」格雷高爾淡淡低語。
「格雷高爾早就知道了嗎?」鴻璐眉眼微垂,悵然若失:「你早就知道這裡看不見星星了,是嗎?」
「不……我倒是沒想那麼多……不過多少還是想看到幾顆星星吧,不然這趟就白來了,不是嗎?」格雷高爾走到鴻璐身邊,同他仰望這片被光汙染的天空,盡可能說些安慰他的話。
他明白的。其實最初鴻璐提出邀約時,他本來就不期待能看見他口中說的星星;然而,他還是來了。甘願冒著被維吉爾懲處的風險、以及一路上他們遭遇的危險,格雷高爾還是跟著鴻璐的步伐來到了這裡,毫無一聲怨言。而這一切並非出於他對星星的執著──
我相信會有的,屬於格雷高爾的星星。
──而是鴻璐對自己的執著,使他不由得的想去見證,這孩子究竟會為自己尋覓出何種可能性。
「那麼為了不虛此行,我們來找星星吧!」
「啊?」
倏地,鴻璐重拾了素日那番充滿朝氣的笑容,拉著格雷高爾的手走到了廣場正中央。他仰頭而行,步伐輕盈地彷彿在地面踏出一道道水波,激起漣漪;鴻璐的每一個步履都是一次轉舞,雙目圓睜著宛若將每一吋夜幕盡收眼底,從中找尋任何一點星星存在的痕跡。格雷高爾看著那燕子一般婀娜有力的身影,在黢黑的舞台中劃出了鮮明的輪廓;那孩子雙目熠然,足以劃開黑暗。那是鴻璐的樣子。對於美好事物的追尋而邁開步伐,那份堅持成了他活著的引路,構成了他生命的形狀。
而那份故我,正是最吸引格雷高爾的地方。
「你看,格雷高爾!」
隨後,鴻璐停下了腳步。他高舉著手,直直地指向寂靜深空,話語滿溢著激昂:「找到了,是星星!」
格雷高爾走上前去,站在和鴻璐一樣的位子、仰望著與他相同的遠方。確實,他看見了一顆在相較周圍而言最為漆黑的天幕中央,有顆微小的星星閃爍著堅毅而孤高的微光。在這片被汙濁的光指染的茫茫夜簾中,仍有一塊獨屬那顆星星的畸零地,讓它得以被看見。
接著鴻璐直勾勾地看向自己。
「那顆星星,就是格雷高爾的!」
在混沌的夜裡,男孩的笑顏燦爛如光,絢爛奪目。
那光芒之中蘊著過於天真又不切實際、卻又不隨世俗同流合汙的純粹;是格雷高爾征戰疆場大半輩子,也從未見過他人為他綻放過的璀璨:如煙戰過後的黎明、如白夜黑晝裡的光耀,沿著鴻璐高舉著的手,與天接壤,灑落大地。
鴻璐將踏破鐵鞋覓得的所有美好匯聚於此,然後毫無保留的獻給自己。
此時的格雷高爾不得不承認,自己或許就像隻蟲豸一般,在趨光性的牽引下深受著迷。對他而言,鴻璐就像一具萬花筒:他有著人畜無害的笑靨、不諳世事的幼稚;也有著縝密得深不可測的心思,使得他從未抗拒踏入血腥與殺戮的泥淖,卻也未曾放棄追尋光與風與夢。
正因如此,鴻璐的一言一行才更顯真實。
如今格雷高爾所注視的早不再是那顆遠在天邊的無名孤星,而是近在咫尺的這名大男孩。鴻璐也接收到了他的目光,與他四目凝望。他呵呵地笑了聲,滿懷期待地問:「如何,格雷高爾?喜歡我替你找到的星星嗎?」
而面對鴻璐的提問,格雷高爾的心裡早已有了明確的答案。
許是鴻璐對他傾注的戀慕,讓他心中的鼓動愈發熱烈。格雷高爾決定藉著鴻璐的光,坦然地走出身後的陰影:
「我不需要那玩意兒。」
他說。隨後他抓住鴻璐的領子,一把將他的面龐給帶了過來;鴻璐這回是完全沒來的及反應,下一刻,格雷高爾便與他唇吻相接。那是一記持續了彷彿永恆之久的吻。他們的唇腹紮實地嵌合著,讓彼此的唇溫僅在彼此的間隙裡循環。起初,鴻璐被格雷高爾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但很快地,他也順著對方有些乾裂的唇紋,去摩擦、去覆蓋、去接受律動、去尋找為其注入水潤的渠道。鴻璐這回沒有像往常那樣雙手撫住自己的臉,格雷高爾知道他在給他空間,讓他發揮。
不過他沒有太多花招,也不想扭曲這吻的本意。所以良久之後,格雷高爾放開了鴻璐。前者向後者投以懇切的目光,並露出了意氣風發的笑容,話語十分篤定:
「我的星星就在這。」
格雷高爾如此說道。有那麼一瞬間,格雷高爾確切肯定這是自己在他倆這段關係中的一個高光時刻:因為面前的鴻璐似乎被他這話弄得一楞,而這是他第一次,能讓鴻璐露出如此始料未及的模樣。格雷高爾相信這絕對是自己的某項值得為人稱道的壯舉。他這回也總算是帥了一回吧。
片刻後,鴻璐才像是把思緒帶回了現下,噗哧地一聲笑了出來。
「我沒記錯的話,這應該是格雷高爾第一次主動,對吧?」
「哈,怎麼樣。我給的答案還不錯吧?」
「不管格雷高爾給出什麼答案,我都覺得很棒。」鴻璐沒有任何猶疑:「不過剛才的……確實有些出乎我意料。但我很高興,格雷高爾終於變得更坦率了些。」
──我會永遠記得你的答案。
格雷高爾聽到鴻璐最後如此低語,緊接著鴻璐把頭湊過來,回了另一記吻。這吻只有蜻蜓點水;比起形式,它更像是為他自己的話語覆上一個章,加深那些字句的深度,作為肯定格雷高爾的答覆。
「你覺得哪天,我們有機會能到更高的地方,看見更多的星星嗎?」
「啊……你要是真找到了個好地方的話,我就跟你走。」
雖然回頭想想,今晚發生的事情起源於瘋狂、又收尾於與他年紀不符的浪漫。既荒謬又不真實,想來都令人害臊;但生平沒經歷過正常孩提記憶的他無比渴望,這場夢能以某種形式保存下來,淡化他對過往罪孽的恐懼。如果人生如繪本,他又何嘗不希望未來能有新的顏色,去稀釋過往篇章的晦暗沉重──
然後如果有哪個來自其他世界的自己深受孤獨與絕望所苦時,他也能有機會告訴他們:
在這都市裡,總會有顆星星屬於自己。
曾經犯過滔天大罪的自己已是如此,那麼其他罪孽尚淺的自己更是如此。
因為這裡是都市。
──若說都市的規則逼的人們不得不為存活而自相殘殺,那麼它必然也給予了人們接納自己罪惡的寬容。
格雷高爾端詳著鴻璐。
這個一路上費盡千辛萬苦,才終於在燈火闌珊處覓得的星芒。
他確信那是他的前路。
他倆最終趕在後巷深宵開始之前回到了巴士,終於結束了這瘋狂的一晚。格雷高爾按原先的預想打開了駕駛座上的開門按紐,帶著鴻璐走回車上。就在他心想這一切夢境終於順利結束、可以趁天亮上班前好好睡一下時,一抬頭,就看見以實瑪利不動如山地坐在格雷高爾的座位上,兩眼直愣愣地像隻獵豹一般盯著剛踏上車的兩人看。
「哇啊!以實瑪利!」
格雷高爾嚇的大失所措地向後跌了個踉蹌,還好鴻璐及時接住他,不至於從車門處摔下去。
只見以實瑪利仍是文風不動,她雙手抱胸,挑起半邊眉,好像打從一開始就在等待這兩人歸來一樣。無聲的威壓把格雷高爾壓得喘不過氣。她開口,語氣充滿一股不懷好意的揶揄:
「啊──哈!偷溜出去幽會是吧?怎麼?嫌房間太小了嗎?肯定是鴻璐出的點子對吧?你們這兩個壞小孩。」
「以以以以、以實瑪利、妳怎麼在這!」
格雷高爾滿頭大汗,話都說不清,站也站不穩;倒是鴻璐還是漾著微笑,一副沒在擔心的樣子。以實瑪利嘆了口氣,拿起了她腿上放著的文件夾站了起來,輕輕敲在格雷高爾的頭上,說道:「維吉爾有份異想體紀錄要拿給你,叫你重寫。我看他敲了你的房門好幾次都不見你出來應門,所以跟他說讓我來拿給你的。」
「啊……?」
「誰叫我去敲了鴻璐的房,他也沒回應,就知道你們兩個肯定幹什麼壞事去了。然後我就在卡榮座位的車窗這邊,看見被打開著的縫。」
「唉呀,既然這樣,」鴻璐絲毫不為所動地笑道:「以實瑪利這是抓到我們的把柄了,對嗎?」
「哼哼。」
以實瑪利賊笑了兩聲,他看著格雷高爾,眼神比起方才的銳利,現在更像是在調戲:
「就當作是賣個人情給你們。在職場上多做些好事,總有一天會有回報的。」
隨後她把那份文件夾塞到格雷高爾胸前,留下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後便掉頭離去。在她的身影消失在通往房間的大門之前,她背對著她們揮了揮手,說了句「以後還請多多關照啦」,像是在打什麼暗號一樣。直到她整個人都沒入了車體的另一邊,格雷高爾的思緒都還沒能從方才的驚心動魄中回到現下。
「呵呵,看來現在咱們的處境不是很妙呢。」
「你還好意思講!以後我再也不跟你胡來了!你這臭小鬼!」
格雷高爾想不透,以實瑪利心裡究竟打了個什麼算盤;只知道這回他倆的瘋狂行徑確實是被她給救了一把。不過之後要是鴻璐再提出這種荒唐的邀約時,格雷高爾一定會三思,不會再那麼容易隨之起舞──
一定。
──也許吧。他這一輩子還沒跟人在同條賊船上,體驗一把這種把責任和約束拋諸腦後的刺激感。說實話,感覺挺煥然一新的。
如果以實瑪利不會在哪天把他們倆給出賣了的話就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