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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3 of 男儿当入樽
Stats:
Published:
2023-06-20
Words:
18,734
Chapters:
1/1
Comments:
67
Kudos:
3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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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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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52

【SD】【仙流】【泽良】安全地带

Summary:

一个20年后的故事。主cp仙流,副cp泽良。
一发完。

Work Text:

仙道彰是在SD基金会二十周年纪念时再见到流川枫的。前后二十年的篮球精英们汇聚一堂,活动搞得很热烈。是牧绅一给他发信息,说这次SD二十周年聚会搞得比较大,很多老同学都会来,流川泽北都回来了,你要不要一起,也好久没见了吧,我给你邀请函。牧和仙道一直有生意往来,关系不错,仙道想想也是啊,好久没见了,就去了。

去了才发现,人乌泱乌泱地多,赞助商、广告商、观众、粉丝……最近很红的一个年轻球星也来了,进门还看到很夸张的应援,让仙道忍不住赞叹了几句。

他费了点力气才找到牧,牧正和边上一个穿运动服的男人聊着什么,那人看到他一下认出来了,叫起来“仙道彰!哇,真的是你!”,仙道一边笑一边努力回忆他是谁,牧做了个口型,他才想起来:“信长君啊!”,忘了姓啥,但不妨碍他一脸熟络地伸出手跟清田碰了碰拳。

牧介绍说清田现在在一家少年篮球俱乐部做教练,去年还培养出进少青队的学生,很不错,清田得意笑笑,说长谷川的孩子也在我手上训练。又说起谁来,仙道唔唔地听着,其实人名和脸都对不上号。他长居东京,神奈川偶尔生意才会去,有空会去照顾鱼住家生意,偶尔和彦一联系,其他人关系都渐渐淡了,更妄论他校,倒是牧,一直挺热衷组织这种同学聚会。

会场响起音乐声,主持人进场,宣布纪念活动开始。他们就自然安静下来,看大屏幕上放起SD运动员的视频剪辑,变成认人游戏。

“哦哦,樱木!那个是宫城吧?流川!流川出来了!那个是泽北?这个是谁……森重宽吧?哇好羡慕他们湘北,去了三个哎。”清田说。“我一直以为牧前辈也可以去的,但后来去读大学了嘛。”

“你本来也可以去的啊。”牧说。“还有仙道,当时也可以去的吧?”

“啊,英语要达标啊。”仙道回答,笑着摸摸头。“我当时英语不好……”

“欸!我也是英语没考过!”清田立刻说,如同找到知音一样。牧淡淡睨了仙道一眼,没拆穿他。

20年来SD奖学金赞助的球员陆续上台了,那个年轻球星上台时台下起了尤其大的骚动。因为是按时间顺序从后往前排,所以樱木、流川和泽北是最后上台的。他们仨走得最早,也最有名,虽然若说起道路,并没有后来者那么顺,有过几个Magic moment,但到了今日,在NBA赛场上已经不太能见到他们了。泽北不久前刚刚退役,好像已经定居美国,樱木在日本比在美国多,流川……好像也没听说他去别的地方效力。作为运动员的生涯趋近尾声,或许也是借20周年的机会回国探索发展吧。

运动员们都穿着西装革履,人均身高180以上,身材也好,被灯光照着,看着非常赏心悦目。从泽北开始一一致辞。泽北还是留着寸头,很精神的样子,说感谢基金会,回顾了一些自己的心路历程,说得很得体,他早期一直是SD基金会的招牌。然后是樱木,这次倒没说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很平淡地致谢,然后到了流川,流川著名的不善言辞,在这种场合也只冒了一句:有机会去美国打篮球很好。话筒给递到了下一位球员手里。

仙道抚着下巴笑,心想流川真是一点没变。

牧来这种地方也不全是为了老同学聚会,他是一个著名体育用品品牌的高级经理,这次活动也赞助了,所以是以赞助商身份参加的,顺便想签下那个当红炸子鸡,于是拉了仙道来给他撑场子。对方经纪有点难缠,价码比较高,但在牧和仙道两个人非常令人信服的劝说下主动让步了,所以结果算得上皆大欢喜。只除了仙道被要求多拍一组视频用于个人宣传,不过可以包在整个广告的package里,反正牧出钱,仙道没什么意见。

谈完生意才是真正放松,球员们被粉丝和观众们簇拥,签名合照之类,但主要都是去围炸子鸡的,其他也都是普通social,湘北那几个凑到一起,还有几个眼熟但仙道想不起来姓名的球员,清田和樱木聊得正欢。流川还是一样,安静地站在边上看。

仙道想了想,走上前去,先被宫城认出来了,然后樱木也叫起来,流川抬起头,看到他,眼睛也闪亮了,所以仙道猜那是个微笑。

“好久不见了。”仙道也笑,伸手拍拍樱木结实的肩膀。

“刺猬头,你居然还留着刺猬头。”樱木不敢置信。

“啊哈,放下来很多人要不认识,就一直留着了。”仙道说。“你们也没怎么变啊。”

大家一起聊起来,赤木和木暮(是这个名字吗?)也来了,俨然变成湘北队活,说起当年糗事,樱木都不好意思地脸红了。

也许是看仙道在边上插不进嘴,木暮问了一句:“陵南只有你来吗?”

“是啊。”仙道笑笑。“我还是被牧拉过来的。”话音还没落,牧就走过来打招呼了。于是他往后退了半步,看牧和他们说话。这让他站在流川身边了,流川稍稍让出点位置给他。

牧很高兴,说的话有点多,还有清田在边上帮腔,赤木似乎也有追忆往昔的兴致,仙道听了一会儿,压低了声音对流川说:“中年人是不是很啰嗦?”

流川当然是不会回答什么的,但他晃动的发丝和稍稍靠过来的耳朵说明他听清了并且心情不错。仙道一刻恍惚,这件事很神奇的是哪怕时隔这么久仙道也能读懂他的情绪。

“留个联系方式吧?”仙道低声说。“你在国内待几天?”

“半个月。”流川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飞快解锁,按出电话簿,递给仙道。仙道很快输入自己的号码,按了个拨号,确信自己接到了,方才还给流川。

对面牧也开始和赤木互留联系方式了。大家纷纷拿出手机,相互留电话。

所以仙道离开会场时,手机里已经存了湘北一众和海南一众的号码。晚上他们还有个SD晚宴,牧作为赞助商要去参加,仙道就回家了。

他上了地铁,拿出手机,在刚存的这一排号码里翻出流川的号码,给他发了一条信息,写“这里是仙道彰,联系方式XX-XX-XXXX,邮箱[email protected]”,点击了发送,又写一条“需要拍写真可以联系我,不需要拍也可以联系我”加了个笑脸。

他回到家,换下西装,穿上运动服,换好鞋,走到街区转角的运动馆里,刷完卡进门,他的几个球搭子朋友已经在等他了。

“唷,仙道,今天发生了什么,很猛嘛。”一个朋友说。仙道断了他几次球,他一个都没进。

“今天我去了SD奖学金20周年的会场哦。”仙道说,捡起球来拍了几下。

“哇!看到谁了?樱木花道来了吗?”

“来了。”

“要签名了吗?”

“没有。”

“啊——好遗憾。”

“没有签名,但有他电话号码。”仙道说,后退两步,伸手抬臂,一个空心球应声而落。

“啊!这么好吗!”朋友们纷纷激动起来。“可以邀他来打球吗?”

“唔,有点悬,不过流川枫的话,可以试试。”仙道说,走过去捡球,把球传给一个朋友。

“以前骑士队那个流川枫?他回来了?快邀请他!”朋友们都兴奋得不行。仙道跑动起来,转了个身,又抢断下来,一个跳投,进了。

“我试试看吧。”他微笑道。

 

当天晚上仙道给流川发了个信息。“我知道一个打球的地方,要不要来玩?我明天晚上七点会在那里打球。”附送了地址。

他六点四十五就到了地方,其实也拿不准流川会不会出现,毕竟人家是打NBA的,虽然过气了,但毕竟还是篮球明星嘛……所以他也没跟球友们说,只是在热身时花了比平时更多时间准备。

七点的时候,球馆门口出现了流川高大的身影,仙道把球扔给球友,走上前迎他进来。门一开,球友们都震惊了。“流川枫!真的是流川枫!”

流川对在场还有其他人有点吃惊,瞪了仙道一眼,仙道讪笑,他也没说只有他一个人啊。

于是一起玩起球来,流川虽然NBA明星,对上业余爱好者也没有轻视,一板一眼的,还教了他们一个小技巧,又跟仙道玩了会儿对攻,仙道累出一身汗,他倒很正常的样子,大概这种运动量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玩了一个多小时,大家都累了,于是仙道拿起自己的外套和球包,对流川说今天谢谢你,一起出去走走?流川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跟在他身后走了出去。

走到外面,风一吹,身上汗凉了,稍微有点冷。仙道缩了缩脖子,又伸展开。

“要不要去前面那家店坐坐?我一直想请你吃饭。”仙道问。

“我吃过了。”流川回答。

“嘛……他家酒也不错。”仙道说。“有点想喝呢,一起吧。一个人喝酒太可怜了。”

流川没有拒绝。于是他俩在店里找了地方坐下来,仙道点了清酒和小菜。

“很久没有喝日本酒了吧?”仙道问。给他斟上一杯。“这个味道不错哦。”

两人安静地喝了会儿酒,仙道用筷子夹章鱼吃。流川吃得不多。等仙道有点耐不住安静开始闲扯鱼的各种做法时流川打断了他。

“仙道,你找我什么事?”流川问。

“啊?找你打球啊。”仙道回答。

流川不再说话,只是看着他。

仙道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轻轻把酒放下。“二十年了吧,我很想你。”

这句话被他说得很普通,仿佛钓鱼要放饵,切鱼要善用刀,吃鱼要小心刺那样,只是一个平铺直叙的事实。

流川抿了抿嘴唇,转过头去。

“嘛,你肯单独来见我,我就夙愿完成了。”仙道说道,端起酒杯啜饮一口。“还赚了一场球,赚翻啦。”

看着流川好像有点低落的样子,仙道又体贴地开解他:“我也不是一直都在想你啦,我也交往过很多人,你放心,我过得很开心的。”

流川沉默着,端起自己的酒喝了一口。

“……怎么说得好像跟初恋坦诚自己情史一样。”仙道笑。“嘛,也不算说错啦。流川君是我的初恋哦。敬初恋。”他说,端起酒杯示意,然后一饮而尽。

流川看了他几秒,也把手里的酒一口喝完了。

“你明年还是在老鹰队?”仙道问。流川点点头。仙道又跟他聊了几句比赛的事,在流川的脸染上红色之前结束了酒。

“好啦,再次见到你真的很高兴。只是想告诉你这个。”仙道说,付了酒钱,起身走出了店。“我帮你叫个车吧。你酒店在哪里?”

流川报了酒店名。仙道给他拦了辆出租车,等车到了,对他挥手告别,自己打算走回家去。

“仙道。”

仙道回过身,流川忽然到了他面前,轻轻地在他嘴唇上贴了一瞬,撤开了。

仙道睁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置信。

“欠你的。”流川说。然后他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仙道看着他的出租车消失在街角。他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有点想笑,但最终摇了摇头。

 

坦白说,仙道所谓的“初恋”甚至都不算恋,因为根本没开始就结束了。他只是和流川暧昧太久,理所当然地认为对方也跟自己一样,谁知他前一天还说些似是而非的情话,因为流川露出的笑意而心跳加速,第二天流川就说我要去美国了,直接把一直以为胜券在握的仙道彰打得措手不及。

要说伤心怎么可能不伤心,不去SD奖学金选拔绝对有赌气成分,但少年意气抵不过时间流逝,读大学、上研究所、工作、换工作、创业……人生机缘那么多,心动也有很多次,热恋也有很多次,17岁喜欢上的少年漂洋过海,早就和他17岁的作业本、校服一样堆积在记忆深处了。

但主要是仙道还真的一直喜欢打篮球,钓鱼他后来都不怎么有空去钓,篮球却一直在打,有空就打,权做锻炼,所以也不太可能不知道流川在NBA的起起伏伏。

就很不公平啊,流川枫,一代人心中的篮球明星,总要在新闻里出现,始终要提醒着他那无疾而终的妄念,也挺烦的。

所以他把流川约出来打球这事儿就做得有点像恶作剧。流川的出场费至少也得百万记了吧,免费陪他球友们玩一场,大概属于他不符合形象的那点不爽作祟。

更可恶的是流川答应了,更更可恶的是流川临走还来这一下,搞得仙道不得不多想。

哦,原来你其实是清楚的。你也没忘。我是不是该感到荣幸。

要说心动,也不可能……完全不心动吧。流川枫哎。

仙道回家洗澡,冲的时间很久,低着头被水柱完全打湿,雾气蒸腾笼罩,音乐播放器放着激烈的摇滚,唱着“这是通往地狱的门票,我两手空空,一无所有”,他莫名有些烦躁,切掉了歌,深吸了口气,走了出来。

“可以见你吗?”他在凌晨时给流川发了信息。他已经知道了流川的酒店,就差个房间号了。

他是打算如果流川不回,就完全当这事儿不存在,他明天就会把流川号码删掉,以后他是绝对不会主动去见流川的,两个世界的人了,没有必要硬要用多年前那点不清不楚的情愫牵扯到一起。

但流川回了,而且还回挺快,问他:在哪里?

仙道直接回:你房间号?

流川安静了几分钟后发给了他。

仙道立刻换衣服出门。冲出去的时候才想起来终电早没了,打了车,到酒店时门童一脸睡眠不足的恹恹神色给他开门。

仙道上电梯,电梯爬楼的时候还想了下他明天工作安排,但随着电梯升到楼层他就把这些抛到九霄云外了。

敲门,笃笃笃,门打开,流川出现在门后,穿着旧的联盟T恤和睡裤,很居家模样。仙道侧身进来,等门一关,上前抓住他的脸,吻了上去,唇舌并用,扎扎实实地把流川的口腔彻底探索了一遍才松开他。

“还礼。”仙道说,笑了下。

流川用手擦过嘴角滴下的涎液,笔直地看向他。

“可以做吗?”仙道问。“我洗了澡来的。”

流川没有回答,但他转身走向了床。

仙道微笑起来,跟了上去。

于仙道这无疑是打碎少年幻境最好的一种方式,少年时迷恋的清白之月落在怀里,用成人矫健的身体完成生理性的占有,交媾本身的泥泞感和低级趣味是对梦境的亵渎——然而毕竟是流川,仙道也不是会折腾床伴的人,所以做得事实上很温柔,稍微有那么点小心翼翼。换句话说,也不是激烈到酣畅淋漓的性爱。

做完之后仙道去洗手间扔安全套,回来的时候发现流川在床上沉思——再说一遍,他也对自己时隔这么久还能读懂流川的情绪感到神奇。

“我是安全的。”仙道说,坐回到床上。“哈……我也有好几年没跟男人做过了吧。你感觉如何?”

“有点……奇怪。”流川回答,抬头看他。“你放水了吧?”

仙道失笑。“我只是比较温柔。”他拍拍枕头。“你需要我在这里吗?”

流川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仙道会意,起身穿上自己的衣服,准备离开。

“仙道。”流川再次叫住了他。仙道转身,疑问地挑眉,但流川没再说什么。

仙道柔和了表情,他伸出手来,揉了揉流川的头发,在流川有些不爽地皱眉时再次亲了上去。

“你需要的时候,给我发个信息或者打个电话吧。”仙道说,放开手。“晚安和早安。”

 

第二天仙道睡眠不足地上工,耐着性子拍那当红炸子鸡,运动员通常没有太好的镜头感,但商业摄影是靠技术来实现效果的,灯箱道具摆了一堆,怎么拍出来都不会难看。就是拍着拍着仙道也走了下神想如果拍的是流川会怎样。

大概会是一张臭脸,需要做很多后期去修饰吧。仙道想着,忍不住笑了笑。

拍摄时间很长也很紧张,牧跑过来看了一圈,没什么意见,倒是对方经纪提了不少建议,仙道基本都听了。拍完收工,助理收拾场地,仙道才有空看手机,发现流川发了信息来,只写了一个简单的9:30的数字。仙道回了一个知道了,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照旧还是洗完澡去流川酒店,时兴地迟了十分钟。不过他想流川不会介意的。

还是进门接吻,然后上床,这次比前一天稍微放开了些,听到流川压抑的呻吟令人格外兴奋。结束之后流川趴在床上睡得很快,仙道帮他把被子拉好,关上灯才出门。

第三天,依然是广告拍摄,依然是收工后收到流川的短信。

仙道皱了皱眉。他当然还是去了,但这次在进门接吻之后仙道只是捏着他的手,并没有往床上去。

“我通常不会连着三天做爱。”仙道说。他苦笑了下。“都快四十的人了,白天还要工作,容易精力不济。”

流川扬起下巴,想要说些什么,仙道打断了他。“你也吃不消吧。”他伸手去摸流川的后面,按了按,流川扭了一下,闪开了,脱出仙道的掌控。

“单纯想见我也可以的,流川。”仙道说,他走向窗户,把窗帘拉开,看向楼下的灯火。过了一会儿,流川走到他身边,也和他一起看。

“很久没回来了吧?是不是变得你不认识了?”仙道说。

“还好。”流川回答,迟疑了一下。“那里没变。”他指了指远处的东京塔。

“那个不会变啦。”仙道笑起来。

“我没去过。”流川说。

仙道睁大眼睛。“不是吧?哇……”他随后想到流川在东京几乎没待过,没去过也正常吧。

“想不想去?”他抱起手臂。“我可是东京人。”

流川点点头。仙道于是带他出了门。出门前流川稍微变装了下,戴上口罩帽子,他穿着运动服,看上去至多20来岁,不符合年龄的年轻。仙道升起了点小小的嫉妒心。

转了两条线,到达东京塔,夜场票也马上关门了,仙道拉着流川赶上最后一波。

他其实也好久没上来了,东京塔这种外国游客喜欢来的地方,他只有偶尔陪外地客户的时候才会来,说起来还真没带约会对象来过……流川算约会对象吗?小时候可能还认真地想过要带流川来玩,当然随着流川的远游也成为破灭的泡沫,谁知这么多年过后,还真带来了。

隔着玻璃指点给流川看东京的著名景点,很多地方都熄灯了,所以看起来也不过是黑暗中的一团,就算瞎指流川也看不出来,但仙道还是认认真真地把自己住的地方指了出来。

“那里,是我家。”他说。贷款还没还完的昂贵的房子,把他牢牢地拴在社畜身份中不能脱身。成年人的悲哀啊。

流川仔细地看,也不知看清没有。

“下次邀请你去玩吧。”仙道说,又给他指向下一个旅游景点。

回去的时候仙道送流川回到酒店门口。

“我不上去了。”他说。“明天有个早班工作。”他顿了顿。“不过下午应该有空。”

流川看着他。“明天我回家看父母。”

仙道愣了愣,但很快从善如流。“那么,一路顺利。”他伸出手,流川接过,握了一下就松开。

回家的路上仙道买了瓶饮料,边喝边想,估计就见不到了吧。流川这次没直接回神奈川也是难得。……为了等我吗?他想,又觉得无稽之谈,是在东京有其他工作吧。他把饮料一饮而尽,在出站口的垃圾箱那里做了一个投篮,没进,他只好走上前去把空瓶又拾起来扔进去。

 

流川回美国要从东京飞,一周后他给仙道发来信息,但仙道有外拍工作,并没有见上面,他给流川发了祝旅途顺利的信息。流川没有回,意料之内。

仙道是想把这事儿当做他日常生活中的一件小小波澜就这样过去的,要说没有食髓知味也不可能,但毕竟……还是不太可能嘛。

一个月后,他受邀去美国做一个项目,落了地,行李却被航空公司搞丢了。正在焦头烂额的时候想起他在美国的联系人实在不多,流川是最近跟他联系过的。

啊……真的超级不想找他的啊,太尴尬了吧。被看到这么丢脸的样子……但眼睁睁地看到手机电量只剩最后一格,仙道只好给流川发了信息说明了情况。

流川的回电来得很快,问清楚他在哪里之后叫他原地等待,之后就挂断了。仙道惴惴不安地等,他对美国地理没什么概念,流川也不在这个城市,要等多久也不知道,手机电量终于耗尽,他一个人站在已经空了的行李转盘旁边,顿时有种被世界抛弃的荒芜感。

但她没想到的是,比起流川,一个小时后,来接他的是泽北。

他跟泽北完全不熟,昔日球星大大咧咧地说仙道彰是吧?流川给我拨了电话,我住挺近,就来接你了。

泽北很够意思地把仙道接到自己家,一座掩映在树林里的独栋别墅,给他安排了客房,指给他看卫生间,告诉他家里有人定期来打扫,待会儿一起吃饭吧,还好心借了他一套运动服。

泽北家只有他一个人,没看到太太和孩子的痕迹。泽北说你隔壁房间是流川的,你要不要去看看。仙道想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们美国人都这么热情的吗。去了隔壁房间,发现里面居然还有流川的队服和篮球。为什么泽北家会有流川的固定房间仙道不是很想懂。

他换好衣服,在房间里溜达了一圈,出来跟泽北吃饭。泽北简单做了三明治和色拉,仙道饿得厉害,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了,他四处张望。房间里和墙上放了不少合影,有泽北他们队的合照,球场标准照,获胜的照片,也有一些和家人的合影,让他感到吃惊的是有不少和宫城良田的合照,显然他们非常亲密。

他略迟疑,拿起一个相框,是两人在滑雪场的合照,贴的很紧,笑得很灿烂。

“2008年圣诞。”泽北在他身后解释,有点怀念地走上前拿起来端详了下。

“你们俩?”仙道问。

泽北点点头。他伸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明晃晃。

“哇……”仙道惊讶道。“都不知道你们俩是这种关系。”

“你可以查查Wiki。”泽北笑。“湘北的都知道。”

“真遗憾我不是湘北的啊。”仙道说。“他现在不在家?”

“出差了。”泽北说。“他现在比我忙。”

仙道依稀记得宫城上次说他在做一些体育经纪类的事。认识的人和认识的人同性结婚了这事儿实在对他冲击不小,他花了不少时间才消化。

没过多久宫城打来电话,泽北接了,没说几句后把手机递给仙道,宫城安慰了他,跟他谈了些找航空公司理赔的事,又说家里你随意,流川跟我打过招呼了。最后说泽北不太会照顾人,你多担待。我还要两天才能回来,流川应该已经在路上了,泽北那家伙一个人容易无聊,辛苦你陪他玩玩。

陪泽北玩……为什么这么大人还要陪玩,也未免操心得太夸张了吧?泽北看上去却很受用,拿回手机和宫城说了些什么,语气黏腻,看着十分碍眼。

陪玩这事儿说起来有点费力气。仙道一点也不想被当年的ACE按在地上摩擦,拒绝跟他打球,看到泽北院子里有船,于是提议去钓鱼。问泽北有没有器材,泽北说有,带他去车库,拉出两排闪闪发亮的钓具,架子还是电动的,仙道被闪到,这就是NBA球星的财力吗……

“你喜欢钓鱼?”仙道问,一眼看过去,都是价格不菲的产品。

“不喜欢。”泽北干脆地说。“良田有段时间挺痴迷的。”他摸了摸其中一根杆子。“我就送了他这两个架子。”

不该问的。随时随地都在被闪,仙道开始觉得这事儿没那么轻松了。

第二天一大早,泽北就开车拖着还没倒过来时差的仙道去附近的湖边钓鱼了。

泽北明明不喜欢钓鱼,放饵扔钓竿的姿势倒还挺熟练。陪宫城玩过不少回吧。稍微……有点羡慕呢。

钓鱼这事儿比较安静,换句话说,很适合聊天。仙道又实在好奇,钓了一会儿之后看泽北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没忍住还是开了口问:“你跟宫城,是怎么回事?”

泽北把太阳镜推到额头上,坐起身来。

“你是想知道我们怎么在一起,还是想问我们为什么在一起?”他问。

“都有。”仙道回答。“有点难以想象啊。”

“大学时候我们俩学校很近,那个时候交往过一段。”泽北说。“后来分手了。过了几年又遇上,觉得还是不想错过吧,就把婚求了。”

“直接就求婚了?”仙道愣了愣。

“因为不会有更好的了。”泽北说,他做了个手势。“我很幸运啊,那么早的时候就遇到了对的人。”

宫城居然答应了也很厉害啊。“但是……我记得美国也就是前两年才通过同性婚姻法案?”仙道问。

“我们在冰岛注册的。”泽北说。“NBA不欢迎同性恋,所以一直到我退出一线才公开的。”他看向平静的湖面。“我打球这么多年,欠了他很多。”

仙道想起流川。

“NBA……很辛苦吧?”

“也很快乐。”泽北说。“是我的职业嘛。哪有不辛苦的工作。我得到的已经够多了。”

“退役之后什么打算?”

“看良田的工作安排吧。他陪我东征西跑了这么多年,以后是我陪他了。”

“真的要这么早退休吗?”

“钱已经挣够了啊。”泽北笑笑。“嘛,我不知道,他想法比我多,可能会找个学校作教练,也可能会去开间球馆,也可能去周游世界,反正他去哪里我跟着就是了。”

说得这么坦诚,真的……有点羡慕啊。

“流川呢?”仙道想起来问。“他跟你们很熟?”

“毕竟一起来的美国嘛。以前经常一起玩。后来打NBA也会碰上。”泽北说。“樱木也是,以前感恩节和圣诞节都会一起过。后来他回日本比较多,就见得少了,流川倒是时不时还会过来。”

仙道犹豫了一下。“流川他……有没有交往对象?”

泽北看他一眼。“没跟我说过。他不是会跟我说这种事的类型。可能跟良田讲过吧。他一个人很久了。”

仙道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你结婚了吗?”泽北问。

仙道摇头。“十年前有过结婚的打算,到了现在……一个人挺好的。”

泽北唔了一声。“结婚也挺好的。”他说。“我有点想象不出没有良田的生活。”

“婚姻幸福的人才会这样想。”仙道回答。“我们这种独身惯了的,会觉得自由比较重要吧。”

“嘛……其实是挺不负责任的做法吧?自由什么的,其实让人成长的是束缚和枷锁才对。”

仙道愣了下,没想到泽北这么尖刻。但他也只是笑笑。“嘛,也可能是拒绝长大呢。”

泽北哼了一声。没再多说。

 

流川在傍晚时候抵达。彼时泽北已经带着仙道回家了,兴致勃勃地琢磨着要做一道他新学的黎巴嫩菜,仙道给他打下手,帮他把鹰嘴豆打成泥。

门铃响,泽北示意他去开门,仙道手上还沾着黏糊糊的鹰嘴豆泥,走上前去开门。流川站在门外,看到他,抬起头来。

仙道有点莫名的不好意思,能得到泽北接济显然是托了流川的福,眼下正主到了眼前,就好像又在提醒他前一日的窘迫。

“进来吧?”他说,让出道来,帮流川把行李箱提了进来。那点鹰嘴豆泥黏在流川的行李箱把手上,他蹭了蹭,没弄干净,指望流川别看出来。

泽北看到流川,非常高兴地冲上前给了一个拥抱,拉着他到厨房跟他讲自己的晚餐计划,流川时不时点头,泽北拿了一块芝士片递给他,他就着泽北的手直接吃掉了。

……关系好过头了吧?美国这么开放的吗?仙道看着有点不是滋味,走回去继续他的工作。

晚餐基本就是泽北在说,流川回答几句,仙道调节氛围,倒也吃得其乐融额。吃完泽北说休息一会儿我们去打球吧,仙道没来得及反对,流川点了头。

泽北换了衣服,开车把他们带去附近的一个球馆,还借了仙道一双崭新的球鞋。于是不得不打了,球到了手上,倒也想不了那么多,努力去玩而已。泽北断他球断得轻轻松松,但流川接了他的传球上篮得分,好像不自觉地就成了这样的组合。

“作为业余爱好者,你还不错哦。”泽北说。在进了一个球后拍了几下,用手指转着球,看着他。

“多谢夸奖。”仙道回答。跟两个NBA球员打球他当然使出浑身解数,跑了十分钟就已经汗如雨下。所以他才不想打球啊……何必呢,清晰地看到另一个世界与自己的差距,流川与自己的差距。

他也从来都不想输啊。

泽北忽然朝他冲了上来,进攻力十足,仙道一愣,泽北几乎要撞到他面前时猛地变向变速,明晃晃在他面前掠过,跳起来扣篮得分。

……这么爱耍帅的吗。

流川接过球,和泽北对上,几秒之内已经眼花缭乱地过了几招,流川丢过来一个眼神,仙道会意,跑过去站位,球到了自己手里,泽北飞快转身跑来防他,速度惊人,但仙道也没那么容易让他得手,虚晃过去,跳起来扣篮,泽北阻拦不及,正面撞上他,咚一声,摔倒在地。

球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回弹声,仙道正在得意我这招怎样,一低头却发现泽北还倒在地上,手捂着膝盖,没有动。

球馆里空气一时安静。

“别太逞强了。”流川说。

泽北没说话,表情阴沉。

仙道抿住了嘴唇。泽北从NBA退役是不久前的事。他们这些闯美的选手里,泽北是最早打出名,也最早受伤病困扰的。

流川走上前,伸手把泽北拉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背。

之后再接着打下去,仙道也不敢太大力了。他没记错的话流川之前也有过两次韧带和膝盖手术。

束手束脚地来往了几次,泽北明显地不爽起来。

“喂,你在防备什么?”他说,对仙道招手,眼睛里有阴鸷的神色。“攻过来啊,难得流川来打球,我可还没玩够。”

仙道犹豫了一下,伏低身体,正要上前,流川从侧面断了他的球,挡在他面前。

“我陪你打。”流川说。他朝泽北冲了上去。

仙道喘了口气,向后退,走到一边去拿自己的水。坦白说,他不太想掺进职业选手的一对一里。他拿着水瓶站在场边,看泽北和流川对战,这么近的距离看他们俩打球当然赏心悦目。但更触动他的是他看了一会儿就明白了流川挡在他面前的原因——泽北不会接受自己被业余爱好者打败。他会不顾一切地粉碎仙道,或者粉碎自己。

你们这些职业选手,真的有点可怕啊。仙道想着,喝了一口水。

流川和泽北打了快一个小时,泽北打开心了,又恢复了他神气活现的本性,揽着流川说待会儿要不要温泉电影之夜,听上去也是他们之前常做的事。

泽北家有一个巨大号的水池,占了一个房间,大概就是他所谓的温泉了。泽北跑前跑后放满了水,还加上了味道奇怪的浴盐,说有舒筋活血的功效,三个男人拿着毛巾缓缓沉入水里,泽北发出舒服的叹息,说日本人还是泡温泉好啊。

这种自来水烧的温泉只能说聊胜于无吧。仙道当然不会说出来。池子不算大,他不得不紧挨着流川,这让他们的腿和肩都贴上了。

仙道有些心猿意马。不能怪他,毕竟一个多月前他在那样的场合里和流川肢体交缠,知道他情动的模样。但还有个泽北在边上,占掉不小空间,又是他家,仙道无论如何也不会失礼,为了转移注意力只好没话找话,夸泽北温泉修得好,又问他怎么想起来要在家里做温泉。

泽北看了眼流川。“要说吗?”他说,笑了一声。

流川点点头。

“这个其实是水疗舱。流川家里也有。疼起来或者累过头的时候只有在水里泡着才能睡着。”泽北说,很平淡的样子。

仙道听得心都惊了。他看向流川,流川只是垂着眼睛,用手指拨了拨水面。

泡完澡,泽北和流川去看电影,仙道借了泽北的电脑跟公司那边联系,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确认因为行李丢失造成的损失,跟合作方接洽,修改行程……

等他处理完工作,伸了个懒腰,走到客厅,发现流川已经睡着了,倒在一边。泽北在发信息,电视屏幕上在滚动字幕。

“好看吗?”仙道问。拿起茶几上的DVD壳子看了看。

“普通吧。”泽北说。他也伸了个懒腰,把手机放下,打算把流川弄醒送他上楼去睡觉。仙道阻止了他。

“我来吧。”仙道说,他把流川的手放到自己肩上,把他抱了起来。流川动了一下,半睁开眼睛,看见是他,又闭上眼睛睡过去了。

仙道不自觉地上翘了嘴角。流川挺沉的,但也不至于抱不动,泽北帮他打开房门,仙道把流川放到床上,把他鞋子脱掉,想了想,没给他换衣服,直接拿被子盖好。

他走出门的时候泽北站在楼梯口,一手撑着栏杆,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对流川有想法?”泽北问。

美国人是不是都是这样毫不留情?仙道没有直接回答。“我以前喜欢过他。”他说,这是事实。

“现在呢?”

仙道笑笑。“现在要看他的意思了。”

泽北皱了皱眉。“他知道吗?”

“不好说。”

泽北想了一会儿。

“我不喜欢你这种棱模两可的家伙。”他说。站直了身体。

仙道维持着脸上的笑容。“我很遗憾。”

“我认真的。”泽北说。“离流川远点。”

仙道觉得有点好笑。“我想……这不是你能决定的。”

泽北的表情在走廊的灯光里有一半隐没在黑暗里。

“你是在我家,仙道彰。”他说。

 

下一个早上,泽北大清早就把流川带走了。

有晨练习惯。泽北说。给仙道留了吐司和奶酪切盘,冰牛奶和水果麦片,不可谓不周到。只是仙道日本胃,早上总想吃点热的,在他冰箱里搜刮了一通,给自己做了个玉子烧。稍微多做了一点,用盘子盛好,放在桌上。

吃完饭他又借用泽北电脑处理了一点工作,做完了那两个人还没回来,他有点气闷,把泽北电脑翻了一通,发现这台估计是他家庭电脑,几乎没什么工作内容,都是游戏、照片、视频,甚至还有几部GV。这家伙生活挺丰富嘛。

照片按日期整理得很好,有些照片追溯到十多年前。他拉了一下预览,还是扫描的照片。他看到当年年轻得过头的泽北,年轻得过头的宫城,以及比他预想中更多的年轻的流川。他们在大瀑布面前合照,在自由女神像前合照,在威利斯大楼边合照,在NBA球场激动地挥手,他花了半天才认出来边上半个黑色脑袋大概是流川。给宫城过生日,泽北的毕业典礼,流川的NBA首秀……流川渐渐出现得少了,后来就很少出现在合影里。

仙道轻轻地叹了口气。这些是他未曾参与过的人生。

他继续翻了下去。中间有几年宫城消失了,泽北的身边换了各种各样的人,他们也去了很多地方,泽北也会笑着比V,但他没再对着谁亲吻。然后突然出现了很多很多宫城的照片,简直像浪费快门一样地拍,宫城有时候在看镜头,大部分时间不看,估计也被拍烦了,会故意做出搞怪的表情,凑上前来亲吻镜头,也有糊到根本看不清的两人自拍,泽北把头埋在宫城肩上,宫城对着镜头吐舌……冰岛的照片,是夏天,拍了两个人交握着手在地上投射的长长影子。宫城戴着野花做的花环笑得很开心,凑在一起的两只手上相同的戒指,泽北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睡着的表情……

仙道自己是做摄影的,他知道这些照片完全没有技巧,构图和光线都很随意,这只是两个人记录了自己的生活。但他还是久违地被感动了。这就是拍照的意义吧,记下人生中重要的那一刻,让回忆有所凭依。

之后多半是日常工作照和旅游照,宫城渐渐从台前到幕后,泽北渐渐不再笑得毫无阴霾,像素越来越清晰,可两人也包裹得越来越好,神态中有疲惫感,只有在很少的旅游合照里,陌生的环境陌生的景色,两个人能靠近一些,露出与多年前相似的笑容。

仙道关闭了文件夹。他向后靠上椅背,用手支着头,想着自己有没有这样的照片。他拍了无数张照片,一场商务拍下来就超过泽北的文件夹。拍了太多就记不清了。他也有很多工作照,和家人朋友的合影,但他并没有太多存下来。工作会留档,生活反而消失了。

无根之萍。他偶尔会有这样的寂寞感。

门响了起来。泽北他们回来了。

仙道合上电脑,起身去客厅。泽北进门后把钥匙扔到玄关处的架子上,走去洗手间,流川穿着半袖卫衣,手里拿着球,运动完头发都湿了,看见他,抬起头来。

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仙道看着他。时光偏爱流川,他脸上并没有很多岁月痕迹,依然是清俊美丽的。仙道有一刻恍惚,仿佛回到湘南海岸,流川推着车走在他身边,咫尺之遥,触手可及。他有没有借着开玩笑揉过流川的头发,有没有借眼睛进砂让流川吹过他的睫毛,有没有借躲避车辆抓过流川的手,有没有借打球好累陪我钓鱼吧让流川在他身边睡了一整个下午?

太久了,记不太清了。但初恋的酸涩和失落,念念不忘了好多年。

为什么还要再次遇见?

流川隔着沙发看着他。安静得宛如一个遗失已久的梦境。

仙道抬起腿,走向他,一步,两步……他在流川面前半米停住脚步。

“流川……”他开了口。他想说什么,他也不知道。在流川面前他经常不知道要说什么。装作一个成熟有为的雅痞会更合适吗,还是装成什么都不懂的十七岁少年?真正的仙道彰,你看到的仙道彰,是什么样的?流川,你可以告诉我吗?

流川在呼吸。胸膛平缓轻微地起伏。他看着仙道。这件单纯简单到不可思议的事本身,让仙道产生了某种超出日常的奇迹感。这是流川枫,他17岁时喜欢的少年,37岁时得到的身体,他们距离很近,在泽北家的客厅里,地砖是土耳其方格,头顶有古典吊灯,却好像幻境一环,身处破晓前的迷雾,有答案呼之欲出——

“你们打算在那里站多久?”泽北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仙道回过神来,流川转过头,朝泽北走去。那个神佑一般的时刻就消散了。

 

泽北对仙道的玉子烧非常感兴趣,连吃了好几个冷掉的。“看不出来啊,你很会做饭。”他说着就把厨房交给了仙道。“我好饿,你再做点吃吧。”又把流川拉走了。

仙道其实也没有很会做饭,但从泽北昨天做的黎巴嫩菜来说,还是比他稍微熟练一点。泽北冰箱里西式和日式、中式料理包倒有不少,但他和流川职业运动员,严格控制饮食,所以可选的也不多。想着他们俩应该不太常吃日本菜,就炒了牛肉粒做成了蛋包饭,挤上番茄酱,看上去还挺像样。

泽北吃得很开心,流川也很开心,虽然他面上没什么表示,但吃得飞快,吃完还要,仙道作为厨师就也很开心。所以总算宾主尽欢。下午仙道叫了车跑去跟航空公司交涉,不太顺利。他英语没有好到可以跟人吵架条款,心情自然也不太愉快。等回到泽北家时,发现泽北又把流川带跑了,还真是彻底贯彻不想让他见的做法,就更不爽。

泽北回到家,发现没晚饭。仙道一摊手,你又没说晚饭也要我准备,我也刚回来。你是主人吧。

泽北瞪他一眼,给外卖打电话。打完电话就开始跟流川讨论打球技巧,还讲英文,生怕仙道听懂似的,仙道想你也太幼稚了吧,想插嘴,泽北一句“不打球赛的人知道什么”把他堵得严严实实,心里都火大了起来。

外卖终于到达,是烤鸭和海鲜粥。你们不打算控制热量了吗?仙道有点疑惑。但泽北很得意地说这可是附近最好吃的外卖。

确实挺好吃的,有罪恶感的东西总是更好吃。人类追求热量的本能啊。

吃完饭仙道很有借宿者的自觉去洗碗,边洗边想他估计明天就要走了,今天晚上一定得找机会跟流川说点什么……泽北走了过来。

仙道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泽北把他洗干净的盘子和碗拿起来看了看,放进碗橱。

这架势,是要谈话吗?仙道想,把洗碗的动作放慢了。

“你会待到什么时候?”果然,泽北先开了口。

“明天。”仙道说。“我来这里是出差的,有工作要做。”

泽北点点头。“那就好。流川应该也会明天走。”

仙道把一个碗放到碗架上沥水。“流川……是专门来看我的吧?”总被你带跑是怎么回事啊?

“不,他是来跟我打球的。”泽北回答,幼稚地用舌头顶起嘴。

仙道不是很想跟他计较。但他也确实快被耗尽了耐心——从昨天流川到达到现在他都没机会跟流川单独说一句话,甚至是一句谢谢!

“泽北君,”他转过身,看向这个房子的主人。“我觉得你好像对我有点误解?”

泽北转过眼睛扫了他一眼,眼神很冷。“什么误解?你对流川没想法?还是你没打算做什么?”

犀利得让人讨厌的家伙。仙道闭上嘴。过了一会儿,他笑起来,已经是无懈可击的表情。“抱歉,泽北君,我觉得这都跟你没有关系。”

“流川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泽北说。“而你,我见到你就知道你是个危险人物。”

“我可没做过什么坏事。我甚至都没有拿过超速罚单。”仙道回答。

“那么你想做什么呢?”泽北问。“引诱他,让他上钩?之后他怎么办?你在美国只是个过客,仙道君。”他笔直地看向仙道。“你不属于这里。而我们已经在这里20年了。”

仙道一时答不出话来。他只是想离流川更近一些。但或许泽北是对的,他什么也没想清楚。

“……他真的会上钩吗?”良久,仙道说。

泽北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从刀架上拿了一把菜刀,又从冰箱里拿出几个橙子,在砧板上手起刀落,把橙子切开。仙道看着他动作。

“我们在讨论的是流川。”泽北说。把切好的橙子放进果盘。“我会杀掉伤了他心的人。”他对着仙道露出一个残酷的微笑。“美国有个好处,死了人很容易抛尸灭迹。”

仙道并没有被他吓住。但泽北换了个手,把刀横了过来,对准了他的脖子。“我不相信你。你就是用这样轻浮的态度放弃篮球的吗?”

仙道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瞬间大怒,抬手握住了泽北的刀刃。刀锋切入他的掌心,流出血来。

“我没有放弃过。”他一字一句地回答。

泽北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撤掉了力气,把刀收了回来。他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在水下冲洗刀上血迹,随后在毛巾上擦干净手,端起果盘走了出去。

仙道一直等到他消失,才觉出手掌的疼痛,他低头去看,发现血迹已经滴到地板上了。

 

第二天,仙道并没有离开。他借口手受伤需要看医生,也需要休息。泽北看他的眼神快把他吃了,仙道当没看见。

他花了一个晚上想这事儿到底要怎么办。于情于理,他确实不该再去招惹流川,他难道没有早就觉得不可能?只是看到流川,就好像又有点克制不住……

他非常清楚这有多不现实:一个即将退役的NBA球员和一个日本Base的商业摄影师,他们的世界是不相容的。他做不到每年固定时间来美国找流川,流川大概也做不到每年都回日本看他,那他们能拥有的到底有多少?意识到自己正在考虑这些问题,才意识到他确实比预想中要更喜欢流川。

大部分时间仙道理智又清醒,所以该收手了吧……能见到已经很好了。知道他过得不错,哪怕是跟我没关系的生活,也该心满意足……

可他只是持续不断地想到一个场景:泽北在水疗舱里睡着的时候,宫城会把他拖上来吗?流川呢?一想到这个场景他就心里绞痛。这是他接触到的那个他所不熟悉的流川生活的小小一角。还有更多的呢?

……流川还能再打多久球?

没办法……果然还是没办法放弃啊。

而让仙道心里涩然的是,流川也退掉了机票,留了下来。泽北一整天都处于低气压中,找任何借口杵在仙道和流川之间,如果不是知道他有自己心爱的丈夫仙道都觉得他快要把流川收进自己怀里了。

但幸好,晚饭后不久,宫城回来了。

宫城一进门,仙道觉得整个房子里的气氛都从快要结冰的凝重转成春暖花开。泽北的心情变化之快令人咋舌。他虽然不至于夸张到进门就把宫城扑倒,但空气中都仿佛能看见他竖起的耳朵和晃动的尾巴。他甚至对仙道露出了今天以来最和颜悦色的笑容说辛苦了,早点休息。

……怎么回事啊,有点可怕啊。

宫城倒没急着休息,他还很关心仙道丢掉的行李和航空公司的索赔,和仙道多问了几句,又跟流川聊了聊他最近的安排,仙道眼看着泽北开始不耐烦地坐在椅子上晃荡了,为了避免又惹到这个家伙,主动结束了对话,说有点累了想早点休息。

他和流川一前一后地走上楼梯进房间。仙道犹豫了一下,看着他进自己房间,没有叫他。他不是很想把这个演变成普通的勾引和上床。

他更想从流川这里得到一个答案。而他现在还不清楚问题是什么。但他知道,如果这一次他没办法提问,他就永远没有答案,而且再也见不到流川。

他的时差还没完全调整好,半梦半醒间听到楼下有响动。仙道于是起身走出去,走到楼梯边的时候发现宫城和泽北两个人在楼下悄悄吃夜宵。

泽北只穿了睡裤,光着上身,宫城光着腿披了件睡袍,所以他们俩总共穿了一套衣服。宫城坐在桌子上晃着腿,身旁放了一个小蛋糕。他切下来一块塞到嘴里。泽北趴在桌子上看他,说了什么,宫城笑起来,笑得太厉害,差点呛到,泽北起身去拍拍他,拍着拍着就把宫城搂怀里,宫城往他嘴里塞了一口蛋糕。

仙道看了一会儿,在泽北开始把手放到宫城腿上时走回了房间。

他不能不说他确实很羡慕。

 

比起泽北,宫城好处得多。泽北这种危险分子,只是看上去很亲切,对自己喜欢的事物会敞开心怀,范围外的都很冷漠。而仙道显然已经被划入了不受欢迎的范畴。

宫城跟他相反,看上去不太好惹,反而是更容易接近的,也是他在帮忙跟航空公司和保险公司交涉弥补损失,因此仙道当然非常乖觉地紧跟宫城。有宫城在泽北也不敢做什么对吧。泽北不爽,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不过宫城无视了他,所以仙道也无视了他。既然你抢走流川就别怪我拉走宫城,很公平吧?

宫城休假,仙道说自己需要另外购置一些器材,于是他开车带仙道去市中心购买,泽北嘴一撇,拉流川去打球了。

宫城开一辆大切诺基,车子里挂了一个冲绳小狮子,还有泽北以前的球衣号码牌。仙道盯着看了一会儿,宫城意识到他的视线,用手拨弄了下那个号码牌。

“挂好久了,忘记取下来了。”他说。

仙道识趣地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取。他记得那是泽北巅峰期进全明星时的号码牌。

很有意思吧,他早就远离了职业比赛,却一直像个粉丝一样追踪着这些人的动态。他知道宫城作为控卫早期其实是他们几个人中球感最好的,也上过几次场,有过一些注目,但后来球队爆出贿赂和用药丑闻,受了牵连,不得不退出赛场。他也知道泽北拿选秀进的NBA,但一开始打得并不顺,四年换两家俱乐部,后来在一场对篮网的比赛里替补出场,拿到全场最高,才崭露头角,而那场比赛,他对上了首发上场的流川。在接下来的几场比赛里,两个人都越打越猛,状态神勇,和热火队的樱木一起,在那个夏天被称为亚洲台风。

很难说谁成就了谁吧。流川不久后去了骑士队,开始他漫长的十年效力,泽北跟随马刺拿到了人生第一个总冠军,也入选了全明星。与此同时,伤病开始困扰他。两年后泽北已经无法撑下一个完整赛季,被交换到掘金。樱木被搁置了一年后回到日本国家队效力,流川倒是他们三个人中状态最平稳的一个,稳定地随骑士起起落落,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坏——这已经是拼尽全力才能做到的了。

一直到现在。泽北眼睛里有沾血磨损的獠牙,流川眼睛里有幽静深潭里的枯枝,宫城呢?宫城平静地开着车,听着广播,看上去什么也没想,也可能想了太多。

仙道对宫城的记忆其实很模糊。毕竟他对湘北的记忆大多来自流川,但他记得宫城以前是过不了他的。虽然说起20年前自己有多了不起是一件很没劲的事,只是宫城、流川、泽北,他们既和过去相连,又不完全一样,过去那点回忆就成了仙道眼下唯一能把握的锚点。他们三个人共享了一段仙道不曾触及的记忆,在他们身上也有着若隐若现的相似性,美国文化的烙印吗?仙道不知道。

仙道自己也变了很多了。谁能不变呢?

买了器材,宫城帮他把东西搬上车。他脱了外套,露出手臂上的刺青来。他有一整个右胳膊的刺青。仙道在照片里看过,但看到实物还是挺震撼。

“这个刺的是什么?”仙道问。

“这个?”宫城笑笑,也来了兴致,细致地跟他讲起来。“这个是海,很明显吧?是冲绳的海,这个是我哥哥的名字。我妹妹和我妈妈的名字在这里。这个是我很喜欢的一个歌手说的话,chase your legacy,这是一个很有名的刺青师的作品,伊卡洛斯的翅膀,是不是很酷?”

“没有纹泽北?”仙道有点好奇。

宫城嗤笑了一声。“会很奇怪吧?吵架的时候怎么办,看到会更生气的,又不能划掉。”

“你们会吵架?”以泽北那个眼睛里只看得见他的表现怎么也不像啊。

“经常。”宫城笑。

“看不出来啊……泽北说你们很好。”

“荣治只会挑好的说。”宫城说。“他不会告诉你我们以前每年都吵架吵到要离婚,我有次把他揍到他差点上不了场。”

仙道吃了一惊。

宫城笑起来。“嘛,我不知道正常伴侣是不是我们这样。但你也知道生活怎么可能一直那么顺利。”

“但还是没有离婚,对吧。”仙道说。“想想就觉得……很不容易啊。”

“有过觉得真的撑不下去的时候。”宫城想了想。“但是比起那种辛苦,还是更不想失去他吧。再努力一点呢,再坚持一下……那家伙有时候很气人,我有时候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他交往这么久,结果不知不觉就到了现在,我的青春啊人生啊也都是他了。”

“你很爱他啊。”

宫城一点也没犹豫。“不爱的话我根本也不会在这里了。”他顿了顿。“我们俩的话,实际上是我需要他更多一些。那个人虽然看上去离了我不行,但其实一个人完全没问题。”

没觉得……你要不在可能昨天晚上又要发生流血事故了。泽北荣治怎么可能是绵羊,也就宫城被爱蒙蔽双眼把他丈夫当小狗。

“不过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身上不止这个刺青,我纹了他的,只是别人看不到。”

不,一点也不想知道。仙道礼貌地微笑。

 

他们回去的时候泽北和流川还没到家。宫城说晚上我来做吧,泽北那家伙估计都是糊弄你们吧,套了围裙开始在厨房里忙碌,仙道想帮忙宫城还不好意思,动作麻利熟练。仙道心想泽北你小子何德何能,运气这么好的吗。

晚餐做好了另外两个人还没回来。仙道和宫城坐在客厅等,看看钟,快七点了。

“他们上午就出去了吧?”仙道忍不住问。

宫城表情有点不对。“打太久了。”他说。拿起手机给泽北拨电话,没人接。宫城抿住嘴,变得严肃。

门终于打开,流川扛着泽北走了进来。

“良田,我回来了。”泽北说,笑着举手,松开了流川,走上前。“哇,做了好吃的,我好饿啊。”

宫城松了口气。四人入座,席间泽北很兴奋的样子讲了不少话,宫城惯例地吐槽他,倒也吃得其乐融融。吃完饭各自回房间休息,仙道占据了客厅组装他的器材,合作方已经开始不耐烦在催促他了,最多他也只能再留一天……今天也和流川没有任何进展……手心里的伤隐隐渗了血,还是会痛。

他本来以为这会是一个平静的夜晚。然而在他装完零件,做校准调试时,主卧里传来争吵声,仙道头皮发麻,最怕这种情况啊……吵了一会儿,门突然被打开,宫城扯着泽北冲了出来,把什么东西往地上一砸,发出碎裂的声音。宫城抬头看见他还在客厅,愣了一下,不过没有停,径直把泽北拖到对面的水疗舱室,把门重重地甩上,发出一声巨响。

流川也被惊动,下楼来了,给了他一个询问的眼神,仙道摊手表示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啊。

他们俩走过去看宫城扔地上的东西,是针管和碎掉的药瓶。

仙道吓了一大跳,泽北看上去挺正常啊……怎么会?

不知是不是他的表情泄露了什么,流川开了口:“是阿托品。”他用脚踢了踢那个碎掉的瓶子上粘着的标签。“他今天过头了。”

水疗舱室里又爆发出一声巨响,不知道是哪里砸了。

仙道转身想过去看看,流川拦住了他。

“你不会想现在进去的。”流川说。

仙道愣了下。“哦……哦。”他回道。不太自在地摸摸头发。

水疗舱室里终于安静下来。又过了一会儿,传出一声变调的呻吟。仙道尴尬地咳了一声,转过身去找扫把清理地面,估计那两个人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出来了。

流川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

仙道实在不想在客厅里听壁角,拉了拉他,示意他上楼。流川仿佛才回过神来,跟着他一起上了楼。这次仙道跟着他进了房间。

两个人心情都有点沉重。仙道找了个椅子坐着,流川坐在床上,两个人一起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该跟他打这么久的。”流川先开了口,低着头。

“他很开心。”仙道回答。“他很久没跟人打这么开心了吧。从……他退役以后。”

流川安静了一会儿。“宫城警告过我的。说他止痛药过量。”

“他伤得很严重吗?”

“比我严重。”流川说。“我早就跟他说早点退。他又拖了两年。”他抬手撑住了自己的额头。

那么你呢?仙道想。你也到极限了吧。这个年纪还在NBA的球员本就不多了,亚洲人又是怎样撑下来的?

“那家伙,有人支撑他,就会变得很任性。”流川说。

那么你呢?这么多年,进攻之鬼的你却变成最沉稳的一个,是因为没有人可以让你任性吗?

仙道站起身,走上前,伸出手来,抬起了流川的脸。流川抬起眼睛看着他,脸上有悲哀的神色一闪而过。

……这就足够仙道万死不辞了。

他俯身吻上流川。

流川的嘴唇很凉,舌头也很凉,仙道把他压倒在床上时没有受到一点阻碍。他持续不断地吻他,手抚摸他的皮肤,尽极温柔,多少歉意和爱变成抚慰的动作,他只希望流川开心一点。他只希望他还没有太迟。

流川渐渐颤抖起来。“仙道……不要。”

仙道松开手,艰难地撤开。“是不要做,还是不要我?”他问。

昏暗的床头灯下,流川喘着气,眼睛湿润闪光,他看上去快要哭了。

“不要……走。”

世界就此终结了。

仙道再没有让他发出除了呻吟和自己的名字之外的第二个声音。他用尽自己所知所有的技巧取悦流川,他狂乱地吻他,在他身上涂抹自己的颜色,让流川身体发红,让他哭叫出声,叫着“仙道——”

仙道早已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第一次很快就结束了。在下一次开始之前的中间时刻,仙道深深地吻了他,说了我爱你。

天什么时候亮?他们什么时候要去赶赴下一个地点?流川的下一场比赛是什么时候?下一次……什么时候能见面?在这个借住的房间里,偷来的片刻时光,像没有明天一样地做爱,就好像天亮梦会醒来,一切就会烟消云散。

仙道的时差终于还是没有倒回来。他睁着眼睛看阳光穿透窗帘,鸟鸣声响起。流川倒在他身边,睡得无知无觉。

过了一段时间,楼下传来响动,那两个人也起床了。

仙道挪动身体,把被子给流川盖好,起身走了出去。

泽北脸上有道红色的痕迹,除此之外看上去一切正常。他在做奶昔,在砧板上切牛油果和猕猴桃,宫城在煎鸡蛋,两个人在厨房里安静地各做各的。仙道走过去跟他们打招呼。

“早上好。”仙道说。“啊,麻烦给我单面太阳蛋。”他对宫城说。“奶昔不要放香蕉,谢谢。”又对泽北说。

“我们这里可不是酒店啊。”泽北说,把香蕉搁到一边,剩下的塞进研磨机,按下按钮。

“叫流川下来吃早饭吧。”宫城把热好的吐司放在盘子里,端到桌子上。

“流川估计一时半会儿不会醒。”仙道说。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你这家伙!”泽北睁大眼睛,餐刀差点捅到仙道脸上。

宫城有点忍俊不禁。“真下手了?”

“啊,很难忍住吧。”仙道说。“我有点问题想要问你。”他示意了下泽北。“回避一下?”

泽北看上去快要爆炸,宫城拍了拍他,把他赶走了。

餐厅里只剩他和宫城两个人。宫城把他要的单面太阳蛋放进盘子里递给他,给自己倒了杯咖啡,也给仙道倒了一杯。

“什么事?”他捧着咖啡杯问。

仙道琢磨了一下要怎么开口。

“你有没有想过回日本?”他最终问。“我是说,这么多年里,有没有想过回日本?”

宫城顿了下。“很多次。”他说。

“但你留在了美国。”

“是。”

“为了泽北吗?”

宫城垂下眼睛。“一大半原因吧。”

“接下来这个问题,可能会让你不太舒服,我先道歉。”仙道说。“如果你还在继续打球,你现在会跟泽北在一起吗?”

宫城放下咖啡杯。“假设过去是没有意义的,仙道君。”他说。“荣治教给我最重要的事就是不要回头,往前看。我想流川也是这样。如果这是你想知道的事的话。”

仙道微笑起来,端起自己的咖啡杯啜了一口。

“但我是个很恋旧的人。”他说。“人的一生有没有一个锚点,或者一个开端,从那开始发散不同的时间线,但时间的奇妙之处在于它是一个循环结构,总有一个时机会让人遇见曾经的自己。会变得更好吗?还是更坏?不踏入河流之前都无法知道是会被没顶还是自己的幻觉。”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宫城皱眉。

“没关系。”仙道说。“再遇见你们我很高兴。”

“你要走了吗?”宫城顿了顿。“流川……怎么办?”

“我会回来的。”仙道说。“把他的地址给我吧。”

 

和宫城聊完仙道就开始打包行李。泽北抱着手臂看他把器材全部装进新买的旅行箱。

“你要溜了吗?”他问。“胆小鬼。”

仙道叹了口气。“我们可以休战吗?流川不是小孩子,你不用替他做决定。”

“我不觉得我们在战争中。”泽北故作无辜。

宫城是怎么容忍这家伙的?“如果你的问题是我要不要走,是的,我的客户已经快要追杀我了。如果你的问题是我打算之后怎么办,我的回答还是要看流川的意思。如果你的问题是我爱不爱他——”仙道顿了下。“我不会再爱上其他人了。”

泽北盯着他看,没作声。

“帮我叫个车?”仙道说。

泽北张嘴叫:“良田,给仙道叫个车,他要走了。”

仙道无语地看着他。泽北挑眉,意思是你管我?宫城走过来,用手机熟练地拨了电话叫了出租车,帮仙道把行李拢到一起,又叮嘱了两句航空公司的事,走到一边去忙他自己的事了。还是只剩泽北跟个看门犬一样站在玄关盯着他。

“你运气确实很好。”仙道评价道。

“当然。”泽北理所当然地回答。

两个人一起干站着等车来。泽北看上去也不想再请他进门,陷入一种尴尬的沉默中。

“打篮球……无关厉害的时候,其实最快乐。”眼看着出租车从远处开了过来,仙道最终说。“别让人太担心了。”

泽北愣了下。“这不需要外行人提醒。”他强硬地回答。

仙道只是笑笑。出租车停稳在他面前,他把箱子和行李一件件搬进后备箱,泽北搭了把手。

“那我走了。”仙道说,伸出手来。“感谢照顾。”

泽北拍了他的手一下。

“流川你多费心。”仙道加了一句。

泽北哼了一声。仙道点点头,转身准备上车。

“喂,仙道,”泽北在他背后说。“相爱可能是一段关系中最简单的事。”这是他全程对仙道说的最真诚的一句话。

仙道顿了顿。不过他没有回头,挥了挥手,上了车。

 

仙道在美国完成那个项目花了两周时间。之后他回到日本,开始重新整理自己的工作计划,挪出半年空闲。他把那个还了一半贷款的房子挂到了房产中介上,因为地段很好,总是有人要来看房,他嫌麻烦,干脆把钥匙给了中介,自己去住了酒店。

年底的时候房子终于卖出去了,他最后一次在房间里收拾东西,窗帘拉开,看得见东京的夜景,远处东京塔闪着依稀的光。

最后也没能把流川带到这里来。他想。不过也不要紧了。

你可以看到东京塔,东京塔也能看到你,视线就是这样相互的东西。

他看了流川多久?流川是知道的。一直往前走的那个人,主动转过身,亲吻了他,为他在东京多留了三个晚上,然后在美国,因为他意外滞留,从大陆另一端飞来,又多留了四个晚上。在他身边放下所有戒备。如此沉默,如此温柔。

他在圣诞节前夕买了机票,飞去了流川所在的城市。老鹰队已经宣布了流川明年退役的消息。

没办法陪着你开始,让我陪你落幕吧。之后的人生,才是新的开始。

世界很大,我看过很多地方,遇见过很多人,有很多风景想带你去看,我也很幸运,在那么早的时候就遇上了你。

那个问题——关于我是谁,关于人生、真实和未来,其实早就被命运以爱的形式标注好了。清晰如真理一般,只要他认真去看。他明白得有点晚,但幸好还没有太迟。

仙道在飞机上睡了一觉。他梦见神奈川,梦见鱼住的店,梦见陵南的训练场,梦见夕阳西下时的街边球场,流川举着球朝他走来,说一对一,比试一下吧。

他醒来时候飞机正在落地滑翔,美国时间是夜晚,能看到不熟悉的城市灯光星星点点地亮起来,是跟东京湾并不一样的景色,但依然,这些灯光在黑色的大地上指引着航向,指向归家的路。

下飞机时他给流川打了电话。三响之后流川接了。

“久等了,来接我吧?”仙道问。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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