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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更确切地说是箱内的雨正下着，冷雨淅淅沥沥地滚落在玻璃上，拖出纵横交错的水痕。维尔汀在这雨声中蹙了蹙眉，她微阖着眼，意识的气泡从半梦半醒的迷惘里缓缓上浮。岩兰草的香味慢慢靠近，轻柔的羊毛毯云似的裹上她的身体，于是她又像沉回温暖安全的羊水中，浅浅睡了过去。
十四行诗垂下身子，动作温柔地给维尔汀整理毯子上的褶皱，她的指尖轻轻滑过维尔汀的侧脸，踟蹰片刻，才捎带犹疑地抚过她的眉心、鼻梁，和即使在梦里也抿起的形状漂亮的唇。
这幅美丽的面容，永远平和坚定，凛然又冷淡，只有在这种时刻，才会像微张的蚌，露出一点其中闪烁的，在苦痛中百般磨砺过疲惫又动人的神色。而一直站在司辰身侧的助手，也才能借由这不值一提的破绽，短暂捕捉到昔日同窗如海一般不可捉摸的情绪——每到雨天，维尔汀都无法安稳入睡。
黑蓝色的天际线上，一颗冬日的落雷悄然炸开，维尔汀半垂着眼：“……十四行诗。”低哑的声音随着刚醒的叹息落在十四行诗的指尖，正如一个温存的吻。
“……晚上好，司辰。”十四行诗收回手，略俯下身子，向她行一个贴面礼。
岩兰草的香味更浓了，维尔汀困倦地想。湿润的香气和人的体温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细细密密的网将她包围。十四行诗不熟练的贴面礼像一只小狗在亲热地和她贴蹭，恍惚间竟给她一种耳鬓厮磨的错觉，这令她感到格外寂寞，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冷雨夜。
“十四行诗，你想抱抱我吗？”维尔汀侧过脸，轻轻回蹭了一下十四行诗，声音低得好似呓语。
十四行诗有些窘迫，她的手指犹豫地搭上维尔汀的肩膀，正如孩童时的她第一次小心翼翼地使用那支易碎的玻璃笔。维尔汀没有让这份窘迫持续很久，她掀开毯子将十四行诗一起裹住，很快，她们就以一种亲密的姿势相拥蜷在了躺椅上。
十四行诗将鼻尖埋进维尔汀的颈窝，头晕目眩中，她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鹅卵石。是的，鹅卵石，维尔汀送给她的第一个礼物，被她一直放在裙子的侧袋里，会不会掉出来呢？
维尔汀顺从地随着十四行诗的动作抱紧了她一些，她浅浅收拢手指，璀璨的橘色卷发如水般从腰侧流向她的掌心。体温和呼吸透过依偎的身体源源不断地传递着。面前的这个人活着，这种认知令维尔汀阴郁的情绪被缓缓抚平。但同时，胸腔的轰鸣声嗡嗡共振，它的声音渐骤，很快就明显到让她无法忽视。
“你的心跳得好快。”维尔汀呢喃。
她看见十四行诗仰起脸，那双望向维尔汀双眼的浅绿色眸子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鬓角的碎发沙沙地向后扬，恰好遮住了通红的耳根，温热的呼吸纠缠，空气也像蜂蜜似的粘稠，十四行诗贴近了一寸，轻轻献上一个亲吻。
恰到好处但又蜻蜓点水的爱抚，煽情的静谧中，热度从她怀里的纤细身体传向指尖，让肋骨间涌起一点麻痹般的痒意。维尔汀也有些醺然了，她的吻温柔地回敬在十四行诗的额头上，又从漂亮的眼睛游弋到鼻尖和嘴唇，氤氲又暧昧的气息缠绵，最终化作缱绻的交融。窗外的雨更大了，相拥的她们如同一艘摇摇晃晃的小舟。
维尔汀，此时的她在想什么？十四行诗微微喘息，手指扣紧了维尔汀风衣的衣襟，她思绪纷乱，最终问出口的却是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司辰的愿望是什么呢？”
这个疑问越过1929年纸醉金迷的暴雨留存到了今天，也许更像一种好奇，一种隐秘共感的疼痛，它在寻求一个解答，也在寻求一个出口……怎样才能够慰藉你的悲伤？
房间角落的辉光管幽幽闪烁着橙色的光晕，它一丝不苟地重复跳动，它越过一个个数字，就像越过一片片崩解的时代。
维尔汀很快就想起了那场最后的晚宴，以及紧随其后的那个问句——我可以为你实现吗？无数张支离破碎的面容在她脑里飞速闪回，“哐啷——”，最终定格在一个孤零零撞在脚边的圈环。
她闭上眼，像过去的每一次那样等待这份几乎要捏碎心脏的痛苦消散，但她仍然需要做出一个回答。
“不要消失。”维尔汀轻轻地说。
十四行诗只感到一个爱怜的、颤抖的吻落在唇上，她几乎以为维尔汀在哭泣。
“不要……离我而去。”
雨声渐渐汇成一首盛大的安魂曲，婆娑的树影投出晦暗的蓝色阴翳。十四行诗没有作出承诺，她只是沉默着握住维尔汀冰凉的手，她们十指紧扣，仿佛在祈祷。在朦胧的黑潮中，在不知何时才会终止的暴雨下，每个人的命运都迷失在不可勘破的迷雾中，当然也包括司辰和她忠诚的助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