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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还没到站,月台上就已经挤满了人。车厢也随着车速的减缓逐渐喧哗,像锅里缓缓煮沸的汤水,热乎乎一片。你扑了扑半旧的棉布裙子——昨天刚洗的,加了一大把洗衣粉,这会儿还泛着香气。
车终于停下,刚往跟前凑了几步,却被人随手拨拉到一边。你向来不爱忍让,当下就推了回去,那人瞥你一眼,见是个姑娘,就更不带怕,反而恶人先告状地嚷嚷起来,指责你插队。
“干什么?”青年刚下车就见到这幅场景,赶忙放了行李,站到你身前,“老实点,别动手动脚的。”
他长得高大,一身麦色,还看得出衬衫下紧实的手臂曲线。男人气焰灭了几分,嘴还很硬,叫他别多管闲事。青年哪听得了这话,上来推了一胳膊,差点没把人推到地上。月台上人多,这一来一回的,惹眼极了。你赶紧拽拽他的衣角,要他别闹太大,回头再惹一身乱子。
他转头看你,咧嘴一乐:“哪能呢!”
“怎么不能?这可不是老家。”你挽着他手臂悄声说,“想睡拘留所啊?”
好不容易进了城,傻子才要去受那鸟罪。他看这人忒没骨气,不像是敢和他硬碰硬的,霎时也觉得没意思,弯腰把铺盖和行李都扛上肩,对着男人说:“谁他妈的多管闲事,这是我老婆!”
路过门口摊子,包子刚出笼,你买了两个,热乎乎的,又白又软,纸上都渗出油斑来。孙策手里拎着东西,就站在路边让你喂了两口,嘴巴里含含糊糊地说:“……还行,就是不够。”
“等会儿去吃皮肚面。”你望了眼那一大包东西,“……先回家吧,怪沉的。”
孙策可听不得这个,当即摇头辩解:“不沉!我力气大!”
你反问:“那你想先看咱俩的屋子,还是先吃饭?”
“啊?”他红了红脸,眼神找不到支点似的,从你这飘到马路对面,又飘回你身上,“那当然是先看咱们的屋子了。”
电车人多,你们搭了加座的货车,又宽敞又透气。孙策把你塞到最里面,才大咧咧地在你身边坐下,拿着刚买的报纸扇风,扑出阵阵浅淡的油墨气味。一出树荫,他就发热,汗顺着短发发梢滚进眼睛里。孙策低声骂:操,南京这么热。
文明点。你说。
文明,文明。他重复,再抬头时长叹一声,真他妈热啊。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踏进巷子,正碰到隔壁邻居在洗拖把,看你带了个男人回来,顺口问了句,小广啊,家里来人了?
你点点头,见孙策笑呵呵掏出一包茶叶来塞到人家手里,嘴里说着什么她是我老婆,家里带的,不值钱,谢谢大姐平日的照顾。
孙策长得好看,本就讨喜,这一通动作下来,大姐被哄得很高兴,直夸他实在懂事,和小广般配极了。他也不谦虚,把肩上铺盖重新顶了顶:可不嘛,我也觉得。
小路太窄,又有人停了自行车,这会难走得很。孙策举着行李挤过去,低头时望到一眼:“大桥的。鲁肃有一辆。”
“他哪来的购车票?票比车还难弄。”钥匙插入锁孔,啪嗒一声就转开,门缝里随即飘出淡淡的蚊香味儿。孙策跟着钻进来,打量了一圈,见屋子里干净整洁,桌子上铺着块格子布,压了几本厚厚的书。他听周瑜说过,这叫格调。
南京的夏天比老家热,你让孙策先放东西,转头去切了两片西瓜。一早买的,放水里泡着,这会还有点凉。孙策把衬衫脱了,只穿了件半湿背心,小狗似的在屋里转悠。
你把西瓜递给他,他摇头:你不吃吗?
你骗小孩儿一样哄:刚才切的时候吃了,现在你吃。
他这才接过来,一咬,润红汁水流淌到指间,又顺着青色的脉络滑到胳膊肘,留下一道淡淡的黏腻。孙策抹了把嘴唇,胡茬蹭得他手背发红,他没感觉,反而冲你嘿嘿两声:真甜,你挑得真好。
吃完西瓜,两个人就在前屋里拆他的行李。这人衣服不多,除了几件你见过的,就是今天穿在身上的这件,他说是走之前特意去集上买的。那卷最占地方的铺盖,是妈新弹的棉胎,想着寄过来还要花钱,干脆就让孙策扛在身上,还保险些,省得丢了。
接着,他又掏出一堆酥饼瓜子和粉皮,全是家里才有的东西。你瞪大了眼,有些惊讶地问:合着行李里都是这些?
“是啊,你在南京肯定吃不到。”孙策高兴地问,“喜欢吗?”
天热,你心里更热,文火慢煨,气泡咕嘟嘟地冒出来。你一把抱住孙策,可他身上汗津津的,着急地提醒你,啊呀,身上有灰,别弄脏你的裙子了。
你没理他,在他背上锤了一记:别说话,我又没瞎。
孙策安静下来,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你后背,又顺着凸起的脊骨滑到腰上,热烘烘的。他鼻尖动了动,嗅着你身上的气味,这让他心里觉得踏实又欢喜。他想说话,特别想说,但你不让说,只好喉结一滚,将话咽回肚子,翻来覆去地心里想,媳妇儿真好。
你把声音放得很温柔,几乎都要被纱窗外如浪的蝉鸣淹没:以后这就是家,我们两个好好过日子。
等了半天,孙策也没动静。气得你捏了他一把,结实的手臂上登时留下两行红印。他眼底闪了闪,委委屈屈问:……能说话了吗?
“可以。”你给揉了揉,他就笑出两颗虎牙,又紧又急地抱过来:好,这是我们两个的家。对了媳妇儿,我可想可想你了。
面馆子就在路岔口,不到饭点,人不算多。屋里太闷热,你们在门外挑了个位置,头上顶着一片厚厚的梧桐阴影。孙策嘴里叼了半根冰棍,眼睛却四处张望。南京和家里是大不一样的,你刚来念书的时候,比他还好奇,还新鲜。
“你先尝尝,不喜欢再去吃蒸饺。”你把第一碗面推给他,“等我发工资,咱们也买点烤鸭吃。”
孙策问:“烤鸭好吃吗?”
“应该好吃吧。我一个人没买过,就等着你来,我们一起。”你一边说,一边往他碗里加辣油,全然没注意到他已然瘪起了嘴。孙策拉住你的手,认真地承诺:“我一定赚钱,让你天天吃烤鸭。”
你手一歪,半勺辣油滴在桌上,红红亮亮的。你说,天天吃会腻的,得换点花样。
猪肝混着皮肚,满当当的一碗。孙策三下五除二嚼完冰棍,筷子一挑,鲜味就飘出来,勾得肚子更饿——他在火车上没舍得吃饭,刚才也只垫了两个包子,两片西瓜,都不作数。
刚出锅的面还烫,一口下肚,闷出一身汗来。孙策额头鬓角都湿得发亮,你便拿了手帕给他擦:“慢点,好吃吗?”
“好吃!”他夹了两朵木耳塞进嘴,含糊不清地说,“家里没有这个。”
你有些苦夏,这几天不大开胃,原本不想点两碗。可你太了解孙策,要是你不吃,他是绝不肯先吃的。你喝完几口汤,放下筷子,把碗推到他跟前:“吃不下了。”
他望了一眼,犹豫着问:“就吃这点呀?你不舒服吗?”
“西瓜胀肚子了。你替我吃完,别浪费。”
孙策“啊”了一声,对上你蹙起的眉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吞下一大口面,着急地解释:“没有嫌弃你,我是怕你饿……”
“不是带了好多酥饼吗?”你凑过去,在他耳边轻声说,“我男人在这,怎么会叫我饿肚子呢。”
孙策的耳朵根刷一下红了,像老家门口那棵大海棠,每到春天,如同一树灿烂云霞。
吃完饭,你挽着他的胳膊,两人慢悠悠地沿着墙根散步。天气太热,没一会儿胳膊弯就渗出汗来。你松开,听到孙策不高兴地问:“为什么不搂我?”
“不热吗?”
“不热。我就想你搂我。”他汗得像水里捞出来似的,还一个劲儿地嘴硬。小半年没见,你怕他难过,也不忍心拒绝,便重新挎上去。孙策特别受用,露出尖尖虎牙:“就这样,再紧点。”
几年前,你考上了南京的大学。发成绩那天,生产队的小陈书记拎了两大条鲤鱼来家里道喜,孙策比你还高兴,带着弟妹在路上放鞭,红纸噼里啪啦地炸开,他把你高高举起,飞起的红纸都落在了身上。
大学生不能领结婚证,原本订好的婚事被暂时搁置,孙策对此没有异议,甚至非常支持。他亲自背着行李,把你送到学校里,又将铺盖被子都扛上楼。初秋的南京很热,累得他用你的茶缸喝了满满一大缸水。
你陪他去火车站,那里人来人往,广播和喧哗声此起彼伏。孙策嘱咐道:我回家了,你好好的,缺什么就告诉我,别心疼钱。
学校广播里一遍又一遍地宣传着改革与开放,夹杂着明显的刺啦声,屋子里却暗暗的,不如家里敞亮。你拆开他最后塞的那个小纸包,看见一堆香甜的冰糖,霎时间,脑海里想象出他小心翼翼不让尚香发现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毕业后,你被分配到南京的单位里工作,趁回家休假时,和孙策去扯了证。那天下了雪,孙策特别开心,他鼻尖通红,捧着结婚证看了又看,把脸埋进你新打的围巾里:下雪了,一定是老天也为我们高兴!
你反问,不是不信这些吗?
孙策回答:平时不信,今天觉得还有点道理。
还没来得及办酒,家里又有了变故。开放之后,许多人都跑到外面找机会赚钱,他爸也跟着隔壁镇的袁老板去了南京,在那里帮忙。眼见颇有起色,却忽然出了事,听说是为了一笔生意,闹得不愉快,对方想给袁记一点颜色,下手太重,把老孙打进了医院。
他这一躺,就没再起来,家里失了依仗,风也呼呼地刮进心里。孙策坐了一晚,你陪在他身边,你说,伯符,我有工作,咱们一起养家。
袁记来人,把孙策叫到屋子外面,说了好一会儿话。你听不清说了什么,只看见孙策面无表情地点头,往屋子里望时,恰好对上你的目光。你站起身,往炉子里添了一块煤,热浪燎面,把眼眶也烧红了。
孙策答应他们,等过了春天,播完种,就去南京,接他爸的班。
忙完丧事,你得回单位工作,孙策带你去喝了豆腐脑,吃了油条,打包了两斤麻花,才将你送上车。他扒着车窗,认真地说:在南京等我。
两个人依依不舍,握着的手紧了又紧,仿佛骨肉粘连,怎么都分不开。可时间到的那一刻,车照旧启动出发,孙策从月台的一头追到另一头,挥着手大声喊:在南京等我——!
南京的梧桐树长出新叶,又变成一朵朵不可捉摸的飞絮。你在挂历上画了一百多个圈,终于,一声车鸣后,夏天和孙策的火车,一同驶入了南京。你挽着他胳膊,心里的石头也轻轻放下,安稳地压住了漂浮的心思。
院子虽然小,却通了自来水,洗漱都很方便。孙策冲了个舒服的澡,穿了你买的新背心,在外面的水池旁搓衣服。他动作并不熟练,想来在家的时候,也不干这些。
“哟,还会洗衣服呢?”你故意打趣,孙策却得意地哼哼:“那当然了,会的可多了。你的也拿来,我洗给你看。”
你心想可别了,回头洗坏了还得花钱买,于是抱着他的腰说:“让人家知道,你给老婆洗衣服,笑话你。”
“连老婆衣服都不洗,这男人还能干什么?”孙策很不同意,一激动又倒进小半袋洗衣粉。你好气又好笑地在他胳膊上敲了一记:“放这么多,把我的衣服也洗了,别浪费。”
那晚上的月亮特别亮,特别圆,透过窗边的海棠花玻璃照了整整一宿。孙策抱着你翻来覆去地亲,摸你头发时,留下淡淡的洗衣粉味儿。你第一次觉得这间小屋这么好,甚至有了一个家的样子。眼泪顺着眼角掉下来,坠在你特意铺的双喜枕巾上。
木床吱呀吱呀地响,你抓着他手臂要他慢点,轻点,可是他似乎什么都没听到,只咬着你的舌头就往里撞,一下一下的,在心上凿出一条长长远远的路。你知道,这条路上,从此都是你们两个人。
第二天,你打了一整日的呵欠,同事们都稀奇,小广竟然也有缺了精神的时候。等到下班,孙策已经和看门大爷聊了好久,眉飞色舞,不知道都说了什么。见到你出来,他赶紧接过你的包,两手搭在你肩上捏了把:“累了不?”
“不能说不累吧。”你朝大爷点点头,“叔,我们先走了。”
两人沿着马路慢慢走,遇到摆摊卖菜的,就停下来挑点。孙策告诉你,他已经把家里的窗户擦好了,漏水的屋顶也修了,甚至连咯吱作响的门轴都重新抹了油。
你把一把空心菜塞到他手里:“挺有眼力嘛。”
孙策得意地挑眉,心情颇好的样子:“那当然了,不能让你没面子。”
简单炒了两个菜,吃完后,孙策就在你的监督下擦桌子洗碗,顺便把灶台也一并蹭了。汗珠顺着他脖颈滑下,没一会儿就湿了后背与领口。你拿着蒲扇给他扇了扇,他却更卖力了。
晚上的时候,你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去袁术那。他说,下礼拜吧,他得先把婚结了。
“你结什么婚?”你踹了他一脚,力气太大,床也跟着响动。孙策抓着你的脚踝,微热的掌心沿腿向上抚摸,带得你心尖发颤。
“小别胜新婚嘛。这不是先得把婚结了?”
孙策不喜欢袁术,他觉得这个人不义气,但袁术有人脉,也有实力,是他目前为止最好的选择。何况,看在他爸的份上,袁术也不会亏待他。袁术这个人不老实,跟他哥搭伙做生意,兄弟俩都想当一把手,一来二去的就分了家,闹得很难看。这段时间以来,为了对付他哥,袁术暗地里做了不少手脚。孙策纵然有心,也没法置身事外。
孙策顶了他爸的活,在袁术身边跑关系,这事说简单也简单,说危险也危险,偶尔也得挂点彩。每到这时,你就拿着棉球用力按那泛红皮肉,痛得他直吸气,拉着你的衣角小声说:媳妇儿,对不起嘛。
“别装,打架时候可没记得你有老婆。”你在他脸上轻轻扇了一下,力气不大,连红印都没留。
他瘪着嘴不说话,你给他贴上创可贴,叹口气抱住了他。
“多替我想想,好不好?”他的头发比刚来南京时长了不少,你轻轻摸着,心上隐隐发酸。孙策顺势揽住你,脑袋在你胸前蹭着,像一只讨好的大猫。他声音有些闷,圈腰的胳膊小心地收紧:“好。”
袁术的公司正在发展关头,孙策是他得力部下,替他挡酒也很常见。有时候,半夜才被人架回来,满面通红地醉倒在院子里,乐呵呵地给你比划:媳妇儿,我今天又谈成一笔,买十只烤鸭,行不行?
“买你个大耳刮子。”你被熏得皱眉,摇摇晃晃地扶着他往屋里走。孙策醉糊涂了,拼命点头,非常赞同地说,好,大耳刮子好,买十个。
你喂他喝了醒酒茶,这人才稍稍清醒过来,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随你动作转来转去。你把热毛巾扔过去,一下就盖住了他的脸。孙策还没反应过来,你一把抓住毛巾,砌墙似的在他脸上擦起来:“明天起来把床单洗了,一股酒味儿。”
“哦。”他不大情愿地应了声。
“什么叫哦?这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床,不想洗就去打地铺。”
“不是我一个人的床,不是我一个人的床。”他念叨两句,忽然又开心了,猛地点了几下头,“好呀,明天就洗!”
快到年关,南京骤然降温,冷得人手脚冰凉。你捧着茶缸取暖,忽地听见身后一阵急促脚步,传达室大爷焦急地跑上楼:小广,快来,派出所找你。
你将茶缸放在窗台上,匆忙之中又带翻在地,哐当一声,回荡在走廊里。
孙策正坐在派出所里,嘴巴抿得紧紧的,脸颊落了几块轻重不一的淤青。他扬起下巴,懒洋洋地问警察:“同志,凭什么就留我一个啊?”
警察瞪了他一眼:“人家进医院了,能留吗?”
孙策不屑地笑,露出鄙夷的表情:“真没用,我还没动真格呢。再说,他嘴巴不干净,能怪我吗?”
“情况我们都了解,要不是情有可原,你麻烦大了。”警察喝了口水,“等着吧,已经通知你家里来接了。”
一听这话,孙策猛地站起身,手铐在腕上挣出道红红的印子:“为什么还要通知家里?!之前都没有!”
昨天下了雨,地还没干,你跨上派出所的台阶,匆忙间险些滑了一跤。你跌跌撞撞地推开门,一眼便见孙策全须全影地坐在那。他听到声音,当即转过头,眼里亮了亮,又很快地黯淡下去。
警察客气地和你讲述情况:那人故意盘下孙策看好的铺子,孙策去找他理论,结果他嘴巴不干不净的,似乎有意挑衅。两人起了争执。孙策一气之下,就把人打到医院里去了。虽说不用拘留,但警告还是得开的,考虑到你在国家单位工作,警察通知了你。
“行了,跟媳妇儿回家吧。”警察给他解了手铐,拍他肩膀时,孙策头一扭,躲开了。
外面阴沉沉的,又是冬天,黑得也早。刚才走得匆忙,你没顾得上收拾,这会还得绕回单位一趟。孙策没上楼,就蹲在传达室墙根下抽烟,从窗户往下看,还能看见吐息间缭绕的白雾。
不知道谁帮你把茶缸拿了回来,搪瓷蓝边上明晃晃的一道沟壑,看着摸着都很不舒服。你从楼里出来,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表情。孙策的脸被吹得刺拉发痛,他掐灭了烟,想起来今早走得匆忙,没有记得要涂雪花膏。
到了家,他也不进门,就站在院子里。等你出来,他迎上去,接过你手里菜筐,把菜洗得干干净净。洗完了,他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放在灶台上,再退到原地,不言不语地看着你。
屋子逐渐变得暖和,热气在玻璃上覆了厚厚一层。你推开门,对他说:吃饭了。
家里的规矩是,做饭的人不刷碗,孙策不会做饭,刷碗却学得很好,你总嘱咐他兑点热水,等睡前,再拉着他涂一点百雀羚。今天也不例外。你的手又软又白,擦了霜以后比平常还滑,把他的手也搓得发热。
“说说吧。”你仔细地涂开关节处皱褶,“他怎么把你惹毛了?”
孙策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地转开目光:“……我早就订下那个门面了。他是故意的。”
“让袁术来啊,他那么好面子,肯定会再出高价,你跟着发什么疯。”你轻描淡写地吹了吹,“你要是一直这样,我不知道日子该怎么过。”
说完,你拍拍他的手背,转身关上了台灯。房间霎时坠入一片黑暗,你躺进尚未焐热的被窝,泪水又顺着眼角滑了下来。他刚来南京那晚,你满心欢喜地想着,以后会有很好的日子,可是现在,你都不敢确定,他是否能平平安安地回到家里。
你背对着他,声音有点发颤:伯符,能不能不跟着袁术了?我害怕。
雨点一滴一滴地吹在玻璃上,天气预报说明早有雨,却没料到,这场雨来得这么快。孙策慢慢地凑近,看着你蜷成一团,像在冬天里流浪的小猫小狗。他的手从身后探过来,越过胳膊,环住了你的上身。
过了好一阵子,你听到他哑哑的嗓子:“都听你的。”
你猛地翻过身,扑进他胸前,眼泪也跟着坠下许多,把刚涂的雪花膏都黏在一起。孙策一遍又一遍地道歉,可你还是一直哭,他没有办法,只好试着去吻你的唇。两个人都没闭眼,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盯着彼此,直到眼睛适应黑暗,足以看到对方熟悉的五官。
孙策捧着你的脸,不自主地想索取更多,可指腹却蹭到半面潮湿。青年动作迟疑几分,被你敏锐地捕捉,接着,白皙手臂勾住他脖颈,你抬起头,趁他吸气时,咬住了他的舌尖。而孙策没有躲开。
两人口中充斥着淡淡血味,你停下动作,他却托住你脑后,追逐着吻过来,不像刚才那样的踌躇而犹豫。布满薄茧的手撩起衣摆,在侧腰揉开几指温热,惹得你埋在他肩上,细细地抽泣。
短发又密又轻地扫过脸侧,仿佛带梗的小羽——一边留下细碎的痒意,一边却扎进心里,叫人隐隐发痛。这样真实的拥抱,也无法让你得到彻底的安抚。许多次午夜梦回,你总梦见他躺在医院里,有,或者没有了呼吸,像他爸那样。
你也没有很生气,你只是太怕了。你已经把自己的所有托付给了他,一旦失去,你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弥补。
孙策对你不设防,情爱时也不例外。你抬腿抵上侧腰时,他还没在意,再回过神,整个人已被你翻身压住。他刚想说什么,却见你低着头,一颗一颗地解开衣扣,露出两团圆润的胸乳。他的喉结滑动两下,从嗓子眼呼出一团热烘烘的气流。
你攥住他的手腕,要他不许乱动,胡乱地去舔舐他的耳廓,又在耳垂上留下一痕淡淡的牙印。孙策一开口说话,你就堵住他的嘴,几次以后,黑暗中只剩两人起伏的呼吸声。刚刚给孙策涂抹护手油的指尖,此刻正拉下他的短裤,不知道是手油没干,还是手心太潮湿,握上去的时候滑腻腻的,孙策一下就想到那些盗版的港台三级片。
你坐下来,在他身上贴出一道紧密的线条,衣摆下的大腿随动作若隐若现。
“脱了。”你说。
孙策乖觉地蹬腿,把短裤踹下床去,被夹在你腿间的东西却很不听话,兀自跳了两下,弹在白嫩的内侧,没有痕迹,却留下明显的感觉。你按着那东西,用软肉慢慢地蹭,热得你身体里下起雨来,淋在他绷紧的肌肉上。孙策顺着你臀线往股间摸,却让你抓了个正着。
“不许动。”你今天冷冰冰的,他没见过你这样,又害怕又新鲜,觉得自己无可救药。你读书好,心思也多,他总看不明白你在想什么。既然生气,为什么还拉着他睡觉,要是睡觉可以泄愤,那以前为什么不这样?
孙策丢魂落魄地寻思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媳妇儿,不离婚,行吗?”
下一刻,脸上就多了几道巴掌印。不太疼,尽管和平时打架根本不在一个档次,孙策还是被扇得发懵。欲言又止间,下面那两团也被你拢在掌心,你一揉,他胯下跟着抬起,摩擦着两腿间黏腻的泉眼。他忍着没动,指尖在你腿上沉下暗色的凹陷,牵扯出细而层叠的皮肤纹路。
细窄的入口被撑开,像一颗圆圆的桃核儿,在他身上滚来滚去。孙策终于忍不住了,凑上来啃你的肩膀:“……我想亲亲你。”
“这不是在亲?别动。”你拍了拍他的脸,“不离婚就得听话。”
孙策依依不舍地松开嘴:“我不动了。”
你把他推回床面,动作时里面进得更深。两人都喘出声来,贴紧的身体随即渗出一层水汽。孙策垂眼,看你抬起腰臀,露出大半根胀热的形状,坐下去时又吞得很妥帖。连接处滑溜溜的,他还没到,应该都是你的。天人交战之时,他握住你撑在胸前的手腕:“……害你担心了,对不起。”
这人想起什么说什么,从不看时间。你原本卯足劲要吓他,听到这话就有些泄气,咬了咬牙,俯身压住他青筋凸起的手臂,乳房倒垂着晃,白白的两团,红尖儿在他身上扫来扫去,也是硬的。
床吱吱悠悠地响,盖过了窗外淅沥的雨声。你又哭了,眼泪掉在孙策脸上,和他的汗水融在一起。高潮来时,里面抽缩着收紧,流出一溪热液,在连接处碾成细细的白沫,泥泞而滑润,使你险些从他身上坠下去。
孙策会接住你。你知道的。被紧紧托在怀里时,你感到心终于有点安宁了,刚才你是发了一场疯。你扒着他的肩膀嚎啕大哭,牙印像热铁一样烙在他身上,泛着红红的血丝。孙策揣摩不出来自己该不该动,可你哭了,他不能只看着。
“我知道你不想让我在袁记了。我盘那个铺子,是为了单干。”他说,“他们以为是袁术要,所以才来为难我。我……一着急,就生了气。”
还有件事,他没告诉你。他原本是打定主意,无论怎样也不动手的,转身要走时,听见那人和手下调笑:别看不起孙策,人家晚上可是能操大学生的,你们谁操过?
孙策停了脚步,面无表情:铺子可以让给你,嘴巴放干净点。
那人眉毛一挑:又没说干你老婆,生气啦?
之后,孙策的拳头就落在了他脸上,直到警察赶来,把那人送去了医院。你把孙策从警察局领回家,一路上都没说话,他就知道你生了大气。但你还是如常地炒菜煮饭,还给他慢慢地涂护手油。妈说过,女人愿意跟你闹,是还想过,不愿意闹了,就不想过了。
涂完的时候,你果然告诉他,你不知道该怎么过。
袁术几次出尔反尔,为人也不怎样,跟着他挣不到更大的前途,只让你徒增担心。孙策是打定了主意要走的,而在尘埃落定前,他不想让你空欢喜一场。他没想到你哭得这么凶,还拉着他上床,吓得他以为过了今夜,你们就没有明天了。
他坐起来,捏着你臀瓣往下压,你在他怀里抽噎,指甲颤巍巍地划下几道细红的痕。他方才都没来得及好好亲你,这会儿舔舔耳垂,又咬咬鼻尖,有一种失而复得的珍惜。
“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我真的保证。”
你还没力气,孙策却相反,臀侧和腿侧的肌肉收紧着,每次都顶得又重又深。你盘起的头发摇摇欲坠,散开后,乌黑一片铺下来,盖住了两处紧贴的胸膛。香味他很熟悉,是他特意去买的最新款,你拿到的时候很开心,当晚就洗了头,坐在他怀里,让他用干毛巾一点点擦干。
他想起多年前那个初秋,在火车站,他让你在南京照顾好自己,而你却递给他一枚信封,里面是一缕柔软的头发。
你说,睹物思人啊,拿了我的头发,就是我的人。
火车快开了,他在夕阳里一步三回头:我肯定每天都想你,每天每天都想你。
快感从后颈顺着脊椎往下碾,骨头都摇得发软。你感觉自己在翻江里扑腾着挣扎,而孙策是风雨里唯一的船。船托着你漂流,沉浮中,你们一起盖在巨浪之下,浑身都湿得透彻。
一大早,孙策就起床去巷子口买了豆花,还有你最喜欢的炸糍粑。你循着香味走出卧室,一边揉着腰一边数落他没有轻重,他嘿嘿地笑,在你碗里添了勺辣油。
“不许笑。”你脸上发热,“天晴了,别忘了洗床单。”
传达室大爷看你眼圈乌青,关切地问昨天小孙出了什么事,你摆摆手:又犯浑了,没什么大事,您放心吧。
大爷点点头,很赞同的样子:“小孙是个好孩子,就是脾气比较直,这不是坏事。”
不久后,孙策就离开了袁记,他说话总是很作数,这次也是。起初,他忙得要命,但都尽量在天黑时回家,和你一起吃饭。有时候真没办法了,就在回来时买包蜜饯,哄你开心。你嘴上埋怨,给他做宵夜的动作却不停。
半勺猪油,一把细面,几根青菜,再哐哐磕两个荷包蛋。孙策都吃得很干净。
“你别太累了,我不也领工资吗?”你关了灯,给他掖了掖被子,孙策迷迷糊糊地转身抱你:“嗯,行,明早我去买。”
这都什么啊,鸡同鸭讲的。气得你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可惜他皮糙肉厚,什么感觉也没有。
过了一阵子,傍晚时候,孙策骑着辆崭新的自行车出现在你单位门口。你匆匆下楼,惊讶地在他身边转了半圈:你买的?
他得意地扬扬下巴:“那当然。要不要试试?”
这人拍了拍后座,示意你上来。他已经离开袁记,这辆车也是用自己赚的钱买的,坐着骑着都稳稳当当。你们穿梭在步行的人群中,有种特别的快活。
快到路口的时候,孙策问斩不斩鸭子,你赶紧勒了勒他的腰:快去,我要吃后脯。
“那你抱紧了!”
车铃叮叮作响,回荡在这个崭新而温暖的春天里。
孙策身体前倾,把车蹬得飞快,带起的风吹乱了你的头发。你的下巴抵在他后背,看见他后颈一点点细碎的光斑。心里好像有什么破土而出,在这点光下飞快地膨胀,填满了整个人的整颗心。
孙策大声问:“像不像飞起来?怕不怕?”
“有什么好怕的?”
“那就对了,我在这,有什么好怕的!”他握了握你的手,“以后我们就这样,一直在一起!”
太阳渐渐地暗下去,孙策将自行车推进院子,顺手拉亮了门口的灯泡。这间小屋又恢复了家的模样。
你拎着烤鸭钻进厨房,不一会儿就烧热了炉灶。孙策敲敲玻璃,从窗子外递进洗好的芦蒿,你接过来,倒进锅里,滋啦一声,溅出阵清脆的香气。
他看着你笑,眼睛亮亮的。你说:“看我干嘛呀?”
孙策趴在窗框上:“一想到每天都这样,就忍不住开心。”
你捏起块烤鸭喂他嘴里,油光的手指在他脸上蹭了蹭:“开心去吧。傻瓜。”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