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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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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6-21
Words:
6,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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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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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6

【宫三】夏日漱石

Summary:

最后一个夏天,三井寿去了冲绳。恋人未满xql。

Work Text:

*
假期前最后一次训练过后,队长带大家出去吃饭。

菜齐,宫城良田咳嗽一声,举起装可乐的玻璃杯,态度严肃:

“我提一杯,简单说两句。”

没人理他:流川枫和樱木花道埋头苦吃,三井寿立刻敲盘子,“装什么蒜?新时代不搞那一套。”

宫城良田把杯子放下了,悻悻,“能不能给我点当leader的感觉?”

三井寿教训,“就我当leader的经验来说,你把大家放在心中,大家才把你高高举起。”

此人的确有做leader的经验,小到武石中初中队长,大到神奈川里番长,拥趸无数,振一臂万千少男高呼,不能说不成功。

宫城良田抱拳,心服口服的样子:“还是前辈说得对,”他于是放下杯子,换了副亲民模样,苦口婆心,“流川,花道,一定要好好学习,好好写完暑假作业,千万不要开学写不完作业被老师扣下,会耽误训练……”

三井寿在一边帮腔,“这话倒是不错,都说假期是超越别人的最好时机,一定要有所行动。”

流川枫和樱木花道仍旧没抬头,徒有筷子在空中打架,争抢寿喜锅里最后一块牛肉,宫城良田叹气,露出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也拿起筷子吃饭。

他边吃边转头和三井寿闲聊,状似无意。

“三井前辈暑假什么安排?”

三井寿一本正经,“好好学习,弯道超车。”

宫城良田意外,“前辈不是已经被录取了吗?”

“所以更要珍惜机会啊!”三井寿说,意气风发,“上了大学我要重新做人。都说大学每一次考试的成绩都会累加,不像高中一样只看最后一次成绩,压力还蛮大。”

“行吧,”良田点头,做作遗憾,“还想邀请大家去冲绳玩来着,三井前辈好像没时间的样子,”他状似无意地说完这句话,即刻扭过脑袋,问两个后辈,“流川,花道,寒假有时间去冲绳玩,正好我回老家待两天。”

花道这次抬起头,兴高采烈,“真的吗,小宫,包吃住吗?”

“可以,”良田说,“但是我家不养闲人,你得干活才有饭吃。”

流川枫也在另一边点头,“有时间就去。”

宫城良田把脑袋转回来了,望着三井寿,眼巴巴的,“大家都去,三井前辈去不去?”

三井寿想了想。

“真的忙,还要去看学校来着,还有毕业旅行。”

宫城良田来劲了,“前辈毕业旅行去哪里?不如来冲绳。”

三井寿咬着筷子摇头,“不知道,木暮,德男,铁男他们定的,哦对,还有武石中那场。好像是去涩谷那边?”

宫城良田脸掉几乎掉到桌子上。

“前辈是什么交际花吗?”他质问,“而且,其他人也就罢了,铁男是什么东西?”

“不许说我的朋友是什么东西!”三井寿再次教训,“铁男说我是他认识的第一个大学生。”

“别啊,小三!”花道立刻说,“你马上要去上大学了,我们会想你的!”

“就是,”宫城良田也大声叹气,“怪不合群的。”

“去你妈的,”三井寿拍桌,“我都要上大学了,当然跟你们这些小破孩不一样。”

宫城良田动作顿了下,脑子里过了一番:大学很忙,好像的确是这样,他想到这又觉得有些挫败,怎么学生时代差一岁就感觉差了这么多?毕业了会好一点吗?

但他最终没说什么,默默喝着可乐,气泡顺喉管而下,五脏六腑似乎都被蒸腾在泡沫中,像一场小小的潮汐。

 

*
饭后,鸟作兽散,宫城良田和三井寿有一段电车顺路,坐在窗边并排的座位。

三井寿掏出大学教材装模作样地看着,旁边人再次凑上前。

“前辈,去吧,七月那几天宜野湾会有花火大会。”

花火没有篮球好看,三井寿懒得理。

“不去,真要学习。”

宫城良田撇嘴,暗自嘀咕,“早干嘛去了。”

三井寿啪得把书放下,眉毛立起来。

“还不允许人从良了?”

“许许许,”良田只好猛点头,转而捂住胸口,语气更做作,“唉,主要是怕这么久不见面,前辈会想我。”

中学男生常开此类无聊玩笑,三井寿遂也捏起嗓子,“好像的确是个问题呢,良亲也会想我吗?”

“哎呀,当然啦,”良田眉毛扬起来,抓起他的手,“那你和我一块走嘛。”

三井寿立即甩开他的手,冷笑,“一分钱不花就想让我进你们家门?”

良田呆了一瞬:平日里的三井寿尚且没有思维敏捷到这个地步。

“好精明的男人,”他只好说,“那你不要想我想到哭。”

“我把眼睛戳瞎都不会为你哭的。”

三井寿说完,好像玩够了,重新拿起大学教材看,嘴里念念有词:无穷大是特殊的无界变量,但无界变量未必是无穷大……

宫城良田打了个哈欠,倚在窗边看他,“高等数学难吗,三井前辈?”

三井寿客观评价,“不难,就是算不对。”

“这不是更痛苦吗?”

“没辙,”准大学生一摊手,“谁痛苦谁改变。”

 

*
寒假,三井寿接到电话,宫城良田在那头拖腔拉调地请教数学问题,二人花了一下午,但横竖算不出整数,像风雨中艰难扶持前行的两个残疾人,最终只好作罢,转而场外求助赤木刚宪。

赤木刚宪是千真万确的好人,拿着题写步骤去了,那头图穷匕见,开始闲聊。

“三井前辈这两天忙吗?”

“忙死,”三井寿铅笔顶在上唇,腿支在桌上,膝盖上放着漫画,唯有语气很紧急,“书山有路勤为径。”

“劳逸结合,歇会。”宫城良田殷勤建议,“我回冲绳了,前辈来玩吧。”

三井寿懒洋洋,“冲绳有什么好玩的。”

“很好啊,比神奈川好,”那头立刻来了精神,“有海盐冰激凌,有海葡萄,有苦瓜肉丝乌冬面,加煮得很烂的海带,而且,夏天更凉快,冬天更暖和,空气湿湿的,又很轻,贴在脸上像柳絮,我家老房子离海边特别近,走着就能去,特别好,海边还有水族馆,有很多鲨鱼,珊瑚会发光,”他边说边像个地方导游似的招揽,“真的特别好,来吧,三井前辈。”

三井寿一边这么听着,一边觉得城里空气好像是有些干燥,嘴唇不自觉发麻,他摸了摸,摸到一小块干皮,于是站起身,拉开电话旁抽屉里的润唇膏涂。

他边涂边咧开嘴,声音变得有点奇怪。

“等我预习完功课的。”

“功课哪有写的完的时候?”队长换了副嘴脸,不是临告别时高瞻远瞩的队长,加倍撺掇,“来吧,前辈,流川和花道他们都来。”

三井寿皱眉,不自觉摆出前辈态度监督,“他们写完作业了吗?”

“当然没有,”宫城良田说,“我让他们带着作业来,我盯着他们写。人多力量大。”

三井寿有点动摇了——其实他再细想一下就会发现,写作业不是团队劳动,注定是一个人就是一支军队。自从赤木刚宪和木暮公延退役,湘北篮球队的学习境况愈发堪忧,凑在一起也不可能有负负得正的效果。

但他从来懒得细想,随心所欲惯了。于是点头应允:

“有道理,宫城,有一些做leader的技巧了嘛。”

“那还是前辈教的好,”小队长十分虚与委蛇道,“三井前辈多带带我。”

三井寿将此话当真,朗笑三声。

“行,那我就再去教教你,看着你写作业。”

 

*
三井寿隔天就到,礼节周到地拎了点心和茶叶。

受亚热带海风吹拂,冲绳的夏天确更加温和湿润,令人心情愉悦。三井寿下了车,花椰菜脑袋挤在人群里挥手。宫城良田额头挂墨镜,戴花色时兴的方巾,在脖颈间打漂亮的结,耳钉在毛茸茸布料间发亮。

他走过来,接过三井寿手里的东西,眉毛跳舞。

“来就来了,带什么东西。”

“又不是给你的,是给阿姨的。”三井寿不客气回嘴,“你还有个妹妹吧,点心是给妹妹的。”

宫城良田心花怒放,眉毛欢呼雀跃,“前辈突然很靠谱的样子,有这样靠谱的前辈,妈妈和妹妹会高兴的。”

三井寿十分受用。

“妈妈和妹妹高兴……”他说到一半改口,“我一直都很靠谱好不好!”

宫城良田一边点头是是是,一边领着他沿小路往前走。两个人聊近期NBA比赛,聊高二课程,聊三井寿的毕业旅行,桩桩件件拿出来事无巨细地说,海浪声顺着熏风在空气中漂浮,他们就走在这一片蓝色里。

拐过一个路口,一排民居出现,红绿灯间隙,宫城良田抬起头。

“前辈,下次如果来的话,提前说吧。”

“哈?”三井寿反问,“百忙之中我拨冗能来还不知足开心?”

“知足,开心,”宫城良田点头,“想更早知道,因为即使是等待的时间,我也会开心的。”

这话说的有些肉麻,但宫城良田神色又很认真,令三井寿一时说不出别的话。

是错觉吗?难道是因为在家乡主场作战,进攻比平时更为锋利?三井寿暗忖:这家伙原来是会说这种话的类型吗?等等,男生和男生之间说这种话是可以的吗?他有过很多男性朋友,说这种话的倒不是很多。

 

*
三井寿擅长做前辈、喜欢做前辈,想要人模人样的时候也能装得七八分像,宫城薰十分开心,擦着眼睛感谢他的照顾,接连感慨小良真是在神奈川交到了好朋友。岛上民风淳朴,三井寿面前碗里堆起海鲜做的小山,山顶有晶莹爽口海葡萄,宝石般光泽。

三井寿诚惶诚恐,“阿姨,别加菜了,我牙口不好。”

“哪里,三井君是小良的朋友,该好好招待,”宫城妈妈说,“其实他刚去神奈川的时候脾气特别不好,我还一直担心他不能适应。”

三井寿客套,“哪有,良田很优秀。”

“而且,还会跟人打架,打得浑身是伤,那时候我都担心这孩子会不会就这么完了。”宫城妈妈又说,“三井君知道吗,就是你们学校那个最有名的不良团体,小良怎么会招惹到这种人?还是湘北风格本来就是这样?”

三井寿哽住,说不出话,哈哈了两声,低头猛动筷子,心想这种人不仅不禁招惹,现在就坐在你家桌上吃饭。

宫城良田察言观色,拍拍桌子,“妈,别说了,三井前辈是优等生,说江湖恩怨会吓到他。”

宫城薰泪汪汪,“小良长大了,终于学会辨别该和什么人交往。”

她擦着眼睛继续回厨房起锅加菜,宫城良田捂着嘴笑。

三井寿食不下咽,筷子放下,和他咬耳朵。

“我是不是该和你妈坦白?”

“坦白什么,”宫城良田笑得咧出牙齿,“坦白三井前辈曾经被我打掉一排牙吗?妈妈会更愧疚。”

三井寿瞪他,“……我那是让着你!”

宫城良田很惊讶的样子,“你还会让着我?”

三井寿眼睛瞪得更大,呼吸急促起来,饭桌另一头,宫城安娜传来声音。

“阿良好过分,为什么要打掉寿哥的牙?”

宫城良田板起脸。

“大人说话小孩小插嘴,”他用筷子敲敲碗沿,“还有,不许告诉妈妈。”

 

*
盛夏不是学习天,宫城良田写作业写得犯困,大段国文材料在眼前模糊成雪花点。

旁边有人敲他的头,宫城良田从桌上把脑袋拔起来,睡眼朦胧。

“说好的好好学习呢?”

三井寿问,宫城良田摇头,站起身,“劳逸结合,我得歇一会,前辈,我们去海边逛逛吧。”

三井寿抽出他国文作业看:整片鬼画符,像驱邪用的道具。

他横看竖看,认不出答案,费解,“你这阅读都写的什么?”

“什么也不是,”宫城良田坦诚,“我就是画一条线再瞎画两笔加密。”

三井寿将鬼画符扔回桌上,“你这样考不上大学的。”

“我明天一定好好学,”宫城良田信誓旦旦,“走吧,我们先出去玩,三井前辈来了,不能不好好招待你。”

 

*
三井寿就是嘴上说说,也不是真的爱学习,自己不爱学习,也很难鼓励后辈好好学习。他出门的时候还心存愧疚,觉得自己来这一趟有辱使命,但光着脚踩在沙滩上时脑子里就什么都忘了。

冲绳的沙子很细,很软,颜色很浅,奔涌而来的波浪声顺着脚尖蔓延,俯下身将手伸进水里,会透明映出掌纹的每一个分枝。

三井寿俯下身拨弄海水时,旁边人突然动声。

“其实我还有个哥哥。”

三井寿直起身,转过头,盛夏阳光下,宫城良田站在岸边看他,神色庄重,像要讲一个很长的故事。

他于是踩着水走回岸边,宫城良田伸手,将他拉上来。二人在一块石头旁并肩坐下。

“你哥哥比你大几岁?”

“三岁。”

“在外地上学吗?”三井寿猜测。

良田没有回答,顺着自己的话说,“有一天,他出海了。”

三井寿愣住,心往下沉。又听到宫城良田继续说;

“现在他在西福克兰岛。”

三井寿松一口气,“在留学吗?你哥比你厉害。”

“我哥的确比我厉害。”良田点头,“他也会打篮球。一直想打败山王。”

“是吗,你哥打什么位置?”

“控卫。”

神奈川里排的上名号的没有第二个姓宫城的控卫,山王的对手里也没有第二个姓宫城的控卫;三井寿反应过来了,这次心真的沉下去,但他嘴太笨了,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想不出什么恰如其分的话。

人在尴尬的时候会寒暄天气,三井寿条件反射:

“那天,天气不好吧。”

他说出口就想打自己的嘴巴,但宫城良田只是点头。

“啊,天气不好,下很大的雨。这边的天气就是这样,变化很快,明明早上还是晴天来着,我还想让宗太带我出去玩。”

冲绳是流落在外的小岛,被北太平洋的风吹拂,洋流是漩涡状,三井寿在地理书上看到过。明明考试的时候记得不熟,现在却突然神奇地在脑海里浮现整张彩色地理图。

宫城良田接着说,“我让他别回来了,他就真的没回来。是诅咒吗,还是命该如此?”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这个故事结尾得比三井寿想象中还要仓促。他转过头看旁边人,宫城良田徒然望着遥遥海面,视线很远,不知是不是在望着西福克兰岛。

三井寿十八岁,尚且没有经历过生死,这种经验缺失像丢了地图,让他此时此刻很难跟得上宫城良田的脚步,后辈明明就在他旁边,却又像在很远的地方——比西福克兰岛更远。原来活下来的人总要背负更多。

怎么安慰人才更有效,三井寿急中生智地想:好像都说安慰人最好的方法是比惨吧?自己有没有哪里比宫城良田更惨?他于是仔细回想自己的来路,挫败发现没有素材:父母双全,家中独子,家庭小康,非要说的话就是牙口不好。

可是,宫城良田到底在因为什么难过呢?早夭的哥哥吗?早夭的哥哥如此优秀吗?早夭的哥哥如此优秀却因为自己的诅咒一去不回吗?人在悲伤的时候总会过度自责,未尝不是高估自己的表现。宫城良田的确自尊膨胀,陷入这种怪圈也像他的性格。

三井寿同样自尊心极强,但比起磐石更像是泡沫,泡沫退去,还是会放过自己,所以他心情不好了就去街上流浪,心情好了就回来打篮球。如果换做宫城良田当了不良又大闹场馆,浪子回头的表现大概是会在篮球社擦一辈子地板,再也没脸回来打球。

想到这,三井寿长长叹气,宫城良田望着他,表情像挨了棍子的小狗。

“三井前辈为什么叹气?”他问,“我的确没有宗太懂事。”

“孩子如果太懂事,也会让大人心痛。”三井寿如实说,“宫城,为什么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那不是诅咒,不是命运,也不是为了去不知名的小岛,只是离开家门的时候没有看天气预报。”

 

*
宫城良田愣住。

果然,三井前辈的发言……很像笨蛋。

但是,和那时一样,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没有询问,没有请求,面前这个人径直伸出两只若无其事的手,轻松抓住了他下坠的篮球和心脏。真是卑鄙的若无其事,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有那么多人围绕在他身边吗?连毕业旅行都要赶场。

心脏跳得厉害,像有烟花爆炸。冲绳的烟花是彩色、大朵大朵,爆炸时会让四周变得安静,花瓣于是独自飞散,游鱼一般发射到孤独的宇宙里。

宫城良田默默握紧手,同样假装若无其事。

他换了个姿势坐着,手肘搭在膝盖,粘在皮肤上的细沙如年轮般层层落下。

“有什么办法,天气预报那种东西从来不准的。”

“倒也是啊,”三井寿似乎真的发愁起来,“那怎么办?”

“我会跑步。”宫城良田说,“跑步的话就可以什么都不想。”

他说着站起身,指着海岸线尽头,“顺着这里,一直跑下去。然后折返。也有时候不。”

三井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眯眼去看,海天交界处是一个亮而白的小小的点。太亮了,太亮了,仿佛整个夏天从那里开始。

这实在算不上一个解决方法,麻醉药不是配方针剂,但是,人在现阶段总是解决不了现阶段的问题,处理不了的事情留给未来再处理也未尝不可。

他于是点头,也站起身,“不错,有氧运动有助于锻炼心肺持久。”

“前辈要一起吗?”宫城良田说,“我们比赛看谁先到终点。”

三井寿挑眉,“1 on 1?”

宫城良田伸出手,“前辈不敢?耐力的确不如我。”

三井寿气乐了,狠狠打上去,自己掌心也在发红。

他压低重心,摆出发力姿势,举起胳膊,“预备——”而后直接冲了出去。

宫城良田在他身后大叫,“跑呢?跑呢?喊完预备还要喊跑的啊!你这是恶意犯规!”

三井寿没理他,手臂挥动,大腿抬起,动作更快。他换了新的护膝,更合身,能感受到支撑的力量。脚下的沙滩热融融的,微妙的摩擦感,想让人更加用力地踩下去。

身后人很快赶上来,宫城良田转头看他,面红耳赤,头发散落,还在冲他龇牙咧嘴。

“即使这样我也不会输的!”

三井寿气喘吁吁,没力气说话,比了个中指。

海岸线绵长,冲绳的海蓝得像眼睛,他们就在这只蔚蓝的眼睛里奔跑,跨过沙滩,穿过海风,比风还快;拼命跑着,就算不知道前方是哪里。

盛夏里日光炽烈,三井寿体力堪忧,只觉得浑身水分在蒸发,动作不自觉慢下去,脚趾陷在沙滩里。

宫城良田转身,边倒着跑边冲他喊。

“前辈要认输吗?”

“去你妈的,”三井寿提着力气骂,其实他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等我马上就……咳咳咳!”

一口气没上来,撑着膝盖咳嗽,宫城良田又折返跑回来了,拍着他的肩膀。

“老了,不中用了。”语气是可惜的。

“去你的……”

三井寿彻底没了力气,宫城良田重新拉着他坐下。手自然而然按上膝盖。

“跑步会损伤膝盖,有氧运动的话,前辈可以多做椭圆仪。”

三井寿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用你说。”

这个人果然是笨蛋,宫城良田想:明明知道是那样,为什么还要在这种天气跑步呢?

他这样想着,心脏跳得更快——明明已经停下脚步了,心跳却越来越快——空气中某种热烈的氛围蒸腾起来,和午后波光粼粼的海面一起闪烁。心跳快到血管发疼的地步。

一阵海风吹过,三井寿眯起眼,“这是从太平洋来的风。”

“三井前辈怎么知道?”

“地理课会讲,上课认真听。”

“我很认真的,前辈,这是高三的内容吧?”

三井寿露出冥思苦想的神色,片刻后想开,诚实摇头。

“忘了,已经和回忆一起都留在母校了。”

湘北中学……已经是三井前辈的母校了啊。宫城良田想到这,心跳得又有些酸;他也是前辈留在母校的一部分吗?像是某种遗产。

此时有北太平洋来的风;无比遥远又无比炙热的风,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吹过这个小岛,从他们中间穿过。

风吹过,宫城良田觉得口渴,眼睛干,头疼得厉害,又浑身发麻,手指在抖,好像要投出决胜的、最重要的一球,他的手指在抖。

“三井前辈,”他再次开口了,听到自己声音变得有些奇怪,“我……”

“什么?”

三井寿抬起头,表情无知无觉,若无其事——真是好卑鄙的若无其事!

宫城良田索性直接抬起手,两个人的手指越贴越近,整个太平洋的风从他们掌心间穿过——三厘米、两厘米、一厘米、一毫米——两个人的掌纹重叠了,跨过太平洋的风和海浪,整个世界的声音被收拢在掌心中,从外沉寂,从内沸腾,盛夏的光粒在空中飞舞。

一秒、两秒、三秒——他的手没有被甩开。

宫城良田闭上眼,看到烟花开放。

 

*
“阿良,寿哥,妈妈说买了海盐冰激凌,让你们回去吃——你们手握在一起干什么,在玩笔仙吗?”

宫城良田猛地睁开眼,安娜冲他皱眉,做了个鬼脸,转身跑开了。

旁边,三井寿回过神,迅速放开抓着宫城良田的手。

宫城良田的手心空了,不自觉在空中捞了两下,心里也在发空,像捞金鱼的纸网破了一个小洞,流光溢彩的尾巴就从那里逃走。

但他这一年才十七岁,勇气不足以再次抓住面前人的手。

“走吧,这天也太热了,是该吃冰激凌,”三井寿站起身,脸色红得像,好像的确是很热,“诶,对了,花道和流川什么时候来啊?”

宫城良田还未从失落里回过神,抬起头,迷茫。

“啊?他们也要来?”

“妈的,不是你说他们要来才喊我来的吗?”三井寿红着脸质问,“不是说要大家一起写作业的吗?”

宫城良田这辈子撒的谎很多,不差这一件。千万里之外从太平洋上来的风吹过,吹着他还在砰砰乱跳的胸口。

他冲三井寿咧开嘴,笑容很坏,“我骗你的。”

“……你骗我的?”三井寿发愣,“你骗我什么?”

“只有你来。”他说,“这个夏天只有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