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从进门那一刻起,宫城良田就敏锐地察觉到有人在盯着他。
这是一场非常美利坚、非常 Euphoria风格的大学生周日派对,派对的举办者是一位开着改装悍马上下学、女朋友是金发啦啦队长并且爸妈常年在全世界飞来飞去做生意的风云人物。与美剧里此类角色稍有不同的是,派对主人是一位风云女性;但相同的是,此时此刻,这位一周不开派对就会失活的风云前辈,正在她家这幢地上地下各三层的豪宅客厅正中央,站在巨大的滑冰场一样的茶几上,与那名全身都在闪耀着金光的漂亮女朋友激情拥吻。
宫城身上也沾满了各种颜色的荧光粉末,派对的dress code如是规定,每个踏入这间别墅的人都被站在门口的男孩女孩迎头撒了一泡闪粉。室内的主光源并未打开,而是在整个大厅里安装了无数营造氛围的灯带。昏暗的紫外光照耀下,房间里的一百多号人都像闪闪发光的亚马逊战士,不知疲倦地饮酒、跳舞、玩幼稚小游戏,拥抱、接吻,或试图寻觅对象来拥抱、接吻。
这样混乱又亢奋的夜晚,人的意识和所谓戒律底线总会被一并模糊。宫城自诩定力不错,再加上东亚血统赋予的行事取向,尚不会在如此盛会中迷失。通常他都是来蹭点酒、跟朋友聊天的,反正在哪都是一样喝酒,一样聊天。
那位金发女孩是学校球队的啦啦队长,也是球队里人人都熟悉的热心肠,他被邀请参加了好几次这样的聚会,也因此较为顺利地打入了本地学生的社交圈,而不限于只是跟同城的日本留学生抱作一团。
不只是本校同学,不少外校的人也是她们的好友。
所以泽北荣治这样有相当知名度的家伙出现在这里,也不算预料之外。
山王工业高中的,9号,泽北荣治。
那场几乎刻进所有人DNA的比赛后,宫城听闻过一些有关泽北的消息,比如那日比赛结束后,日本第一高中生在更衣室流泪了,比如泽北荣治收到了来自美国高校的邀请,还未毕业便出国了,又比如泽北荣治与他进入了同一座城市的不同大学,也顺理成章加入了校队,并在偶尔的高校联盟比赛中有过交手。后面这些不是听说的,是亲身经历过的。不久前的赛后他们互相打过招呼,之后又在同一个日本留学生聚会上吃过饭(不过宫城有事提前离开了)。他们的交集就到此为止了。
……对吧?到此为止了。
然而泽北荣治似乎并不是这样表现的。
从宫城进门开始,泽北便捕捉到了他,并开始用一种混合着好奇、怜悯、关切、怨怼甚至是些许羞涩的诡异眼神盯着宫城看,被发现了也不躲开,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看得宫城反复检查了三次自己的脸、发型和服装打扮。
想不注意到泽北荣治太难了。
从前在山王那一水圆滚滚的脑袋里就显眼,如今到了美国,夹杂在各种五颜六色的发色和皮肤之间,那颗依旧饱满圆润的寸头更是成了移动的灯塔。也不怪宫城如此轻易便在人群中与他接上信号。
他看了泽北三次,第一次泽北在边喝东西边看手机,屏幕光把他的脸照得发白。另外两次看过去时,都有人在向泽北搭讪。他笑得很干净也很自信,比高中时多了一些从容。就连宫城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子长着一张和尚发型都无法埋没的脸。
倒不如说,曾经觉得老土又古板的山王发型,如今确实成了一种潮流。宫城看过不少时尚博主留寸头,搭配非常后现代或者y2k的奇异穿搭,要么穿得很山本耀司,但都没穿着基础款连帽背心的泽北荣治好看。
第四次与靠在厨房吧台旁的泽北目光交汇时,宫城认命了,看来今晚无论如何也逃不过,要跟这位曾经的对手、如今的同乡进行一次尚不能预测深浅的交谈。
也没打算逃,毕竟坦坦荡荡的,除了送山王一轮游没做过对不起对方的事。
宫城摆出一副“我准备好了,要打要骂随你便吧”的表情,抬头向泽北发出眼神邀请,示意自己现在有空,他可以来直接找他。
然而在泽北放下装着玉米片的篮子,动身前来的一瞬间,宫城被一阵疾风骤雨般的尿意袭击了。
就着泽北荣治的诡异眼神,今夜,宫城不知不觉下了三四瓶酒。醉不至醉,但摄入的液体是实打实的。他放下手中的半瓶啤酒,向旁边的人打听了洗手间的位置,以一种从山王防线突围而出的架势穿越扭动着的迷醉的人群。
边走边分神地想,蛮厉害的,自己赖以成名的突围技术居然还能用来找厕所。
好消息是,百十号人的派对,此刻竟没有一人占据厕所。
坏消息是,宫城良田今天穿了一条设计师联名款牛仔裤,这位时尚先锋擅长用解构主义理论来重塑日常款服装,而穿在他身上的这一条更是当季的新款,原本裤腰的位置被一条横穿而过的拼色牛仔布覆盖,原本的系扣处被设置在了更靠近口袋的位置,而口袋的位置又被方才扑在身上的荧光粉覆盖,在同样昏暗的洗手间灯光下(天杀的美国人为什么连厕所照明都一并取消了)变成了散发着荧光的一团涂鸦。
总的来说,他一时半会儿根本没法解开自己的裤子拉链,而汹涌的尿意促使他的双手和大脑也乱成一团荧光涂鸦。
很急,进攻时间倒数的最后几秒都没现在急。宫城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有些狼狈地靠在盥洗台旁,眉毛不自觉扭在一起。他感到一块闪着红光的计时板印在脑门上,跳表声在空旷的厕所里回荡,在告诉他,数字归零时还没有解开裤子的话,你宫城良田在美利坚合众国的社会性生命就要结束了。
门突然被推开,宫城吓了一跳,进来的是看上去比自己还要急的泽北荣治。
宫城莫名觉得松了口气。
“宫城同学,你……”泽北用的是敬语,语气焦急但依然有种平稳的礼貌,“你需要帮助,对吗?”
我也该用敬语吗?可我们是同龄人,宫城想,也许山王的家伙们都是这样被教导的。因此他思索了片刻,也尽量平稳而有礼貌地回答:“是的,泽北……同学。”
“我应该怎么做?你需要钱吗?”泽北问。
钱,我要钱做什么?宫城困惑极了,我需要的是打开这该死的照明灯,或者找来一把剪刀也好,虽然会很舍不得这条设计很漂亮的新裤子。
他转念一想,也许泽北刚刚也喝了不少酒,现在头脑不大清醒。于是他继续使用敬语,尽可能清晰又缓慢地,对着侧身向自己方向稍稍欠身的泽北解释道:“你知道怎么把这里弄亮吗?或者能用手电筒帮我照一下这里吗?”宫城耐心地指着口袋处的那一大团污渍,尽管已经快要到极限了,但他认为不能对一个醉酒的人着急,“我的裤子解不开了。”
由于场地过于昏暗,为了看清他手指的地方,泽北俯下身靠得越来越近,混着淡淡酒味的热气呼在宫城的侧颈和手臂上,激得他冒出一片鸡皮疙瘩。
宫城努力将上半身向后仰,以腾出空间让泽北观察自己的裤子拉链。
说实话,这样的姿势和行为发生在两个离开赛场几乎称得上陌生人的年轻男人身上,无论谁看见都会皱眉,眯眼,下意识后仰。但泽北荣治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当宫城向他提出援助需要时,泽北以最快速度进入了一种遵照号令完成任务的状态,并听话地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然后埋头研究起那一团布条和闪粉混杂的装饰物。
宫城觉得自己想要上厕所的欲望都快被这人咄咄逼人的认真劲儿逼回去了。他继续努力后仰,肘部撑在盥洗上,身体保持紧绷,试图用这种方式将皱褶的布料展平。这是第一次在非比赛时与泽北一对一接触,感到很诡异,又觉得有点新奇。
泽北这人私下里跟球场上那个惹人烦的王牌挺不一样的。至于说哪里不一样,也说不上来。反正他确实没想到泽北会用那种眼神看自己,还特意追过来帮忙解裤子拉链。
“我可以上手吗?”泽北突然抬头问他。紫光灯下,那双圆眼睛亮度逼人。
正在激情走神的宫城被打断,又吓了一跳,不知所措地点头,“哦,哦,请。”
他伸出手向泽北做出一个“请”的动作,目标方向是自己的裤裆。
泽北随手将亮着灯的手机递给宫城,指导他调整到合适的角度,然后双手小心翼翼地一层一层拆解起这解构主义的裤子拉链。
比宫城高不少的高大身材,就这么面朝自己的裤裆,猫着腰半蹲在自己面前,让人怪不好意思的。宫城盯着泽北毛茸茸的脑袋顶看了一会儿,不自然地将目光缓缓移向别处。
他看到泽北递来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宫城被没有瞟别人屏幕的习惯,但动作发生得太突然,猝不及防就撞进了眼里。
泽北的屏幕停留在一条通话记录的页面。同城的号码,没有任何备注,但特意做了标记。兴许是刚刚在外面跟人添加的联系方式,宫城暗自推断。泽北荣治这人看上去一板一眼,说不准更私下里又是一幅模样,跟球场上不同,跟现在这个专心致志帮他拆拉链的也不同。
宫城啧了一下舌,迅速关掉了屏幕。
大约过了三五分钟,泽北终于解开了固定那条拼色布条的纽扣,用手指轻轻扫去覆在上面的粉末,将缠绕在裤门纽扣上的线头一点一点拆下来。泽北完成得非常专注且用心,就像他抢断上篮一样干脆利落。宫城不记得自己多久没被人如此对待了,尽管针对的是他的拉链,但这并不妨碍从中感受到的真诚。
这种事都做得好像日本第一,泽北荣治此人,不简单啊……
不简单的泽北荣治,和因为酒精作用有些陷入感动情绪的宫城良田,在朋友家的厕所里度过了惊心动魄的十分钟。还好厕所空间足够大(甚至可以在这里打羽毛球),通风系统也对得起安装它的费用,并未发生电影里常见的那种,两个人的体温和互动导致局部小空间升温的剧情。
完成援助任务后,泽北礼貌地退到了门边,将整间厕所让了出来。
总算摆脱社死危机的宫城解决了个人问题,又借机洗了把脸,理了理有些散乱的发型,神清气爽地走出去。一转头,发现泽北荣治站在门口,像是一直在等他。
这又是什么?山王还教你们助人为乐后要提供售后服务吗?
泽北仍是一副有话要说但不知如何开口的样子,那张在宫城审美看来十分端正的脸上挂着几滴汗珠,睫毛也湿湿的。他站得很板正,浑身却散发出一种有些嗫嚅的、蜷缩着的弱势气场,像宫城在TikTok看到过的,那种犯了错事被罚站的大型犬。让人很想上手摸摸他。
自觉一直表现得还算淡定的宫城感到尴尬的因子噗噗冒了出来。他实在不明白泽北荣治想做什么,无论是一整晚的紧盯,还是过于及时的厕所救险,再加上诡异的眼神和表情变换,与他仅有印象中的山王9号相去甚远。
泽北荣治同学,你是不是遇上什么难以启齿的麻烦了?
没等宫城开口,泽北抢先问出了这个问题:“宫城同学,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厕所外的世界仍在被荧光亚马逊战士们占领,人声和音乐声震耳欲聋,宫城压根没听清泽北说什么。
他盯着泽北的脸,又盯向他的嘴唇,试图通过解读唇语的方式理解他说的话。
屁都没读出来。
没办法,只好抓起 泽北的手腕,一路带着人上了天台。露台上没那么多人,且没有室内的回音共鸣,总算有了能好好说话的环境。
宫城有些抱歉地放开泽北的手,不过泽北看上去丝毫没在意,挺拔又正式地站在宫城面前,搞得正要去倚靠栏杆的宫城也不得不直起身子, 好让自己显得更加正经一些。
但到底为什么要这么正经呢?
楼上楼下都是被酒精融化了四肢的人,只有他俩站得仿佛在站岗,宫城倒是无所谓,泽北……泽北看起来更无所谓。好吧,那就随他喜欢吧。
泽北问:“ 宫城同学,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宫城挑起眉毛表示不解,他来到美国后遇到的最大生存危机刚刚已经被完美解决了,麻烦?还能有什么麻烦?
他反问:“再说清楚点,什么意思?”
显然泽北早已措好了辞,思路清晰但口齿磕绊地解释道:“我知道有些事不适合跟他人分享,我比宫城同学早一些来到美国,也经历过一些,额,比较难过的时期。我的意思是,我们都是日本人,还一起打过篮球,虽然山王输掉了但在美国我还没有输过……你有需要向我开口,我完全能理解的,也会想办法尽力帮忙。”
什么乱七八糟的?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定,宫城感到那些漂浮着的尴尬气泡噼里啪啦全部破掉了,作为替代,现在他的大脑被超级超级巨大巨大且低级的困惑占领了。如果湘北的人在场,一定会感叹良田的招牌式眉毛打结特技又重现江湖了。
他的确喝了一点酒,泽北看样子也没少喝(虽然看起来依旧人模狗样的),但也不至于这么听不懂泽北想表达什么。他实在想不明白是两人中的谁让原本简单普通的重逢打招呼变得混乱成这样。
听泽北话里的意思,似乎是独自在美国生活期间遇到了什么问题,也可能是一段时间没有与同乡人接触,憋了一肚子话想找人宣泄。宫城记得那条关于泽北赛后趴在地上痛苦的传闻,发表在当年篮球杂志的采访栏目里,他对这一条印象很深,不可一世的山王王牌因为输了比赛而大哭,挺有意思的,忍不住把那篇采访多看了好几遍。宫城也由此判断,泽北荣治应是一个情绪较为饱满丰沛的人,这类人比常人更需要沟通和倾诉对象。妹妹安娜上小学放学后,就常拉着他和宗太叽里咕噜说一大通话,说到没力气折腾为止。
他能理解,太能理解了。如果泽北是因为这个理由盯上他的话,那的确应当负起同乡的责任,何况他们确实也有得聊。
篮球,比赛,在美国的留学生活,泽北荣治也改打控球后卫了,太有得聊了。
宫城回想起方才在厕所里,泽北勤勤恳恳帮自己拆解裤子的样子,又看着眼前的泽北脑袋圆圆眼睛也圆圆的模样,脑海里莫名冒出可爱两个字。明明是同龄,却有种当前辈的感觉。
于是他酝酿了一下,按照在湘北当队长时常做的那样,宽慰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主动表示:“要不我们交换一下联系方式?这里人多,又很吵,想说的话可以改天约出来讲,泽北同学。”
说完又立刻将手收了回来。
这一套条件反射般的动作进行得太自然了,也许会被认为有些不知轻重。但其实不是这样的,宫城自认为是挺有边界感的那一类,这么做似乎的确有些随便了。
他抬起头想确认泽北的反应,对方正手忙脚乱地摸手机,没空理他的自作多情。
他只能十分刻意又僵硬地将目光移走了。
庭院里似乎在起哄放烟花。精心打理过的草坪,一群人呼啦啦地踩着高跟鞋和球鞋踏上去,房子的主人也不以为意,甚至带头规划燃放地点。宫城跟这位啦啦队长的女朋友打过交道,同一门数学课的前辈,还一起参加过学校的骄傲月游行,也是热情洋溢的外向人格,虽然浑身散发着专属于美国本土富裕阶层的自信气场,却丝毫不让人讨厌,挺难得的。
前辈看到了趴在天台栏杆上的宫城,激动地招呼他一起下去玩。宫城摆摆手,示意自己的位置也看得到。
他回过头继续看泽北,对方已经调出了学生们最爱用的那一款聊天软件,翻转屏幕举到面前,向他展示自己的账号。
不存电话号码吗?宫城想起刚刚看到的通讯录页面,难道泽北跟人互换联系方式还是分人的?通电话的是一部分,聊天软件又是一部分。宫城不知道自己被泽北划进哪个分区了,只是拿起手机将这串字符一个一个输入,添加好友,然后郑重地备注了泽北荣治四个汉字。想了想,觉得太正式,改成泽北同学。又觉得太矫情,最后只保留了泽北。
泽北也完成了好友保存,在聊天框里发了一个笑脸。
宫城一抬头,对上一张跟emoji一样的脸,突然就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
到此为止,宫城认为自己对陌生的老熟人的社交步骤已经全数完成了。他准备打声招呼,下楼喝点水就离开,袖子却被泽北拽住了。
“怎么了?”宫城不解。今晚让他感到不解的事可太多了,可别再来一个了。
泽北戳了戳他的肩膀,“烟花,要开始了,”又指了指庭院方向,“看完再走吧。”
宫城想开个玩笑调侃调侃,说你应该知道烟花对于日本人有什么特殊意义吧,怎么拉着男的一起看烟花,泽北的圆脑袋突然被巨大的亮光衬托成一片黑色的圆形剪影。
一瞬间,两人不约而同向庭院方向看去。几十号人围成一个巨大的弧形,中央的空地是一个刻意摆放的爱心形状,伴随着点火,轰的一下,在几秒内燃烧成一个能照亮方圆几百米的超巨大白色光源。
宫城在网上看到过有人在马桶里扔镁块,此刻的场面就像在巨人的马桶里投入了一头美洲野牛那么大的镁块。
日本人真没见过这个。
物理意义上的文化冲击。
远处穿来清晰入耳的警笛声。宫城迅速做出反应,在泽北后背重重拍了一巴掌,泽北显然还没明白状况,眼睛和嘴都张得圆圆的。
湘北前队长宫城良田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对山王的人下达行动指令。
他深吸一口气,大喊一声:“快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