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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丁把巧克力棒的包装随手丢在空中的时候听到街口传来的交谈声,三个荷枪实弹的净化者成员背上背着燃料罐,手里端着火焰喷射器,正一边争论着什么一边朝着他所在的桥头散步似的走过来,兴许是在巡逻,也说不定刚烧完什么东西真的想散散步。但丁没心思去猜测他们的目的,拜他啃巧克力时背靠着的废弃卡车所赐,风雪里破铜烂铁后飞出一片包装纸也没能引起任何人的警觉。他站在卡车后面抬手就是一枪,点45口径的白象牙开枪时的动静大的像雷鸣,但是没必要担心把那些人引过来,那发子弹准确无误地点爆了中间那人身背的燃料罐,高压下泄露出的易燃气体变成一束蓝色的火舌,在那队人惊慌着想要散开之前砰地一声爆炸,在紧接其后两声同样的燃料罐爆破声消寂下去之后,街上又只剩下暴风雪呼呼的风声。
“不好意思伙计,第二大道今天净化者限行。”
他右手勾着白象牙的扳机护圈在手里转上一圈把枪收回枪套,喝掉左手里饮料罐的最后一口汽水,捏扁罐子往身后一丢,迟来的、足够吸引人注意力的动静才在雪地里激起回音。巧克力和可乐的味道他倒是都不讨厌,只是自己坐直升机空降到混乱不堪的曼哈顿已经将近一个月,吃的东西无非就是点能量棒、罐头、水和碳酸饮料之类的速食,每每回到据点时闻到炖菜和杂烩的香味,还没等他凑过去看看吃的什么就被喊走开会,等看完那些报告资料出来装着浓汤的锅碗瓢盆洗都洗干净了,疲于奔命的传奇特工就只能从医疗支部摸点零食,继续朝着下一个任务地点管住嘴迈开腿。
风雪毫无要停歇的意思,传奇特工顺着第二大道溜达出两条街外拐进住宅区,大雪拦住了国土战略局也拦住了他们的敌对势力。住宅区距离附近的安全屋不远,清剿过净化者残党后这一片区域已经被联合特遣队完全接管,比起在安全屋听一群人永无止境的抱怨和哀嚎,人走楼空的公寓各方面来说都算得上清静。但丁窜上公寓顶楼挑了间看上去还不算凌乱的房间,搭载人工智能的终端显示环境污染指数正常,他放下背包往床铺上一躺开始盯着天花板数披萨入睡,窗外仍风声大作,传奇特工闭上眼,心里怀念起芝士的香味和壁炉的温暖。
*
他睁开眼,外面没有下雪,只是有些呜呜的风声,透过窗帘没拉上的缝隙隐约能看见星星。壁炉里的火焰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空气里残余晚餐的芝士通心粉的气味,有一只手搭在他脖子上,指腹偶尔无意识地摩挲几下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但丁嗅到那只手上海盐和乳木果的甜香,和他们洗手间水池边的肥皂一个味道。
维吉尔知道他醒了,但暂时也没对但丁几十分钟前说什么也要睡在他大腿上的行为发表意见,手里的精装诗集翻过一页,书脊压在他太阳穴上,重量不沉但是那种感觉让他怪别扭的。双子里面年幼的那位抓住摸他下巴的手不放,枕着他哥的腿挪了挪脑袋,书本被他的动作带着歪倒,被维吉尔无言地单手扶回去。
但丁一手捏着胞兄的指尖,一手虚握上枕头的膝盖,如果真要和卧室里的枕头比起来他哥的腿其实算不上舒服,他心想,但是自己那只软绵绵的胖海豹抱枕不会一直带着人类的温度,这点是无可比拟的。维吉尔腿上的肌肉比起他的要薄些,用起力来却一点不比他弱,年轻时自己就见识过兄长用腿抡人的高超技术:高抬腿过头顶照着体型大自己一圈不止的壮汉就是一记漂亮的侧踢,用爆发力加上自身的重量将敌人撂倒在地,顺势用两膝钳住那颗被踢晕的脑袋,接下来他哥只用拧腰在地上翻个身就能轻而易举扭断人类脆弱的颈椎。
他到此不愿回忆自己曾被老哥那一双腿拷问过多少次,壁炉里的火还在燃着,时间久了多少让人觉得口干舌燥,他想起睡着之前放在吧台上的那杯Sidecar和边上加了气泡水的苹果汁——两人享用完周末晚餐后但丁的保留节目之一。他热衷于对胞兄展示自己娴熟的调酒技术,每场表演放在任何一家酒吧都值得拿上几笔高额的小费,只有维吉尔会面不改色坐在吧台对面看着他摇晃雪克壶或旋转吧匙,然后拒绝掉他推过去的一切加了酒精的饮料,结尾永远只有加气泡水的果汁能入他哥的法眼,或者更不领情一点,维吉尔会起身去给自己泡一杯茶。
难以取舍,他既想站起来饮尽酒杯里漂浮着的碎冰,又不愿意离开维吉尔宝贵的膝枕。想法纠缠之间但丁又在他哥腿上打了个滚,诗集再次被碰歪,这回维吉尔没有包容他的不安分,合上书把它从视野中移开,目光和停下动作仰躺在自己腿上胡子拉碴的弟弟相接,皱起眉毛似乎是在无声命令他从沙发上滚下去。
但丁偷瞄了眼维吉尔的表情便瞬间移开权当没读到那条暗示,视线顺着对方的脖子一路向下挪移,屋子里的温度对他来说在温暖这一程度之上,兄长却依旧穿着黑高领毛衣和水洗蓝的牛仔裤,肩上披一条浅咖色的格纹披肩,披肩的下半段片刻之前被盖在他身上,现在被他翻身的动作压在了屁股下面。
维吉尔给了但丁3秒钟时间行动,随后一巴掌扣在那颗头发乱糟糟的脑袋上打算直接把人从身上推下去。笨蛋弟弟在他出手的一刹那眼疾手快抓住自己上半身试图把自己变成一只抱树的考拉,而不是骨碌骨碌翻滚下去的六尺长的黑色老头衫包装香肠。他和考拉香肠僵持不下几个回合无果,转而恶狠狠地掐住但丁那张邋里邋遢的脸把对方游走的视线掰回来。
“……太松懈了,但丁。”
兄长的语气里带有几分恨铁不成钢似的愠怒,但丁碍于脸还被捏着一时只能努力嘟起嘴巴发出几声呜呜呜的反驳,坐起来按下维吉尔的手。过去在SHD的功勋记录做成奖牌能挂满一整面墙的传奇特工心下了然,他哥又在不满在偏僻而安逸的北欧小镇定居下来之后自己愈发没有规律可言的糟糕作息和习惯。
“算了吧维吉,咱俩都一把年纪了,过过普通人的生活有什么不好的。”
他确实觉得这没什么,兄弟俩早都过了血气方刚的年纪,不会再因为意见不合而在混乱的战区跑到冒着黑烟的摩天大楼楼顶,顶着暴雨和爆破导致的震动举起格斗匕首誓要分出个你死我活。他们几乎从有自我意识起就致力于将自身打造成一把利刃,手里的家伙从儿时用来训练的木头小刀到十九岁那年带着杀意互捅的叛逆与阎魔,最终变为同一张餐桌上的刀与叉。而从为了追寻真相成为SHD的新晋特工,到封锁域内最顶端的掠食者,再到毛毯下十指相扣时互唤的“Dante”与“Vergil”,至此也已经三十年有余。
因此当他们得以寻回自己失去的半身,同时被通知全境封锁行动解除,特工手表上那个常亮的橙色光圈终于暗下去的时候,但丁当场就往国土战略局递了不知道从哪捏造的提前退休申请书,然后强拉着维吉尔搭上第一批撤出封锁区的直升机连句adios都不带留地回到他们阔别已久的正常人生活。
出于特殊身份的考虑,他们居住的小别墅(用他们这一行的说法应该叫安全屋)离最近的镇子都要开上一段时间的车,但是胜在足够远离不必要的喧嚣,以至于但丁至今都觉得当初维吉尔愿意留下至少有大半是满意于这符合他需求的选址。往房子后方走出几步就是一片环湖的小树林,被他们拿来当定期训练用的场地,兄弟两个有些时候会比赛射靶,更多时候则是只准携带匕首的鬼抓人游戏。两人在林间穿梭直到太阳落山,再并行走向湖边的两把折叠椅,瓦斯炉上的水壶沸腾起来,但丁会裹着毯子在湖面倒映的繁星和茶水的热气缭绕下眼皮打架,半晌被他哥弹额头叫醒,叫他要睡就回去睡。
家里没有电视电脑那种电器,茶几下有台收音机但不怎么被拿出来用,这种地方多半也不可能有什么网络信号。他不太在意这些,以特工身份行动的那段时间见过的军用高科技多到几只手数不过来也叫不上名,比起液晶电视和平板电脑自己更中意客厅那台老式点唱机和台球桌,心血来潮时他和维吉尔会任由点唱机随机搬出一张唱片,在轻缓的音乐里擦拭他们褪色模糊的童年记忆。但丁得承认随着年龄增长他对新鲜刺激事物的依赖性大不如前,他和维吉尔每两个星期去镇上采购一次,临走时他会在报刊亭等着兄长快速浏览完当地周报的时候随意买两本杂志,翻遍了就拿来在闲暇时间盖在脸上好在大白天大睡特睡。维吉尔呢,他的藏书也与日俱增,哥俩像是完全不受这个社会与日俱增的无纸化概念影响,一人占据沙发的一头翻各自的那些印刷品,很快个把小时就出去了。
维吉尔少见地对他用来开脱的垃圾话无动于衷,空气里弥漫着异样的沉默,但丁等了一会也没等到兄长半句话,自知没趣地挠挠头,打算起身去找点喝的。屁股还没离开沙发,低沉的雷声便轰隆隆地传进客厅,他望向窗外,又是一道闪电把紧闭的窗户照亮。
“要下雨了?”
“不,”维吉尔的视线借由窗玻璃的反光和他交汇,语气仍然平静,“是风暴要来了。”
他觉得自己一定听出了胞兄话中有话,否则不会压下习惯性翘起的嘴角,缓慢而机械性地转动脑袋和眼球看向他的兄长。那目光沉重得谁被盯上都会觉得喘不过气,而维吉尔只是神色淡然地回望过来,用那副表情告诉他自己没有听错。
但丁从那对烟蓝色的双眼里得不到更多的信息,那种不安使他在血液撞击鼓膜的巨响里凭着本能用近乎能捏碎人骨骼的力度死死扣紧维吉尔的五指,像头撕下羊皮的凶兽般凑上去咬住对方的嘴唇,微凉的气息将他包裹的瞬间一如儿时的他在西伯利亚雪松林里扑进兄长的怀抱。
维吉尔闭上眼,向后带着他一起倒在沙发上。
在但丁的记忆中存在着与维吉尔的两次离别,一次他的兄长消失在110层双子塔顶的火海之中,一次透过白象牙枪口的白烟,维吉尔在他颤抖的视野里落入漆黑的海水不见踪影。两次,他都只和兄长相距不过毫厘之差,而伸出的手只抓住了滚烫火焰和咸腥的海风。
“咚”
他在额头撞地的闷响里维持着伸出手的姿势惊醒,但丁惊魂未定地爬起来,闹钟的指针指向早上六点,维吉尔不在床上,卧室外没有任何声音,他所能听到的一切只有自己的心跳和急促的喘息。
维吉尔走了。但丁脑子里跳动着五个大号加粗的红字,一次两次三次,斯巴达的长子总能做到在他眼皮子底下跑去天涯海角,但对方已经答应过不会再平白无故玩消失,而长年累月他不再对维吉尔的气息设防,因此只是这次缺少了一个能让他为之信服的理由,或者说,尚未传达到。
而像是为了印证但丁的经验谈,手上那只沉寂了可能十年有余的腕表帮他拉响了警报,表盘在刺耳的蜂鸣声中亮起一个橙色的光圈。
“智能系统与计算机重新启动。”
“全ISAC子程序运转中。”
“身份已验证,确认为SHD特工。”
“系统重置为默认值,由国土战略局接管控制。”
*
但丁睁开眼。
曼哈顿的暴雪还未过去,他睡前确认过窗户都是关着的,此刻鼻子里却留有一点水汽,仿佛有人带着外面的风雪短暂地到来又离去,再让他被闹铃吵醒。
闹铃。他猛地翻下床,顺着那把他从梦里叫出来的铃铃声响的源头冲过去,拉开角落一张书桌的抽屉,一部白色的、除了一圈橙边没有任何装饰的手机在那振动的同时奋力响着闹钟的默认铃声,是每个特工落地时可以在基地领到的临时机型,他们都有搭载ISAC人工智能的腕表所以其它终端充其量拿来应急通讯,而这玩意最不应该出现的地方就包含这种无人民居的书桌里。
他拿起手机按掉闹钟,划开没有密码的锁屏,空白的备忘录页面只有一串字母和数字显示在最顶端。
那是一个坐标。
有谁会做出这种事,又还有谁做得出这种事呢。传奇特工举起冰凉的机器贴上自己的额头,低低地笑了起来,而结尾化作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但丁这下知道了,维吉尔只是打算和他玩一个捉迷藏,和他们小时候,以及之后的十几年乃至二十几年里玩得乐此不疲的一样。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