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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伏龙寨三年,刘彰在江湖上一直独来独往,纵使无数江湖人士听闻他大名想与他结交,他也一律回绝,从不与人有过深的交情。
他不愿与人同行,也不屑与人同行。
所以他也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被一个古怪的人黏上,怎么甩也甩不掉,而自己竟然拿这个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个人就是林墨。
如果可以,那天在嘉兴烟雨楼前,他绝对绝对不会脑子一抽,出手救下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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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嘉兴,晴空万里,春光明媚,早晨的集市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商贩们早早聚集在这繁华的地角,不时有叫卖的人经过,拉着过路的行人自卖自夸。此时若有人站在烟雨楼前与同伴说话,声音不大一些,同伴决计是听不到的。
烟雨楼之所以如此热闹,也与三个月后的龙门山论剑大会有关,这是中原武林五年一度的盛会,夺得论剑大会的头魁,不仅是每一个江湖侠客的梦想,也是每个门派为了光耀门楣而必争的目标。
此时刘彰坐在烟雨楼外的一个茶座上,戴着一顶帽子,独自一人饮茶。他隔壁桌坐着两个人,正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讨论论剑大会的事。
“胡兄可知,今年的论剑大会为何如此热闹?”
“不知,陈兄能否解答一二?”
“胡兄可否听说过‘桃源珠’?”
“‘桃源珠’?那不是桃花水寨十七年才能炼制出一个的宝物吗?据说这‘桃源珠’能让人功力倍增,是江湖人士竞相争夺的东西。不过桃花水寨因此总是遭遇横祸,为了避祸,他们开始隐居,如今无人知晓桃花水寨的人生活在什么地方。”
“正是。那胡兄可知,今年不仅是论剑大会的举办年,同时也是‘桃源珠’的诞世年。”
“这么巧?”
“所以现在武林中走动的这些江湖客,不仅有准备参加论剑大会的人,也有在寻找桃花水寨的人。”
“陈兄可知这桃花水寨如今在何处吗?”
“这我也不知道。不过,如果有人能找到桃花水寨,并得到桃源珠的话,今年论剑大会的头魁,应该就非他莫属了。”
“哈哈,不知哪位大侠如此幸运呀。”
两人正说着话,烟雨楼的店小二端着一盘点心来了,那店小二绕过两人的桌子,径直走到刘彰桌前,然后把点心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桌子上,“这位客官,您的‘五龙戏珠’来了,请慢用。”
刘彰点了点头道:“谢谢。”那店小二就下去了。
店小二的话吸引了邻桌的两个侠士,那陈姓侠士瞪着刘彰桌上的点心看了片刻,凑到胡姓侠士旁边说道:“‘五龙戏珠’,那是烟雨楼的名点,只有楼主会做,每月只售一份,这人好大的面子,竟能吃到这点心。”
“此人恐怕不简单。”胡姓侠士小声道。
陈姓侠士眼珠一转,还想再说什么,但那话还未出口,他忽然神色一沉,看着远处的天空道,“胡兄,你快看那里!”
陈姓侠士话音刚落,胡姓侠士便转身朝身后的天边看去——
只见嘉兴城外,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即使是在白昼,也将天色染成了一片火红与灰黑交织,宛若在天边炸开了朵朵红云。
陈姓侠士皱眉看了片刻,说道:“那是金明寨的方向。”
“金明寨失火了?”
“看样子是,而且是大火。”
胡姓侠士语气沉重道:“这金明寨平时作恶多端,奈何势力太大,一直让人无可奈何。听说他们的大当家这些年一直在以人命练一门邪功,近日就要大功告成,如今遭遇此祸,真是罪有应……”
他话还没说完,陈姓侠士拿扇子打了他一下。
“莫说,当心祸从口出。”
那胡姓侠士就闭了嘴,不再说话了。
刘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像是没有听到隔壁桌的对话一样,自顾自地从花纹精致的瓷盘上拿起糕点。他早就听说嘉兴烟雨楼的“五龙戏珠”十分有名,这次他提前了四个月就向楼主预订,才得以订到。
其实他也不是很爱吃糕点的人,只是这“月售一份”的规矩勾起了他的好奇心,让他实在想一探究竟这糕点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
他正拿着糕点准备送入口中,前方忽然传来了一声喧闹,紧接着,追喊声,叫骂声,还有摊子掀了的声音,一齐蜂拥而至。
刘彰听见声音,抬头看去,随即看到前面好一派热闹的景象——
只见前方一群持刀的武士,提着金刀穿着盔甲,正气势汹汹地追赶着一个穿着破旧的乞丐。乍一看,这么多武士追一个瘦弱的乞丐,实在是有些小题大做,但那乞丐跑得很快,一路又是掀摊子又是扯旗子,那些武士不是被地上的水果蔬菜拦住,就是被旗子绊倒,跌跌撞撞跟了一路,唯有追喊声和叫骂声气势不减。
刘彰见那乞丐一路横冲直撞,把身后的武士们绊得七零八落,感到很有趣,便坐直了身子想看看这乞丐究竟怎么逃脱。
结果下一秒,那乞丐就跑到了他的桌前。
其实在那一瞬间,刘彰心里就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但是他还没来得及出手,那乞丐的手就已经扶住了桌子。
“喂!”
他匆忙叫了一声,但为时已晚,那乞丐手已起劲,随后只听得“哗啦”一声,那乞丐就把他的桌子掀了。
刘彰:“……”
他的“五龙戏珠”——那提前四个月预订才订到的点心,就这么凄惨地扣在了地上。
而那乞丐掀了桌子就跑,随后那一群武士也哗啦啦地追了过去。
刘彰站在原地,如同石像一般地看着那盘他还未送入口中就光荣牺牲的点心。
默然片刻后,他拿起了桌子上的剑。
然后,他转身,风一样地冲了出去,在追赶上那乞丐的一刹那,转过身,挡住了那乞丐的去路,逼得那乞丐不得不停下了脚步,抬起头瞪向他。
他这么定睛一看,发现这乞丐虽衣着破旧,相貌却眉清目秀的,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水灵灵直勾勾地盯着他,让他一瞬间差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喂,”刘彰开口,“你刚才……”
他话还没说完,这乞丐忽然拉过他的胳膊,一下子躲到了他的身后大喊:“大侠救我!”
刘彰懵了,这演的是哪一出?
他一抬头,发现自己已经被那群武士团团围住了。
身后的乞丐拽着他的胳膊,可怜兮兮地说:“大侠,你救我,我赔你的糕点!”
刘彰感叹这小乞丐真是什么话都敢说出口:“简直口出狂言,你可知那是什么糕点?”
“‘五龙戏珠’!我会做!”
刘彰听了这话,微微一怔,扭头看躲在他身后的小乞丐。只见这乞丐两只手紧紧抱着他的胳膊,整个人都贴在他的背上,一双眼睛十分诚恳地看着刘彰,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生怕他跑了。
“……你会做?”刘彰向他确认了一下。
小乞丐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说你骗人好歹也编个……”
结果刘彰的话还没说完,一把金刀直接横在了刘彰的面前:“小子,不想死的话就让开!”
闯荡江湖三年,这样拿刀指着他的人基本都死净了。这武士看起来是这群武士的头目,长得肥头大耳,头昂着拿鼻孔看人,混沌的眼珠贴在下眼睑上,看起来像个青面獠牙的怪物。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刘彰转身想让开,却没想到那乞丐看起来瘦弱,紧紧抓着他的手竟是让他半步都挪不开。
“喂,”刘彰扭头小声说,“你自己惹的事你自己解决。”
小乞丐头摇得像拨浪鼓,声音都带着哭腔:“我解决不了!”
“那你也别拉我下水!”
“救我!”小乞丐抓着他的胳膊,直接把脸埋在他肩膀上了。
刘彰十分无语,看来他今天要是不出手,就要被这个小乞丐钉死在这里了。
于是他转头去看前方,前面大概有七八个武士,各个都能装下两个他,每个人都上都戴着一个红缨金箍。站在头目两边的两个武士,活像牛头马面,两把银刀在手,闪着冷冷的寒光,似乎一刀就能结束两个人的性命。
那武士见他不走,双眼怒瞪着他:“不知死活的小子,赶紧让开,不然让你知道金明寨金银双刀的厉害!”
此话一出,引起了前前后后不怕死而围观的江湖侠士的议论。
“金明寨的金银双刀?那可是很厉害的角色呀!”
“我看这个小侠士赶紧让开吧,为了一个不明来路的小乞丐,不值当丢了性命。”
“就是就是,惹谁也别惹金银双刀呀。”
刘彰抬眼看看那几个武士,手握到了腰间的佩剑上。
“你要一直抓着我吗?”刘彰问小乞丐。
小乞丐头也不抬地猛点头,看起来很害怕的样子。
刘彰叹了口气。
“那你抓紧了。”
他话音刚落,剑就从剑鞘中飞了出来。
刘彰单手持剑,剑在日光下飞快地转了个剑花,剑光闪过之后,他左手拽着人,右手拿着剑就冲了出去。那为首的武士都没看清楚刘彰怎么冲过来的,只见得一道剑光在他身侧一闪,手上头上“铛”的一声,转眼之间,那身影就已经出现在了七八个武士的最后面。
寂静片刻后,“当啷”一声,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那武士低头一看,发现是自己的刀断了。
接着,眼前闪过一片红色,他再一看,是头顶的红缨也掉下来了。
刘彰站在武士们的后面,慢慢把剑放回剑鞘。
那乞丐还握着他的胳膊,也难为这小子刚才能跟上他的速度,刘彰猜他那个小身板,大概是一路被自己拖过来的。
接着,那七八个武士的刀和红缨,全都落到了地上,地面瞬间一片狼藉。
刘彰回过身,看向身后瞠目结舌的武士们:
“怎么样?”他一边问,一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头:
“再来一次的话,落地的就是你们的脑袋了。”
◆
那天刘彰帮小乞丐打跑了追赶他的武士,但并没有因此获得什么好处,相反,他还惹上了一个甩也甩不掉的大麻烦。
具体事件表现为,在那些武士仓皇而逃之后,那些被掀了摊子的摊主都找了上来,要求小乞丐赔钱。
小乞丐自然是没有钱的,于是他把刘彰往前一推说:他有钱,他可以帮我付钱。
刘彰:“?”
面对将他团团围住群情激愤的群众,刘彰束手无策,最后成为了冤大头,帮小乞丐付清了所有的钱。
待群众离开后,这乞丐仍不肯放开他的胳膊,而是鼓着掌对刘彰道:“大侠你真的好好啊!帮我付清了所有的赔偿,武功还那么厉害,把那些坏人都打跑了!你真是个大好人!”
刘彰实在是想不明白他怎么好意思把这话说出口的?“你知道吗?”他阴森森地说道:“从小到大没人夸过我是好人。”
小乞丐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刘彰那想要杀人的语气,听了这话还高兴得很,“那我是第一个夸你是好人的人哎,好开心!”
“……那你继续开心吧我要走了。”
刘彰说着就要往前走,结果小乞丐仍不松开他的胳膊,像一只树懒一样挂在他身上。
刘彰拖着一个大活人艰难地往前走了两步,发现自己根本走不动后,回头无可奈何地对乞丐道:“兄弟,我人也帮你打了,钱也给你付了,你还要怎样,能不能放开我。”
小乞丐眨着眼睛看着他:“我……我觉得我欠了你那么多钱,不应该一走了之。”
“你什么意思?”刘彰内心立刻警铃大作。
小乞丐十分诚恳地对他道:“我可以跟着你,当你的仆从,车夫,什么什么的都好。虽然我没有钱还你,但我还有一条命,你救了我一命,我这条命就是你的,我会的很多,我……”
“等等等等兄弟。”面对小乞丐连珠炮一般的建议,刘彰直接打断了他:“不需要,完全不需要,我今天这么倒霉都是因为你,所以你只要别出现在我面前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我们从此江湖不见谢谢你了。”
说完转身又要往前走,结果小乞丐还是拽着他的胳膊不让他走。
刘彰:“我求你了,放手。”
小乞丐:“我求你了,让我跟着你。”
“不行!”
“行!”
刘彰:“……”
刘彰说:“你先松手,大街上的人都看着。”
他说的倒也是实话,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一个乞丐在大街上死死抱着一个剑客的胳膊,看起来着实诡异,因此也引来了无数行人的注目。还有过路人在指指点点,不知道其中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刘彰动了动自己的胳膊,决定好言相劝:“小兄弟,我独来独往惯了,不习惯身边跟着人,今天我付的钱就全当给自己积德,不用你报答,你赶紧走吧。”
小乞丐低着头,没说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大概听进去劝了,慢慢地松开了胳膊。
刘彰长舒一口气,他的胳膊总算是解放了。
而后下一秒,他看见小乞丐伸手抓住了他的剑。
刘彰:“……”
刘彰:“行,不抓胳膊了,改抓剑是吧?”
刘彰不信邪地回身往前走,他努力地走两步,小乞丐就抓着他的剑也往前走两步。刘彰再走两步,小乞丐也抓着他的剑又走了两步。
刘彰无语,刘彰崩溃,刘彰回过头去,伸手掰着小乞丐的肩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小乞丐眨着无辜的眼睛看他:“我叫林墨。”
“行,”刘彰点点头:“林墨,墨哥,我的哥,我的爷爷,我求你了,不要再跟着我,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现在,松开我的剑,立刻消失,谢谢。”
说完,刘彰将自己的剑一下子从林墨手里抽了出来,而后转身大步朝前走了。
他一路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走到客栈后直接上了楼,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关上门,然后坐到了榻上。
世界都清净了。
刘彰心烦意乱地从柜子里拿出一本书看,强迫自己忘记今天白白牺牲的那些金钱。他就这样坐在房间里看了一天的书,到晚上时,忽然有店小二来敲他的门。
“客官,您在吗?”
刘彰放下书,走到门口:“有事吗?”
“您门前有个人,您认识吗?”
“啊?”
刘彰莫名其妙地打开门,接着就看到他门口缩着一个人。
只见那熟悉的身影正抱着膝坐在他门前的台阶上,头埋在膝盖上,缩成了一个球,看起来像只可怜兮兮的猫。院子里的桃花树刚刚开了花,红云如雾,夜风吹拂,花瓣窸窸窣窣都落在他头上,给这只可怜小猫增添了一丝丝狼狈。
刘彰盯着门口的人,忽然感到哑口无言。
过了好半天,他才缓缓开口:“林墨。”
林墨听见声音,慢慢把头抬起来,一双眼睛在月色下亮闪闪的,好似倒映着星辰与月的湖泊。
刘彰站在月光下的木门前,站在一片片落花中,和坐在台阶上的林墨对视。
“你别跟着我了。”他的语气似是在警告:
“我习惯独来独往了,很讨厌身边有另外一个人。如果你继续跟着我的话,我可能有一天会杀了你。”
他以为自己的威胁会让林墨感到一丝害怕,哪知这小乞丐听了这话,竟像破罐子破摔一样地闭上了眼睛:“那你把我杀了吧。”
刘彰有些意外,他没想到白天苦苦哀求他救自己的林墨居然会说出这句话来。
“我惹了金明寨的人,他们随时都会来杀我。反正跟着你也是死,不跟着你也是死,你的剑那么快,看我不惯,杀了便是。你是个好人,死在你手上,比死在金明寨的人手上要好得多。”
这是林墨第二次说他是个好人了。这真是奇怪的形容,从小到大没有人这样形容过刘彰,他也从来没认为过自己是个好人。
硬要说来,江湖上关于他的传闻,恶事要更多一些。
他盯着林墨沉默片刻,又问他:“金明寨的人为什么要杀你?”
林墨说:“我在他们寨子里放了把火。”
刘彰很是惊讶:“原来今天白天金明寨的那把火是你放的?”
林墨说:“他们作恶多端,被烧了也是罪有应得。”
作恶多端,刘彰在心里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这真是个亲切的形容,“实话说,”刘彰告诉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我也作恶多端。”
林墨摇摇头:“可你帮我打跑了金明寨的人,救了我一命,还帮我付了摊主们的钱。”
“那纯属被你逼的。”
“可我觉得你是个好人。”
林墨的语气十分坚定,倒让刘彰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了。
过了一会儿,刘彰又说:“你别给我戴高帽,不要跟着我。”
“那你关门啊。”林墨似乎跟他犟上了,轻轻地哼了一声,然后又把头埋下去了。
刘彰问他:“你要在这儿睡觉吗?”
林墨含含糊糊的声音闷闷地传来:“我是个乞丐,天天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的,哪里睡不是睡。”
“你可想好了,这里很冷。”
“不是冰天雪地就不算冷,那桃花不也长得好好的。”
林墨说完这句话,那桃花树还很配合地落了两片花瓣在他的头发里。
刘彰见劝不动他,便狠了狠心,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嘉兴入夜,万家灯火已阑珊,唯有这扇窗子里还隐隐闪烁着烛火。窗户里的刘彰静静坐在桌前,出神地盯着桌上的影子,那窗户的影子一半落在桌面,一半落在他手心,在掌纹上绘出一条灰色的线。
他睡不着。
谁能在门口守着一个人的情况下还能安心睡着?
他盯着桌子上没有亮起的蜡烛,看着那冷冷的月光和早已沾满鲜血擦不干净的手,不知为何,想起了他在来嘉兴之前,杀的一个人。
伏龙寨的人基本都是杀手,平时靠接江湖上的单子维持生计,而他到嘉兴之前,刚刚接了一个单子。
要杀的人,是一名寺庙里的僧人。
那僧人出家前,曾与一女子有旧情,后来为了躲避仇人,抛妻弃子出家离去。僧人躲起来后,那女子就被僧人的仇家找上门来,孩子被杀,她也瞎了眼,变成了残废。
女子带着身上所有的钱来找他,说我只有这些钱,可我想请你帮我杀两个人。
一个,是那僧人的仇家,还有一个,就是那不顾我们母子死活的僧人。
钱不够,但刘彰还是接下了这个单子。
刘彰先是杀掉了那僧人的仇人,而后去杀那僧人。去杀僧人那天,天上下着大雨,他拖着雨水洗刷过的剑,找到了正在敲着木鱼的僧人。
刘彰问他,知道你的妻子瞎了吗?知道你的儿子被杀了吗?
僧人说,贫僧没有妻子,也没有儿子。
刘彰又问他,为什么要抛妻弃子。
僧人说,贫僧已经说过,我没有妻子,也没有儿子。
刘彰就把他杀了,僧人倒下时,头顶的佛像就垂着眼睛看着这血红的一幕,他抓着刘彰的衣角,咬牙切齿道,“你在……寺庙中杀人,罪孽深重,罪孽深重,你将永世不得超生……”
不等他话说完,刘彰就把他的手甩开,抽回自己的衣角:
“我不需要超生。”
“再多嘴,我就把佛头砍下来。”
……
他脑子里胡乱地想着这些过往的事情,手指从影子的左边划到右边,又从右边划到左边,一直在重复着无意义的愚蠢动作。
然后,在他重复第三十二次同样的动作时,他站了起来。
他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了。
林墨倚在另一半门前,闭着眼睛睡着了,夜风吹花雨,他身上落了好多桃花,连睫毛上都是。
刘彰真的很佩服他这样也能睡着,而且看起来睡得还挺熟。
刘彰在林墨旁边蹲下,盯着这张在一片片桃花中熟睡的脸。月光在他的睫毛下落了长长的影子,眉眼似是刚刚落笔的雨后青山。他虽倚在木门上睡了,神色却很安详,好似天塌下来都撼动不了他此时此刻的梦乡。
刘彰蹲在林墨旁边,直到他发现自己腿麻了,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傻乎乎地看着这个人看了多久。
要命,太要命了。
刘彰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想给林墨披上,毕竟他蜷缩在这里的样子实在是太像一只可怜兮兮的流浪猫。
但他刚把外衣搭在林墨身上,动作忽然又停了下来。
他想,他大概是被林墨的那句“好人”给绑架了。
因为向来独来独往的剑客刘彰,竟然伸手推了推林墨,然后在林墨迷迷糊糊地抬起眼睛看向他的时候,轻声对他道:
“外面冷,进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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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彰再一次破天荒地做了好人。
但是他很快就后悔了。
那晚他让林墨进屋以后,林墨就很自觉地成为了这间屋子的第二个主人,而且从那天开始,林墨就开始光明正大地跟着他了。
倒是自觉得很。
离开伏龙寨后独行三年,朝夕之间就多了一个跟班,这让刘彰十分的不适应。
不适应的原因,也不仅仅是身边多了一个人。还有一个更大的原因,是他发现这个叫林墨的人,是他平生见过的最奇怪的人。带着林墨赶路,就好像是带着一个小孩——
他能在深更半夜看蚂蚁搬家看一整宿,然后第二天在马车上直接睡着,叫都叫不醒。他抄刘彰带来的书,抄完以后把里面的招式改得面目全非,让刘彰看了直喊崩溃。他能在车夫驾车的时候忽然说驾车好好玩,然后直接拿过车夫的鞭子开始驾车,最后他们比预计的时间晚了一个钟头才抵达城镇,原因是林墨一边驾车一边追影子玩。
当然,那天刘彰在林墨的胁迫下也加入了追影子游戏,并且玩得相当快乐,所以他无法斥责这晚到的一个钟头。
并且,当他在夜晚想起自己白天竟然在玩追影子游戏时,瞬间尴尬得想要把自己的头砍下来。
伏龙寨的师兄弟们若是知道刘彰有一天在和一个小乞丐一起玩追影子游戏,能笑他笑到下辈子。
林墨不仅拉着他玩追影子游戏,还拉着他一起下河摸鱼、山间采草。林墨采的草都是无用的草,他采草的唯一标准是“这株植物长得好特别,我要保存起来。”
刘彰感到很不解:“又不能用毒又不能用药你摘它干嘛?”
林墨理直气壮:“好看。”
刘彰无语半晌,开口:“……你身后那棵小蓝草,也好看。”
刘彰受到了林墨的荼毒,决定以毒攻毒,于是他开始拿着自己的那些书给林墨讲,一招一式对着林墨分析个明明白白,他语速极快,林墨想插话都插不进去,只能被迫做听众。
最后林墨捂着耳朵对他说:“刘彰你的声音好像鸭子。”
刘彰怒了:“你再说!”
林墨就故意“嘎嘎嘎”地气他,刘彰抬手作势要打他,林墨就“啊”地一声缩到马车的角落里,委屈地问他:“我手无寸铁的你还打我?”
刘彰就下不去手了。
林墨若是在路边碰到小孩,时间就必定会被耽误,大概小孩子是林墨在这世上的唯一同类,如果时间充足,他能陪着孩子玩一下午,当孩子要回家时,他还会朝孩子挥挥手说明天见哦。
刘彰听了这话就像是看到了希望:“你那么喜欢这个小孩,不如留下来一直陪他玩。”
林墨也不说话,就是看着他笑。
刘彰也不知道他笑什么,他只知道林墨很爱笑。
江湖人很少有像林墨这么爱笑的。人们在江湖上走得多了,见得多了,知道的多了,就不会那么爱笑,可林墨不一样,他总是笑着看着一切,就算是车子轱辘坏了、车夫卷钱跑了、下雨把他浇透了,他也一直笑着,笑着对刘彰说:“刘彰你看,雨把我们都浇透了,现在我们都变成青蛙了。”
“我可不当青蛙。”刘彰反驳他。
林墨:“嘎。”
刘彰:“……闭嘴。”
以前在伏龙寨的时候,师弟给他取了个外号,叫“冷面阎罗”,说他不爱笑,出手还狠,他不喜欢这个称呼,但也的确很适合他。
现在呢?天天和林墨在一起,他感觉自己不想笑都难。
也说不上是个好的变化,还是个坏的变化。
两人路过云州的时候,寄宿在镇上一家客栈里。那天云州下大雨,在客栈安顿下后,林墨说他要出去一趟,刘彰问他大雨天的出去做什么?林墨说刚刚路上看到城里有家书院,有个书童孤零零地在门口运书,想去帮帮他。
“他都淋成落汤鸡了,有个人替他打个伞都好。”
刘彰觉得林墨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但他也没阻止林墨,只是嘱咐他路上小心些。林墨就开始翻包袱行李,一边翻一边问:“哎刘彰你看着蓑衣放哪了吗?”“帽子呢?帽子让我塞哪里了?”“要不还是带把伞吧?不过伞有点小哎……”
刘彰盯着他絮絮叨叨地翻了半天包袱,无奈起身,从门后拿下来一个包:“不是都放这里了吗?还是你自己放的。”
“……哦。”林墨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来,“上次走的太急,我随便放的,就忘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包袱,结果一个没接住,包袱里的东西“哗啦”一声全掉到了地上。
林墨:“……”
刘彰:“……”
刘彰说:“我看我还是和你一起去吧,不然我怕你是去帮倒忙的。”
灰蒙蒙的天压在屋檐的上方,哗哗啦啦的大雨冲洗着青石板路面,屋檐下滴滴答答的雨水在石缝间流出一条小溪。刘彰撑着伞和林墨并排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林墨走路不老实,动不动就走出伞去,刘彰就只好伸手把他拉回来。
拉了两三次后,刘彰不耐烦了,直接伸出胳膊把林墨整个人揽了过来。
“你再乱跑就不给你打伞了。”
林墨踉跄了一下,差点整个人倒在刘彰身上,刘彰又扶了他一下才站好。
两个人一起走到书院,看见那书童还在书院门口运书,书都盛在沉重的箱子里,书院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竟没有一个人出来帮他。
林墨见状,急忙又撑开一把伞,跑到那小书童的旁边:
“小兄弟,这大雨天的,怎么就你一人在这里运书呀?”
那书童抬头看了他一眼,闷声道:“我笨,他们说我在里面读书也是白读,就让我出来干活。”
“那起码也找个人帮帮你……”
林墨一边说着,一边回头招呼刘彰:“你过来帮我打一下伞。”
刘彰走过去,将伞举到他的头顶:“你要帮他搬吗……?”
他尾音还没落下,林墨就已经搬起了一个木箱子。
“小兄弟,搬哪去?我和你一起。”
那书童见状,连连道谢,指了一个方向,林墨就搬着箱子朝那个方向走去了。
刚走了两步,刘彰忽然叫住他,而后把伞塞到了书童的手里,嘱咐他给林墨打好伞后,也搬了一个箱子走了过来。
林墨没说话,只是用有些稀奇的眼神看着他。
“看我干嘛。”刘彰似乎并没感觉自己的行为有何不妥,朝林墨昂了昂下巴,“走吧。”
两人一起帮着书童搬书,很快就搬完所有的箱子了。小书童十分感激,说什么也要两个人进书院喝杯茶吃个点心再走。林墨和刘彰推脱不开,最后只好答应了。
小书童带着两个人往书房走,走到半路,忽然遇到了五六个刚刚下课的学生。
见到那几个学生,小书童一下子顿住步子不走了。
林墨有些奇怪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话音刚落,对面那个子高大的学生就看着那书童嘲讽起来,“哟,这不是小傻子吗?活儿干完啦?”
小书童没说话,神色很是害怕。
“怎么还带了两个外人进来?”又有一个学生问道,“小傻子,你书运完了,还不赶紧去帮我们烧水,我们都没水泡茶喝啦。”
“好……好的,”小书童急忙点头应道,“这两位是客人,我现在就去烧水……”
刘彰见那书童满脸的慌乱,有些奇怪地问他:“这是你应该做的活吗?”
小书童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那学生轻蔑地道,“他读书也是无用,还不如不读。”
刘彰又问:“不应该他做的事情,你们为什么要让他做?”
那学生瞥了一眼刘彰,冷声回道:“弱者就活该被人欺负。”说完,好像是要证实自己的话一般,大步走上前,伸手狠狠推了那小书童一下。
小书童被推得踉跄了一步,向后倒去,还好林墨眼疾手快,急忙扶住了他。
“你看他那弱不禁风的样子,不天生就是拿来让人欺负的吗!”
那学生说着,和其他人一起哄堂大笑起来。
他笑声还未停,刘彰忽然伸手一掌拍在那学生的肩上。这一掌看起来并没用力,甚至连声音都没有,但在出掌的一瞬间,内力忽然充盈了整个亭子。
那学生神色一沉,接着一下子被打翻在地了。
“哎哟!”那倒地的学生扶着自己的肩膀,惨叫起来。
后面那群学生见状,急忙上前扶起那个学生。
其中一人指着刘彰怒道:“你!你怎么还打人呢!”
刘彰收掌,气定神闲地回道:“他刚才说的,弱者就活该被人欺负。”
说完,他转头看那小书童,郑重地说道:“以后他们若再欺负你,你报上我的名号,或去伏龙寨找我。”
此话一出,小书童愣了,学生们也愣了。
“……伏龙寨?”小书童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那不是中原二十三寨中,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一寨吗?据说从伏龙寨中出来的人,皆是冷面杀手,地狱修罗,杀人不眨眼,江湖上的人都避之不及。
刘彰又道:“你可以报我的名号,刘彰。”
此话一出,如五雷轰顶一般,那群学生皆是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连那书童都差点没站稳,扶了一下旁边的柱子,震惊地看着刘彰。
“你……你就是那个一夜之间灭三寨、夺赤练峰密宝、杀玉独长老的那个刘彰?”
学生们一片哗然,吓得连连后退。
面对众人的惊异,刘彰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的改变,甚至还语气平静地指出他们话中的纰漏:“纠正一下啊,三寨我是分了三天灭的,一晚上时间不太够。赤练峰的宝物是我顺便夺走的,主要是为了杀赤练老怪。玉独长老是我杀的没错,那是因为他的棋局被我破了,要先杀我,我才不得不出手。”
那群学生惊恐着眼神面面相觑之后,互相使了个手势,接着就全部散去了,一个个跑得比野鹿还快。
毕竟惹了刘彰和伏龙寨,不知何时就死于非命了。
那群学生散去后,小书童有些害怕地低着头,手抖都起来了,眼睛也不敢正视刘彰。
刘彰不想让他为难,便拍拍他的肩道:“小兄弟,天色也晚了,这茶我们就不喝了,后会有期。”
说完,他向书童抱了个拳,不等书童回话,他朝林墨使了个眼神,转身朝书院的大门走去了。
林墨默默地跟在他后面,一路都没说话。
待到两人走出书院,他才开口:
“刚才有个学生,离开时看了我一眼。”
刘彰撑着伞,有些奇怪地重复:“看了你一眼?”
“嗯。”林墨点点头。
“为什么看你?”
“不知道。”
刘彰举起伞,往林墨那边侧了侧,雨点顺着伞骨往下滴落,在他身后转出一圈雨帘。
刘彰说:“你还不知道我以前做的这些事吧。”
林墨摇了摇头。
“知道你就不会跟着我了。”刘彰故意用轻快的语气说道:“我早就告诉过你了,我是个作恶多端的恶人,学生们说的那些事,只是冰山一角。”
“那倒不会。”
林墨的回答出乎意料,刘彰怔了一下。
“其实那天我一路求了很多人,”林墨抬起头看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在大雨中闪着水一般的波纹,“但只有你出手救我了。”
刘彰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那是因为你一直拽着我的胳膊,我动弹不得好吗。”
林墨抱着胳膊“哎哟”了一声,“能把那些学生吓得仓皇而逃的人,竟然被我抓着走不动路,看来我才是最最最最大的恶人。”
刘彰被他的话逗乐了:“这是什么好身份吗,你还要和我攀。”
“你也知道这不是好身份,还总拿这个吓唬我。”
刘彰张嘴想怼回去,话刚到嘴边,却忽然被林墨身后的一个告示牌吸引了注意。
只见那告示牌上,贴着一张悬赏令。刘彰盯着那悬赏令看了两眼,神色一沉,语气凝重地对林墨道:“我好像知道那学生为什么看你了。”
“怎么了?”林墨问。
刘彰伸手,指了指那悬赏令:
“金明寨的悬赏令上,画的是你。”
◆
金明寨的人找上林墨和刘彰时,他们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要离开云州了。
夜色深沉,大雨已停,只留下细细密密的水珠散布在朦朦胧胧的月色中,一轮圆月冷冷地注视着雨后亮晶晶的路面,铺了一地淅淅沥沥的寒光。刘彰和林墨趁着夜行路,不想刚走到云州城门口,就见路的前方走出来了七八个人。
那七八个人皆是金衣金甲,手握长刀,凶神恶煞。为首一人更是生得青面獠牙,两眼如同修罗腰间的铜铃,半边脸都被刀疤划得面目全非,一只眼上绑着黑色青龙纹布,浑身散发着寒气。
这人便是金明寨的三当家敖胜,人称“独眼青龙”。
只见他横刀站在大街中间,眼睛如同天上那冷冷的月亮:
“小子,有种就别躲人后面,敢在寨子里放火,不敢出头接我的大刀吗?”
刘彰回头,这才发现林墨不知何时已经躲在了他身后,两只手紧紧地抓着他背后的衣服,一回头就对上他一双亮亮的眼睛。
奇怪的是,林墨的动作看起来很害怕,可眼神里却没有半分的恐惧。
“晚了。”刘彰歪着头无奈地说道,“没跑成,怎么办?”
林墨缩在他身后小声道:“我肩不能担手不能提,只能靠你了。”
“你真好意思说出口啊兄弟。”
他话音刚落,敖胜就已经举刀砍了过来,林墨喊了一声“小心!”接着就见寒光一闪,刘彰已经将剑拔了出来,险险地挡住了敖胜的金刀。
敖胜恶狠狠地道,“小子,此事与你无关,劝你不要多管闲事,让开!”
“你看他死死拽着我的胳膊,我想让也让不开啊。”
刘彰说完,内力上涌,剑猛地往前一击,就将敖胜打了出去。
刘彰一手抓着林墨的胳膊,一边举剑上前,身影如迅捷的闪电一般,一剑掠过敖胜,再一剑闪过后面的金刀武士,剑刃所到之处,血红四溅,而血还没来得及染上剑刃,那锋利已经袭到了下一个敌人的脖颈上。
紧接着,惨叫声四起。
敖胜回身,又是一刀砍来,刘彰拉着林墨转了个身,剑花在溅起的雨水中一挽,须臾之间就叮叮当当抵了数招,最后一招剑身向前一刺,内力外涌,再一次把敖胜打了出去。
其他的武士顶着剑伤再一次朝刘彰冲过来,刘彰无视林墨的一声“小心!”,直接反握着剑冲了出去。
还不等那些武士的刀砍下来,他左一剑右一招,风驰电掣间就已打退了所有武士。
“看起来也就你们的三当家能打啊。”
刘彰一边说着,一边险险收剑。
剑刚回去,身后忽然袭来一阵杀气,刘彰眼疾手快,身子还未转,剑已向后刺去,而后才拉着林墨转过去,剑刚好抵住敖胜的刀。
林墨喊握着自己的胳膊大喊:“胳膊要断了!”
“脖子没断就行!”
刘彰单手持剑又与敖胜来来回回过了几招,一时之间竟难分伯仲,片刻之间就从街尾打到了街口的牌坊前。
就在两人不分上下之时,刘彰忽然一剑刺入地下,霎时间,地面涌出无数剑气,同时朝敖胜袭了过去。
敖胜看到那剑气,双眼立刻瞪圆了:
“‘太白入月’?你怎么会这一招?!”
他立刻挥刀抵挡,奈何剑气来势汹汹,挡了几下就已力不从心,直接倒在了地上,“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来。
那白色的剑气直飞冲天,融入凄凄月色里,倒真像太白成仙飞上了明月一般。不过一会儿,那剑气就如同烟雾一般消散了,而中了剑气的敖胜倒在地上,血吐了一地。
身后的武士都不顾身上的伤,跑上前去扶起敖胜。
刘彰稳稳地收剑,长身立在月色下,昂着头垂着眼睛看着身受重伤的敌手。
敖胜被扶起,捂着自己的心口,一边吐血一边道:“‘太白入月’……你是伏龙寨的人,你……你是刘彰?”
“很感谢你知道我的名字。”刘彰的声音轻松得很:“现在逃还来得及,我没下狠手,一个时辰内找个大夫应该还有救。”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决计是打不过眼前人的,敖胜恶狠狠地瞪了刘彰一眼,朝其他武士使了个眼色,他们就赶忙扶着敖胜离开了。
待金明寨众人离开刘彰的视线后,刘彰才转头去看仍抓着他胳膊不放手的林墨。
“喂,你再不松手,我的胳膊就要断了。”
林墨这才松了手,拍了拍自己的心口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刘彰很是无奈地道:“拜托,你都没出手,全程就躺赢,你不谢谢我还说你要吓死了。”
“他们要来杀我哎,我害怕不应该吗。”
刘彰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有我在你害怕什么。”
林墨皱着眉思考了一下,点点头,“说的也是。”
解决掉金明寨的人之后,两人匆匆离开云州,又赶了一阵路,最后在郊外找到一个废弃了的驿站,暂且驻足休息。
刘彰算着时间,还有两个时辰天就亮了,于是抓紧一切时间倒头就睡,结果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便只好起身,挪开挡着窗户的草堆,抬头去看看星星。
结果他头一探出窗外,发现外面的院子里也坐着个人。
原来不止他一人睡不着。
刘彰见林墨背对着他坐在那里,也不知道发呆在想什么,便开口问:“喂,你坐那里想什么呢?”
他这一声猝不及防,把林墨吓了一跳,忙转过头去看他:
“咦?你没睡啊?”
“睡不着。”
林墨指指自己身旁的位置,“那就出来陪我坐着呗。”
刘彰没说话,转身下榻,套了外套走出门,走到林墨旁边坐下了。
刘彰刚一坐下,林墨就看着他问道:“你今天最后那一招叫什么?好漂亮啊。”
刘彰愣了一下,“你是说‘太白入月’吗?”
“哦!原来是叫‘太白入月’啊?”林墨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似的赞叹道,“这招好厉害啊,不过敖胜怎么一看到这一招就认出你来了?”
刘彰笑了一声,感叹这个人的好奇心真是和自己有得一拼,于是坐直了身子认真地向他解释道,“‘太白入月’是伏龙寨的独门功夫,这功夫很难练,在我们伏龙寨中也很少有人能练成。”
“你练成了?”
“嗯。”
“哇,”林墨鼓了两下掌,两只眼睛像星星一样亮闪闪的,“你好厉害啊。”
“还好。”刘彰的语气没有起很大的波澜,“其实‘太白入月’一共有九重,我才练到第八重,第九重我没有练好。”
“第九重很难吗?”林墨问。
刘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不,因为我资质不够。”
院子里一下子寂静下来,连落叶也变得无声。
沉默片刻,刘彰又开口打破了这略有些尴尬的宁静:“你要听我们伏龙寨的故事吗?”
林墨点点头,“你说。”
刘彰就看着前面,迎着渐渐稀疏的月色给他讲了起来:
“我们伏龙寨,一直都是以强为尊,以弱为耻,在寨中,强大就可以得到一切,弱小就会被人唾弃。因此,伏龙寨中的弟子从小就会不择手段地让自己变强,所以伏龙寨在中原二十三寨中,也一直是最强、最令人畏惧的一寨。在上一届论剑大会之前,伏龙寨也一直连拔了很多年论剑大会的头筹。”
“而上一届论剑大会,伏龙寨派出的人,是我的师父。”
林墨的眸子动了动,好似是想到了什么。
“我师父和我一样,练到了‘太白入月’的第八重,但第九重一直都没能练成。那年他信心满满地参加论剑大会,一路过关斩将杀到了决战,本以为能和前几届一样,顺利地拔得头筹,没想到在最后的时刻,败给了玉龙寨的一名名不见经传的弟子。”
“我师父输了比赛后,立刻成为了寨中人人唾弃耻笑的对象,连着他门下的弟子也受到了牵连。”
“后来我师父经常对我说,如果有人能练成‘太白入月’的第九重,或许就能打败那名玉龙寨的弟子了。”
“可惜,”刘彰一边说着,一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心,“在我们师门中,能练到‘太白入月’第八重的人,也只有我一个。而且我的资质也无法练到第九重,无法为我师父雪洗耻辱。”
林墨把脑袋枕在膝盖上问他:“如果能练成‘太白入月’的第九重,就一定能打败玉龙寨的弟子吗?”
刘彰想了想,点了点头:“嗯。”
“‘太白入月’的第九重,只有一招,名为‘天兵照雪’。这一招无人能挡,但练成的人,一生中只能用一次。”
“只能用一次?”林墨有些讶异地重复,“也就是说,用了一次以后就再也用不出来啦?”
“是的。”
“那也太鸡肋了。”林墨像是感到有些可惜一般地说道,“不练也罢。”
“我曾想过,如果我能练到第九重,就一定要去代表师父参加论剑大会,用这一招‘天兵照雪’为师父雪洗耻辱。”刘彰一边说着,一边自嘲一般地笑了一声,“可惜我资质不够,也就只能想想了。”
“我以为你赶路就是为了去参加论剑大会呢。”林墨说。
刘彰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林墨虽然一路都跟着他,可却从来没有问过他到底要去哪里。
他好像一直在,毫无理由,毫无条件地相信着他。
“其实我确实是要去论剑大会,不过我不是去参加大会的,我只是想去亲眼看看那位玉龙寨的弟子有多强。”
“我师父曾说,他练至第八重,以为自己的武功天下无敌,可去了论剑大会后,才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当你以为自己已经很强的时候,总会有人比你还要强。从那时他就产生了疑惑,伏龙寨里的每个人都渴望变强,可我们为什么要变强?这么多年他一直都没有想明白,而我也没有想明白。所以我要去论剑大会看看,看看强者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
林墨盯着那幽深的林子和月光,很认真地告诉他,“可是我觉得你已经很强了。”
刘彰说:“那是你没见过更强的人。”
“见过,可是他们没救过我。”
刘彰被他的话逗乐了,“你真的是,总是有你自己的歪理。”
两个人坐在月色下安静了一会儿,刘彰坐得有些累了,就撑着地站了起来。林墨见状,便朝他伸过来一只手,刘彰就很自觉地把他也拉起来了。
林墨站起来后,刘彰又问他:“你当初怎么想到要去金明寨放火的?”
林墨似是没想到刘彰会突然提起此事,眼神微怔了一下,随后眨了一下眼睛回道,“路过,看他们不顺眼,就放了把火。”
刘彰盯着他的眼睛笑了一下,“那火势那么大,恐怕你不是路过,是蓄谋已久吧?”
林墨抱着臂回道,“不管是路过还是蓄谋已久,你说我是不是做了件好事吧。”
刘彰挑了挑眉毛,“倒也没错。”
他话音刚落,忽然神色一凛,那一瞬间,他忽然感到身侧涌来一片杀气。
而那杀气的方向,是冲着——
林墨!
说时迟那时快,刘彰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替他做出了决定,直接抱住林墨将自己和他换了个位置,接着就感到肩膀上一阵剧痛——一把刀直直地砍了过来。
耳边响起林墨的惊呼声:“刘彰!”
刘彰咬牙回头看去,见竟然是刚才金明寨的一个武士,他腾出一只手,反手抽剑,不等那武士起第二招,刘彰就已经一剑抹了他的脖子。
血红外涌,那武士“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刘彰捂着自己的肩膀跪坐在地上,林墨一下子扶住他,眼睛里满是震惊:“出血了!我带你去找大夫!我……”
顿了一下,忽然道,“找什么大夫啊我有药!你等我一下!”说着他就匆匆忙忙地从屋里拿出来一个包袱开始手忙脚乱地翻找。
刘彰单膝跪在原地,一只胳膊搭在膝盖上,见林墨慌慌张张的样子,不知怎么的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于是他苍白着脸笑着安慰他道,“你别急你别急,没什么大事。”
“流这么多血还叫没大事?”
林墨找出了药酒和药包,上手就要脱刘彰的衣服,刘彰这才变了一下神色,“哎,等一下。”
林墨抬头,正对上刘彰的目光:“怎么了?”
刘彰支吾了一下,而后道,“我自己来吧。”说着就要从林墨手里拿过来药酒,结果林墨把手往后面一缩,“你是肩膀受伤,不方便,我给你上吧。”
说着又往前凑了凑,这下几乎整个人都在刘彰的怀里了,还小声喃喃道,“你别害怕啊,可能稍微有点疼你忍一下。”
说话间,温热的气息就在他心口徘徊。
刘彰盯着他的睫毛,不知为何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要命了。
林墨把他肩上的衣服掀掉,一边说着些有的没的安慰的话,一边轻轻往上倒药酒。
药酒触到伤口的那一刻,刘彰一下子抓住了林墨另一边的胳膊,林墨倒酒的手顿了顿,而后很小声地喃喃道:“你别紧张,一会儿就不疼了。”
刘彰忽然觉得自己脖子有点痒,反应了半天才意识到因为林墨一直在说话。
倒完药酒,林墨小心翼翼地给伤口上药。刘彰低头看林墨,发现他的头再往前探一下,就埋到自己身上了。
可是他的神情专注极了,根本没有发现两个人的距离有多近。反倒是刘彰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睫毛下的眼睛,看着看着,忽然发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快,快得有些离谱了。
林墨忽然一抬头,眼睛刚好和刘彰对上。
刘彰感觉自己的心脏一滞,“怎么了?”
“很疼吗?”
“还好。”
林墨就低下头,拿纱布给他包扎伤口。
“你好像对处理伤口很熟练。”刘彰没话找话般地说道。
“以前经常帮人处理伤口。”林墨回答他。
“经常?”
“嗯。”
刘彰说话的时候,看到林墨有些松开的领口下,有一点微微的红色,他定睛仔细看了一下,发现那里有一个红色的月牙标记。
“你这里……”
刘彰的话还没问完,林墨就直起身子来看他:“好了,你这只胳膊暂时先不要动了,我们往前走走,前面就是浔州了,我们在镇上找找有没有大夫。”
刘彰抬头看他,见他低头收拾地上的包袱,不知为何忽然觉得刚刚他贴着的地方凉凉的,有点冷。
他就有点不知道怎么去解释刚才的自己了。
书读了很多,话学了很多,剑在手,名在身,可那一瞬间,他竟不知道该如何去解释自己。
他觉得自己有点乱了,二十多年,这是第一次。
林墨见他不说话,又开口:“你刚才吓死我了。”
他为了掩饰心里的乱,便更大声地回他:“你才吓死我了呢。”
林墨没想到刘彰会这么大声地回他,愣了一下,接着问道:“你是怕我受伤吗?”
“啊?”
“你是怕我受伤吗?”林墨重复道。
他怕他受伤吗?刘彰心里也有个声音在问自己。
他怎么手比脑子还快,直接就替林墨挡了那一刀?他以前会这样做吗?会想也不想就做出这种损己利他的事吗?
林墨一直说他是个好人,他当真是好人吗?他杀了那么多人,手上染了那么多血,有多少江湖人恨他唾骂他,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他怎么会是林墨口中的好人?
“不是。”
刘彰没有看林墨的眼睛,而是看着他拿着包袱的那只手。
“我怕你死了我还要给你收尸。”
他话刚说完,林墨忽然上前,伸手掰过了刘彰的脸,逼着他的眼睛正视自己。
他就这样被迫直视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刚刚包扎时的那种感觉好像又回来了,那不受控制的心跳声又在他的胸腔里打鼓,一声一声,震得他浑浑噩噩,心乱如麻。
“撒谎也不挑个好听的。”
“……”
乌黑的眼珠里倒映出他的影子,那是只有他自己的才能察觉到的细微的慌乱,还有那失控的鼓声,在他的脉搏里咚咚咚地捶打着他的神经。
他猛然意识到,不能再看,不能再想,不能再让这双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像把剪刀一样,将他的理智一点点剪断。
“谁撒谎了,你才撒谎了呢。”
刘彰拿开他的手,转身站起来,逃也似地跑进屋了。
◆
两人第二天在野外驿站租了一辆马车,连夜赶路,快马加鞭,总算在第二天清晨赶到了浔州。到了浔州后,林墨就马不停蹄地寻找镇上的大夫给刘彰看伤。
大夫看过后,说未伤及要害,还好处理得及时,而后给刘彰换了药。给刘彰换药的是医馆里的小学徒,动作和位置都和前一晚的林墨一模一样,可刘彰看着他就像是在看一块木头。
出医馆时,林墨叹了口气道:“刚刚我听医生说,你这伤得养一个月。”
刘彰盯着自己的胳膊看了看,“论剑大会不到一个月了。”
“你本来也不是去打架的吧。”
“能打我还是要打。”刘彰没看他,一直在观察自己肩膀上的伤,好像这么一直看着就能让伤口康复一样,“尤其是那个玉龙寨的人,我真的很想知道,他究竟有多强,是我也打不败的那种强吗?”
“可你的胳膊……”
“到那时就好了。”刘彰说道。
“……”
林墨像是有话被堵了回去,站在他身旁盯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浔州,马上就到我家乡了。”
刘彰一愣,抬起头看他:“你家住浔州吗?”
顿了一下,又问:“原来你有家?我以为你是个四处流浪的乞儿。”
林墨无语道:“拜托,乞丐也是有家的好吗,不然我是在哪里出生的啊。”
“你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那你是哪里来的?高老庄里跑出来的吗?”
“你看看我手里拿的这些行李,很明显我是从流沙河里来的好吗?”
“行行行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行李给我拿,你现在只有一只胳膊能用,是残疾人士,不和你计较。”
“你才残疾人士呢!”
刘彰伸手就要打他,结果被林墨笑着跑开了。
从医馆出来以后,林墨没有急着去找客栈,他说自己还有个地方要去,刘彰好奇地问他是又在路上看到什么需要帮忙的人了吗?林墨似乎是犹豫了一下,最后道,“我要回家一趟,你要和我一起吗?”
刘彰怔住了,“回家?”
林墨问他:“要一起吗?”
刘彰微微点了一下头,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的,反正他点了那么一下头后,林墨就直接拉过他那条没受伤的胳膊往前走了,“那就走吧。”
刘彰有些不放心地问,“远吗?”
“不远,你放心吧。”
林墨这话说得大言不惭,可两人走出浔州城后走了差不多有一个时辰,还没抵达目的地。
刘彰抬头看着天上飘过的一片片白云,很无奈地道:“林墨老师,请问刚刚是谁说你家不远的。”
“林墨说的。”
“那你是谁?”
“我是黄其淋。”
“什么?”
“没什么。”
林墨在树林子里绕了两圈,忽然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走了一样,有些奇怪地停了步子,四下看了看,“不对啊,我怎么感觉这个地方变样子了?”
刘彰见状,心里立刻警铃大作,“你该不会是迷路了吧?”
“没……但是好奇怪啊,这里和我之前来的时候不一样了。”林墨一边说着一边在一棵大榕树旁边蹲下了,“我记得这里不是榕树,是棵桃树来着,往前走十步有个土墩……”他一边说着一边顺着榕树往前走了十步,结果那里是一片空地,什么都没有。
“你不会是记错地方了吧?”刘彰问他。
“没有啊,我记得清清楚楚,确实是这里,但是……”林墨像是遇到了大麻烦一样,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他转头看看刘彰,又看看刘彰的胳膊,然后走上前把刘彰拉到一个木桩旁边让他坐下,“你先等等我,我去前面找找路。”
“你自己?我和你一起吧?”刘彰有些不放心地问。
“不用,找不到的话我会沿着原路回来,不会走太远。”
林墨一边说着,一边转身跑开了,速度快得像一只兔子。
刘彰就只好坐在树桩上等他回来,结果他还没坐一会儿,心里就开始后悔了,他刚刚应该跟上去的,万一他遇到金明寨的人怎么办?
这么想着,他心里忽然害怕起来。
在他小的时候,他经常会有害怕的情绪,他害怕在比武时有同伴打伤他,他害怕在比武中落败,他害怕同门嘲讽的眼神,害怕师父失望的眼神,害怕别人轻蔑的眼神……
他讨厌害怕,于是他明白了,只有自己变强大了,才能战胜这些害怕。
所以行走江湖三载,只有别人怕他,他从不怕别人。
因为他知道自己足够强。
可此时此刻,那害怕的情绪,再一次蔓延上他的心脏。
是因为他不够强吗?
似乎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正在心里胡思乱想着,他忽然觉得身旁的环境开始不对劲起来,刘彰忙把自己从思绪中拉出来,抬头看看,发现身边忽然弥漫了一大片的烟雾,让他看不清周围的事物了。
刘彰立刻将手放到佩剑上,站起身,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过了一会儿,烟雾散去,刘彰向前看去,接着,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刚刚的那棵榕树,竟然真的变成了一棵桃花树!
刘彰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眼睛,没错,还是一棵桃花树。
他立刻大声喊道,“林墨!林墨!”
林深幽幽,没有人回答他。
刘彰大步走到那棵桃树前,顺着刚刚林墨走的方向往前走了十步,发现那里果然有一个土墩。
这里大概就是林墨要找的地方了,可是林墨现在在哪?
刘彰又转头大喊了两声:“林墨!”
没有声音。
接着,他忽然察觉到身后袭来一阵杀气!
刘彰眼疾手快,抽剑转身挡去,接着就见一个戴着青色面具的杀手,挥着一把软剑朝他刺来!
“好快!”
刘彰回身接住剑招,那青面刺客不给他半丝喘息的机会,剑招如落雨般飞快地击向刘彰,刘彰单手抵挡,对方招招狠厉,却仍未落下风。
与青面刺客过了差不多有几十招后,刘彰忽觉身后再次袭来剑气,他一回身,发现身后又出现了一个戴着赤色面具的刺客,挥着重剑朝他打来!
重剑与软剑一起袭来,刘彰咬牙,内力顶出剑气,险险将两个人的剑打开。但两人早有准备,被弹开的瞬间,交换了位置,再次向刘彰打来。
青面刺客和赤面刺客配合得天衣无缝,一把轻剑一把重剑,仿佛干将莫邪一般,剑招凌厉,快如疾雨,把伤势未愈的刘彰逼得后退了好几步。
刘彰顿住步子,接着用剑往前一挡,用伏龙寨的一招“流星白羽”打了过去,剑气如片片飞花般飞了出去,在两个刺客的身前“噼里啪啦”地掠过,在两人身上划出无数伤痕。
但那两个刺客一看也是绝顶高手,用剑招护住自己的要害后,不顾身上的伤,再次朝刘彰袭来。
青面刺客抢先一步出手,用剑招拖住刘彰,刘彰单手被他拖住,身后的赤面刺客便挥剑而上。
刘彰习惯性地向身后出了一掌,结果扯到肩膀上的伤口,撕裂的痛楚让他持剑的手一松,被青面刺客抓住漏洞,一剑朝他的脖颈刺了过去。
刘彰瞳孔猛地一收缩,他想躲开,但身后的赤面刺客掐住了他的脖子,让他动弹不得。
就在此时——
头顶忽然传来了一段箫声。
很短,只有两个音,但青面刺客的剑却因为这段箫音,一下子停住了。
趁这一刹那的功夫,刘彰再次握紧了自己的剑,狠狠打开了青面刺客的剑,而后一转身,咬着牙用受了伤的胳膊将赤面刺客一掌拍开。
赤面刺客刚被打开,后面又是剑气袭来。
太快了!
刘彰转身去接青面刺客的剑,但赤面刺客的牵制和身上的伤口让他的动作慢了一步,待他回头时,青面刺客的剑已经抵在了他的心口处。
刘彰条件反射地想要用手去抓那把剑。
结果,就在他的手要碰到青面刺客的剑时,一股异常强大的力量,忽地从他身侧席卷了过来。
那是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犹如高手使用极招之时爆发出的气浪一般,刹那间,地上的落花全都随着这股强大的内力飞了起来,在夜空中散开了一片片花雨。
什么人?
在零落的花瓣之中,他看到一把白玉箫在了青面刺客的剑下。
接着,那玉箫就把剑狠狠震开了。
刘彰被这股内力逼得后退了几步,接着抬起头,去看那玉箫的主人。
直到浅红色的花洋洋洒洒都落了地后,他才真的看清了那个人是谁——
月白色的长衫,人如玉山一般立在零落的飞花之中,拿着玉箫的双手背在身后,仿若忽然出现的桃花仙人。
那张脸那青山远黛一般的眉眼在曾在那晚贴在他的心口处,敲打着他脉搏里的鼓,振聋发聩。
——“林墨?”
他诧异地喊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怎么会是林墨?
他怀疑自己看花眼了,但那确实是林墨。
林墨的样子,林墨的衣服,只有那白玉箫和那张没有笑容的脸是陌生的。
林墨将箫背在身后,还没来得及上前询问刘彰,那青面刺客和赤面刺客就绕过刘彰,冲到林墨面前,齐刷刷地单膝跪下了。
刘彰见这阵仗,懵掉了。这是什么情况?
接着,就听见那两人齐声喊道:
“青枫赤雨,见过少当家!”
刘彰:“……少当家?”是他听错了吗?
然后,两人接下来的话,就让刘彰彻底傻了。
“鄙人护寨不周,让闲杂人等闯入桃花水寨,罪该万死!请少当家处罚!”
◆
刘彰万万没想到,被江湖人士想方设法苦苦寻找的桃花水寨,他现在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来了。
何德何能,何德何能。
林墨向守在水寨门口的青枫赤雨解释过后,就领着刘彰进到了水寨。入水寨时要爬过一段楼梯,楼梯两边都是桃树,林墨走在他旁边,还在和他显摆:
“怎么样,想不到我居然是桃花水寨的少当家吧?”
“……确实没想到。”
“有没有觉得我很厉害?”
“厉害厉害。”刘彰毫无感情地给他鼓掌,“居然被你装到了兄弟,我刘彰自愧不如自愧不如。”
顿了一下,又问,“既然你是少当家,那你父亲是大当家吗?”
“不是,大当家就是我。”
“那他们为什么都叫你……”
“因为叫少当家显得我年轻。”
“……”
刘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似的,大声叫道:“你小子原来会武功啊?”
“啊?什么?听不见?”
林墨说着赶忙往前走,刘彰伸手就佯装要掐他脖子,结果刚一伸手,就被眼前的景色惊到了。
只见前方骤然出现了一片开阔的空间,两方清澈的池塘,倒映着岸上红云如雾的桃花树,水面在日光的照射下波光粼粼,仿佛撒了一地的金子。池塘中间的小路铺着浅绿色的草,五彩缤纷的小花参杂其中,路的尽头是几处草屋,屋顶上落满了浅红色花瓣。
远处是青山隐隐,满山桃花盛开,落英缤纷,远远就能看到田间劳作的人们,欢声笑语传入耳,好一片世外桃源。
林墨领着他走在桃花树之间的夹道上,拿玉箫指着远处山上一处隐在云雾缭绕中的红色建筑,“那里就是我住的地方了,有点远,你还走得动吗?”
“当然走得动。”
“那我们就走过去了哦,桃花水寨可是没有马车的。”
林墨就带着刘彰穿过山下的村庄。那些村庄里的人看起来都很喜欢林墨,看到林墨回来了,都出来迎接他,什么大爷大妈,男人女人,小男孩小女孩,全都跑出来看他。
“小其哥哥你回来啦?你不在的时候都没人陪我玩了!外面好玩吗?”
“好玩好玩,我给你带了好吃的呢!”
“真的嘛!谢谢小其哥哥!”
“小其,你在外面没受人欺负吧?”
“没呢,谁敢欺负我呀。”
“哎呀,你看看你都瘦了!今晚我做了好吃的,给你送到山庄去!”
“谢谢刘妈妈!”
“小其回来了!在外面这么长时间累着了吧?快好好休息,休息好了陪大爷我下棋啊!你不在这儿都没人陪我下棋了!”
“好好好!”
忽然有人注意到了林墨身后的刘彰,“咦,小其,你身后这是谁呀?”
“哦,他是我的好朋友,他可厉害了!这一路帮了我不少忙呢!”林墨说着把刘彰推到了前面,他叫刘彰。”
“你好你好,我叫刘彰。”刘彰面对这么一大群人的围观,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弯了弯腰。
“哦哦!原来是小其的好朋友啊!小其的朋友那一定也是很好的人了!晚上刘妈的糕点也算你一份啊!”
“谢谢谢谢……”
林墨每到一处村落,就迎来一大片人,他都快走不动路了,等两个人艰难地走到山下时,已经快到夕阳西下的时候了,三只能用的胳膊已经提满了大包小包的东西,刘彰就差用两只手去提了。
“你还能走得动吗?”林墨再次问他。
“能,爬这个山没有问题。”刘彰很有自信地回道。
“太好了,那你背我上去吧。”
“你听听你这说的是人话吗。”
林墨“哈哈”笑了两声,转身开始爬楼梯。
山虽不高,但走到一半就开始云雾缭绕,满山红花被裹在白色的雾气之中,颇有些蓬莱仙岛的意境。走到半山腰,楼梯变成了木栈道,此时的路就没有方才那么陡峭了,左手边是红色的柱子,头顶一串串红色的灯笼,彩色的壁画悬在头顶,那是桃花水寨的历任当家。
木栈道上走了一段路后,忽然看到前方似乎出现了身影。刘彰指了指前面,刚想问林墨那是谁,就见两个身影从木栈道的尽头冲了下来,一边跑一边喊:“少当家!你回来啦!”
刘彰定睛一看,见也是两个蒙面人,一个戴着橙色的面具,一个戴着紫色的面具。
“橙奚!紫聆!我回来啦!”
林墨远远地就冲两人打招呼,而后那两人一前一后跑下来,一起抱住了林墨。
“少当家你可算回来了!想死你啦!”
林墨被两个人抱得差点仰倒,刘彰在后面想扶他一下,结果手还未出去,紫聆就先在前面拉了林墨一把,“你不在山上,我们都要无聊死了!”
三个人笑着说了一会儿话,橙奚注意到了刘彰,“少当家,这是谁啊?”
“我的朋友!”林墨介绍道:“他超级厉害!路上救了我好多次!他叫刘彰!”
“哦!那一定是个大好人啦!”橙奚笑着说道,“快上来吧!我让紫聆给你们做好吃的,给少当家接风洗尘!”
“好!”
林墨就拉着刘彰带的胳膊继续往上走。刘彰跟在他旁边走了两步,忽然低头笑了一声。
林墨有些莫名地看他:“你笑什么?”
刘彰摇摇头道,“没什么,今天好多人说我是个好人,多得我自己都快要信了。”
“你本来就是啊。”林墨一脸认真地看着他说道。
刘彰转头与他对视片刻,而后道,“而且我发现你好受欢迎。”
“可能因为我长得好看吧。”
“你是真敢说啊兄弟。”
两个人好不容易走完了木栈道,终于来到了立于云海之间的桃源山庄。山庄建在山间的一个平台上,周围红云围绕,亭台楼阁皆是碧瓦红柱,碧色的琉璃和朱砂玛瑙在日光下交相辉映,璀璨耀眼。桃花之间,雕梁画栋隐隐约约,在云雾间如海市蜃楼。山庄之中处处是池塘,池水之上,波光粼粼,小路九曲十八弯,鱼儿摆尾,惊起一片涟漪。
刘彰评价道:“你住的是真不错。”
林墨说:“对,所以我觉得一个人住怪可惜的,就经常邀请山下的人上来和我一起住。”
正说着,房子里就跑出来人了,基本都是孩子,也有几个和林墨一般大的年轻人,就像橙奚和紫聆一样,刚一出现就直接扑了过来,差点把林墨扑倒在地上。
林墨找了一处客房给刘彰住下。进屋的时候刘彰问林墨他住在哪里,林墨一边放行李一边说,“离这里挺远的,我等会儿带你认认路,你要找我的话也可以让紫聆带你去,他住你隔壁。”
“你旁边没地方住了吗?”刘彰问他。
“住满了。”林墨抓了抓头发,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好吧,没事。”刘彰说,“清净一点挺好。”
林墨反应过来他这句话的意思,“我怀疑你在嫌我吵。”
“不用怀疑,就是。”
“我哪里吵了!”
“你听你听,这还不吵吗?”
“哼!不和你说了,我去找橙奚紫聆去。”林墨说着转身要走。
走了一步,又退回来问刘彰,“你饿吗?”
刘彰摇摇头,“不饿。”
“那晚点我让紫聆把吃的送来……?”
“不用麻烦,我自己去拿,不过我不认路,到时候我找紫聆带个路就行。”刘彰一边说着一边就去拉百叶窗,“好了我要睡觉了,我一晚上没睡觉又和青枫赤雨打了一架,现在困得很。”
说完,他就像块木板一样直接躺倒在床上了。
林墨盯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他,“胳膊伤着了,我让紫聆来给你看看吧,他懂医术。”
“不用,”刘彰说,“我现在就想睡觉。”
“……好吧,那我走了。”
林墨在屋子里站了一会儿,而后才转过身去,打开门离开了。
待林墨离开后,刘彰又从床上坐了起来。
肩膀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他低头看了看,血都渗出来了,大概是白天和青枫赤雨那场打斗伤到了,但他一直没有告诉林墨。
有什么可告诉的呢?他以前受了伤也从不告诉别人,也无人可以让他诉说。
他自己处理不了吗?他自己忍受不了吗?他明明自己什么都可以的。
林墨刚刚回来,他应该去陪着那些孩子,陪着他的朋友们,陪着紫聆,橙奚……他们是他最亲近的人,所以他们也住在林墨的附近,而自己只不过与他认识了两个月而已。他们都是好人,而他不是,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是令江湖人谈虎色变的魔头。
他怎么会是林墨和桃花水寨的人口里的那个“大好人”?
刘彰抱着自己的膝盖,坐在百叶窗前,夕阳将橙红色的阳光穿进来,一格一格铺在他的身上。
他就这样一直在落日里孤零零地坐着,坐到了天黑。
◆
刘彰在桃源山庄待了两天后,就告诉林墨自己准备要走了。
他这两天能见到林墨的机会也不多,基本都是紫聆来询问他的状况,帮他查看伤口和换药。刘彰问紫聆林墨现在在做什么?紫聆说少当家忙得很,刚一回来就跑去山下和村民们一起种地打渔去了。
刘彰嘟囔着道,“他都不叫着我。”
紫聆闻言笑了一声,“叫着你干嘛?你伤成这样,能做什么农活?”
刘彰想了想觉得也是,他就算跟去了,也是去帮倒忙。
但是论剑大会的日子一天天临近,他不能再拖下去了,于是在桃源山庄的第三天早晨,刘彰找到林墨,告诉他自己要离开了。
“你既然已经回了桃花水寨,想来金明寨的人应该不会找到你了,我也要赶快赶去论剑大会了。”刘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一些,“昨晚我已经收拾好东西,今天就出发吧。”
林墨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意外:“你这么急?”
“论剑大会只有半个月了。”
林墨低头沉默了一会儿,也不知在想什么,过了片刻,他抬起头看着刘彰道,“今晚寨子里的人会给我举办宴会,你多留一晚吧,明天我们一起送你。”
刘彰张张嘴,还想再说什么,林墨就直接给他打断了,“就这么决定了,你放心,多留一晚上没事的,我借你跑得最快的马,保证能赶上论剑大会。”
林墨都这么说了,刘彰只好叹了口气,“好吧。”
他倒不是急着想走,只是怕多拖延些时间,他就走不了了。
当晚,桃源山庄里处处都挂上了五彩缤纷的灯笼,将整个山庄照得如同白昼一般,孩子们都在院子里笑着跑着闹着。山庄正堂里摆了四张长桌子,寨子里的人们在桌前说说笑笑,一片语笑宣阗的景象,好不热闹。
刘彰进了大堂以后,也没找林墨,随便找了个偏僻的位置坐下了。
结果坐下没多久,林墨就过来找他了。
林墨过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红木盒子,走到刘彰面前,把盒子在他眼前放下:
“给你的。”
刘彰看见盒子,有些好奇地直起身来,“什么东西?”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刘彰有些莫名地看了林墨一眼,伸手拿开了绘着彩色花纹的盒盖。
当他探头看到盒子里的东西时,忍不住叫出了声:
“五龙戏珠?”
“我都说了我会做嘛。”林墨有些得意地说道,“知道为什么在嘉兴的时候,我不掀别人的桌子,而是把你的桌子掀了吗?”
“因为我和你八字不合。”
“……因为这道五龙戏珠曾经是从桃源水寨传出去的,烟雨楼的老板娘曾经是桃源水寨的人,所以她也会做。当时你桌子上放着桃源水寨的点心,我看着亲切,所以就给你掀了。”
“那我真的好谢谢你的亲切。”刘彰面无表情地鼓了鼓掌。
林墨忽视了刘彰话里的刺,弯着眼睛冲他一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把你的‘五龙戏珠’打翻了,现在赔给你。”
刘彰本想感叹一下林墨做的比嘉兴烟雨楼的还要好看,但林墨一说这话,不知为何,他心里又隐隐地难受了起来。
两不相欠,两不相欠。
他满脑子都是这四个字。
因为马上要分别,所以要两不相欠,才好永不相见。
其实,他倒宁愿他永远欠着他,而后某年某日江湖再相逢,他还可以说出一句,你欠我的五龙戏珠还没有还。
可此时此刻,这糕点就摆在他眼前,像是刀光剑影一般刺眼。
刘彰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你怎么啦?”林墨听出他语气不对劲,“不高兴?”
“没有,林墨老师亲自给我做糕点,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刘彰勉强扯出一个笑,伸手拿了一块糕点放进嘴里。
林墨看出他情绪不对,便故意用轻快的语气说道,“别在里面坐着了,小朋友们在外面放烟花呢,我们出去看看。”
说完,不等刘彰回话,就强行把刘彰拽起,拉到院子里看孩子们放烟花了。
深蓝色的夜幕中,一朵朵五颜六色的烟花绚烂地绽放,照亮了院子里的一张张笑脸,碧色的屋顶也被照得绚丽多彩,如同一朵朵盛开的春花肆意地烂漫。
林墨仰着头看那满天的璀璨,“你看,这个烟花好好看啊。”
刘彰点点头道,“好看,可惜太快了,转眼间就消失了。”
“没关系,”林墨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道,“我用我的眼睛记下来,他们就会永远存在于我的脑海里,只要我还活着,他们就一直存在。”
刘彰张了张嘴,想问他句话,可那话到了嘴边徘徊许久,终究是没有问出口,让他自己咽了下去。
算了,不问也罢。
回到大厅以后,村民们非要拉着刘彰一起喝酒,刘彰推脱不了,喝了几碗酒后,觉得头有点晕乎乎的,就又自己找了一个角落坐下了。紫聆见他不太舒服的样子,就让他先回屋去休息休息。
“少当家在和村民们说话呢,”紫聆关切地说道,“你先回去休息,等会儿我和少当家说一声就行。”
刘彰觉得一直待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就点了点头,“谢谢了。”
刘彰走出大门的时候,看到林墨被围在一群村民的中间,笑声充溢了整个大堂,他很想上前去听听他们在说什么,最好能和他们一起笑,可是他笑不出来,他一想到明天早上自己就要离开这里,他就一点都笑不出来。
刚刚他们站在绚烂的烟花下,刘彰试探性地问他,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林墨摇摇头说,没什么打算。
他就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了。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好像是在薄薄的冰面上走路,步履维艰,小心翼翼。他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是有哪里出了差错吗?
他回了属于自己的院子,一个人坐在屋前,看着冷冷的月光发呆。热闹褪去之后的寂静往往是最寒冷的,这月光真是冷得要命,冷得让他莫名地想起了那天晚上小心地给他包扎伤口的林墨。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脑子也有点不清不楚的,他居然开始莫名地想林墨的笑脸,想他那些奇奇怪怪的话,想他拉着他一起找那些看起来好看却没半点用处的杂草。他甚至想他拉着他的胳膊时,从手心里传递过来的温度。
当他像一只猫一样缩在他的身旁时,他就已经开始怀疑了——他真的讨厌他吗?他真的讨厌身边有个人一直跟着他吗?
还是因为那个人是林墨呢?
他出神地看着池中的鱼儿摆尾,在水中画出了一道又一道欲语还休的圆,那圆也是那样的纠结,缠缠绕绕成无数剪不断理还乱的曲线。
他正盯着那池塘里的鱼发呆,院子外面忽然传来声音:“刘侠士,刘侠士你在吗?”
刘彰听见声音,抬起头来,见紫聆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怎么了?”看到紫聆满面焦急,刘彰急忙站起身问道。
“少当家他喝醉了,在院子里胡闹呢,我们都制止不了。刘妈妈说叫你去,你快去看看吧!”
“啊?”刘彰愣了一下,喝醉了胡闹?他难道不是天天在胡闹?
当刘彰跟着紫聆一起赶到大堂前的院子时,就看见林墨两手各拿一个烟花棒,正站在桃花树下摇摇晃晃地转圈,亮闪闪的烟花带着白色的烟雾围绕在他的周身,浅红色的飞花雨一样地落下,轻快地点在他的朗朗笑声之中。
周围的大人都在劝他停下来,而孩子们却围着他哈哈大笑,他自己也在笑,笑声和孩子们混成了一片。
紫聆着急地道,“少当家刚才已经摔了好几个跟头了,可谁劝他都不听,爬起来继续转。他说转起来的时候烟花的光亮会和落下的桃花纠缠在一起,特别好看。”
“他不喝醉也能干出来这事。”
刘彰一边说着一边走上前,穿过一群蹦蹦跳跳的孩子,走到了桃花树下。
林墨还在摇摇晃晃地转着圈,白色的衣摆扬起一地浅红的落花,转了两圈,忽然一下没站稳,身子晃了晃,直接向后仰过去。
刘彰赶忙伸手扶住他,他就顺势倒在了刘彰的身上。
林墨抬起头看看,正好和他的目光对上。
双眼蒙雾,满面桃红,眼神迷茫,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一样,看起来真是醉得不轻。
“少当家,别转啦。”周围有人劝他,“还好刘侠士把你接住了,不然你要摔第七个跟头啦。”
林墨没理周围人的话,他默默地转过身子,两只手捧起刘彰的脸,盯着他观察了一番,而后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一样叫起来:
“青枫,原来你摘下面具以后是长这个样子啊!”
……他是瞎了吗?“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是青枫了?”
刘彰话说完,直接低下身子,把林墨扛了起来。
被扛起来的林墨非但没有挣扎,反而还直接在刘彰的肩上振开双臂,“我飞起来了!”
刘彰一个趔趄,差点没朝旁边倒下去,还好紫聆一个眼疾手快,急忙伸手扶住了他。
“刘侠士,你赶快把少当家带去他房里吧。”紫聆一边说着,一边匆忙给他指了个方向,“不然我看他等会儿还得发疯。”
刘彰点点头道,“放心,我带他走。”说完,扶好肩上的林墨,赶忙朝那个方向去了。
刘彰刚一进屋,林墨就又把两个胳膊伸开,喊了一声“我飞起来咯!”刘彰维持不了平衡,想快步跑到床前将林墨放到床上,结果还没等他松手,林墨忽然伸出胳膊勾住刘彰的脖子,直接把刘彰也带倒在了床上。
刘彰想拿开林墨的胳膊起身,林墨却死死搂着他的脖子。刘彰撑着床板挣扎了一下,林墨忽地翻了个身,直接把刘彰压在床上了。
刘彰眼疾手快地伸出胳膊,顶住了他的身子。
林墨的头发落下来,扫在刘彰的脸颊上,凉凉的,像潺潺的溪流。刘彰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脸有多烫,不知是因为刚刚喝的那些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林墨伸出手,掰正了刘彰的脸,混混沌沌地盯了片刻,开口问道:
“你是谁啊?”
“……”刘彰忍住了想要掐眼前这个人脖子的冲动,“你看我是谁?”
林墨皱了皱眉:“青枫?”
刘彰直视着他的眼睛,刚想让他再好好看看,林墨又有些疑惑地问道,“不对,你是赤雨?”
“……我可以把这个名字的顺序默认为你心里的排序吗?”
林墨朦胧的眼睛与他对视,他没说话,只有近在咫尺的呼吸将温热的气息缓缓流过落了碎发的脖颈。有“咚咚咚”的声音在他整个大脑里和他的脉搏共鸣。他的心脏好似在他的脉搏里打鼓,一声,一声,又一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催促着他的呼吸声也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他这才发现林墨的呼吸声也快,快得好像刚刚被他翻下去的不是刘彰,而是千斤的巨石。他的心脏也在敲鼓吗?也在一声一声击打着他的脉搏吗?
也不知这样静静地听了多久的心跳声,林墨终于再次说话了:
“热。”
“啊?”
刘彰还没反应过来,林墨就一头扎在刘彰散在旁边的头发里,把头埋在他的肩上了。
刘彰对林墨这种不顾他人死活的取冷方式极为无语,“我也热啊!”
林墨不管不顾,大概是刘彰的头发让他感到一丝难得的凉意,他直接伸手抱住刘彰的脖子,把整个脸都埋在了刘彰的头发里。
刘彰被他的胳膊勒得咳了两声,“松手……咳……我要被你勒死了……”
窒息的感觉攥住了他的喉咙,林墨的胳膊变成了两条吐着信子的蛇,缠绕在他的脖子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顺着他的血管向上涌,向上,向上,蒙住他了他的双眼,直至头顶的红木雕花变成了漆黑一片。
然后,那蛇松开了。
他忽地恢复了意识,捂着脖子连咳了好几声。
好不容易缓过来一口气,他一抬眼,又见林墨的那张脸在他眼前无限放大,放大,只剩下一双眼睛,猫一样,蛇一样,狐狸一样。
世界上一切会蛊惑人心的动物的眼睛都长这样,看着像是桃花,其实是罂粟,是夜来香,是曼陀罗。
喉结好痒,是林墨的气息在流动。
他盯着刘彰的脸,再次问道:“你是谁啊。”
刚从窒息中回过神的刘彰喘着气回他道,“你好好看看,好好看看我是谁。”
“……不认识。”林墨摇了摇头回道。
刘彰感觉刚刚窒息时那种血液上涌的感觉又回来了,“你跟了我一路你不认识我?”他腾出手来,一下子掰过林墨的头,几乎是额头碰额头鼻尖点鼻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再好好看看,你不认识我吗?”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自己真傻啊。
像是在努力地证明着什么,确认着什么。
林墨皱着眉头看他,像是真的不认识他了一样。
他又不说话了,两个人就这样互相掰着对方的脸,在流过的呼吸中盯着对方看,鼓声咚咚咚地敲击在心口,一声一声,冲撞着他维持着的最后一点防线。
过了许久,林墨才恍然大悟一般地“哦”了一声:
“你是刘彰啊。”
而后,不等刘彰反应过来,林墨忽然一低头,直接就咬上了他的嘴唇。
那一刹那,刘彰感觉心脏里好像有什么炸开了一样,下一秒就要心率过速而死。眼前是黑的,和窒息的感觉一模一样,但窒息是冷的,他却是热的,天旋地转,像是于跳动的脉搏里燃出一天炽热的烈火,烧红了他紧绷的那根弦。
他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反正胳膊没经过思考就伸了出去,一手护住林墨的头,起身一压,就将林墨翻倒了在了自己身下。
只听得“咚”的一声,那是手背上的骨骼与床板相撞的声音,疼痛如烈火在烧灼,从手背烧到手心,再一路烧至他的大脑他的神经。
林墨松开他,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另只手背抵在额头上,仰着头喘息着,桃花一样的红色从脸颊蔓延至散开的领口,露一块红色的印记。
刘彰的手被压在他的后脑勺下,又麻又痛的感觉让他拉回了一点神志。
不行,他心里有个微弱的声音告诉他,不行。
林墨额前凌乱的头发遮住一半的眼睛,幽幽的眸子带着水光,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盯着正自己和自己打架的刘彰。
刘彰动了动被压住的手,想要把手抽出来。
结果他刚动了一下,林墨忽然起身,两条胳膊如雪白的蛇一般窜了出来,滚烫的手覆盖上他脸颊,如同一只冒失的兔子一般,再次勾住了他的脖子。
刘彰推了他一下,但这个动作反而让林墨抱得更紧了,两条蛇紧紧地勒着他的后颈,让他一时之间无法判断林墨到底是在抱他还是在杀他。
这个人大概是个会掏心的妖精,自己的一颗心脏咚咚咚跳动着,就快要被他挖出来了。
他盯着挂在他身上的林墨,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苦守着,苦守着。
然后,在林墨抬起头,再次吻上他的时候,“砰”地一声断掉了。
他怎么还敢来第二次?
他大概是中毒了,不然怎么会像中毒了一样,在那一刹那失去了二十多年从未失去过的理智,排山倒海一样的深海夺走了他的呼吸,他只能溺水,溺在这片火烧的深海里。
他一边回应着对方的吻,一边扯开他的衣服,林墨起手挣扎了一下,却立刻就被抓住手腕按在了脸颊一侧,他这才如同一朵雨下的桃花一般,听话地任人摆布了。
入夜的桃花山庄落下巫山的云雨,哗哗啦啦打落一地残红。
克制的防线一旦崩溃,就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再也收不回了。
◆
头疼得要爆炸了。
这是刘彰第二天醒来后,第一个反应。
他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剧烈的头疼,好像全身的力量都凝聚于头顶,要在他的头皮上生出一株剧毒的植物一样。
他心想,做了坏事,果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当他坐起来时,身边已经没有人了,床上地上一片狼藉,被扯下来的帷幔和帘子如同河流一样淌在床边和地上,床单也凌乱得不成样子,无声地证明着这里昨天晚上没发生什么好事。
完了,他心想。
二十多年维持着的理智,就这么轰然崩塌了,这对他来说实在是一个很大的打击。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自我怀疑的时候,他觉得现在林墨可能比他还要崩溃,不然怎么都不等自己醒来,连见他一眼都不见。
而且此时此刻,他感觉还有更奇怪的事情——
刘彰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
不对劲。
刘彰醒来后就感受到了这股怪异,他意识到是自己的身体不对劲,但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他也说不上来,好似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血管里涌动,他却不知道那是什么。
刘彰穿好衣服,把凌乱的屋子整理好,然后走出了房间。
他刚一出门,就看见门前的楼梯下面坐着一个人,他定睛一看,发现居然是紫聆。
紫聆听见开门的声音,慌忙回头,而后站起来,一步两阶地跑了上来,抓住了刘彰的胳膊,“刘侠士,你总算醒啦。”
刘彰转头看看他,“我睡了很久吗?”
“也没有,但少当家很早就醒了,跑去我那里让我过来守着你,怕你醒来以后身子不舒服。”紫聆说着,上下打量了一下刘彰,“我倒不知道你有什么不舒服的,他昨天晚上也给你灌酒了?”
“没有,但我确实觉得有点奇怪……”刘彰说着,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握拳,伸开,握拳,伸开……
等等,他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
刘彰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一般,一掌拍在自己之前被金明寨武士砍了一刀的地方。
不疼了,他的伤痊愈了。
什么情况?明明前一晚还需要换药,怎么过了一晚上,伤就全好了?
刘彰像是为了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一样,又重重地拍了两下肩膀,没错,肩膀完全不疼了,好似之前根本没有受过伤一样。
怎么会这样?
而一旁的紫聆好似没有察觉到刘彰的动作,还抱着臂有些抱怨地说道:“你昨晚没被吓到吧?说实话我们少当家的酒量确实不行,他自己也知道,所以从来都不喝酒的。昨晚上也不知道怎么了,和众人说着说着话,忽然一杯酒一杯酒地喝了下去,我们都看傻了,一直劝他别喝了,他还喝,然后就醉成那样了……”
刘彰一愣,转头看他,“他从来不喝酒?”
“嗯。”紫聆认真地点点头,“之前从来不喝的。”
“……他现在在哪?”
“应该在主厅和众人收拾打扫吧?”紫聆猜测道。
“好。”刘彰点点头,“我去找他。”
刘彰一路匆匆走至主厅外的院子,还没到主厅,忽然见到院子里有几个练武用的木桩。
他站在主厅外暗自思索了一会儿,最后就走过去,站在木桩前将剑拔了出来。
他心里有个想法需要证实一下。
刘彰面对着木桩,举剑上扬,剑刃倒映出他闪着寒光的眼神。
接着,一剑刺出,强大的内力化作一道刺眼的白光,“刷”地朝他木桩掠了过去。转瞬之间,那木桩就被内力震了个粉碎。
刘彰收回动作,将剑转了个圈收回剑鞘中,行云流水。
果然,他的内力,比之前强了好几倍。
先前他因资质不够,无法练成“太白入月”的第九重“天兵照雪”,而有如今的内力,练成第九重也不是什么问题了。
可是……究竟发生了什么?
刘彰带着满腹的疑惑进了主厅,发现很多人都在主厅里收拾昨晚的残局,他四下看了一圈,并没有看到林墨的身影。
他便转头去问正擦着桌子的刘妈,“刘妈,你看着林墨了吗?”
“你说小其呀?”刘妈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刚刚说绫红居的鱼没有喂,跑去喂鱼去了。”说着,她直起身给刘彰指了一个方向,“绫红居在那边,你顺着主厅后面那条路一直往北走就看到啦。”
“好的,谢谢刘妈妈。”刘彰说完,转身就朝绫红居赶去了。
刘彰依照刘妈给他指的方向来到一处圆月门前,刚一走进去,就看到好几排方方正正的池塘整齐地排列其中,接天莲叶无穷碧下,鲤鱼摆尾,波光粼粼,九曲回廊上皆挂了荷花灯,在晨间的微风中摇摇晃晃。
刘彰沿着走廊走了没一会儿,就看到了林墨。
少年一身白衣,正坐在池塘边喂鱼,人几乎隐在一片碧绿荷叶之中,身后是几处未开的荷花,在碧波荡漾中闪着一点微微的红。
他似乎很专注,并没有注意到慢慢走近的刘彰,直到刘彰走到他身后了,他才忽然反应过来,一回头,刚好和刘彰的目光对上。
“……”
“……”
两个话不少的人,却忽然看着对方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了。
空气凝结了片刻,林墨开口打破了这尴尬,“你醒啦。”
“嗯。”
刘彰点点头,随后低下身子,手一撑地,坐到了林墨的旁边。
他该说点什么?他有些不知所措,是不是该问问林墨有没有事,可是以他的性格,会不会反问他什么,他该怎么回答……?
纠结了好久,他才有些犹豫地开口:
“你怎么让紫聆守在门口?”
林墨没有看他,他看起来好像不是很在意昨晚上发生的事,语气甚至可以用轻松来形容:“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这个问题应该我问你吧?”刘彰说。
林墨怔了一下,随即托着腮别过脸去,连个侧脸也不留给他了,“我有什么不舒服的。”
刘彰盯着林墨的后脑勺看了片刻,问他道,“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
林墨盯着前面的荷叶,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脸转过来,他伸手,指了指刘彰的领口,“你看看,”他说,“那里是不是有个红色的印记?”
刘彰闻言,忙掀开自己的领口看,发现那里果然有个红色的印记。
他记得之前这个红色的印记,是在林墨的身上……
“知道那是什么吗?”林墨问他。
刘彰摇了摇头,之前林墨给他包扎时他就看见了这个印记,那时他想问林墨,但被打断了。
林墨叹了口气,低头看水里游过来游过去的鱼:
“那是桃源珠的印记。”
短短三个字如同一枚炸弹,直接炸在了刘彰的脑海里。
“桃源珠?”
他难以置信地重复道,像是平生第一次听到这三个字。
但不等刘彰继续问下去,林墨就又开口道:“这颗桃源珠在我身体里炼成,一直存于我的体内与我共生。而作为这颗桃源珠的宿主,我可以将桃源珠渡给他人。”
“昨天晚上,我把它渡给你了。”
“……”刘彰一时哑然。
他一下子遭受了太多冲击,导致他现在有点理不清自己的思绪了,万千根丝线缠绕在一起,让他半点头绪都找不到。于是他长呼了一口气让自己清醒一下,而后强迫自己在那一团乱麻理出一个可以串联起一切的线索。
“所以,你昨晚是为了给我渡桃源珠……”
顿了一下,忽然又像反应过来了什么似的问道,“所以你喝酒,也是为了……?”
林墨没看他,只是盯着水里的鱼看。
“我喝酒,是给你一个台阶下,也是给我一个台阶下。”
冷冰冰的字句,像是一只玄冰雕琢成的手,紧紧抓着刘彰的心脏,让他的血液几乎冻结了。
“我天生内力强大,桃源珠留在我身体里也没有什么用。先前你说你想为你师父雪耻,如今你得了桃源珠,应该就能练成‘天兵照雪’了。”
林墨说这话的时候,自始至终没有看刘彰:
“距离论剑大会不到一个月了,我昨日已向陈阿公借了最快的千里马,你今日骑那马出发,八日之内便能赶到龙门山。”
“……”
刘彰看着林墨的侧脸,忽然不知该怎么回应他这毫无感情的话了。他的语气如此轻描淡写,好似昨夜发生的一切都是林墨的一个任务,一件不足以多赘述半句的小事,现在任务完成了,他只需要和当事人报备一下就好。
可是这对刘彰来说不是小事,这事简直太大了。
过了好久,久到那鱼都游开,只剩那空空的水池看的时候,刘彰才缓缓开口:
“你说话的时候,怎么都不看我。”
林墨没想到他会说这个,脸微微朝他这边偏了偏。但很快他又把脸转过去了,像是为了隐匿眼神里的情绪:
“我看鱼,鱼比你好看,你有什么好看的。”
“那你现在转过来看我。”刘彰说。
林墨的身子很明显地僵了一下,过了片刻,他才缓缓转过脸来,将目光落到了刘彰的身上。
刘彰与他四目相对,阳光晴好,一束光刚好落在他的发丝上,勾勒出浅浅的光晕。
“首先我要和你道歉。”他这样说道。
林墨的眉毛动了动。
“其次,”他盯着林墨的眼睛说道:
“你为什么这么笃定,我需要这个台阶。”
林墨像是没听明白他的意思一样,眼神一滞,整个人都愣住了。
刘彰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像是要用目光刺进对方心脏的最深处:“林墨,你真的很自大,自大到觉得事情的一切发展都能掌控在你的手中,就连事情发生的理由你也要事无巨细地想清楚安排好。你是在写话本吗?还是在编故事?”
林墨这下听出来刘彰是在损他了,“你什么意思?”他终于把身子转来正对刘彰了,“你把话说清楚。”
“没听清楚吗?”刘彰凑上前,在离林墨只有咫尺的地方停下来,故意一字一句地大声道:
“你!很!自!大!”
“你才自大!”
林墨从袖中抽出箫要打他,刘彰往后一躲,险险地躲了过去。
“难道不是吗?你凭什么自以为是地觉得你需要喝那些酒?凭什么自以为是地先找好所有的理由?”刘彰凭借着他极快的语速,连珠炮一般的质问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林墨我问你,当我在桃花树下接住你,你回头看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是在想你马上要将桃源珠渡给我,还是——”
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而后几乎是凭借着惯性说出了那句江湖大魔头刘彰根本不会说出口的话:
“你喜欢我?”
他话一出口,空气一下子凝固在了两人的四周。
林墨像是被定住了,一双眼睛瞪着刘彰,半天说不出任何的话来。
过了两三秒后,他忽然伸手去掐刘彰的脖子。
刘彰没想到他会突然偷袭,忙一手撑住地,一手抓住林墨的手腕,那张开的爪子就虚虚地放在刘彰的脖子上,下一秒就要掐下来了。
刘彰抵着林墨,话中却还在挑衅他,“你越生气,就越说明我说对了。”
林墨的手指在自己的关节上用了一下力,刘彰却躲都没躲,只是抬着头直直地看着林墨的眼睛,像是在等他的一个答案。
僵持了一阵子,他的手还是松下去了,而后忽地转过身去不看他了。
他转身的时候似乎嘟囔了一句什么,刘彰没听清楚,便问他,“你说什么?”
林墨抱着自己的膝盖,像是要把自己团成一个球,“我什么也没说。”
“你究竟说了什么?”刘彰伸手去拍他的肩,不依不饶地问道。林墨被他问得烦了,伸手拍了一下刘彰的手,结果刘彰躲得快,他一巴掌拍到自己的肩上。
“……”林墨沉默片刻,闭上眼睛,破罐子破摔一样地说道:
“只有我喜欢有什么用!”
像一只被戳破了心事的小动物恼羞成怒,林墨说完这句话后就把自己的脸埋到了膝盖里,仿佛再也不想看到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件事物了。
“你……”
刘彰看着林墨这气急败坏的样子,一下子说不出任何的话,也不知道是被他气的,还是被他笑的。
过了许久,他才伸出手去,轻轻拍了拍林墨的肩:
“林墨你回头。”
林墨当自己耳聋,一动没动。
刘彰又很有耐心地说了一句,“林墨,你回头看我。”
林墨依旧没动。
刘彰就上前,坐在林墨的身后,用他此生最为认真的语气说道:
“只有你自己喜欢,确实没有用。”
“那如果是两个人呢?”
林墨的身子似乎是僵了一下,而后猛地抬起头看向刘彰,一双眼里满是震惊,仿佛刚刚听到了什么夜话奇谈一般。
“我要和你承认一件事,”刘彰又靠近了一些:
“我那么急着和你说我要走,是有点赌气的成分在的。”
“很幼稚对吗?实话说,二十多年来我都没做过这么幼稚的事,除了和你在一起的时候。”
林墨没说话,他微微皱起眉头,似是在思索着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其实,刘彰是有很多的话想对他说的——他想说或许在嘉兴的那个客栈,在院子里的那颗桃花树下,当他决定叫醒睡着的林墨时,那颗种子就已经在悄悄地发芽了。他想说冷面的剑客因为这朵小桃花的出现做了那么多那么多的傻事,他以为他会很讨厌那样的自己,可是辗转流年之中,他却发现他宁愿一直和这个幼稚的孩子在一起,也做一个幼稚的孩子。
在他被心里的无尽黑暗裹挟之时,林墨会告诉他,你笑一笑嘛,笑不出来的话,我逗你笑。
可是他都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这些都没有必要说出来,他只需要让林墨知道一件事情就足够。
那最最重要的一件事情。
林墨看着刘彰的眼神,与他之前看到他帮着小书童一起搬箱子时的眼神一模一样,好似已经完全看不懂刘彰这个人了。
过了好半天,他才小声说道:“这话……真不像是你能说出来的。”
“确实。”刘彰承认道,“但我不想让你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进行得太顺利,这样显得我很笨。”
“你不就是个笨蛋吗?”林墨忍不住呛他。
刘彰歪着头笑了一声,“半斤八两好吧谁也别说谁。”
林墨听了这话,立刻转过身,像只炸了毛的猫一样猛地扑了上来,刘彰忙笑着挡了一下他,而后又语气认真地道,“我能和你商量一件事吗?”
“不能。”
“你能和我一起去论剑大会吗?”
林墨愣了一下,接着又用带着刺儿的语气回怼道:“我和你什么关系啊凭什么要我跟着你去?”
刘彰倒也不生气,只是很镇定地回道:“昨天晚上你说,烟花很短,但你可以用眼睛记住它们,只要你活着,这些烟花就会一直在你心里。”
“那顺便记住一个我,应该也不难吧。”
林墨在池塘映出的潋滟水光里与他对视,鲤鱼摆尾的声音与心跳的声音重叠,淅淅沥沥一闪一闪地惊起一圈又一圈心上的涟漪。
“行。”他说:“凭你这句话,我记你一辈子。”
“听起来有点吓人。”
“现在知道吓人了,晚了。”
“好吧,那我就不客气地在林墨老师心里住一辈子了。”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上前掐住了刘彰的脖子,摇着他的肩膀一直晃一直晃,晃得刘彰晕头转向根本看不清林墨的脸。但他没怪林墨,他知道他是害羞了,所以故意让他看不清那张泛红的脸。
毕竟说出那段话之后,刘彰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所以他真的很感谢自己面对林墨时那该死的胜负欲,连在表白这件事上,他都要赢过他才行。
◆
论剑大会在即,片刻耽误不得,当天下午,两人就准备要离开桃花水寨了。
两人走到水寨口时,很多村民都来给他们送行,刘妈妈往林墨手里塞了一个好大的包袱,全是桃花水寨的点心。林墨一直在推脱,说自己拿不了那么多,刘妈见他不拿,就转身塞给了刘彰。
“小其不要,你拿着。”
“我也……”
刘彰刚想说自己也拿不了,抬头看见刘妈那热情的笑容,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最后只能乖乖接过包袱,笑着点点头说谢谢刘妈妈。
寨里的人给他们准备了最快的两匹马,陈阿公走之前对两人嘱咐道:“距离论剑大会还有八天,你们骑上这马一路快马加鞭,应当能刚好抵达,但切记路上不可耽误,否则我也说不准能否按时到达。”
于是两人出了水寨后,就马不停蹄地开始赶路。
林墨和刘彰抵达郢州时,距离龙门山论剑大会只有五天的时间了。两人在客栈安顿下后,刘彰拿出离开桃花水寨时陈阿公给他的地图,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后,很是担忧地道,“我们能在论剑大会开始之前赶到龙门山吗。”
“你放心,”林墨安慰他,“只要不耽误应该就没问题。”
刘彰心里装着心事,晚上睡不着,就坐起来,静静地在窗前看月亮。
对面床上的林墨倒是睡得正香,刘彰看了一会儿月亮,目光就从窗外挪到了林墨身上,见他像个小孩一样紧紧抱着自己的被子,半边脸都埋在枕头里,好似天塌下来也叫不醒他。
刘彰就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坐到林墨的床前,托着腮观察他的睡颜。
月光落在林墨的脸上,在他的眼睛下方投下睫毛的影子,他忽然觉得林墨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好像那天上的月亮,不言不语,疏离淡漠,水一样的冷。
他就伸手替林墨理了理落在脸颊上的头发。
还是多笑笑吧,他心想,你多笑,我也多笑。
正这么想着,他忽然发现林墨的手腕上戴了一串珠子,他仔细地看那串珠子,发现珠子是由一颗一颗小桃木珠串成的,最中间的一块珠子上,刻着一个桃花神像。
他在桃花水寨的神庙里见过桃花神像的样子,所以立刻就认出来了。
只是这桃花神像雕的……怎么有点眼熟?
他伸手,将那珠子转了转,发现神像后面,竟又刻了一个鬼面。
好奇怪的珠子,刘彰心想,之前怎么没见他戴?
他低下头,正想再好好观察一下那古怪的珠子,忽然听见窗外似乎有什么动静。刘彰立刻提起警觉,快速起身走到窗前。
刚准备往外看,一道杀气就窜了出来,接着,一把金刀直接从窗外砍了进来!
电光火石之间,刘彰大脑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拔出剑挡了回去,那刀被挡住,抽回去以后,再次气势汹汹地砍了进来,刘彰侧身一挡,抬头一看,发现是个金明寨的武士,举着刀从窗外闯了进来。
那武士的刀被刘彰挡住,他便直接转了个方向,朝床上的林墨砍了过去。
“不好!”
刘彰见状,忙提剑去拦,结果还不等他拦住那武士,床上的林墨忽然睁了眼。
他身子没动,手却不知从何处抽出了白玉箫,伴随着汹涌而至的强大内力,一下子把那武士连人带刀打在了刘彰身后的墙上。
刘彰一个旋身,林墨把武士打出去的同时,他一剑抵在了武士的脖子上。
林墨“刷”地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一手捂着心口道:“吓死我了!”
“我一点没看出来你害怕。”
“我没说他,我说你,你刚才动我头发,我以为你要给我拔了。”
“……”
那武士挣扎了一下,想再举刀,结果被刘彰在脖颈上划出一道细细的伤口。
“你们金明寨的人都这么死缠烂打,阴魂不散吗?”
那武士刚刚被林墨的箫震出了内伤,“哇”地吐了一口血后,冷笑着道,“哼,我们金明寨若真要死缠烂打,也犯不着派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卒前来送死。你可知现在我们金明寨的大当家、二当家和六大高手都在哪里?”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们已经一起攻向桃花水寨了!”
此话一出,刘彰和林墨皆是变了脸色,刘彰还没有什么反应,林墨就一下子站了起来,一步跨到武士身前抓住他的领口,“你说什么?”
武士笑了一声,轻蔑地说道:“上次在浔州城外,可是有一名金明寨的武士砍了你一刀?”
“那又如何?”
“那刀上带着金明寨特制的九魂香,一般人闻不到这种气味,只有我们金明寨的九魂蝶能循着这香味找到你们的方向。本来我们只想通过九魂香追踪你们,却意外地发现了桃花水寨的所在之处,真是意外之喜!”
“如今我们的人大概已经抵达桃花水寨了,就算你们插上翅膀也难以返回去救援,所以才派我一个小卒前来刺杀你们。不过,就算我刺杀不成功,你们也于事无补……啊!”
他话还没说完,刘彰已经一剑刺下去,只听得一声惨叫,献血喷涌在他的剑上,那武士“咚”地一声就倒下去了。
林墨瞪着地上的尸体看了两三秒,转身就往门口冲过去。
刘彰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衣服,“你去哪?”
“回桃花水寨。”
林墨一边说着,一边推开门就往马厩跑去。刘彰忙抓了包袱跟上去,“我和你一起!”
林墨忽然回身,刘彰没反应过来,匆忙顿住步子,才没和他撞到。
林墨抬头盯着他的眼睛,表情是很少出现在他脸上的凝重:“你不准去。”
刘彰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为什么?”
“你得去论剑大会,一刻都不能耽误。”
“那我也不能让你一个人……”
“你放心,他们整个金明寨的人齐上都未必是我的对手,不然我如何有那个胆量单枪匹马杀进寨子里放火?”林墨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把刘彰往后面推,“你不要跟我回去,马上出发去龙门山!”
“不行,我……”
“刘彰!”
林墨忽然大声喊了他的名字,让他的话一下子堵在了喉咙里。
“你师父落败的心魔困了你多少年,如今你终于有机会破这心魔,难道要在最后的时刻前功尽弃吗?”
他直勾勾地瞪着他的眼睛,月色下他的神情是难得的凝重:
“你这么多年习武是为了什么?我给你桃源珠又是为了什么?你若要放弃,这一切不都就白费了吗?”
“祸是我闯的,人是我杀的。我是桃花水寨的大当家,水寨出了事,我不能不回去,可此事与你无关。”
“你去论剑大会,不要跟着我。”
刘彰往前一步,还想再说什么,林墨却忽然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听话。”
“如果你不去论剑大会的话,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说完,林墨转身,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
林墨赶回桃花水寨时,原本平静的水寨已是满目疮痍。
大火洗劫过后的水寨,烟尘滚滚,残垣断壁,池水干枯,只剩下烧焦了芦苇。林墨迈过一棵被砍断的桃花树,走到一间被烧了一半的木屋前,看到门口躺了一个人。
他认出来,那是青枫。
林墨跑上前,蹲下身子摇了摇青枫,“青枫,青枫你醒醒?”
他看起来受了很重的伤,露出的手上全是血。林墨叫了他很久,他才微微睁开一只眼睛:
“少……少当家……你回来了……”
林墨的声音和手抖得一样厉害,“我给你处理一下伤口。”他一边说着一边把青枫扶起来,从包袱里找出药和纱布,“是金明寨的人对吗?”
青枫咳了两声,沾了血的手抚上林墨的胳膊,“少当家,青枫无能,没能守住水寨……”
“你尽力了,我知道。”林墨一边倒着药酒一边说道,“赤雨呢?寨子里的人呢?他们现在都在哪?”
“他们……他们都被金明寨的人掳上桃源山庄了……”青枫说着,又咳了两声,唇边鲜血直流,林墨忙给他递了一块纱布,“我好不容易才偷偷逃出来……”
“他们来了很多人?”
“金明寨的大当家、二当家和六大高手都来了。”青枫擦了擦嘴角的血说道,“还有一众金明寨的武士,水寨里的普通百姓根本抵挡不了,都被他们抓上山了。”
“他们一边烧杀抢掠,一边逼问寨子里的人桃源珠在哪里。开始村民们都不告诉他,后来刘妈骗他们,说桃源珠在桃源山庄,他们就挟持着村民上山了。”
林墨一听着急了,“他们若上山找不到桃源珠,恐怕村民们的性命难保,我要去救他们。”说着就要起身,结果青枫伸手拉住了他,“少当家,不可!”
林墨又低下身子看他。
“他们问了一路桃源珠的下落,大家都不说,或许以为只有你知道桃源珠在哪里。他们上山就上山,何故挟持那么多的村民,你又为何会得知桃花水寨被袭击的消息?我看这就是金明寨要引你出现。”
林墨一怔,这才反应过来,桃花水寨的人都不知道桃源珠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金明寨的六大高手,皆是江湖上令人谈虎色变的人物,可怕程度与伏龙寨不相上下,更不用说他们的大当家二当家了……在村子里洗劫时,他们压根就没动手,只有对上紫聆和橙奚时,那其中一位高手一掌就把橙奚打到重伤,我怕……”
林墨的指甲嵌入手心里,掐出一片惨白。
“青枫,你在此地躲起来,好好休息,我去去就回。”
“少当家!”青枫摇了摇头,“你快逃吧!”
林墨的语气急了:“你还知道我是少当家!”
说完,他把包袱往青枫身上一放,转身朝着桃源山庄的方向去了。
红色的木栈道到处都是被洗劫过后的伤痕,壁画的色彩黯淡无光,昭示着这里曾发生过的灾难。林墨紧紧握着手里的玉箫,一路跑上栈道,赶到桃源山庄门前。
被砍倒的桃花树前,守着两个金明寨的武士,他们一见林墨,就举着刀冲了上来。
林墨站定,内力凝聚,举箫挡住其中一人,又一掌将另外一人狠狠地打了出去,只听得“扑通”一声,那人就重重地栽倒在那半截桃树上。
林墨收掌,伸手掐住了那武士的脖子:
“告诉你们大当家,我在桃源山庄外等他。”
说完,他狠狠将那武士扔了出去。
那武士栽倒在地上,回头与那刚从桃树上爬起来的武士对视了一眼,两个人便连滚带爬地从侧门跑进了山庄。
林墨站在桃源山庄外的平台上等了一会儿,山庄的大门就被打开了。
林墨形单影只地站在外面,看见门后大队人马走了出来。先是两排穿着金盔甲的武士,拿着大刀气势汹汹地走出来,待他们走到两边以后,从门后并排着走出来六个人。
这六人,便是金明寨的“六大高手”——银蛇、桀豹、魑虎、鬼狐、玉猞猁和纣鹰。只见这六大高手分别拿着寒气逼人的武器,一排而出时,一股强大的力量直逼向林墨,将他的头发都扬了起来。
但他站在原地未动。
六大高手退到两边后,便是金明寨的二当家,此人没有头发,脸上刚好八道刀疤,人称“岳八刀”,只见他拿一把高过他两个头的长刀,刀上刻一面目狰狞的白龙,刀下的铁链随着他的步伐“丁零当啷”地响。
最后一个走出来的,便是金明寨的大当家“奎佬”,他正对着林墨走了两步,站在山风中看着林墨,冷冷地笑了起来——
那是一个个子不高,身形纤瘦的人。与金明寨其他人不同,此人穿着青色的袍子,手里拿着一把折扇,面色苍白,像个读书人一般。他半边脸如孩童般稚嫩,半边脸又如同老人般枯朽,据说这是因为修炼邪功导致的,也是由于这个原因,多少年他一直都没能去参加论剑大会。
因此,江湖上也鲜少有人知道“奎佬”的实力。
林墨看着对面的一众人,将玉箫横在自己的身前:
“金明寨好大的阵仗啊。”他尽量压住自己已经溢到头顶的怒火,“擅闯我桃花水寨,掳走我寨中百姓,是当我桃花水寨的大当家不存在了吗?”
奎佬笑了一声,用他尖锐诡异的嗓音说道:“金明寨的武士不懂事,已经被我教训过了。至于寨中村民,虽都被我们带上了山,但我们可未伤他们分毫,除了——有那么一两个不长眼的家伙硬要抵抗。”
林墨知道,他说的是青枫和橙奚。
“你把他们都抓上山,是为了引我出现吗?”林墨问他。
奎佬盯着他的脸,那张古怪的脸上又浮现出一个丑陋至极的笑容:
“我此次前来桃花水寨,是为了两件事——第一,你先前在我寨中放火,冤有头债有主,我金明寨不是什么逆来顺受之地,这笔债必须要由你偿还。”
林墨嗤笑了一声,“你们金明寨恶事做尽,我还嫌那火不够大呢。”
奎佬没有理会林墨的这句挑衅,继续说道:“第二件事,我奎佬是个喜和不喜战的人,我有两个主意,若你能同意,金明寨放火一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林墨把箫背在身后,“说来听听。”
“第一个主意,”奎佬拿扇子指向他,“交出桃源珠。”
林墨想都没想便直接回道,“想都别想。”
“那……我就不得不说出第二个解决方案了。”奎佬背着手,慢慢走下台阶,慢慢悠悠地说道:
“金明寨的大火,害我六大高手门下弟子数人,纵使我能既往不咎,我寨六大高手也断然不会接受。所以,你若能同意与我门下六大高手分别对战而不落败,那我金明寨便愿赌服输,不再侵扰桃花水寨。”
林墨没说话,直觉告诉他奎佬的提议不会这么简单。
果然,奎佬扇子一开,继续说道:“不过,单纯对战也太没意思了,所以我给你布置了一个很有趣的战场——我在山庄中的六个庭院内设下六个天煞阵,你寨中百姓就被关在这六个庭院中。你分别与我六大高手对阵,赢了,阵中百姓相安无事,输一次,其中一个天煞阵就会启动,阵中百姓皆会中阵身亡。”
“看一看,我们桃花水寨的大当家,最后能救多少人呢?”
林墨闻言,差点一步上前要去抓奎佬的领子,“与你有怨仇的是我,与那些普通百姓有何关系?”
“哈,大当家的,你刚才也说了,我们金明寨就是作恶多端,恶事做尽。平民又如何,无辜又如何,挡不住我金明寨的大刀,就只有被鱼肉的份,”
说着,他举起扇子指向林墨,“你也一样。”
他话音刚落,左边的银蛇就甩着蛇骨软鞭冲了上来。
银蛇人如其名,身形迅捷如蛇,银色的长鞭如同一道闪电般在林墨周身“嗖嗖”地窜过。林墨手拿玉箫,凝神抵挡着软鞭的攻击,片刻不敢松懈。
两人互相对战了数十招,银蛇逐渐占了上风,于是他软鞭忽地向前一探,如蛇的血盆大口般朝着林墨的脖子咬了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林墨忙后退用玉箫抵挡,借着内力抵住了软鞭。
银蛇的主动攻击让他露出了破绽,林墨抓住这个机会,一手用箫抵挡,另一手翻掌,内力凝聚,将银蛇狠狠地震了出去。
银蛇刚刚被震倒在地上,桀豹就抡着流星锤冲了上来,不给林墨半丝喘息的机会。只见他抡着大锤不断地冲着林墨砸过去,每次林墨躲开时,流星锤就会在地上砸出一个触目惊心的大坑。
桀豹的流星锤一下接一下,几乎整个桃源山庄都在震,林墨不断闪躲的同时,静待对方露出破绽的时候。但他发现对方看似莽莽撞撞,其实粗中有细,一直都未露出任何的破绽。
两人纠缠许久之后,对方似乎发现了可乘之机,一个流星锤砸了过来。林墨凝聚内力扛住了这一锤,而后推箫抵在流星锤上。
金色的光芒闪过,只听得流星锤上传来“咯啦”的一声,出现了一道裂缝,他猛地往前一推,就一下子把桀豹连人带锤打了出去。
桀豹一下子翻滚到了台阶下,而林墨也因为刚才那一锤子吐了一口血。
他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不着痕迹地将血迹抹去了。
随后上阵的是螭虎和鬼狐,螭虎用刀,刀法凶猛,一刀一刀直逼林墨的要害,林墨同样与他僵持了数十招,最后绕到他身后,一掌打在他的背上,才将他打败。
他自己也受了刀伤,其中一刀在右臂上,后退的时候血溅在白色的长衣上,差点拿不稳手中的玉箫。
鬼狐没有武器,却练就一门邪门功夫,掌拳交替,身形比银蛇还要快,几乎看不清他的人影。此时林墨既受了内伤又受了外伤,动作已不如之前敏捷,被鬼狐的拳掌打中好几次后,终于找到对方的缺口,凝聚内力一箫打在他腹部,这才破了鬼狐的邪功,将他打了出去。
台阶上看戏的奎佬拍了拍手,“不错,不愧是桃花水寨的大当家,我金明寨六大高手,一般的高手最多也抵挡不了三个,你竟能连续打败四人,精彩精彩。”
“就是不知道,你还能坚持多久呢?”
接下来上阵的是玉猞猁,玉猞猁用双剑,剑身闪着冷冷的寒光,像是暗夜里的鬼魅。林墨用箫小心抵挡,却还是因为受伤的原因露出破绽,被玉猞猁一剑刺在了左肩。
玉猞猁“哈哈”一笑,“小子,下一剑就是心脏了。”
林墨没接他的话,右手举箫,努力凝聚内力,将玉猞猁连人带剑打出去。玉猞猁后退数步,再次挥剑上前与他过招。
重伤林墨似乎给了他自信,他的剑法更加凌厉,招招致命。林墨的肩上传来难以忍受的剧痛,他干脆换手,一手捂着肩上的伤口,单手拿箫抵挡玉猞猁的双剑。
奎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大当家,你可坚持住啊,你要是输了,一个阵里的百姓可都就没命了。”
“我可是已经听见他们喊救命的声音了。”
林墨握紧玉箫,血红在白衣上展开一大朵妖冶的花。他在原地站定,在玉猞猁又一剑刺来之时,旋身一招“风红急雨”,内力凝聚成偏偏红色的桃花,如同刀雨一般“哗啦啦”地飞向了玉猞猁。
玉猞猁没料到林墨还有一招,想要抵挡已晚,双剑还未举起,就被片片飞花打出一身血,倒在了地上。
飞花过后,几个武士上前把玉猞猁拖了下去。
林墨站在原地,一手捂着肩上的伤口,一下子没站稳,往后退了两步,血滴答滴答地落下,在地面开出一朵一朵小血花。
“哼。”一直沉默不语的岳八刀终于轻蔑地开口了,“废物。”
最后,一身黑衣,头发花白的纣鹰上前一步,举起了手里的铁爪,“小子,纵使你能挡过前面几人,到我这里,你必死无疑。”
说完,他黑影一闪就冲了上来,铁爪直冲林墨面门而来。
林墨险险用箫抵挡住,忍着伤痛坚持着与他过招。纣鹰是六大高手中武功最为高强的一位,金明寨派他最后上场,是打定了主意要让林墨在这一局落败。
纣鹰的招数既有桀豹的猛,又有银蛇的快,先前一直在养精蓄锐,而林墨此时已是身受重伤,纵使武功再高强,内力再强大,也几乎抵挡不住,被纣鹰打退了好几次。
第四次倒地后,林墨再次支着地站起来,没站稳,一口血吐了出来。
纣鹰也受了伤,他擦掉嘴角的血,冷声道,“你若现在认输,说不定还能留你一命。”
林墨咳了两声,抬起胳膊,把束发的头绳扯下来,慢慢悠悠地把自己有些凌乱的头发重新绑好后,看着纣鹰露出一个笑:
“同样的话送给你,老乌鸦。”
话说完,他用玉箫挡在身前,内力凝聚,四周的桃树忽然“哗啦啦”响起来,内力凝聚成片片飞花落叶,自林墨身后而来,旋转着朝纣鹰打了过去!
“‘风红急雨’对我无用!”
纣鹰转动手中的铁爪,用内力凝聚成屏障挡住飞花,然而当那些飞花被阻挡住时,却忽然换了方向,旋转着飞到空中,凝聚成了一把巨剑的形状。
纣鹰脸色一沉,举起铁爪,抬头看向空中的巨剑。
“老乌鸦,这可不是‘风红急雨’。”
林墨因为过度地消耗了内力,血再一次从他的唇边渗了出来:
“这招叫,‘越王剑’。”
说完,一片血红色的光芒闪过,那飞花凝成的巨剑自纣鹰的头顶一下子打了下来,刹那间,万千飞红自地面溅起,零落的桃花,带着杀气的飞花,巨剑散开时四处飞散的红色碎片,以及纣鹰的血。
“啊——”伴随着惨叫声,血与飞花一起落在地上和桃木上,艳丽可怖。
林墨捂着自己的心口,往后趔趄了两步,慌忙扶住一旁的桃树,才没有倒下去。
他耗尽了自己最后的力气用出这一招,总算是把六大高手都打退了。
他抬起头看向台阶上的奎佬,却忽然发现奎佬身边的岳八刀竟然不见了。
林墨心里一紧,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接着,还不等他去寻找岳八刀的身影,忽觉身后猛然袭来一阵杀气!
林墨眼疾手快想要去抵挡,却因为身受重伤慢了一拍,刚一回身,箫还没拿起来,就被人一掌打在心口,重重地打了出去,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林墨扶着地,强撑着自己的身体,抬起头去看刚才被打出去的地方,只见岳八刀拖着那把白龙大刀走过来,铁链的声音在风中冷冷地应和着他重重的脚步,如牛鬼蛇神降临。
岳八刀走到他身前,弯下身子,一把揪起他的领子:
“小子,说出桃源珠在哪里,不然你和你的寨民们,一个也别想活。”
林墨抬手想用箫打开岳八刀的手,结果岳八刀把他提起,直接丢了出去。林墨的后背一下子摔在断了半截的桃花木上,烈火灼烧一般的痛。
奎佬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来,“小子,如今你身受重伤,已无力反抗,劝你识相点,说出桃源珠在哪里,不然你的那些寨民,我可不敢保证他们的生死。”
林墨扶着木桩坐起来,哑着嗓子道:“寨民是无辜的,你冲着我来。”
“在我奎佬这里,没有什么无辜不无辜,只有有用和没用。”奎佬一边说着,一边拿出背后的扇子,扇子上亮着六道金色的光,闪着亮闪闪的符文:
“我的耐心只有六次,每问一次,我就发动一个阵。”
说着,他像是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故作惊讶地道:“哦!刚才岳八刀已经问了你一次,对吗?”
说完,他手放到其中一道金光内。
“住手!”
林墨几乎要跳起来,但他的身体又将他扯在桃花木桩上不能动。
只见奎佬瞳孔猛地一缩,那道金光就消失不见了,随之而来的是山庄内传来了一声剧烈的爆炸声。
林墨的手按在桃木上,粗糙的树皮将手掌割破,血顺着断木流下来,流成一条血红色的河。
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站起来,玉箫猛地一挥,无数血红的飞花朝奎佬打了过去。
“哼,垂死挣扎!”
奎佬挥出扇子,抵挡那些飞花,他本以为林墨现在已是强弩之末,出招也不会有什么杀伤力,哪知那些飞花直接穿透他的扇子,哗啦啦地朝他身上刺了过去。
奎佬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轻敌,急忙运动内功去抵挡,却还是被飞花划出了无数道伤口。
奎佬咬牙:“敬酒不吃吃罚酒,岳八刀!”
岳八刀听见声音,挥着刀就朝林墨砍了过来。
林墨方才用尽最后的内力用出了一招“风红急雨”,此时他再也没有内力去运功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白晃晃的大刀直接冲他头顶砍了过来——
杀气在林墨的头顶顿住了。
时间仿佛忽然静止了一般。
而后,只听得“嗖”地一声,他身后忽然闪出了一把剑,挡住了那把大刀。
林墨愣住了,岳八刀也愣住了。
那剑闪着血红色的光,如同地狱归来的修罗张着血盆大口要吞噬世间万物一般。接着,还不等岳八刀反应过来,剑的主人起手就是一掌,强大的内力把四周的落叶飞花全都卷到了天上。
岳八刀就被狠狠地打了出去,摔在了地上。
林墨坐在原地,忽地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一样,猛地回过头去。
刚一回头,那人就立刻收了剑,蹲下身子扶住了他,一股内力自对方的手掌向他运了过来。
林墨怔怔地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好半天好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奇怪啊,平时他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可是此时此刻,他却像是被毒哑了一般。
最后,还是对方先开了口:
“当初在嘉兴,你死缠烂打地要跟着我,如今你却不由分说把我丢在了郢州,你真的好不讲道理。”
◆
林墨睁大一双眼睛瞪着刘彰,过了好半天,才张口想说点什么,结果话还没说出口,就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岳八刀支着大刀站起来,抡刀指向刘彰:“阁下何人,来管我金明寨的闲事?”
刘彰此时满眼都是林墨,根本不管岳八刀。他一边运功给林墨疗伤,一边问他,“你现在怎么样?比刚才好些了吗?”
林墨没接他的话,反过来问他:“你怎么在这儿?你没去龙门山?”
刘彰带了些责怪地问他:“你都被打成这样了,我去什么龙门山?”
林墨听出他话里带着些许怒气,有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见他不说话,刘彰便继续不依不饶道:“你看看你这一身伤,我说什么来着,你是不是就是自大?”
说完,不等林墨回话,他伸手递给林墨一颗红色的药丸。
林墨皱着眉看了看,“什么东西?毒药?”
“什么毒药,这是玉独长老炼的丹。”刘彰一边说着,一边直接塞到林墨嘴里了。
刘彰喂药的手法非常简单粗暴,林墨咳了两声,拍着自己的肺才艰难地把药咽下去。
哦,他记得云州那个书院里的学生们说过,玉独长老和赤练老怪都是死在刘彰手里。
那边,岳八刀见刘彰不理他,便举着大刀又砍了上来。刘彰感受到杀气,微一皱眉,一手扶着林墨,另一只手拔剑就挥了出去。
刹那间,白色的剑气如同羽毛般打了出去,将岳八刀直接打退到了台阶下方。
台阶上的奎佬“咔”地开了扇,他认出了刘彰的招式,“‘太白入月’?你是伏龙寨的人?”
接着,他立刻反应过来,“你是刘彰?”
刘彰这才转过头去看奎佬,但他仍旧在和林墨讲话:
“林墨,该搬救兵的时候就搬救兵。要不我给你个机会,你和他们介绍介绍你的救兵是谁。”
“你还当救兵?”林墨反问他。
“那么我不是来救你的?”
“我让你去龙门山你不去,非要来救我。救我就救我吧,你还来晚了,我差点都要被打死了。”
“……”
刘彰一下子松了手,林墨“哎哟”一声,直接倒在了木桩上。
无视林墨的抗议,刘彰利落地站起身,转头看向奎佬,“你说对了,我就是伏龙寨的刘彰。”
林墨坐在地上,一手锤了锤自己的后背,另只手朝刘彰伸了过去。刘彰见状,给他一个疑惑的眼神,意思是你能起来吗?
林墨看着他点了点头。
刘彰就把他拉了起来,一边把林墨扶到自己身旁一边问,“听说你们在找桃源珠?”
奎佬摇着扇子,冷冷地问,“怎么,难道你也是冲着桃源珠来的吗?”
“对啊。”刘彰没有否认,他终于将目光从林墨身上离开,挪到了台阶上的奎佬脸上。
奎佬“哈”地笑了一声,“那我们只能各凭本事了。”
刘彰直接把手搭在了林墨肩上,带着挑衅的口吻大声道:“小老头,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只会用武力解决问题啊?林墨老早就把桃源珠给我了,现在就带在我身上,有本事你就过来抢啊。”
奎佬神色一变,满脸的质疑,“在你身上?”
刘彰耸耸肩,指了指旁边的林墨,“不信你问他。”
林墨先是“啊?”了一声,而后又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对,桃源珠现在在他身上,有什么事你找他。”
奎佬看看林墨,又看看刘彰,声音里带了一丝杀意,“林墨,你别忘了你还有一众寨民在我的手上,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样。”
林墨还没说话,刘彰就抢在他前面开口了:“哎,关于这个我可有话要说。”他一边说着一边转头去看林墨:“林墨,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晚了吗?”
他故意大声说话,虽然话是对林墨讲的,但很明显是说给奎佬听的。
林墨猜测道,“路上耽搁了?”
刘彰笑着摇了摇头,“其实我一路都在偷偷跟着你,比你慢不了半柱香的时间。不过你在对战六大高手时,我偷溜进山庄做了一件事,而金明寨的人都被你引到了山庄外,所以没有人发现我。”
“啊?”林墨一愣,“你去干嘛了?”
而奎佬接着就反应了过来,他折扇往旁边一打,匆忙喊出了声:“银蛇,快去查看山庄里面的天煞阵!”
银蛇听令,抬腿就要往门里跑,但他走了两步,刘彰就大声道,“不用跑了,六个天煞阵已经全部被我破坏掉了,包括刚才你自以为是发动的那一个。现在寨民们都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你是伤害不到他们的。”
“不过说实话天煞阵还挺难破的,”刘彰抓了抓头发道,“不然我也不会这么晚才赶过来救人。”
“什么?!”
闻言,金明寨众人皆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奎佬的脸上则是涌现出了怒意:
“可恶!竟被他们摆了一道!”
这时,林墨忽然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似的,略有些惊讶地抬起头,盯着刘彰的眼睛道:“哎呀,这么说我还误会你了?”
“对,你误会我了。”
“好吧。”林墨极为快速地说了一句:“和你道歉。”
“不用道歉,以后别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就行了。”
一直站在台阶上的奎佬他“咔”地一声收了折扇,咬牙切齿地道,“好,好,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奎佬不客气了,今日我若得不到桃源珠,你们一个也别想活!”
说罢,岳八刀直接挥刀上前,这一次他来势汹汹,一刀直逼刘彰的面门。
刘彰起手抽剑,内力凝聚抵住白龙刀,另一手把林墨拉到了自己的身后:
“你们就上一个人?”刘彰一边与他相持着一边问道:
“一起上啊!”
说罢,他将凝聚在肩上的内力直接爆了出去,岳八刀直接被这股内力震开了。
“你伤好了吗?”刘彰问身后的林墨。
“好了。”林墨说,“你给我的是什么神丹妙药啊?”
“都说了是玉独长老的丹药,全天下就那么一颗,给你用了。”
“好感动。”
“别感动了,和我一起上!”
刘彰说完这句话,举剑就挡住了银蛇的鞭子和桀豹的流星锤。对面果然听话,刘彰狂言出口后,除了重伤的纣鹰和玉猞猁,其他人都拿着武器一起上前了。
而身后的林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淡定得很,“刚刚我打累了,你先打着,让我歇会儿。”
刘彰差点以为自己耳朵聋了,“你还能再离谱点吗?”
面对刘彰一脸马上就要骂人的表情,林墨丝毫不为所动,像一尊雕像一样站在原地。
而后,他拿出了自己的玉箫,放到嘴边吹了起来。
霎时间,整个山庄就被一片刺耳的声音笼罩了,四大高手、岳八刀、金明寨的武士,乃至奎佬都受到了这声音的攻击,都忍不住捂住了耳朵。正与刘彰交手的玉猞猁和鬼狐首当其冲,因为受到声音的攻击而露出了破绽,一个被刘彰的剑刺穿了胳膊,另一个被一掌打了出去。
刘彰愣愣地看着神色痛苦的对手,有些奇怪地道,“怎么了?”
不就是首普通的曲子吗?
见对面忙着捂耳朵无暇来攻击他,刘彰便乘虚而入,挥剑上前,一招“太白入月”,将其中三人直接打到了奎佬的脚下。
对方忍受不了魔音贯耳,便一起转而去攻击林墨。然而他们还没到林墨身前,无数道剑气就从林墨身前拔地而起,朝着四人噼里啪啦地打了过来。
岳八刀将大刀抡成风车挡住来势汹汹的剑气,接着他从衣服上撕下两个布条卷起来,分别塞到了自己的耳朵里,“把耳朵堵上!”
其他人听到他的声音,也纷纷将自己的耳朵堵住了。
林墨的箫声小了下去,他们的头疼不再那么剧烈了。
银蛇再次甩着鞭子打了上来,刘彰挥剑。然而就在他牵制住银蛇,抬掌要去打他时,身后的箫声忽然停了,接着就听见林墨的声音传来:
“他受了内伤,打他心肺!”
林墨话音刚落,刘彰就一掌打在银蛇的心肺上,果不其然,他这一掌用出的内力本来只够小伤一下纣鹰,但这一掌下去,直接把银蛇打了出去,口吐鲜血,倒在了地上。
没有片刻喘息时间,桀豹就已经抡着流星锤砸了过来,林墨又道:“打锤上的裂痕!”
刘彰闻言,一剑砍在流星锤上,只听得“嘎啦”一声,那流星锤竟从中间裂开了两半!
身后,岳八刀又举着大刀砍了过来,刘彰还未出掌去挡,林墨直接挥出玉箫,用一道剑光挡住了岳八刀的袭击。
紧接着,螭虎的刀也闪了过来,林墨收箫,再次大声道:“螭虎后背有伤!”
刘彰闻言,闪身绕到螭虎的后面,一剑就刺了过去,只听得一声惨叫,螭虎“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待到鬼狐和岳八刀再次袭向刘彰时,林墨又一次用玉箫打出的剑气替刘彰挡住岳八刀,而后道:“鬼狐的腹部有伤!”
他话音刚落,刘彰就一掌打在鬼狐的腹部,鬼狐“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支撑不住,倒在地上了。
就在此时,奎佬忽然一声令下,岳八刀收刀后退,而刚刚守在山庄大门两侧的武士“哗啦”一声涌上前,拿着明晃晃的大刀,将林墨和刘彰团团围住了。
阴冷的杀气围绕在两人的周围,颇有些四面楚歌的味道。
刘彰“哈”地笑了一声,“这是要玩人海战术了。”
说着,他转头看林墨,桃花水寨的大当家此时就站在他身侧,与他面冲着相反的方向,拿着玉箫的手背后,与他拿剑的手刚好相对。
刘彰问他:“歇够了吧?”
“嗯,歇够了。”
“该出手了吧?”
林墨点点头,而后他举起箫,指着周围的武士转了一圈,故意作出一副吓唬人的表情,“喂,我可告诉你们,你们现在已经被我们包围了,还想活命的话就赶快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还能饶你们不死。”
那群武士听了林墨有些离谱的话,先是面面相觑,而后哄堂大笑起来。
两个人把一群人包围了,这是什么傻子才会说的话?
林墨也不甚在意,他在众人的嗤笑声中非常平静地举起了手里的箫,看向自己前方围着的那些武士。
然后——
“风红急雨!”
“太白入月!”
接着,无数道白色的剑光和红色的飞花从地面冲了出来,在众人的头顶旋转,而后凝聚成一红一白两条长龙,一齐向地面的武士打了下来!
刹那间,周围一圈的武士就被这剑气与飞花打得溃不成军,被击中后的惨叫声此起彼伏,连绵不断,武士们举刀抵挡,却还是扛不住无数的剑气和飞花毫无规律杂乱无章地打来打去。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这些武士惨败而退,仅剩几个受了伤的武士拖着浑身是血的身子跑到了岳八刀的身后。
“林墨你知道吗,我的剑气本来是很有章法的,可你的飞花太乱了,把我的剑气都打乱了!”
“哦,我故意的。”
“……行吧,你开心就好。”
岳八刀见形势不好,便将内力凝聚于白龙刀上,踏着轻功飞了过来,一刀击向林墨。林墨挥出玉箫抵挡,紧接着刘彰一剑向前,直刺岳八刀的心口。
岳八刀旋身躲开,林墨又是一掌打出去,刚好打在岳八刀的背上。
岳八刀往前踉跄了一步,转身平抡着白龙刀朝两人砍去,林墨猛地打出红色的剑气挡住他的刀,一转身,忽然发现一件坏事——
台阶上的奎佬不见了!
林墨第一反应:“刘彰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身后的杀气已经逼了过来,林墨刚用箫震开白龙刀,转头就看见刘彰也回了身,险险地挡住了身后偷袭而来的折扇。
是奎佬出手了。
奎佬的扇子压在刘彰的剑上,发狠地道,“你既说桃源珠在你的身上,那我今天便要将你剖心挖肺,看看你究竟将桃源珠藏在了何处!”
◆
一场二对二的大战开始了。
林墨被岳八刀牵制住,对方出招不紧不慢,甚至是在保留体力,导致即使未落下风,却也腾不出手去帮刘彰。
另一边,奎佬开始猛烈地攻击刘彰,他身形虽瘦弱,招式却极为毒辣,又快又狠,好几次差点就击中了刘彰的要害。与他对战,片刻松懈不得。
奎佬的扇子虽是一把纸扇,却如同铁扇一般坚硬锋利,在刘彰身上打出不少伤口,一次打在他的左肩,让他对战数十招剑招都出不了一次掌。
两人就这样在山庄前的台子上对战近百招,一旁的林墨急得汗都要掉下来,而这边刘彰和奎佬也逐渐失去了耐心。
刘彰想,他要出手一搏了。
于是他打开奎佬的扇子,猛地往后一退,将剑竖在了自己的身前:
“流星白羽!”
话音刚落,剑气化作片片白色的羽毛,风驰电掣朝着奎佬打了过去!
奎佬拿着扇子左右抵挡,趁此时,刘彰举剑,“太白入月!”
接着,白色的剑气从地下冒出,追在羽毛后面朝奎佬袭了过去!
奎佬挡剑的手开始有些忙乱了,他咬咬牙,后退一步,疏忽了一道剑气,只听“嗖”地一声,剑气自他的右腹穿了过去。
奎佬喊了一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伤口,血从他的指缝里渗了出来。
刘彰举剑又是一掌打了过去,奎佬忙旋身闪躲,扇子如飞镖般飞了出去,险险掠过刘彰的脖子,又飞回他的手中。
见奎佬已经落了下风,刘彰更是乘胜追击,一招接着一招,把奎佬击得连连后退。
而另外一边,发现奎佬受伤的岳八刀分了心,直接被林墨一掌打在心口,退出去好几步,扶住了桃木才站住。
岳八刀被打出去的一瞬间,林墨就转了身,直接朝着刘彰跑了过去。
他步子还没停下,玉箫上已经凝聚内力,待他赶到刘彰旁边时,两人同时起手,朝着奎佬打出了一白一红两道剑气。
两条长龙闪着刺眼的光芒直冲向奎佬,只听得惨叫一声,奎佬的身上被刺了两个血洞,鲜血染红了青色的长衣,滴答滴答,落在灰色的地面。
奎佬握紧了扇子,往后踉跄了一步。
身后的岳八刀见奎佬被重伤,举着刀又要冲过来,刘彰察觉身后袭来的杀气,急忙把林墨往旁边一拽,另外一只手直接一掌打出去,迎面对上了白龙刀。
趁岳八刀被这一掌牵制,林墨举箫打在了岳八刀的心口处。
岳八刀一咬牙,在被击出去的瞬间,一下子抓住了林墨的胳膊。
“林墨!”
刘彰叫了一声,接着就见岳八刀抓着林墨的胳膊被打了出去,两个人一起摔在山庄门前的台阶上。
刘彰刚想跑上前去扶林墨,身后忽然传来了奎佬的声音:
“哈哈……你们……会付出代价的!”
刘彰闻言,回头看去,随即看到了令人震惊的一幕——
只见奎佬的整个身体都被一股黑气笼罩着,他两边脸皆是面色惨白如同死人,眼瞳却黑得如同最深最深的墨。他举起手里的折扇,嘴里振振有词,似是在念什么咒语一般。
林墨被岳八刀死死钳制住胳膊,他一转手里的箫,运功将岳八刀打开,这才挣脱束缚,从地上爬起来跑到了刘彰旁边。
当他看到被黑气包围的奎佬时,立刻惊叫道,“不好,他要用‘阎罗转轮’了!”
“‘阎罗转轮’?”刘彰重复了一下,“那是什么?”他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那是邪功,要拿活人命练的,江湖失传已久,不知怎么就被奎佬得到了。”林墨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异常凝重,“当初我去金明寨放火,就是为了阻止他将此功练成,没想到……”
“这邪功很厉害吗?”刘彰还完全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我们挡不住吗?”
“这不是挡得住挡不住的问题。”
只见桃花水寨的天空在刹那间变得一片昏暗,卷起的阴云似乎预示着这里马上就要发生一场天劫,狂风夹杂着地面的花叶“硌啦硌啦”地作响。
在这阴沉沉的天幕之下,奎佬的双脚渐渐脱离地面,像是被黑云拖起来一样。
林墨的目光随着奎佬向上移动,声音越来越沉:
“他若发动此功,整个桃花水寨恐怕都要毁于一旦。”
奎佬的周身已经开始有血红色的光芒闪现,与黑色的烟雾缠绕在一起,诡异可怖。
刘彰回头看看林墨,林墨也在看他,两人目光相对的一瞬间,手里的武器已经挥了起来。
万千飞花席卷着凌厉的剑气朝奎佬打了过去,奎佬的瞳孔猛地一收缩,挥扇挡开,接着就是林墨和刘彰一左一右打了过来,一箫一剑,剑气与飞花,速度快得如同天上的雷霆。
奎佬用缠绕着黑雾的扇子飞快地抵挡两人的攻击,一剑挡住,一箫又袭来,一招一式的配合间根本不给奎佬半丝喘息的机会。但面对这样的猛烈攻击,奎佬却还是渐渐占了上风,他用扇子挡住刘彰的剑,先是一掌把林墨拍了出去,而后又将刘彰的剑震出了数十步。
刘彰用剑支住地面,才没有继续往后退去,他转头看林墨,“你没事吧?”
林墨摇摇头,他抬头看乌云密布的天空,脸上难得一丁点的笑意都没有:
“他发动了邪功,我们都打不了他。”
“那也得打啊!”
刘彰话说完,手里的剑抡了一个圈,再次朝奎佬打了过去。
林墨见状,也重新拿着箫冲上前。但“阎罗转轮”已经发动,奎佬已经完全被黑色的邪气包围,刚开始刘彰和林墨还能与他过几招,被打退几次后,连身都近不了了,而且各自都受了内伤。
“轰隆隆”,天上一道雷打了下来,刚好打在山下一棵百年的桃树上,只听“轰隆”一声,那桃树就被劈成了两半。
“糟糕。”林墨擦掉唇边的血,跑到平台边看向山下,“村民们现在都在哪?”
“都躲在后山的石窟里,我嘱咐他们,见情况不对劲就赶紧下山逃命。”
林墨握紧了手里的箫,“阎罗转轮是群招,不知道哪一次攻击就会殃及他们。”他又抬头看看天空中不断闪现着电光的乌云,转身就要往后山的方向去。
“你去哪?”刘彰忙跟上他的脚步问道。
“我去带着村民们离开桃花水寨。”林墨回头对他说道,“我们现在已经阻止不了奎佬了,现在只能放弃桃花水寨,带着村民们逃走了。”
“桃花水寨自古以来就一直遭遇祸事,这里被破坏了,再寻一个藏匿之处便是。”
说着,他又要往前走,结果一下子被刘彰抓住了袖子,“等一下,你现在带着村民们逃离,浩浩荡荡一个大队伍从这里逃去寨口,那不就是主动暴露目标给奎佬吗?”
“那怎么办?”林墨有些焦急地问他,“总不能让村民们都在这里等死吧?”
刘彰看出来他真的着急了,便拍拍他的肩道,“林墨,你先别急,我问你,是不是只要我把奎佬杀了,这个阎罗转轮就能终止?”
林墨点点头,“对,但是你现在怎么杀他?刚才我们俩也试过了,现在连他的身都近不了。”
刘彰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剑,而后又抬起头,被狂风卷起的落叶飞花在他身边零落,翻飞他的发丝和衣袂,像是要将他卷进那团暗无天日的黑云里。
“我能杀他。”刘彰说:
“但是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林墨愣了一下,但他没有对刘彰的话做出任何的质疑,直接问道,“什么忙?”
“我们虽然近不了他的身,但他一定能听见声音,等会儿我拿着剑冲向他时,你吹箫,只要他听到你的箫声,就一定会露出破绽。”
林墨的眸子动了动,眼神里出现担忧的神色,“你可想好了,如果我吹箫的话,就是你自己一个人对上他的扇子了。”
“相信我。”刘彰拍拍他的肩:
“还有,我才不是一个人呢。”
说完,他转过身,朝奎佬举起了剑。
“林墨!”他大声说,“我去了!”
说完,一道白色的剑光闪过,他直接冲到了奎佬的前面。
与此同时,林墨的箫声在身后响起。
果不其然,奎佬听见箫声,功力受到了影响,一直保护着的他的黑云开始出现裂缝,破绽也随之而来。
刘彰将剑竖在自己面前,剑身映出他半张脸,他将凝聚内力于剑上,白色的光芒乍现,如同暗夜里的一颗星辰。
而后,当他正对面的黑云出现一道明显的裂缝时,他一下子将剑刺了进去——
那一刹那,在他的身后,万千剑光拔地而起,如同从地面忽地生长出无数棵亮闪闪金灿灿的参天大树,光芒万丈地聚拢在刘彰的上方和背后,将整个桃源山庄的上空映得如同白昼一般雪亮。
在铺天盖地的金色剑气之中,刘彰喊出了这一招的名字:
“天兵照雪!”
接着,万千风激电骇的剑气一齐朝奎佬袭了过去!
奎佬慌忙凝聚内力于扇子上抵挡,但为时已晚,剑气如同万箭齐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打破了奎佬的黑云,只听得一声惨叫,无数道剑气贯穿了奎佬的身体,快得如同他刚刚劈下的那棵桃树。
奎佬被无数剑气打穿,浑身是血地往后退了两步,猛地吐出了一大口血。
“你竟……竟能破阎罗转轮……”
他咳了两声,终于支撑不住身体,朝后倒了过去,“扑通”一声倒在了血泊里。
黑色的烟雾在他周围渐渐消失了,头顶的阴云也慢慢地散去了。
金色的剑气逐渐在刘彰的前方消散,他看着奎佬倒在了地上,终于也坚持不住,踉跄了一下,一剑支住地面,才勉强站稳。
接着,身后就冲上来一个人扶住了他:
“你没事吧刘彰?”
刘彰笑着摇了摇头,回头看林墨,他脸色苍白,看起来似乎是被刚才的阵仗吓到了,眉头皱得好像一团揉起来的纸,“没事,我能有什么事。”
“就是用了刚才那一招,有点累。”
林墨抓着刘彰的手看了看,又抬起头来与他对视:
“天兵照雪?”他问。
刘彰点了点头。
“不是只能用一次?”
林墨的声音有点抖,听不出是感谢还是责怪的语气。刘彰笑着拍拍他的肩安慰他道,“没事。”
“你不是要留着这一招,去论剑大会给你师父雪耻,你怎么在这里就用了,你……”
“林墨。”
林墨话还没说完,刘彰就打断了他:
“天底下只有一颗的仙丹我都给你吃了,还在乎这一招天兵照雪吗。”
林墨一下子怔住了,像是忽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这句话了一般。但刘彰没有给他回应的机会,他侧过身子,胳膊搭到林墨的肩上,直接将身子倾斜了过去,“好累,让我倚一会儿。”
林墨没有推开他,而是抬头看看天空,乌云已经随着奎佬的死亡逐渐褪去,桃花水寨的上空再次露出了一片晴明,雨过天晴后的天空更加澄澈,举目一片天空海阔,碧霄云霞。
林墨看着这霁色的苍穹,小声问刘彰:“不会后悔吗。”
“那有什么可后悔的,”刘彰的语气十分的理所当然,“我刘彰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林墨看着前方的桃木沉默,过了许久,他才慢慢回道:
“嗯,你不后悔就好。”
◆
大战过后,首当其冲要解决的,就是收拾残局,重建水寨。好在金明寨的人急着要找桃源珠,没来得及破坏太多,桃花水寨的人们忙活了半个月后,总算大致将水寨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
刘彰也决定留在桃花水寨帮忙。但是当他告诉林墨时,林墨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他,并且告诉他现在赶去龙门山,还能看论剑大会的决战。
哪知刘彰很干脆地摇了摇头说,不去了。
“为什么不去了?”林墨看起来比刘彰还要着急,“你信我,就算没有天兵照雪,你也不一定会输给那个玉龙寨弟子。”
刘彰笑着摇了摇头,“我知道,但是,没必要了。”
“为什么?”林墨不解。
“因为没必要了。”
林墨沉默片刻,一巴掌拍他腿上,“你和我打什么哑迷啊?”
刘彰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了,恢复了认真的神情,盯着林墨的眼睛缓缓说道:
“其实你自己跑走的那天晚上,我是有纠结一下的。
“我在纠结我是跟你回去,还是去龙门山参加论剑大会。因为就像你说的,我师父落败的心魔,真的困了我很多很多年,我去参加论剑大会,其实就是想破了这个心魔。”
“但是后来我发现,我不必去论剑大会,这个心魔已经被破解了。”
“记不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我师父曾经也被一个心魔困惑着——他想不明白,伏龙寨的每个人都在追求强大,可我们为什么要变强,我们追求强大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不仅我师父想不明白,我也想不明白。”
林墨托着腮,有些好奇地看着他,“那现在呢?现在你想明白了?”
“嗯,”刘彰点点头,“想明白了。”
“说来听听。”林墨扬了扬下巴。
刘彰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剑,低声道,“人越是一味地追求强大,就越是看不到天地的边,越是不知道自己的归宿在哪里。所以有人开始杀,以杀证明自己的强大,以杀证明自己的天下无敌。”
“这便是失了自己,被剑所掌控之人。”
“为剑所掌控之人,是杀生者。而剑在我手,该是我掌控手中之剑。”
“所以我该是,护生者。”
杀人者,为剑所驱。护生者,剑为人用。
林墨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他倒也不需要说什么,当他在桃花水寨再一次看到刘彰时,当刘彰用出天兵照雪时,当刘彰坚定地告诉他“不后悔”时,他就知道,他已经摆脱困住他那么多年的心魔了。
这便足够了。
刘彰见他不说话,便转了话题,看着林墨手腕上的珠串问他,“在郢州的时候我就想问你了,你手上的珠子好奇怪,是谁给你的?”
林墨抬起自己的手腕看了看,“哦”了一声,向他解释道,“橙奚平时喜欢雕桃木,我离开桃花水寨时雕了这么一个珠串,我回来了,他就送给我了。”
“好奇怪的珠串啊。”刘彰指了指他的手腕,“中间那颗珠子,怎么一半是神面,一半是鬼面。”
林墨低头看那颗珠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刘彰问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林墨抬起头,把那颗珠子举到刘彰眼前,“我就是忽然发现,这个神面雕得好像我的脸。”
刘彰就凑上去看,还真的有点像,怪不得之前看这个桃花神像时感觉那么眼熟,“橙奚是照着你的脸雕的吗?”
“不知道哎,”林墨摇了摇头,“是不是我太长时间不在桃花水寨,他太想我了,就把神面雕成了我的样子。”
刘彰就指了指佛面背后的鬼面,“既然这个神面是你,那你就把这个鬼面当作我吧。”
刘彰本就和他开个玩笑,哪知林墨听了这话,手忽然僵了一下,没有声音了。
过了许久,林墨才把眼神重新挪到手串上,有些别扭地嘟囔了一句,“你才不是。”
刘彰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在意这个,眼珠子随着林墨从左边挪到右边,而后无奈地笑起来,“我就打个比方,那个神面像你,所以我正好陪在你背后嘛 ”
“不行,”林墨倒是犟得很,“我说不是就不是,改天我让橙奚重新刻一颗珠子。”
刘彰搞不明白他在纠结什么,只好妥协道,“好好好,不是就不是,你说的算。”
林墨就把那珠串摘了下来,放在手心里,托着腮去看窗外了。落日的余晖如同一支沾染了橙黄色的毛笔点在青山之上,白昼将它最后的光映在少年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刘彰看林墨,看着看着,忽然觉得,他似乎真的,和那手串上的神像,是有那么点相似的。
他想起了多年前,下着大雨的那个夜晚,倒地的僧人抓着他的衣角问他,何人渡他。
何人渡他,何人爱他。
自有神渡他,自有神爱他。
◆
桃花水寨重建以后,寨子里的人们都劝刘彰留在水寨里。但刘彰婉言拒绝了,他说自己叨扰水寨许久,再留就有些不礼貌了。
刘妈妈摇头叹息道,“哎,我懂,你和小其一样,都是一方天地困不住的孩子。”
收拾行李的时候,他一直都没有去问过林墨,他怕自己得到失望的回答。虽然他觉得林墨应该会给他想要的答案,但他心里还是有些忐忑,毕竟林墨就像那无影无踪的风一样,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秒会不会做出什么令你瞠目结舌的举动。
而且桃花水寨刚刚遭遇横祸,这个时候,他实在是不确定林墨会不会再一次答应和他一起走。
他就把这最后一件事,留在了桃花水寨的出口。
在池塘边,刘彰与桃花水寨众人告别。临走的时候,他左看看右看看,就是找不到那个身影,刘妈妈见他魂不守舍的,便问道,“你是在找小其吧?”
刘彰点点头,“他怎么没来呢?”
“许是睡过头了,正往这儿赶呢?”紫聆安慰他道,“你先在这儿等等,说不定他等会儿就来了。”
刘彰苦笑一声,“他这几天忙得团团转,我怕他连我要走了都不知道。”
紫聆连忙摇摇头说,“那倒不至于,少当家这几天忙是忙,但这件事我还是告诉他了的。”
“谢谢你。”刘彰长呼了一口气,而后对众人道“大家别在这儿陪我等了,都回去吧。后会有期,有缘再相见。”
大家又依依不舍地和刘彰说了一会儿话,这才各自散去了。最后一个走的是紫聆,他拍拍刘彰的肩说你别急,我路上若是看见少当家,就让他快些来找你。
人去楼空,桃花树下就剩了刘彰孤零零地牵着一匹马,他愣愣地看着水中的自己和桃树的倒影,明明头顶红云灿烂,桃花盛开,他却莫名地感受到一丝秋日的萧索。
算了,他心想,先走吧,先走吧。
他就这样在心里对自己说着,转过身走上了楼梯。一步一步,像有千斤的巨石坠着他,让他每一步都前进得那么艰难。
然后,在他走到楼梯的最高处时,在楼梯的下方看到了一个人。
月白色的长衣,一手牵着白马,一手转着玉箫,浅红色的花零落在他周身,掉落在他的头发上和衣服上,让刘彰恍惚间想起了那个曾经蹲在他房间门口安静入睡的小乞丐。
好久好久之前的事了,恍若隔世一般。
林墨察觉到楼梯上的人,便一下子停住转着玉箫的手,抬起头来,刚好与刘彰的目光对上。
还不等刘彰说话,他就叉着腰抱怨道,“总算来了,你好慢啊。”
刘彰一边牵着马往下走一边问,“你一直在这里等我?”
“那可不是?”林墨扬着声音说道,“紫聆老早就和我说你今天要走,我怕刘妈他们再给我塞一堆东西,就跑来这儿躲着等你,哪知道你那么慢,我都要等睡着了。”
“对不起,”刘彰道歉道得很快,“我把刘妈给我的点心分你一半。”
“才不要,你自己吃。”
林墨说着,就纵身跳上了马。
“我刚刚还想,你要是再不来,我就自己跑了。”
“那可千万别,”刘彰把包袱放到马上,也纵身上了马,“别把我一个人扔下。”
林墨有些稀奇地看着他,“之前不是还说,习惯了独来独往,不喜欢身边跟着别人么。”
“你小子真记仇啊。”刘彰笑着打了他一下。
林墨耸了耸肩,然后把双手枕到了后脑勺上,“那我们现在去哪?”
“哪里都好,”刘彰看着前方说,“天涯海角,江湖之大,有的是我们可以去的地方。”
“好,那我们就走咯。”
林墨说完,一挥马鞭,白马就朝前跑了过去,扬起一地落花。刘彰见状,便也挥着马鞭跑了出去,“哎你等等!别那么快!”
林墨却像是没听到一样,策马急驰,一路奔到那棵弥漫着雾气的桃树时,才勒住缰绳停下了步子。
刘彰策马跟上来,跑到他身旁,“你太快了,小心点……”
他话还没说完,林墨忽然将手举过头顶,一下子撒下一大把桃花来——
估计是刚刚等刘彰的时候捡的。
花雨纷纷扬扬,浅红在微风中零零落落,为江湖人铺就了一条长路。在一片片飞舞着的落花中,林墨看着刘彰,笑着高喊道:
——“闯荡江湖去啦!”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