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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徽被左慈交给葛洪的那一天下着大雨,彼时的他因为先天不足被司马家的医师断言命数尽与二十载,送至隐鸢阁求寻解命之法。
尽管他后来一直对外宣称是因为一些事故与家族分离,才送至隐鸢阁寻求庇护,然而世家这样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对于年幼的司马徽而言,或许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那时候的司马徽尽管聪慧,但到底也只是个孩子,没有什么分离的概念,只是爹娘让他跟着左慈走,他就走了,然后他的人生中再也没有见过爹娘的身影。
而将司马徽交给葛洪,左慈并未多想,只觉得葛洪性情跳脱,或许能让司马徽在剩下的几十年时间里感到些许的愉悦。况且葛洪擅长炼丹之术,或许能从“道”定下的命数里为司马徽求得一线生机。抱着这样的想法,他不顾史子眇的反对将司马徽的庇佑人择为葛洪。
在司马徽的记忆里,他第一次见到葛洪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像一只兔子,银白的发,红瞳,玉色的皮肤蜿蜒。
当然现在也一样觉得很像,特别是在知道葛洪的本体就是兔子的时候。
在隐鸢阁的日子跟在司马家并无太大差别,硬要说的话就是不用担心时时刻刻的暗杀,不用接受长辈的叹息,也没有爹娘总是眼含担忧的眼光。司马徽不觉得左慈让葛洪做自己的庇护人葛洪就应该尽心尽力的照顾他,他明白自己来到隐鸢阁本身就是很大的恩惠,惶求更多。
最开始的日子当然并不好,小孩子刚到陌生的环境里总是不适应的,更何况葛洪并不是一个多细心的性子。给司马徽安排好住处就离开了隐鸢阁去云游。他于是只得自己照顾自己,看那些葛洪留在隐鸢住处的古籍书本来消磨时间。
这样的日子直到他第一次发病。
年幼的他没有过多的形容词来形容发病的感受,只会说痛。太痛了。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密密麻麻的痛苦蔓延,痛的他倒在地上觉得呼吸都那么困难。神志不清的时候眼前迷迷糊糊的闪过一片紫色衣角。
再次醒来的时候司马徽泡在乌黑的药浴里面,入眼是葛洪散落的银发,在雾气的蒸腾下那张脸美得好像不似凡人。
葛洪看到他醒了很高兴,露出一个像兔子一样的狡黠的笑容说:“不枉小仙这段日子的奔波。这药方果然能缓解你的疾。”
司马徽泡的迷迷糊糊的,却将这句话落在了心里。
往后的日子葛洪依旧不断的外出,但这次隐鸢阁里多了一个会牵挂他的人。幼小的孩童总是在他离开之前抓着他的衣袖,那张脸已经初见日后的秀美。葛洪把他抱起来,笑嘻嘻的揉着他两侧的软肉,说小仙出去可是要看美人的,小鬼你还太小了,小仙可不喜欢小孩子。那长大以后就可以了吗?司马徽想,那他长成美人了葛洪是不是就会一直陪着他在他身边,就像那个时候感受到的一样的,温暖的感觉。
他有的东西实在太少,那样美好的感觉他也想留的长久一些。
于是他开始学着做一个清雅俊秀的美人。
而接触到方天水镜,是在幼年的某个月光很漂亮的夜晚。葛洪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葛洪的银发跟月光融在一起,月色跟夜色里,葛洪笑着将一面镜子递给他。
镜子很小,只有巴掌大。葛洪神神秘秘的告诉他这面镜子能照出来想要的答案,让他想一个问题试试看。司马徽拿到方天水镜想了一下,对年幼的孩子来讲,最想知道的无非就是那么几个问题,于是他在心里想隐鸢阁最牵挂他的人是谁呢?镜子过了很久没有动静,就在两个人大眼看小眼准备放弃的时候照出来了一缕银白的发,在往上是熟悉的紫色发冠,点缀着白球的坠尾。
是葛洪。
后来的司马徽有相当长一段时间喜欢收集镜子,各式各样,惹得葛洪很是惊奇,说很少看到他会对一个事物那么执着。
只有司马徽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时间越拉越长,为了给司马徽寻求解道之法葛洪越发行踪不定。司马徽性子清雅又懒散,雨季总是淅淅沥沥,吵的不得安分,他干脆就带着古籍闭关数月等待雨季过去。往往这个时候葛洪也会陪着他一起闭关。一是距离二十之载断言越来越近,二是这么多年他们养出来的默契,一年之间无论葛洪出去多久,都会回来陪他一段日子。
两个人就在闭关的房间里,待在一起看书讲话,什么都讲什么都说,小小的房间将风雨都隔绝在外面,不离开这里就好像不用面对既定的现实一样。司马徽偶尔抬头看着葛洪的侧脸,心里蓦然就觉得若是这样一直下去,也未尝不可。
然而,司马徽的病情越来越不可控。终于在他又一次陷入昏迷醒来以后,看见葛洪坐在床边上,平常一贯带着风流的笑意的脸没什么表情,看到他醒了想扯出一个笑来安慰司马徽,终究是没有扯出来,长风吹进房里,葛洪像一尊冷硬的雕塑。
司马徽及冠的那天葛洪千里迢迢从灵山赶了回来,带来了新的转机——巫血。
而要如何以凡人之躯并肩十巫之泪?
最开始葛洪还只是拿着他变出来的那些兔子试药,后来变成从战乱里捡来的活人。这些人大部分成为了没有用的失败品,被葛洪销毁;剩下的一小部分成为了残次品,即使得到了巫血里面存在的能量,也失去了理智,侥幸保留下来理智的一部分人身体也开始溃烂。
巫血的研究迟迟没有进展,葛洪的情绪越发不稳。司马徽很深很深的叹了口气,突然就觉得有点悲哀。
二十之期终于还是到来,熟悉的痛觉蔓延开来,倒在葛洪怀里的时候司马徽已经意识模糊了,他想就这样死在葛洪怀里似乎也不错。他想像往常一样笑一下跟葛洪说没关系,但是最后也只是说出口两个字,他低低的叫葛洪的字,叫他稚川。这是二十年岁里司马徽第一次叫葛洪的字,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葛洪还是将巫血用在了他的身上。灵山十巫的眼泪将他救了回来,却也让他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他不怨葛洪,甚至很高兴还能再陪他一段时间。仙人的岁数无穷无尽,而他只是一介凡人,拥有的年岁实在太少,二十以后的时间是葛洪给他的,自然也该用在葛洪身上。他搬去了葛洪专门为他准备的院子,浑身贴满了压制巫血的符咒,身体也越发的虚弱下来。
葛洪将厚厚的羽衣披在司马徽身上,手下的身躯轻飘飘的,好像下一秒就会消散。
葛洪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为了治好司马徽甚至想让左慈出手修改道的走向。不出所料的被拒绝,于是他将重心转移到争夺隐鸢阁的权利来,想利用仙门的底蕴来支撑司马徽衰败的身体。隐鸢内部本就矛盾重重,阁主左慈不过问阁中事物,狡兔聪慧,许多世家军阀多与他有来往,设计张仲景跟华佗,想以此来拉左慈下水。
但司马徽等不起了。
司马徽的病情迅速恶化。满身的符咒都快压制不住体内的巫血。一边是缓慢夺权的隐鸢阁,一边是快速衰败的司马徽。太慢了,葛洪是精怪修成的人形,在人世间生存了这么多年,这一瞬间突然明白了画本里说的苦痛是个什么感觉。
司马徽服用巫血后的日子反复又无趣,五感也渐渐的从他身上剥离。巫血让他面目全非,秀美的容颜也变得狰狞起来,他不愿让葛洪看到他这副样子,于是找了顶面纱戴上。
养病日子过得不短不长,所有人都在乱世挣扎着,而他一个人却在小小的一方天地岁月静好。不,其实也不能说是他一个人,偶尔葛洪带着一身血腥味回来的时候就会化为白兔,靠在司马徽的怀里休息片刻。
白兔只是沉默的趴在他的怀里,司马徽其实已经看不太清了,不清楚葛洪到底睡没有,只是用手很轻很轻的抚摸着白兔的脊背,温热鲜活的触感顺着手指传到他的心尖上。他相信葛洪有办法能够治疗他身上的巫血,所以他愿意拖着这副残破的身躯苟活于世。就像当年他泡在药浴里,葛洪说一定会救他一样。
可惜“道”并没有给他们一个好结局。在拦截到广陵王的来信的时候,司马徽立刻动身前往广陵,冥冥之中好像有预感一样。
他知道,这次是真的要跟葛洪分离了。
他不过肉体凡胎,短短百年,对葛洪而言他的时间就如蜉蝣一般,所以只争朝夕就够了。
司马徽抱着白兔回了隐鸢,在那个小小的院子里闭门不出,雨下的很大,他们在屋里就好像还是当年一样。
被巫血侵占身体的时候司马徽想真是太可惜了,还没来得及跟稚川说一句心悦,又想还好没告诉稚川,不然怕是要更疯。
白兔安静的靠在他的怀里,司马徽轻轻的笑,那张已经被巫血侵蚀的脸透漏出几分原本的秀美逼人,说我先去替葛君还债了。
水镜先生司马徽,享年二十六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