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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井康二离开那天目黑莲不在东京,突然接到去大阪出差的电话,行李还没收拾就赶去了车站,酒店也是临时才订,给向井康二发了条不用等我回家的消息后工作的电话就一个接一个地打了进来。
刚出车站,鼻子就嗅到了潮湿的气息,和东京的晴空万里截然不同,大阪的天阴着,灰色的云层遮蔽了太阳,昨天才刚立夏,但这里气温还没有要升上来的意思。
目黑莲冲进便利店买了把透明伞,随手拿了个饭团充饥。便利店内的气温比外界稍高,玻璃上起了一层水汽,让窗外的街景变得模糊不清,目黑莲快速解决了手里的食物,拧开矿泉水瓶补充水分。
距离和客户约好的时间还有一会,走出便利店习惯性地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在嘴里衔着,脑海里突然响起向井康二的声音,
“别抽了,对身体不好。”
正准备拿打火机的手停在了半途。
一年前目黑莲就想戒烟,但尝试多次都没成功,在家里有向井康二盯着,但一到公司还是会习惯性的抽上几根,如此反复,终究没有半点要戒断的迹象。
可能因为这里是大阪吧,耳朵里充斥着的关西腔让他想起了向井康二的话。
大阪的街道熟悉又陌生,目黑莲来过几次,但都有向井康二陪着,根本不用担心找不着地方的问题,相比东京冷冰冰的街道,热情笼罩着整个城市。
想着要不要给向井康二带点什么回去,目黑莲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逛着,走走停停,却一直没挑到满意的礼物。
这两年都没什么时间到关西来,目黑莲和向井康二工作都忙,虽然住在一起,一天到晚见不着几面的情况也时有发生。
所以两天后目黑莲提着给向井康二买的礼物回到东京的家里时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直到他发出的消息到了晚上都没有回信,他才按捺住心中不安的狂跳打开了向井康二卧室的门。
空空如也的衣柜和抽屉,骗不了自己向井康二还在这里。
目黑莲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指无意义的在手机屏幕上划着,眼睛却没了焦点,墙上的挂钟不知疲倦地走过每一格数字,指针的声音显得刺耳。
心跳恢复了平静,脑子里开始处理新接收到的信息,向井康二不辞而别了,简单的一句话,目黑莲把每个词拆开又重组,每个字都在脑海里念了一遍,平淡的陈述句,一瞬间就能明白的意思,思考都显得浪费。
冰箱里还剩着向井康二做的炸鸡,目黑莲拿出盘子盛出几块放进微波炉加热,热完才发现家里没有柠檬,用筷子夹起一块,入口太急被烫了个激灵。
向井康二厨艺不错,以前工作不忙的时候他经常在家里研究菜谱,但这次火候似乎没把握好,外皮有点焦了,目黑莲皱着眉咽下有点苦味的炸鸡。
他忘了给向井康二发了多少条消息,打了多少次电话,每次听筒里传来自动挂断前的忙音目黑莲的力气都会被抽走一点。
这次出差连换洗衣物都没带,大阪潮湿的空气让人很不舒服,目黑莲抓起衣领闻了闻,自己都嫌弃。
家里的沐浴露还剩半瓶,是向井康二选的牌子,目黑莲不太懂这些,这方面一直都是他包办了。
柑橘系的香味包裹着身体,闭上眼做了个深呼吸,目光所及的洗漱台上还并排放着两个杯子,两支牙刷,向井康二似乎和两天前的自己一样也急着离开,只带走了最必须的衣物和他赖以生存的相机。
大学时向井康二就是摄影社的成员,后来成功晋升为社长。因为拍照技术好,在学校里还算小有名气,很多女孩子都喜欢找他,目黑莲也对他早有耳闻,但一直没和脸对上号,直到那场校运会,他踢完上半场足球下场休息时,余光撞见了一个挎着相机包满操场跑的人。
“同学!”
目黑莲转头正好对上向井康二的镜头,
“谢谢,你继续休息吧,比赛加油!”
似乎拍到了满意的照片,那人说完鞠了个躬道谢。
目黑莲被突如其来的行为和话语搞得有点懵,他不太喜欢被别人拍,但似乎已经晚了。视野中戴着橙色针织帽的人已经跑远,鲜亮的颜色在人群中很是扎眼。
那时他们互不认识,直到那张被以不算偷拍的方式偷拍的照片印在学校的宣传册上时,目黑莲才知道那个橙色的针织帽就是经常被人提起的向井康二。
照片中的自己正在喝水,太阳光正好打在脸上,不得不说向井康二很会找角度,鼻梁的阴影恰到好处。
“这不是莲吗?”
好友山田的惊呼让目黑莲的耳膜有点承受不住吧。
“你小子真上镜啊。”
“有吗?”
“怎么没有,虽然我看你这张脸太久了都习惯了,但还是想问你,真的没有做明星的打算吗?”
山田嬉皮笑脸地跟他开着玩笑,
“没有,这完全是因为摄影师技术好吧。”
“话不能这么说,没有好的胚子怎么能有好的作品。”
目黑莲没再接话,随便扯了另一个话题结束了关于照片的讨论。
和向井康二正式相识已是半年后,社团招新那天目黑莲作为校足球队的镇队之宝,一直被压在招新帐篷处一动不能动,答应了无数次女生们前来合影的请求,目黑莲笑的脸有点发酸,好几次想趁机撒个谎开溜的时候,都被教练的眼神下给吓退回去。
但俗话说的好人有三急,去厕所这种事教练还是允许的,不过还派了个学弟保证他不会中途消失。
摄影社的帐篷离他们不远,从厕所回来目黑莲路过那里瞟了一眼,没见着向井康二的人影,目黑莲带着社长居然不在的疑问和前面一个同样没看路倒退着走的兔子玩偶撞在了一起。不仅如此,这兔子还结结实实地踩了他一脚。
“嘶…”
目黑莲疼地倒吸一口气,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兔子转过身来慌张道歉,可似乎是忘记了自己还戴着头套,往下鞠躬时兔耳就这样直直砸向目黑莲,还没从刚才的痛觉里反应过来正好被砸个正着。
“啊…”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目黑莲咬了咬牙,带着怨念盯着眼前的兔子。
“对不起,我忘记了戴着头套了,真的不好意思。”
兔子的语气明显比之前更慌乱了,用戴着手套的手笨拙地取下头套抱在身侧。
“是你啊…”
目黑莲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你认识我吗?”
兔子头套下正是摄影社的社长本人,
“啊…没…嗯,认识。”
目黑莲结结巴巴地犹豫着该不该说实话,
“啊~我是不是帮你拍过照,但我好像忘记了哈哈哈哈哈,找我拍照的人有点多,不好意思啊,没有记住你的名字。”
“啊…算是吧。”
“哦,刚才真的不好意思,我没注意看路还撞了你两次,抱歉。”
向井康二很真诚地又道了一次歉,奇怪的是目黑莲刚才快要爆发的怒火竟在他取下头套的一瞬间就熄灭了。
“没关系。”
“哦对了,这个给你,就先当我的赔罪吧。”
向井康二想了想,从玩偶服口袋里摸出三颗奶糖放在目黑莲的手心,可能一直放在兜里的缘故,奶糖还带着温热。
“你叫什么名字啊,今天忙完我再重新找时间跟你道歉吧。”
“不用了,没关系的。”
“可是你都认识我,我还是得认识一下你吧,下次若还碰见,你跟我打招呼但我记不起是谁岂不是很尴尬。”
目黑莲想着,在学校里确实能经常见,但我们也不是那种见面就打招呼的关系吧。可能向井康二早就想不起来半年前他在足球场边拍了一个正在喝水的人就是自己吧。
但想归想,行动和头脑并没有保持一致。
“我叫目黑莲。”
“记住啦,目黑君。”
眼前的兔子笑着,额头上的薄汗把刘海沾湿,刚取下头套的头发毫无发型可言,蓬蓬的看上去很好摸的样子。
结束了一天的招新,终于有了可以休息的时间,目黑莲拍拍自己笑的僵硬的苹果肌,顺手摸出包里的奶糖塞进嘴里,清新的橙子味在口腔蔓延,窗外晚霞带着阳光跑进屋里,把目黑莲的房间染上半边橙色。
目黑莲洗完澡墙上的挂钟已经走向新的一天,和向井康二的聊天界面还是一连串未读的消息,他吹干头发拿出找了好久才买到的相机挂绳,手工皮革的制作价格并不便宜,目黑莲把它重新装回袋子里拿进向井康二的房间,离开时对着已经空了的床铺说了句晚安。
他以为自己会失眠,但身体接触到床时困顿感就涌了上来,这两天在大阪陪着顾客喝的酒都快有目黑莲一年的酒量了,一天之内吐了三回也是人生第一次经历。
一个人的大阪没有了往常的熟悉感,热情似乎也都是假象,真正的都市,没有一个不是钢筋水泥砌起的冷漠。尽管洗了澡,目黑莲还是想起那久久不能散去的酒气,心里又泛起一阵恶心。
其实心中的某一处还抱着乐观的心态,向井康二会回来的,有个声音这样说道。
可笑的是,同居的四年间他能想到寻找向井康二的方法也只有打电话和发消息而已,现代科技的便利让人忽略了太多细节的东西,一股无力感如潮水般袭来,目黑莲只好闭上眼给自己催眠。
这一夜睡的不算太好,中间醒了三四次,迷糊着睁开眼看看手机有没有新消息,通知栏里甚至连垃圾广告都没有出现,第一次对干净的锁屏界面感到失望。
天才刚亮目黑莲就起床开始回忆有没有向井康二朋友们的联系方式,最终还是通过好几个人才问到了电话号码,对方都给出了向井康二没有和他们联系的回答。
时间耽搁了太久,匆匆出门赶上通勤的地铁,看到车窗里自己被挤的变形的样子时才发现西服扣错了扣子,滑稽的咧出一条缝。
“meme总是不会注意到这些小事呢。”
第二次,脑海里又响起了向井康二的声音,目黑莲松开抓住栏杆的手,艰难地在缝隙里保持身体平衡的同时重新扣好了扣子,如果他看见的话又会笑话我了吧。
他和向井康二是完全相反的两类人,如果不是那段时间不知怎么的走哪都会碰见向井康二,每次他都隔老远就和自己打招呼,从一开始的目黑君到后来的莲君,再到现在的meme,目黑莲和向井康二应该也不会成为朋友。
“meme去练球吗?”
“嗯。”
“那我帮你拍照吧。”
“不用了。”
“哎,给我点灵感嘛,马上有个摄影比赛,完全不知道该拍什么了。”
“我不喜欢被人拍。”
“那我去观摩你们足球队练习可以吗?”
目黑莲当然知道向井康二都是骗人的,估计安静不了多久就会举起相机跟着他们满操场跑了。
“那走吧。”
还是妥协了,
“yes!这个我帮你拿吧。”
向井康二抢过目黑莲手上的运动包背在肩上,
“谢谢meme。”
“嗯。”
目黑莲对太过热情的人没有任何招架能力。
他们没什么共同朋友,系部不同,爱好不同,生活的圈子也不同,目黑莲从未主动约向井康二一起出来过,但也不会拒绝向井康二的邀请,隔个两三天也会和他因为一些话题在手机上聊到深夜,他们的关系就如同一杯偏凉的白开水,平淡但也必需。
其实回想起来目黑莲和向井康二也一起做了很多事,比如逛了超市,看了电影,给对方挑古着,甚至一起去了动物园,每一次都是向井康二发来信息约他,他承认和向井康二在一起的时间很开心,多一个朋友也没有坏处,彼此都是对方的普通朋友,距离刚好,不远不近。
毕业那天目黑莲第一次看到向井康二穿正装的样子,礼堂门口向井康二边走边摆弄着相机,
“又不看路。”
目黑莲故意停下脚步,向井康二来了个急刹车,两个人的鞋尖只有五厘米的距离。
很近,
能听见呼吸的声音。
向井康二抬头对上目黑莲的眼睛,蓬松的发丝差点碰到他的脸,小小的动作让身上的香水味也送进了目黑莲的鼻子里。
目黑莲和向井康二同时退了半步,空气似乎又开始流动起来,
“啊,meme。”
“差点又撞上了。”
“是啊,不好意思。”
向井康二摸摸后脑勺笑道,
“哦对了,恭喜毕业。”
“谢谢,你也是。”
“嗯,谢谢。”
后来似乎还聊了点什么,但目黑莲记不清了,他的注意力全被西装勾勒出的瘦削身影子勾走了。
进到公司大门刚好卡点打上卡,目黑莲停下来调整了一下刚刚快跑后急促的呼吸,又对着玻璃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领带没歪,纽扣没错开,很好,又是新的一天,只要控制住自己不去想向井康二就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但目黑莲高估了自己,一上午过的浑浑噩噩,睡眠不足加上出差前还有大堆没有整理完的资料让人焦头烂额,心怎么静不下来,平均五分钟就会看一次手机有没有新消息,汇报会上也错误百出,科长的脸色一点都不好看。
好不容易挨到午休时间,目黑莲走出公司大楼,阳光直射下来,已经不输盛夏的气温让穿着正装的上班族们难以忍耐。
他松了松领带,让自己喘息一口,午饭还没想好去哪解决,在楼下的便利店逛了一圈,拿起面包的手又放下,不知怎么的,突然有种想吐的感觉,不会是中暑了吧,目黑莲放慢脚步走出店门,马路对面鲜红色的咖喱饭店的招牌在阳光下显得更加刺眼。
目黑莲不太喜欢吃咖喱,所以尽管这家店离公司很近,他也一次都没光顾过,直到那天中午向井康二来帮他送忘带的文件,才第一次走进了这家看起来就很辣的店。
记得那天也如今天一样热的令人心烦,目黑莲才进公司不久,尽管还在新人培训期就已经那忙的焦头烂额,才从大学走入的社会的年纪还没有适应。
向井康二那时还不是职业摄影师,不过工作时间相对目黑莲来说要宽松许多,
“给。”
向井康二递过一个透明文件夹,
“谢了。”
“嗯。”
一阵沉默后,两个人同时叹了口气,然后相视一笑,
“怎么样,适应了吗?”
“还没,总是会犯错,带我的前辈脾气不太好。”
目黑莲苦笑两声,拿起桌上的冰水润了润喉咙,
“这样啊,我那个前辈还好,就是…”
“怎么了。”
“我果然…还是不太适合这个工作吧。”
向井康二看着眼前的菜单,这家只卖咖喱的店出售的菜品半页纸就能写完。
“是吗,才刚刚开始呢,以后会好起来的吧。”
目黑莲以为向井康二只是因为单纯的还没适应上班族的生活才说出了这种话,没有放在心上,
“…也许吧。”
向井康二的低气压也就出现了一瞬,彷佛是目黑莲的错觉。
现在的工作是目黑莲梦寐以求的,面试时他没有抱任何希望,只是试一试的心态,收到录用通知电话的那天,他还在睡梦中,反复掐了自己好几次才确认这是现实,所以即便加班熬夜,被人叫去跑腿他也没有怨言。
现在入社几年了,新人的热情早已被时间消磨殆尽,但这份工作对于目黑莲来说还是意义重大。
咖喱饭被很快端上了桌,微辣也让人吃出了一层薄汗,果然在夏天吃是个不太明智的选择,目黑莲只好干吃了几大口白饭,剩下大半咖喱带着对老板的歉意结账离开。
这一天的漫长程度可以用年来计算,目黑莲在晚高峰的电车上发呆,好不容易抢到的座位,心事不宁的状态下工作完后,在人挤人的密闭环境下有点昏昏欲睡。
出了站口天还泛着白,白昼的拉长也在宣告着夏日的到来。
徒步回家的路不长不短,走到半途却迎上豆大的雨点,目黑莲举起公文包挡住头加快了脚步。
远远看到公寓楼下有个单薄的背影站在躲雨处,目黑莲心里一紧,心跳开始加速。
他向那人跑去,又在他回头后骤然收住脚步。
真是的…在期待什么。
眼前的场景和回忆重叠在一起,目黑莲颓然地垂下手,雨滴落在脸上,调皮地滚动到眼皮处模糊了视线。
初夏的雨并不温柔,被风刮着斜打在向井康二身上,路灯下的人背着光站着,阴影下看不清细微的表情。
可能是刚下班吧,向井康二还穿着西装,目黑莲把伞举过他的头顶,打断了雨点的攻击。
几分钟前目黑莲接到了大学毕业后向井康二打来的第一通电话,他说正在自己家楼下,目黑莲走到阳台一看,隔着雨幕隐约看见有个人影蹲在路灯旁,
“等等我。”
目黑莲没去细想向井康二是怎么知道自己住址的,拿起伞就冲了出去。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是自己没有听过的语气,被雨水冲刷后的散失了最后一点温度。
“koji。”
目黑莲轻声唤道,
“你怎么了。”
生怕下一秒眼前的人就会碎掉,目黑莲没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变得颤抖,
“帮帮我。meme…”
向井康二扯出一个笑容,拉住目黑莲的衣角,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来叫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