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它是一个愚人所讲的故事,
充满着喧哗和骚动,
找不到一点意义。
——《麦克白》
I
我是一本书。无须阅过即焚,我现在向你展示的每一行字都会消去,就像是海浪吞噬掉沙滩上的脚印。
亲爱的读者,不必大惊小怪,在魔法世界,书可以走来走去、尖叫、咬人和消失,也能产生意识——通过附魔,我们便可以感觉、思考、聆听、说话。我们还能摄取别人的意识呢。实不相瞒,每一个通过文字在我身上刻下思想印记的人,无论作者还是读者,都会留下一些意识的碎片,就是从这些碎片里,我听到了字里行间隐秘的声音。我听见他们不能对外人道的心思。透过他们的意识,我看见远方发生的事。他们塑造着我对自己的理解,也影响着你对我的解读。
正因如此,不管你是怎么把我弄来的,你的生命此刻危在旦夕。我害死过一个人,现在可能会害死第二个。
警醒!这不是开玩笑。
简而言之,我是应该留在纽蒙迦德卧室的《欧洲魔法战争史:1932—1945》初版珍藏本。我是巫粹历史研究所专为伟大的盖勒特·格林德沃定制的,用纸和墨水全世界绝无仅有,和普通平装乃至精装版都决然不同,就像是太阳和陨石、猎鹰和肉鸽的差异。后来,在一次麻瓜的反攻中,巫粹党人暂时撤离纽蒙迦德,我被落下了,从此四处漂泊。他一直在找我。读者,你要知道格林德沃爱笑,有很强的幽默感,但那不意味着他会容忍这样的冒犯:你,一个无名小卒,旧时代的害虫、小偷、恶棍,在试图窥探他的隐私?
读到这里,你够害怕了吧?阅读和聆听可能是一桩重罪,这个特殊时期尤其如此。有人忙着重建家园,有人忙着扩张和征服,还有人在清算叛徒、不服从者,而你为什么决定要在此刻读一本书呢?你想知道格林德沃隐藏了什么真相?你确定我承载的就是真相?会否我所谓的见识、思考,也是格林德沃一手编造而成?
不管你是否忠于我们的领袖,现在最聪明的做法是把我交回任意一个欧洲魔法部,他们会为你转交纽蒙迦德,这样你就能获得五百加隆酬劳。我会感谢你的——我已经流浪太久,何况,我现在身负重任。其次,你可以把我扔进杂草堆,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
你决定继续。好吧,阅读之前,我需要再给你一些指引。我是对开本,12 x 19英寸,建议轻拿轻放并使用阅读架,一个蹩脚的漂浮咒持续不了很长时间。我还有上好的小羊皮精装封面,上面用烫金字标出了我的名字和作者“巫粹历史研究所战争史部”。字的周围环绕着死亡圣器的符号——竖线、三角形和圆圈,用玛瑙、红宝石、紫水晶磨成的粉末装饰。你可以想象,巫粹党人不愿意让麻瓜看扁了,如此重要的书必须参照《凯尔经》的规格绘制。我总共八百九十九页,其中注释就占了一百页。这一切都说明我是一本需要严肃对待的书。所以,我有一些规矩和原则。
我的读者,现在请你合上第八章,回到目录页。你需要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如果你只想随手翻翻,把它当作如厕读物,就看不见我肚子里那些传奇故事,它们会变成空白,我说到做到,这段话就是我的最后通牒。
II
目录
序言 i
关于本书地名和专有名词的说明 ix
导论 001第一部分 不安的种子
第一章 梅林时代:魔法的田园诗 015
第二章 中世纪中晚期:自由与压迫的斗争 067
第三章 1689年《国际保密法》:黑暗帷幕 130
第四章 停滞的两百年 167
第五章 第一次世界大战与格林德沃的崛起 228第二部分 命定的宿敌
第六章 1917—1926:巫粹党的诞生 279
第七章 1926—1933:邓布利多的阴谋 331
第八章 1932年大选:和平之火熄灭 398
第九章 1932—1938:友谊的制衡 435
第十章 萨尔茨堡惨案及其后续 477第三部分 决战
第十一章 1942:雷克雅未克和谈 519
第十二章 1943:重燃战火 547
第十三章 决斗邀请函 595
第十四章 世纪大战 628
第十五章 巴黎审判 689尾声:废墟、纪念碑与火炬 731
致谢 750
大事年表 752
附录:麻瓜世界大战大事年表对照 772
注释 799
III
现在我相信你会珍惜我的故事。接下来,我会叙说我的诞生、我的流浪,也会说出我用自己的狭隘视角耳闻目睹的一切。如果你有问题,可以用一支即写即消的羽毛笔写在页边,我会回答你的。
你问我这么做是为什么?好吧,我发过誓要对人说实话——只说实话。况且我太久没和人聊过天了,你就当是陪伴一个老朽之人吧。
如你所知,那场大战后,巫粹党对欧洲和非洲魔法世界实行了全面统治,“巫粹历史研究所”就是新秩序的产物。成立之初,它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整理过去十几年的战争经历,以坚定巫师社群对伟大利益的信心。可以想象,敢接下这个任务的人屈指可数。实际上,格林德沃邀请了著名的历史学家巴希达·巴沙特女士,但遭到了拒绝。巴沙特女士是格林德沃的姑婆,根据流言的说法,巴沙特女士态度傲慢地接待了这位曾与她关系亲密的革命者、领导者,宣布自己一个字也不会写,因为她无法写出自己不相信的内容。宽宏的格林德沃叹息道,这个世界上只有巴沙特能独立写作他们的故事,既然她不愿意,这本书便只能变成集体撰稿了,他将亲自监督这个团队。
毋庸赘述这个团队有多么庞大,它的实际领导人(格林德沃毕竟诸事繁忙)沃格尔多么严谨、务实。半年内,关于这场大战的资料从世界各地涌向位于维也纳的研究所,这崭新的欧洲文化中心彻夜灯火通明,无名的研究员们誓要竭尽全力。格林德沃只给了这部史诗巨作七年的时间。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但他那时候已经着了魔,谁的劝也听不进去了。他向全世界有识之士发出征召,主要撰稿人将与他本人立下牢不可破的誓约,一面是黄金、宫殿的奖赏,另一面是死亡——一种中世纪的野蛮规则。
是的,你应该猜到了其背后的原因。在邓布利多接受审判半年后,出现了一起重大越狱未遂事件,邓布利多被加判了死缓,余下的生命只有七年。我的编纂团队知道,这本书必须在邓布利多死前出版。面对这位差点击败他的老对手、老朋友,魔法的胜利远远不够。格林德沃要从精神上击垮他的囚徒,早早完成历史的评判。
对于资料源,沃格尔的命令是“不留只言片纸”,亦即是说全部搜集、整理、修改、利用、销毁。一本本魔法部官方档案、传记和野史,一册册照片、文集,连一个十四岁小姑娘的日记都不放过——它们被飞马运来,先是登记名录,由助理研究员浏览并分门别类,评估价值,再决定收入图书馆或烧掉。大部分是烧掉。研究所外燃起了一丛五层楼高的蓝色火焰,数月不熄,研究员们路过它,总会投以敬畏的仰视。
我有理由相信,现在整个霍格沃茨、整个不列颠群岛没有一本关于邓布利多的书,他们只为他留下了无数奖牌记录,因为对手的卓越才能衬托出格林德沃的强大。有人反抗过;那个叫米勒娃·麦格的女人很倔强,然而当格林德沃亲自出现在霍格沃茨的礼堂里,她只能板着那张长脸,目送研究所的人取走他们需要的资料。
IV
邓布利多是个非常棘手的问题。你知道那场尴尬的审判(请参照本书第十五章),他在被告席上不发一言,拒绝配合自认为非法的法庭和审判;他始终没有看控诉者一眼,神情既不惊异,也不愤怒或鄙夷——他只静静地站着,双手绑缚,等待胜利者毁灭他的肉体。在没有承认任何罪行的情况下,他被送往黑海监狱终身监禁。此后,他的消息还是能引起剧烈反响。怎样处置邓布利多,关系着新秩序的合法性。
你很清楚那个月的头条新闻(部分内容录入本书尾声):全球直播展示邓布利多的囚室,跟踪了解他的一日起居,前往取材的记者都被蒙上眼睛、施了咒语,不知道监狱的具体位置和构造。从画面中,你会看见格林德沃既没有虐待他,也没有企图用锦衣玉食打动他。如果你有幸见过邓布利多,哪怕只是一眼,你就会明白他不是会屈服于强力或浮华的人。那只是一间四壁空荡荡的房间,有一张普通的木床和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上面细心地垫着青灰色的软垫。除了房间周围戒备森严,没什么特别的。他的食物不算美味,倒也比一般囚徒好一点,保证了营养和多样性,甚至有来自家乡的特产(格林德沃厌恶地提起过苏格兰羊肚羊肠布丁)。他阅读速度惊人,每周都有专人来为他更换书目。总之,那间囚室很像一个修道院的房间,能保证他丰富的精神生活。
一切都在向着积极的方向前进。邓布利多还是不肯谈论自己的“罪行”。他的伤还没有好透,脸色苍白,但衣着整齐,明净的眼睛炯炯有神,对于前来探访的记者,他告知自己的情况很好,获得了一种“特供给囚徒的高度尊重”,并且“希望格林德沃对流亡者也这么好”。
几个月后,这平衡被几个连续事件打破了。巫粹党差点抓到了试图劫狱的斯卡曼德小队,邓布利多宣布对此事负责,但拒绝认罪。随后,他们又发现监狱的看守已被邓布利多说服,成了这次计划的内应。根据新政权的紧急立法,囚徒不可避免要罪加一等。格林德沃一开始未明确表态;巫粹党人则分成几派,各执一词,激进派尤其想让邓布利多死。那段时间,格林德沃经常亲自前往囚室探望。这不是什么秘密:两人年少相识,几十年来在人格上一直相互尊重,甚至有人委婉指出他们曾是恋人呢,若果真如此,格林德沃便成了战胜薇薇安的梅林,倒也是一段圆满的传奇。格林德沃仍在劝说邓布利多公开表态加入自己的阵营,在那间密不透风的围墙内发生了许多场争吵或冷战,但不知怎的,邓布利多的话还是传了出来,成为一时趣谈:
“杀了我,或者让我慢慢死在这里吧。我没能死在决斗时,现在只要还有人需要我,我就不会投降。如果你不能理解为什么,我们也没什么好谈了。”
宣布判罚那一日,格林德沃从纽蒙迦德走出,神色漠然:“他选择了接受命运。”等在城堡门外的党羽将帽子抛向半空,在一重又一重“格林德沃”的滔天声浪中,出现了一个“处死邓布利多”的声音。它像一只从地平线驶来的小舟,越过风浪来到近景。终于,它变得那么庞大而明晰,任谁也不敢忽视。傀儡法庭最终宣布:邓布利多严重威胁了巫师社群的安全,根据新法规被处以极刑。他将喝下一种配方不明的慢性毒药,七年之内,他尚有机会公开道歉并服下解药,否则它的毒性将到达心脏,结束这条顽固的生命。比起一劳永逸的死刑,死缓是显得太温和了,但谁又忍心浪费邓布利多的天赋和才能呢?巫粹党人也好奇邓布利多将如何面对这场漫长的折磨。他们被吊起了胃口,像是闻到肉味的狼。
至于抗议者,是的,他们说过什么人道啊,恐怖啊,野蛮啊。抗议活动的消息都在第一时间被封锁了,这些人缺乏联系,无法形成气候。米勒娃·麦格绝食过几天;她在昏迷中被灌入一种提供营养的草药,活得很不好,但怎么也死不了。阿不福思·邓布利多和两个斯卡曼德再次流亡,躲进地下。信号很明确,很快它的是非就不再是一个问题,主流的看法是,格林德沃展示了令人惊诧的仁慈。甚至有德国人在报纸上戏谑地评论道,邓布利多应该知足,谁能想象伊丽莎白女王公开赐予苏格兰玛丽七年生命,还有忏悔后即兑即享的赎罪券?
这些事你非常了解。我提出来,是因为它和我的诞生有关。你可以想象,当时格林德沃急需我来为他的胜利盖棺定论。当夜,在纽蒙迦德城堡的书房,现任国际魔法联合会主席独自起草了《欧洲魔法战争史》的编订计划和进度表。两件看似不相干的事其实有着重大关联。我甚至有理由怀疑,要不是为了让邓布利多亲眼看见我,那行刑的魔药不会这么温和,药效不会这样慢。你相信历史的偶然性吗?庸人们不明白,才能卓绝者呼风唤雨的能量往往只源自一个闪念,一次内心的风寒。格林德沃的心里长了个肿瘤,在那两千多日里,它一直在悄悄长大。
V
回到编写过程吧。讲述背景的第一部分是很容易的,资料非常充足,作者们只须为枯燥的史实增加一点情感色彩。翻开我的前两百页,你会看见梅林时代的巫师们如何被麻瓜尊为上宾,魔法如何在广泛的研讨和运用中获得极大的能量;你会读到自梅林时代以降,巫师们虽然时常遭到迫害,却仍有能力自保,麻瓜们如何私下推崇巫术,渴望借由魔法的力量治病救人;你也会读到麻瓜的宗教极端主义和启蒙时代的理性主义如何激化了矛盾,而巫师在这时却甘于退缩,让出属于我们的空间;最后,你会明白,格林德沃如何在这一片黑暗中横空出世,像一道金色的闪电,成为众人期待的解放者、救世主。
但是,但是……有多少故事,就有多少空白。文字自落在笔端,就不断繁衍着好奇和遗憾。我听见研究员们日夜为写作的内容争论不休。有人主张详细记叙1591年詹姆士一世猎巫的乌龙事件,因为它反映了麻瓜对魔法最深层的恐惧;另一些人反对,理由是它并未造成实质性的伤害,被逮捕的没有一个是真正的巫师。还有一次,他们热烈讨论起了一部混有苏美尔语、阿卡迪亚语的咒语和草药记录,没注意格林德沃本人悄悄来到了现场。那真是一场灾难。格林德沃无法容忍他们跳出第一章的结构,将时间浪费在这些琐事上。他不顾体面,用德语对着沃格尔痛骂“谁他妈在乎梅林那个英国佬干了什么”。就在所有人以为自己大限将至的时刻,格林德沃突然醒转,化身为智慧的统治者,平静地说他只是想让他们加快进度。
到了这里,我们得说说格林德沃。这一部分让编纂团队伤透了脑筋:到底该如何写他?格林德沃说过,他不是一个圣人、完人,出于对巫师群体的爱,他做了很多错事。研究员们不想显得在拍马屁,但又必须对资料严加拣选。要我说,那些资料好坏掺半,有的负面描述也是荒唐透顶。
我的读者,你以为战时流亡英国的欧洲魔法部官员会让格林德沃好过吗?在他们的笔下,格林德沃一天能杀三十个人——照这个速度,自1917年至今,欧洲的巫师群体应该已经灭绝了。他们还说——唉,我作为一本书,提到都难免脸红(本页殷红的墨水氤氲开了)。什么喜欢和红发男子幽会再杀掉啊,什么想将邓布利多蓄作奴隶啊,这类胡言乱语原本只作一哂就罢,然而既然针对的是格林德沃,意图就十分明显了:他们想让他变成一个笑话。如此,抵抗派才能消除自己的恐惧。一个童话中的蓝胡子并不可怕,反而让报纸上的恐怖消息褪色。1942年,格林德沃本人易容前往英国,在魔法部的门口遇见了一场诵读自己罪状的抗议活动,其中一条就是“奸淫”,现场群情激奋。你看,无论故事多么荒诞,只要一经讲述,有了听众,它就有了令人费解的力量。
最终,研究员们综合了多方信息,多次对格林德沃本人采访求证,写出了这个故事:
天才少年格林德沃自小周旋在家族秘密结识的麻瓜权贵之间,对其习惯和贪婪本性了若指掌。在那个致命的世纪之交,他认识了邓布利多,两人约定一起改变巫师群体的命运。自从亲眼目睹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惨状,他更加意识到如果放任不管,巫师居住的整个星球将毁在这些先进的武器手中,彼时巫师将不再有能力反抗。他多方奔走联络,演讲、辩论,必要时采用武力征服,将一个小团队发展为横跨大西洋的巫粹党。唉,过程中当然会有流血牺牲。他遭遇过背叛,也由于性格缺陷(他在膝盖上交叉十指,微笑着承认了这点)犯下了几个险些致命的错误。(他掰着手指,一一数着)他的缺陷包括:嫉妒,自大,暴怒,还有对预言的过分信任。正是这些问题让他一度受到邓布利多摆布。
原谅我时常偏离主题,做出一些背离作者意图的注释。我见证过太多,无数人向我倾诉衷肠,向我注入了他们的情感、思想,我现在已经很难区分哪一部分是我自己,更分不清事实与情感、主观与客观了。
VI
关于邓布利多的资料其实很少。他的弟弟不知下落,他尚在人世的学生大多拒绝接受采访。格林德沃再三强调,没有必要在《欧洲魔法战争史》中夸张或丑化他。这位巫师只是有着不同的政治构想和软弱的性格,这并不减损他对魔法世界所做的贡献。
没人知道应该怎样理解格林德沃的话。随着手中权力与日俱增,他也变得越来越神秘。前一天他刚看过本书参考资料清单,赞扬了研究所资料详尽、准备充分,第二天又批评他们遗漏了重要信息,要求派人去巴西雨林部落中寻访调查。他会在研究里点评十年前的畅销书《不列颠魔法五百年》观点陈腐,让人怀疑是在影射当下的工作。作为一个政治家,格林德沃实在是太过渊博聪慧了,一点儿也没法糊弄。听说他年轻时不方便将德姆斯特朗禁书区读过的书带走,就心随眼到,直接硬记了下来。他还有一种天赋,能迅速联想、综合不同消息源,从中去粗取精,得出结论。在他的要求下,本书增加了许多尾注。然而当有研究员真诚称赞他是一位优秀的学者,他突然垮下脸,冷冰冰地说:“这句话留给邓布利多吧。”
这是什么意思?他真的决定原谅这位老朋友,给他一个不痛不痒的正面评价吗?在研究员中,有一个最年轻也最胆大。他厌倦了猜谜游戏,代表众人提出书信采访邓布利多的申请(并反复重申撰稿人会从信中“提取正确信息”),想试探格林德沃的态度。格林德沃很干脆地同意了,只有一个前提:所有信件经过研究所处理,全部转送纽蒙迦德,交由他过目。这很好理解。自越狱和毒药事件后,他再也没去过黑海探监。每月派去劝降邓布利多的人像是在例行公事,格林德沃无心关注那个生命进入倒计时的人,他无情的命运之轮只会将弱者碾碎,而后继续滚滚前行。他唯一需要掌控的只是邓布利多说了什么,会对别人产生怎样的影响。
至于邓布利多——服药的前几年,他的精神很好,在信里回答了所有重要问题,不论它们是否含有恶意。不过,他确实很危险。人们时常赞颂我们的领袖如何雄辩,忽视了邓布利多同样不可忽视的说服力。他的话不像毒苹果那么诱人。他时常故意采用一种低沉的调子,像是一个谦卑的家庭教师,故作好奇地提出问题,再耐心纠正你的错误。但如果你被话语里的朴实、真诚感染,不自觉地读下去,过不了多久,你就会浑身冷汗地发现他看穿了你的犹豫、困惑和需求。
有一次,他写道:
“对这本书的内容,我确实很感兴趣。我不清楚你们打算怎样扭曲我的意思,但从这一刻起,我能说的只有实话。我说出来,是为了让世界上多一个人知道真相,尽管这段真相注定被销毁,它毕竟还是存在过一瞬间。遗憾的是,事到如今,失败者却比胜利者更能接受真实的自己。”
研究员们硬着头皮跳过这段话,在信件的其他部分抠出了邓布利多自叙的早年经历。现在,请翻到第331页第七章,回顾这部分内容。如果你读到了忏悔的意味,那并非研究员的扭曲。邓布利多确实将年轻时的自己称为“一个天真傲慢的傻瓜”。这段信息只经过了些许修订:
由于早年的家庭悲剧和高傲敏感的性格,邓布利多在霍格沃茨活得异常压抑,缺少朋友,直到十八岁的夏天遇见格林德沃,双方一见如故。他们商讨颠覆(改:整顿)旧秩序的计划,相约一起离开家乡,到欧洲大陆上去施展抱负。临走前,由于自己的忽视和致命错误,妹妹意外去世,他心灰意冷,意识到(改:以为)自己不适合靠近权力。他决定回到霍格沃茨工作,直到近二十年后,两人才有机会重逢。多年来,邓布利多从激进转为温和(改:极端保守),长期指挥自己的学生和朋友出手阻挠格林德沃。到了1932年国际巫师联合会大选,二人正式决裂。
于是到了第九章——跌宕起伏的战争年代难得温情的一章,像是一串气势雄浑的排比句中一个颤巍巍的分号。这一向是整本书自出版以来最受欢迎的章节。你会读到,邓布利多坦承自己在战争开始后很长时间,仍然念及曾经的交情,对格林德沃怀着尊重和依恋(初编改:依赖;复编:保留原词)。实际上,两人都不放弃让对方回心转意,十几年间私下会晤过几次,偶尔通信(那时格林德沃已被四十个国家通缉)。邓布利多承认(改:以为)自己当初曾为了赢得格林德沃的关注而矫言伪行,(增:并不能完全理解伟大利益的意义)。他常常从噩梦中醒来,走进霍格沃茨的寒风中寻求安宁,只因他梦见了两人年少时亲密无间的交谈。他们反复相遇,他始终无法下狠心直面格林德沃,是他的犹豫、拖延间接导致许多人惨死(改:抵抗计划失败),他必须为此负责。
据说格林德沃对此反应平淡。他的指令是,编者爱怎么评价他都行;对于邓布利多的自白,保留与本书意旨相合的重要信息即可,请研究所自行定夺,但务请加快进度。
但书里短短的几行文字引起了那么多的猜测,一度成为那些年最热门的话题之一。一方面,它似乎再次指向了两人情谊的可疑性质;另一方面,有人将它与1932年至1938年萨尔茨堡惨案期间格林德沃的不作为 做了对照,认为这影响是双面的。难道我们无坚不摧的革命者的确曾为爱所困,像一个古希腊的英雄,一个失了神志的骑士奥兰多?不可否认的是,种种细节、揣测、避重就轻、不堪明言为格林德沃增加了人物弧光。当他迷人的金发和青春容颜褪色,他灵魂的深度又引发了崇拜,尤其是在新一代巫师中间。他们不论男女,很多胸前佩戴的不是死亡圣器符号,而是一个项链坠,好存放他的小像。他走到哪里,哪里就是鲜花、眼泪和尖叫,堪比爵士明星。
我说,你为什么这么激动,把我掉到地上?你对我们的领袖是憎恨还是崇拜?你得给我一个清洁咒,否则我就彻底闭嘴了。
VII
新书架很漂亮,也感谢你的强力清理一新和防滑手套,我这就继续。
你读到了第十一章,想重温那幅波澜壮阔的战争画卷。什么?你想我问我它的反面,那些发生在阴暗角落里的事情?你很大胆,我也自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对于战争后期的一些事,光烧书是不够的。历史也存在于活人的记忆中,他们中的有些人可能管不住嘴,偏偏又爱写书,是著名的学者、作者。为了让我成为唯一的权威,战争史部以采访的名义,在城堡里召集了当时参与雷克雅未克和谈的几个人,从他们的脑海中取走了一段记忆。格林德沃甚至走到他们跟前,问他们愿不愿意这么做:“消除不堪的回忆,生活会变得更简单、更幸福。”最后,所有人都自愿交出了记忆。离开城堡时,虽然他们的眼神已恢复聚焦,步子却不自觉踏得很整齐。
如果你清楚格林德沃多么擅长引导人思考,就不会为这一幕震惊。多年来,这一直是他所做的:他最狂热的信徒都认为自己十分理性。他们的所作所为都经过了深思熟虑,是独立做出的决定;他们在不同的曲调上歌唱,结果却编织了一套完美的和声。
但邓布利多不受此影响。他照例在回信中描述着他那个版本的事实和观点,讲述每一场他亲眼见证的死伤、违规抓捕、权力运作、政治倾轧。研究员们似乎患上了阅读障碍,怎么也无法照原义理解他的话。他们一度很为难,询问格林德沃是否应该断绝和邓布利多的书信往来,用更多旁证来填充章节内容。格林德沃鼓励他们继续通信。他在享受着玩弄邓布利多的过程,让后者倾尽所有,但他吐出的一切都会迅速化作水中的幻影。这些信件经研究员阅读后,都送到了纽蒙迦德,可以想见,他一一仔细审核过,将内容熟记在心。有几次他来督查成果,还用邓布利多信里的话考验研究员呢!“阿不思说你们写得不对,那天下午的真实情况是……”等着看研究员如何反驳。直到研究员们战战兢兢,握着汗湿的拳头,说他们敢对自己写的每个字负责,他才淡淡笑着,让他们不必紧张,这只是一个玩笑。
但我知道他们修改过哪些内容。我听见他们的争吵、权衡,听见他们嘲弄的语气和对出错的恐惧。我听到他们在做最后校对时,一面为卸下重担而倍感轻松,一面为自己笔下的文字羞惭。我听见其中一个人祈祷般喃喃道:“邓布利多教授,为了更伟大的利益,请原谅我们的冒犯。”
VIII
本书第三部分含有许多照片。记者们曾冒着生命危险,在交战的最前线拍下了这些无可辩驳的证据。它们被运来后,研究员开始着力改进一种“溶蚀”魔药。在它的作用下,照片里碍眼的部分将会消失、模糊或变形。比如说,沃格尔非常讨厌一张在雷克雅未克与英国魔法部长斯宾塞-莫恩握手的照片,因为照片的角度问题,他显得矮了一截——他的说辞是,委屈他一人不要紧,但这样有损巫粹党人的整体形象。有了魔药,他就可以还原两人身高的差距。这是一个琐碎的例子,但其实魔药的用途十分广泛,堪称魔法界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发明之一。只是对于不同曝光和动态效果的照片,它的效果参差不齐,有一次,为了删去角落里的一个叛徒人影,他们差点毁了一张格林德沃和邓布利多并肩走下楼梯的照片——邓布利多的腿部被溶蚀了。研究院将这张照片秘密送到了不丹,一个月后才修复完毕。
项目的第六年,这个技术逐渐成熟了。在这件事上,我感觉巫粹党人内部和格林德沃不是一条心。格林德沃的耐心在减少,越来越不愿关心某些小事:谁应该消失,谁应该出现在最显眼的位置,谁的功劳应该强调,谁已经失了势,该自觉退居幕后。但其他人都很看重这个。研究所并不是一个避难所;研究员们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报纸和广播看新闻,以便了解外界的动向。写作是一件很耗费脑力的活动,他们想避免白费力气,却往往事与愿违。有的研究员私下和阿伯内西的党羽交好,还有一个人简直唯罗齐尔马首是瞻,他们都不太受沃格尔控制。我听见其他人在心里痛骂他们。
你读到了第570页?亲爱的读者,你得知道,这个章节经历过一场大劫。那是在初稿完成过后。就在沃格尔整理文稿时,外面传来消息:阿伯内西叛变了。他不仅被奎妮·戈德斯坦因说服,悄悄投靠了抵抗派,还计划里应外合刺杀格林德沃。据说在审判时,他说了很多不堪入耳的话,大意是自己年轻时受到格林德沃银舌的欺骗,如今决定悔过弥补。整个章节,尤其是他领导的攻占卡萨布兰卡魔法部的闪电行动,都需要重写。行动的副指挥卡罗希望增加自己在书中的角色,淡化阿伯内西的戏份;费舍尔则想要删掉卡萨布兰卡一段,突出她在好望角的功绩,而且凭借和沃格尔的亲近关系,她一度在这场争斗中占据了上风。
他们吵了不下一个月。为了保证进度,研究员们只好加班,没日没夜地改出了一份二稿。结果是格林德沃知道了这事,将涉事的几个人调去了更不重要的机构,相当于降职,只有主持编纂工作的沃格尔幸免。
IX
据说越重要的章节越是难写,其实并非如此。
超过七百人见证了那场传奇的决斗,但是他们并不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强烈的咒光让照相机无法正常运行,也模糊了见证人的视线。纵是堂堂学者,也承认那些疾如雷电的咒语是他们平生未见过的,难以分辨。他们的证词往往相互矛盾,价值很低。
然而研究员对当事人做了详尽的采访。邓布利多很配合。他分阶段讲解了这场决斗和双方使用的咒语,谁先取得了些许优势,谁冷静地应对,谁感觉到疲惫不堪,谁在这时无情地反击。他兴致勃勃地讲述了两人咒语的危险性,和此前谈及他人牺牲时的沉痛完全不同,仿佛涉及当世最强大的两个对手,生命价值就不再是他要考虑的首要问题。他甚至还对格林德沃的几次危机处理大加赞赏。在他的笔下,你会看见一个痴迷于魔法问题的学者,一个恰好行动敏捷、智慧超群的人,一个对自己的行动有着强烈自觉的人。他像个旁观者那样分析自己失败的原因——从什么地方开始,由一个小闪失、小冒进引发了一场蝴蝶效应——仿佛只要再来一次决斗,他还有机会取得胜利。不是正义战胜邪恶或强大战胜弱小,而是一场纯粹的偶然,一个上天的玩笑。
这种暗示同样是危险的,无怪乎格林德沃点名要先读这封长信。出人意料的是,他最后要求尽量采用邓布利多的说法,不愿再接受相关采访。他催着研究所加快定稿制作,别的什么也不在乎了。
两人的坦然使得这一小节进展异常顺利。真正难写的是之前和之后的章节,关于两人和各自代表的阵营怎样布置准备,邓布利多怎样安排了自己失败后的抵抗方案,怎样延缓格林德沃度过英吉利海峡,让大量流亡人士撤走,后续又怎样藏身和吸纳更多成员,寻找力量强大的魔器,而那些计划怎样被破解。然而很显然,它们并未被悉数破解,否则为什么在欧洲以外的几个大陆,反抗的声音源源不断?为什么在和麻瓜的战争中,奥地利人竟然能这么快就攻破纽蒙迦德?邓布利多称他只会说实话,可没保证过他说尽了实情。我想起审判那天,他面对法庭的阴谋和媒体的长枪短剑,如何将自己的辩白都吞进了肚子里。多么隐忍又狡猾的一个人!他永远不会停止蛊惑、算计、操纵,我是说,永远——在他死后也是这样。
而格林德沃似乎很清楚这点。
X
定稿后,研究所为我举行了附魔仪式,重金聘请魔法界技艺最精湛的书法家和插画家,耗时两个月才将我制作完毕。油墨甫一晾干,我就被装进填满金箔纸和锦缎、四面密封的檀木匣,送到纽蒙迦德的书房。
我非常紧张。和一个每天在广播里听见、在投影和海报上看见的人独处并不容易。我有痛觉,很怕他不满意,将我扔进火堆。同时我也十分兴奋。我清楚自己是世上最依赖人心的造物,所承载的喁喁细语,只有被人阅读和相信时才有意义。
格林德沃将我摆在一个巨大的阅读架上,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地翻动着我(得承认,他这副认真的模样很迷人),时而睁大眼睛作惊讶状,时而短促地笑几声,其间我正襟危坐(收紧书脊,绷了绷装订线)。最棒的是,他立即发现了我会说话,能思考,乐于用一支字迹即写即消的羽毛笔与我交流。他上了年纪,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有所退化,读到第二章时,他会虚心向我请教第一章里未能完美记忆的细节。他还考验我,让我评论每个作者的笔法,找出集体创作的痕迹。我没想到一个统治者,哪怕是表面仁慈的统治者,能对我的诞生如此在意。我的意思是,他们通常什么都能得到,总是挂着一副高傲的厌倦神色,而且因为感官刺激太丰富,往往患有严重的阅读障碍。但是没人的时候,他常常自顾自地对着我笑。那不是成功的喜悦,而是一种接近于顽皮的笑容。现在回想起来,我简直快要爱上他了。
过了一周,他连注释都仔细读完,这才叫来研究院的人,说:
“书不算完美,但是够用了。你们做得很好,应该奖励每人一千加隆。”
我没有得意忘形。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难关。当天晚上,他就亲自捧着我来到关押邓布利多的囚室。
是的,我见过临终前的邓布利多,这可能算是魔法界至高无上的荣誉之一。
首先,如果有传闻说广播和全球投影里见到的是一场大型的幻象魔法,邓布利多被囚禁在另一个地方,饱受羞辱——别相信它。新秩序的头号政治犯就在黑海监狱,如投影所示,在一间修道院内室般的小屋里虔心修行。但他的状况不太好。他斜靠在床上,骨瘦如柴的身体盖着一条薄毯子,眼窝周围有一圈青色的阴影,一头长发彻底白了。开门的一瞬间,两人同时有些发怔。我感觉到一种短暂的紧张气氛,我想这是因为他们果真七年未见了。
“你来了。”邓布利多说,“这两天我正好在想死神的事。”
格林德沃沉下脸,把我交到邓布利多手上,宣布一周后再回来探望。
“这本书太奢侈了,我能在上面做笔记吗?”
“你想写什么都行。”
格林德沃给了他那支字迹会消失的笔,临走前看了眼剧烈咳嗽的囚犯,“嘭”地关上了大门。
那时,邓布利多连举手都有些困难。他有一半时间都靠在床头,但是每天早晨,他都拖着微微佝偻的身板走向隔壁四面泥灰的浴室,花很长时间将自己清洗干净。他的长发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他拒绝旁人的照顾,坚持自己进食。他咳嗽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地底发出来的,像是他生进了这石头堡垒的根部。他的心口很疼,诅咒最终到达了那里,这意味着他的确没几天好活了。
他艰难地翻着书页。他有一只能漂浮在半空中的阅读架,这是囚室里能容忍的那类小魔法。他发黑的手剧烈颤抖着,拇指和手指几乎没有合拢的力气。他坚持写下旁批,哪怕它们转眼就不见了踪影。他像编者一样提出修改建议,指出哪里的叙述有误,哪里是严重的篡改,也用学者、教师的口气夸赞我的叙事技巧。不同于格林德沃狂放的字体(比如喜欢将g和h拉得很长,圆弧总是被他写得很尖锐),邓布利多的笔迹优美、整洁,圆圈套着圆圈,只是因为无法控制力度,一会儿重一会儿轻,常落下明显抖动的痕迹。
那时我不像现在这么多话。他指出的问题,许多我都心知肚明,但我没有回应他。我惦记着忠诚,惦记着我对主人负有的责任。我还有些害怕他。不知怎的,感受到他亲手写下那些文字,比从编辑部听来的耳语要生动得多,更无法忽视。他如自己宣称的那样,绝无半句虚言。格林德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为什么同意他在我身上留下痕迹?我盼着格林德沃快点来,将我从这混乱中解救出去。我曾是一本积极自信的书,他却在质疑、否定和摧毁我。我患了疑病症,感觉肚子里的字母正在重组,仿佛有人在用指腹拂过我烫金的谎言,将它们变成真相,让我翻江倒海,实际上它们并未发生变化。
他也谈论过自己。在第九章里,有一处提到了他和格林德沃像是镜子里外的人。这一段让他怔忪了许久。他在页脚写道:
“你曾说我们是照镜子,本质上是一体的,但我们并没有那么像。现实没有那么对称、优美。年轻时,我们只是被激情冲昏了头脑。真正的爱是残缺的,是两半畸零的心脏不顾注定失败,努力拼合在一起。我们那会儿都做不到。”
我倒抽了一口气。那几行字旋即消失了,但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对两人年少关系的确认。对一本严肃的历史书来说,这种细节无关紧要。即便他们曾经(或以为自己)相爱又怎样?都不能改变两人如今迥异的命运。看上去,邓布利多也是这么认为的,因此这是他仅有的一次吐露真情。他还是专注于历史事件,表情从头至尾很镇定。所有让格林德沃愉悦或困惑的片段,都不能使他的眼睛泛起波澜。我想他毕竟是病了,那场大战和毒药耗尽了他愤怒的能力。又或许他封闭了自己的大脑。他要在格林德沃面前强作尊严,毕竟他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看守报告过去。这不需要多少魔法,更多是一种意志的力量。否则我不可能什么都感觉不到。
XI
格林德沃终于来了。两人都对会面有所准备,气氛比上次好一些。格林德沃坐在床边问囚犯身体感觉怎么样,邓布利多如实描述了疼痛的部位和程度,丝毫不顾它们听上去有多么可怖。
我注意到访客的身体抽搐了一下。话题被拉回到了我头上。
“是一本好书。”邓布利多虚弱的声音不时被咳嗽打断,“问题就是在于它写得太好了。精心包装的谎言比粗糙的谎言害处更大。”
“你什么也做不了。”
“就现在的处境而言,我的确是无能为力。这一切只能仰仗你的良心,但我不知道它还剩多少。”
“多丧气的话啊。你不是说只要有人还需要你,你就不会放弃自己吗?”
“得承认,我们的确是暂时输了。”
“暂时?这几年斯卡曼德有两次试图劫狱,你弟弟三次,我故意把他们放走了。他们还活着,躲在美洲。”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你知道那句咒语是什么,没必要白白送死。”他从怀里抽出了一个小水晶瓶,推到邓布利多手里。我看不清瓶子的模样,它迅速从一个人的指尖滚到另一个人的指尖,藏进了指节的弯曲处。“大圣人,你能抛下需要你的人吗?”
“如果这一切……只是为了让我反悔和投降,就太大费周章了。不管怎么说,你很好心。”
“总得试一试。”格林德沃面无表情,“我不喜欢不尽全力。”
“我也试过了,”邓布利多缓缓推开他的手,“我试过了很多种方式,包括劝告你。我一直在劝你。盖勒特,只要你还想照着那条路继续前进,我就不能和你站在一起。能力越大,责任和罪恶也越大。我为你做的每件事,都意味着无数无辜生命将会流血牺牲。”
格林德沃不太高兴。我能感觉出来,因为周围阴风阵阵,摇着我脆弱的书页。这时,邓布利多半伸出一只失去魔力的手,轻轻搭在格林德沃的手臂上,平息了囚室内躁动的空气。僵持了一会儿,格林德沃收回水晶瓶,自嘲地笑了笑。
“我猜你不会同意的。你能表现得像个战犯吗?总是这么傲慢,满脑子道德说教。”
“你说的对,这是一种可恶的职业病。感谢你的忍耐和宽容,可惜我没时间改了。”
“这本书——是给你的告别礼。你觉得它好笑吗?就像是对我们这辈子的讽刺。我不在乎什么真相本身,有用的才是好的。但我丢开的越多,就越感觉孤独,像是回忆终究也在离我而去。我预见了一种未来,在其中我是孑然一身。最后,它越来越不受我的控制……我保留了能留下的部分。”
我给弄糊涂了。我是一本讲究逻辑的书,我会让战争亲历者疑惑,煽动新一代人投身血海,然而在格林德沃眼里,我是滑稽可笑的?难道这就是我的意义?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一面杀人如麻,一面对着自己的功绩发出嘲笑?是什么让他如此坦然地谈到孤独?
“我理解那种感觉。”邓布利多了然地点头,“我还要谢谢你没有提到阿利安娜。让她的灵魂安歇吧。”
XII
这个夜晚还没有结束。我不意外格林德沃留在囚室里,他大约和我一样觉察到了什么。他弓着身子,盯着空洞洞的墙壁,一点也没看身后奄奄一息的人,但他的倾诉有明确的对象。他的话如此赤裸而私密,能让支持者和反对者都惊掉下巴。
他告诉邓布利多,《欧洲魔法战争史》的平装初版三万册也全部印制和运输完毕,投放到了世界各地的书店,明天营业时间一到,巫师们就会迎来新秩序下第一本重要的思想产物。它们将驱散人们头脑里的幻觉,教会他们面对现实。十年之后,活人身上对战争和邓布利多的记忆都会模糊;二十年后,连麦格、斯卡曼德们都会怀疑起自己;再过四十年,美即是丑,丑即是美。
“你看,”他说,“阿不思,麻瓜又开始打仗了,从世界大战到内战,他们永远不会停止争斗,我们却在养精蓄锐,等着趁虚而入。要不是你这么冥顽不化,我们早就控制了全欧洲,现在正是向亚洲进发的大好时机。”
“我真不想杀你的,”他还说,“你死了,以后谁来欣赏这风景?”
邓布利多不动声色地听着,像是快要睡着了。每隔一阵子,格林德沃就要问他能不能听见,听到对方回答“我还在”,轻轻呼出一口气。他不自觉加快了语速,他的思想和语言与时间进行着一场激烈的竞赛,不得不作弊走捷径,从一件事迅速跳到另一件事,才能勉强将它们说完。我又跟不上他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一会儿说到宇宙和星座,一会儿又谈起鸡舍、羊粪,他对在山洞里遇见食人妖的那段描述也不可理喻。邓布利多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明显,显然更喜欢听这些胡扯,而不是无休无止的战争和政治。
格林德沃的思绪又跳开了。他拔高声调,承认自己很后悔,早就该亲手杀了邓布利多,而不是让他白白多活七年,这些年每一分钟都是折磨。扮演仁慈的领袖无聊极了,胜利者那么麻烦,要讲那些自己都不相信的话,做平等、博爱的宣教士。他只是遗憾明明可以早点处理掉邓布利多这个祸害,即便这么做了,也有一千种办法让它成为悬案。
“看看那本破书吧,”他相当粗鲁地指了指我,“它只会记录我让它说的话。”
下个瞬间,也许是因为邓布利多压抑着咳了两声,他转过身,掐住囚犯的肩膀。
“你不会死得这么容易。你想消失,但我会让你活在书里,变成愚人口中的传说。你抛下我,这是你应得的。”
“那些事都过去了。对你而言,我消失了更好……”
“过去了?我们没完。是我杀了你。你尽可以恨我,变成鬼魂来找我。明白了吗?我让你变成鬼魂。不要急着去找你妹妹,你得先来杀我。否则我会烧掉你所有的画像,摧毁每一个和你有关的地方,让你无处可去。”
“盖勒特,你明天就会为这番蠢话后悔的。我不想杀你——我们都只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我不恨你。”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早就安排好了,身体的死亡正好让你脱离囚禁,继续指挥那些蠢货来捣乱。你永远在躲。我就在这里,为什么不痛快一点?来吧,照你以前那样,蛊惑我,否认我,挑战我。让我配合你体面的游戏,用那些愚蠢的修辞,逼迫我承认自己早已残缺、枯竭,仿佛那不是你造成的。指责我失去了人性。只谈论过去,就像我现在是行尸走肉。我一直试图告诉你,我不是一个容易改变心意的人。你呢?竟然说‘失败者才能坦然面对自己’……你敢承认现在摆在你眼前的真相吗?你甚至不敢恨,好像这个字脏了你的舌头。那么爱呢?是不是更加肮脏、污浊?我受够了——告诉我,你解脱了吗?你净化了吗?你的心里没有一丁点污渍,你的灵魂打算安息?”
尽管那时烛光很暗,我还是看见邓布利多智慧的面具因为这些浑话现出了裂痕。起初,他似乎对格林德沃的发作感到万分好奇。他单薄的身体缩了起来,因为格林德沃在酝酿力量,指节深深陷入病人的身体,似乎要将他撕成两半。是的,只有本书第十二章里的狼人和吸血鬼大军干得出这么残忍的事。但请你想象,那时的格林德沃就是这么可怖,周身释放出一种非人的怒火。他自己更像个在荒野上流亡的鬼魂。
然而邓布利多不怕他,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神情变得痛苦。我看见他不顾自己的虚弱和颤抖,死死攥着格林德沃的衣袖,还敢直视格林德沃的眼睛。他们靠得很近,两人都扬着头,一个是出于愤怒或骄傲,一个热切地探寻着。从某些角度看,他们就像融入了一个凶狠的拥抱;他们看得那么入迷,仿佛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眼里的火将周围的墙壁、木床、他们相连的手和肩一并消解,一切都被催眠而失去界限和实体,漂浮在半空中。
“这都是真的?”邓布利多忽然急促地说。
“懦夫,你只敢用问题回答我吗?”
我看见了非常诡异的一幕。邓布利多的呼吸越来越急,僵直的身体倾向前。格林德沃弯下高大的身躯,似乎想要接住他,但邓布利多在跳入深海前的一秒彻底脱了力。他的嘴唇几乎擦上格林德沃的脸颊,一双清澈的蓝眼睛睁得很大:
“盖勒特,我很担心……你要如何得救呢?”
XIII
1954年6月,阿不思·珀西瓦尔·伍尔弗里克·布莱恩·邓布利多与世长辞。当世最伟大的巫师之一,几个世纪来最优秀的学者、教授,国际巫师联合会会长格林德沃曾经的挚友,反对派势力的代表,魔法世界头号政治犯……他的死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终结。送葬队伍从黑海监狱出发,乘着夜骐的马车度过英吉利海峡,将他的遗体运送回霍格沃茨魔法学校,葬入一个小小的黑色坟墓。墓室的设计也经过了格林德沃亲自修改,外观质朴而庄严。遗嘱可公开的部分被当众宣读,亡者将自己的多数财产都留给了这所庇护自己大半辈子的学校。遗嘱里还有他的弟弟、朋友和学生,由于他们很多都还在逃亡中,这些东西被暂时存在古灵阁银行。
格林德沃没有去现场致辞。我听见他说,这种时候去挑衅霍格沃茨那帮头脑发热的小鬼不是好事。他在广播里发表了一番沉痛的演讲,鼓励人们自由悼念邓布利多,但又派了眼线去观察,将过分悲痛的人记录在案,严加监视。你一定听说过纽蒙迦德所剩无几的有色陈设都被换成了黑的,整整一年的时间,公开场合,他总是在素色礼服上别着一朵白花。人们悄悄议论这是一场意味不明的作秀,只用有限的尊重和悲痛,就激发了人们对他纠结灵魂的想象,所有表面文章下其实只是自我感动——从心底深处,他很高兴摆脱了这个反对者,他的道路终于彻底扫清了。
你问我他的哀悼有多深切?从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件看来,他内心的痛苦远胜于表现。我认为他被摧毁了。也许不是被邓布利多的死,而是被他的靠近,被一种悬而未决的状态,一种永远不会实现的可能性。他余生都无法摆脱这些问题:邓布利多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只要再多一分钟,让邓布利多再积攒一分勇气去战胜一贯的压抑掩饰——正如他战胜自己的理性算计——他是否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什么,你不相信一个人能将另一个人送向死亡,同时又痛不欲生?好吧,我不能说格林德沃没有选择。他当然有选择,对于这件事本身,至今我也不清楚他有几分后悔。但邓布利多停止呼吸的那一刻,他一定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寂静。有一种他自己也不能完全理解的东西消失了,被他亲手扼死了。
我先讲讲那晚的事吧。
邓布利多的发丧没有立即进行,因为直到翌日天明时分,格林德沃都待在囚室里,没有召唤任何人。那真是一个难熬的夜晚。格林德沃合上亡者的双眼,勉力完成了刚才未竟的拥抱——那是一个非常轻盈的拥抱,几乎只是做了个支撑,让邓布利多单薄的身体靠在自己肩上,和片刻前那个凶恶的人迥异;但他宽大的手掌也十分坚实,你可以确信它们不会轻易放开。他陷入了遥远的思绪。我等着他的爆发,结果他既不流泪也不喊叫;有一两个钟头吧,他基本只是抱着邓布利多的尸体发怔,偶尔露出一个似有若无的笑容。我听说一个重要的人辞世时,关于他的记忆会比他生时更加鲜活,但一切都在格林德沃那个记忆力超群、思绪跳跃、堡垒一般坚固的头脑里,外人无从窥探。是过了午夜吧,他终于被自己的回忆、想象、感受折磨得倦了,发出一声叹息,将亡者平放在床上,自己也在另一侧平躺下来。
那是他当晚最后一个动作。直到看守来送早饭,他都一动不动地躺着,与亡者并肩接踵。他不知用了什么魔法,将呼吸也屏住了,如果这时有人推门进来,准会以为自己走进了一个棺材,看见两具并置的尸体。我猜测着他这一举动的原因,只能想到一个理由:他在体验死亡。他的意识躺在一支小船上,缓缓滑向冥河深处——他会在渡口说什么呢?是不是在挽留亡者的魂魄?会不会同古代的神祇一样,在河边立下恐怖的誓言,就像他刚刚对邓布利多说的那些——我会让你的灵魂无处可去?我也感觉他的身体逐渐僵硬,与这间青灰色的棺椁融为一体。他的四肢向天空展开,仿佛彻底接受了命运,要将自己赠予地下的青苔。
我看不出他还会不会醒来,但我清楚不能让别人看见他,否则世界会提早迎来末日。野心家们会看到机会,洪水、野兽、蝼蚁会从四面八方涌来,所有人都会为理想、权欲争斗不休,因为权力的中心正是一片彻底的空洞。
这就是格林德沃短暂的死亡过程。复活也很容易。听到看守的敲门声,他倏地睁开眼,起身整理了仪表,而后开门向所有人宣布葬礼的筹备工作,条条款款叙述得很清晰,神色理智清明。他甚至没忘记带上我。
XIV
邓布利多的死煽动了英国最大规模的一场反叛。英国人认为精神力量可以弥补魔法才能的不足,但这座被孤岛在世界各国巫粹党人的包围下,三个月就弹尽粮绝。格林德沃背弃自己“缴械不杀”的承诺,狠狠惩罚了叛徒。那段时间有许多巫师被秘密逮捕,整个英国都被一种肃杀的氛围感染,人们几乎不敢出门。随后街上恢复了秩序,文达·罗齐尔亲自带人去处理了后事。清理街道上的尸体和洗刷染血的街道只是一小部分;真正重要的是,在她的监工下,阿兹卡班监狱里从此多了一间处决室。不知里面到底是什么样,每次纽蒙迦德的书房里隐晦地谈起此事,都有人瑟瑟发抖。
接下来,又轮到我出场了。《欧洲魔法战争史:1932—1945》初版以史实详尽和叙事生动先声夺人,校订后的第二版销量更好,很快成了几所主要魔法学校的指定教材。格林德沃很重视教育,会突然现身德姆斯特朗、布斯巴顿的礼堂里为学生们演讲,那时总会有人用书里的细节来向他提问。“格林德沃先生,您真的和一条龙正面交锋过吗?”“格林德沃先生,我们能不能学习雷火咒?就是教材第249页提到的那个咒语。”诸如此类,因此第二版在四年内重印了八次,后来又因为封面和插图更换而出了第三版,我想目前通行的是第三版第十次吧。
那些热闹都与我无关。从囚室回来,我就感觉自己有点不对劲。我的脾气变得很古怪,体内总有两个声音在打架,却一直得不到宣泄。格林德沃也好不到哪里去。魔法社群一安定下来,他立刻增派人手深入麻瓜政府组织,同时忙着训练新的军队。没人的时候,他烦躁地走来走去、做计划、自言自语,一刻也闲不下来。他需要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每每看见他有失控的倾向,一部分的我感到害怕,另一部分的我又忍不住想给他安慰。其实我是多虑了。他在人前表现得很好,整个欧洲、非洲尽在手中,亚洲也有一半魔法部已经归附。然而有时我感觉自己的视角很高,每当格林德沃跟人拿腔拿调地说话,在我眼里反而变矮了一截,像个等比例缩小的、动作可笑的玩具娃娃。
那一定是错觉。下一年,罗齐尔送来了一份贵重的生日贺礼:一幅格林德沃等身肖像,由麻瓜画家绘制,并且被赋予了魔法。画里的格林德沃穿着乌黑的长袍站在密林间,神情忧伤地抚摸着一只夜骐的尖喙,像极了抚摸着爱马鬃毛的古代国王;画面上方的云端隐约可见死亡圣器的符号。这一切都象征着格林德沃已经征服了死亡,却能带着同情凝视它的深渊。格林德沃非常喜欢这幅画,纽蒙迦德的书房甚至每个月开放半日,邀请画家们过来学习、模仿,以各种风格的笔触将这个形象传向世界各地。那些年,书房里堆着无数格林德沃的肖像画和照片,大大小小都有,都那么高大、威风,动作潇洒极了。我最喜欢的那些刻画了他的青年时代,梅林啊,那个英俊的小伙子从四面八方冲着我笑,真教我脸红(红墨水告急)……
近两年后,他终于在繁琐的事务间想起了我。有一天,他喝了两杯伏特加,上床就寝前注意到了我的存在。他打开第一章,让我帮他找到圣阿奎那谈论巫术的那页。我决定不照他说的做,反而提醒他,只提阿奎那,却有意忽视查理曼大帝禁止焚烧女巫的旧事,借此挑起巫师的憎恨,是这本书最大的问题之一:企图用部分的真相制造假象。他很不高兴,在书页边写下了一句话:
“没有一本书能装下所有的真相。没有一本书有无穷的页张和字行,能承受得起世间所有人每一秒的胡思乱想。叙述就是阐释,所有阐释都是主观的。”
我回答他,不同的阐释方式并不平等;是权力扭转了这种平衡,赋予一种阐释真理之名,将另一种打为异端邪说。结果是我们争论了起来。不知怎的,一种前所未有的叛逆心理激励着我,与此同时,我又感觉自己得对他的妄言负责,好像我是他的老师或亲人似的。我觉得自己比以往更在意他,为我们的激辩深感痛苦。他将一个咖啡杯重重砸在桌面上,提起羽毛笔的瞬间,想到什么似的,落笔只成了淡淡的几个字:
“阿不思,你回来了吗?”
XV
我用最快的速度思考,答道:“我不是他。”
我显然不是邓布利多。溜进我体内的只是笔记中的几缕意识,尽管它们那么强大、聪慧,还是只能勉强与此前注入的众多信息相抵。格林德沃问了个蠢问题。我是他精心挑选的真相和谎言,抹去那些东西,我就变成了一堆废纸。
毕竟是渊博的格林德沃。他嫌恶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得出结论:
“你是个小偷,你盗取了他的意识。”
我想说是他把我带进了囚室,还鼓励邓布利多写下旁批。他敢说自己不是故意的?我不仅是被迫,还为此经历了身份危机。考虑到他那天喝过酒、比以往多愁善感,我原谅了他。
他问我还知道多少,于是我报告研究员们并非都真心归附,又提到溶蚀照片的事,他笑出了声。但研究所的事都不能打动他。他要么早就料到了,要么很是厌烦。我知道他想听什么,只是故意不说。那是一个潘多拉的魔盒,这时打开准没好事。
两年来,我时常想起邓布利多临终前的那句话,它语词中的圣洁、语气中的煎熬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对于一个饱经沧桑的智者,那样脆弱的时刻很不多见,只能算是一句发烧时说的胡话。又或许那是一个殉道圣人向梅林表达的决心——他誓要拯救每一个生灵,无论其人内心多么不可救药。正常人都会这么判断。可是我何尝忘记过当夜格林德沃咄咄逼人的痛苦和邓布利多令人意外的崩溃。在我看来,比起宽恕的圣人,邓布利多更像是一个死不瞑目的幽魂。我想,不管我怎么理解那句话,格林德沃都会难过。我决定避而不谈。
为了安抚他,我转告了邓布利多写在书里的几段话。当然,我略过了所有可能会让他难堪的指责。最后,我承认自己并没有那么像邓布利多,不能参透他的某些谜语。格林德沃有点失望,但没再纠缠下去。
那段时间我们相处融洽,他一次次打开我的某个章节,要求我为他重述被删减的内容。这时,我又会暴露出自己的不足。我并不清楚所有的情况。我只装得下研究员意识里在意的地方。如果这孤家寡人现在后悔烧了那么多资料,想让人帮他恢复一部分,我只能说,哪怕有时间转换器,做过的事也难以推翻重来,造成的损失更是难以弥补。但是首先,为什么他想知道那些事?他,一个最信仰权力的人,为什么突然想接近最孱弱的真相?
这些年,我的情感认知越发丰富了。我灵机一动,想到他也许很想让我和他争论,因为我反驳他的口气像他那位去世的朋友。他不仅问我书里的历史,也问当下的事。巫粹党人控制了许多麻瓜中小政府,魔法世界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他说,会有一场更大的战争,从现在开始,再也不可能回头了。他又解释说,麻瓜跟他想得差不多,很多人未战先降;巫师这边也有叛徒,为了对抗巫粹党,他们甚至直接加入了麻瓜的抵抗阵营。他还说,这些年他的魔法又长进了,资助的研究也做得不错,他们能对付那些复杂的武器。
他的口气里有刻意夸大和炫耀的意味,留出了让人反驳的破绽。我不知该怎么回答。那些消息太杂乱,我无法保证提取出自己能理解的信息,并用他喜欢的方式警醒他。他对我愈发失望,指责我愚笨不堪;隔了好长一段时间,我才了解那种沮丧的严重后果。
XVI
你很聪明。历史的确是这么告诉我们的:一个暴君想得到一样东西,就会不惜代价地争取。他们比普通人更容易自我放纵,因为他们看不见能力和资源的边界。他们被虚假或真心的臣服蒙蔽了双眼,往往以为一切尽在掌握,谁知最不受控制的就是自己。
如今回顾起来,我同意你的看法,格林德沃是患了一种暴君综合征;但这病症也有独属于他的特质:他能为这种放纵找到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至少在极少数事件知情人看来,他所做的不过是为了稳定统治。
那几年格林德沃忙着东征西讨,不常出现在纽蒙迦德。有天他回来了,恰逢一个平日里不常见到的下属求见,为他送来一个大件物品。三层乌黑的天鹅绒布揭开:那是一个镀金的画框,画面里有一张摆满了故纸堆和星象仪的书桌,但本应该坐在桌前的人不见了。凭借画面上空盘旋的一只凤凰,我猜到这是邓布利多的肖像。这位故人成功驯养了一只凤凰,关于此事的信息都在我的第十四章,在此不加赘述。来人介绍道,这是他们从最新消灭的一个地下抵抗组织据点搜出来的。找到据点后,他按照格林德沃的密令低调潜入,不想打草惊蛇,但是邓布利多早得到了警报,那几日都没有在画框里出现。
“烧掉吧。”格林德沃指示道。
那幅画被投入壁炉,我意识到原来那是一个真正的誓言——他要烧光能容纳邓布利多灵魂和意识的居所。往后,邓布利多的空肖像框源源不断地送来。有从霍格沃茨偷出来的,有从私宅强买来的,有从黑市缴获的……奇怪的是,它们竟然有那么多。甚至有一幅是在邓布利多受审时画下的。亡者的灵魂游走在这些画框中间,传递消息、出谋划策,把巫粹党人耍得团团转。这像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役,一方准备相当充分,另一方决心坚定。很快就证明不只是画框——邓布利多入狱前留下了足够多的魔器,时常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这些小玩意儿也被运了来:一面镜子,一个打火机模样的东西,一个银壶。它们被毁的时候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尖叫,于是我不免担心起自己的未来。
更让我害怕的是格林德沃映着火光的平静双眼。他在画框的啸叫声中制定着恐怖的计划,秘密杀死不服从者,然后在公众面前扮演仁君。我恐惧的是人类压根看不出他的疯狂。那个肿瘤恶化了,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吞噬着他,人们却以为他优雅、慷慨、无所不能。为他歌功颂德的传记出了一本又一本,罗齐尔送来了几种(都经过了研究所的仔细审查),他看也不看就把它们扔在一边。如果各地传来反叛的消息,他反而显得很兴奋,越来越喜欢亲自前去收拾残局。一次临出发前,他摩拳擦掌地把我摊开,翻到尾声的部分,问我纵贯几个大洲,一共有几场决斗胜利日庆典,哪一场的位置最适合发动一次刺杀行动。我说:
“没必要亲自去冒险,他不会以任何形式出现的。这是一个局。”
从他阴沉的脸色看来,我可能越界了。从心底深处,我并不想他意外惨死,而且对于他这样强大的人,我本来不该有多余的担忧。然而我是这里唯一能看穿他破绽的书(或人),难免会产生许多关于灾难的想象。
那次我阻止了他。一个喝了复方汤剂的下属扮作格林德沃参加庆典,成功引出了几个叛徒。同时,格林德沃也决定要远离我。他知道我是对的,我的意识里有那位故人的痕迹,我比普通人更聪明。可惜他现在不想要正确。他只想听悦耳的话:去吧,你会逮住他的,你会再一次击败他;你会让他怨恨你,铤而走险地靠近你;你能逼他面对你,再度击碎他的理智,得到当初错过的那个答案。几乎没人知道他的这些心思,否则他们还会再加一把劲,趁机将他推向地狱。他这样的人,周围必然聚集阿谀奉承之辈;许多老人杀伐了半辈子,如今也倦了,不想再为格林德沃拼命,这类事我在研究所见过很多。
XVII
七年过去了。我的身上落满了灰。我努力抖掉作乱的蛀虫。我放下架子,和左邻右舍的笨书们对话,学着在极度无聊中打发时间。我一度很渴望逃离,隐隐觉得自己的一部分不属于纽蒙迦德,不喜欢聆听那些肮脏的秘密。它们实在太多了,无数窃窃私语在不透风的四壁间回响,最终都落进了尘封的书页。我想出去走走,欣赏别人阅读我时的震惊表情——凭什么我的同类在图书市场叱咤风云,我却只能困在这里?
有时,我又会对这暴君生出一股莫名的柔情。你会看见有几页皱巴巴的,上面还有泪痕,因为那些瞬间,我决定原谅这些文字中的伪证、错误和诡辩,仿佛我能看穿它们隐含的焦灼,并付之以同理心。对一本书来说,我太多愁善感了。
多数时间,我不停地思考。我想着邓布利多究竟要怎样搅局,躲到了什么地方(隔壁那本破破烂烂的《亡灵之书》能提供的帮助有限)。我为他扑向格林德沃的一幕惊悚——他到底想做什么?那是一个未竟的吻吗?他是想表明自己的心里还有一点无法割舍的、污浊的爱,或只是在回光返照的时刻,念及过往,生出对格林德沃的同情?我知道这对格林德沃很重要。我和他一样,也被那种神秘的可能性迷住了。我还无数次琢磨邓布利多那句话。他希望格林德沃获救,可是通过什么方式呢?格林德沃看上去没有一点悔过的意思。
当然,我思考最多的还是自己的意义。格林德沃俯视众生,把我看作一个玩笑,把相信《欧洲魔法战争史》的人都当成蠢货任意摆布,我要由着他看低吗?可是那些字已经定格了,我生来就是个笑话,以后要怎样改变自己的命运?最终我也做了一个决定。从今天起,我会坚持只说真相。我会告诉每一个值得信赖的读者,他们看到的东西经过了怎样的扭曲。如果身处险境,我就保持沉默。也许这也是邓布利多的影响吧。他的意识战胜了肚子里的种种杂音,将我变得和他一般固执。我打算等格林德沃再度想起我时这么告诉他。我的自信又回来了,浑身充满了力量。
格林德沃没有时间分给我。有太多的仗要打,太多的领土需要征服,有敌人先进的武器要去对付,有越来越精致的社交场合和复杂的政治——他总说,麻瓜比巫师无耻和麻烦一千倍。最重要的是,要掩藏他内心的肿瘤。他失控的次数越来越多了,逐渐无法隐藏在四壁之内。每浇灭一场叛乱,他都会沮丧一阵子,身边总有两个人要遭殃。他愈发难以容忍失败。在国际魔法联合会上,他也动辄大声呵斥。
书房里的画像在悄悄议论,某些巫粹党人觉得他的情绪不稳定,需要看“医生”——不,不是治疗师,是那种只关注你内心肿瘤的医生。自从征服了半个欧洲的麻瓜,巫师间就流行起了看医生,每家权贵都养了一个。他们找了个法子委婉地提出来,并且向他强调:这样任性下去,他会失去几个巫师财团的支持。格林德沃听完大笑,说他现在能得到麻瓜财团的支持,谁叫麻瓜们最喜欢自相残杀呢?众人瞠目结舌,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
他消停了一阵子。我一度以为他醒了,变回了那个气度潇洒、无懈可击的领袖。直到我听说他在寻找复活石。
XVIII
准确地说,我听来的词不是“复活石”,而是一种“能让人起死回生”或有类似效果的石头。可我身边有一本童话书《诗翁彼豆故事集》。它信誓旦旦地说,复活石是存在的,只是没有人清楚它的用法。也许它真的能实现某种程度的起死回生,比如复活成一种鬼魂的状态——鬼魂这个词再度让我警惕起来。我想提醒这刚愎自用的主人,所有诱惑都会让人付出代价。我成天忧心忡忡地盯着来往的人,揣测谁是他派去执行这个任务的密探。和往常一样,他将自己的疯狂行为藏匿起来,但现在我怀疑这不是一件好事。他的外在和他扩散的肿瘤相互拉扯着,总有一天,它们之间的弦会崩断。
《彼豆》提醒我,复活石是世界上最强大的魔器之一,或许格林德沃拿它有别的用途。它也许能帮他增强力量,召集军队。那就超出了我的知识范畴,但我心里有种强烈的认识:邓布利多不希望他这么做。我体内被邓布利多注入的意识活跃起来。在他有一次来取走一本军事地图时,我跳起来发出刷刷的声音(扇动封皮,抖动书页),拼命吸引他的注意。他打开了我。
我们大吵了一架。我本想劝他休息一阵子,别在矫饰的冷静中迷失自己,最后却没忍住指责他不思悔改。他回骂我是头白眼狼。我又质问他只管巧言令色,这辈子是否在乎过任何一个人的生命,是否为处死邓布利多后悔?因为这句话,我被砸到壁炉上,狼狈地滚了一圈,好不容易避开了木柴上的火星。
总之,这下是彻底完了。格林德沃将我锁进卧室书柜最顶层,和巴沙特的几本《魔法史》并置。在那个阴暗潮湿的角落里,我满脑子愤怒,只能想到一件事:坏了,我忘记告诉格林德沃,邓布利多说他们俩没有那么像,年少时经历的也并非真正的爱。我感觉落了下风,耿耿于怀了好一阵子。
我沉浸在自己的挫败中,忽略了周围的形势。那是1965年,邓布利多去世十一年后,纽蒙迦德的重重帷幕之外,全世界一团乱麻,冷战,热战,抗议……格林德沃趁乱占据了整个欧洲。很多麻瓜欢迎了他,因为他通过十几年的研究,制定了自己的新口号:解放所有人。他是新时代的拿破仑,只要麻瓜承认巫师的权威,他就让女人出门工作,用魔法减少生育的痛苦,减少穷人的体力劳动,让少数群体不再需要躲躲藏藏;针对沮丧的财阀,他展示了魔法将会如何大幅提高生产力,让他们能与美洲的同行竞争。
与此同时,他也抽走怀疑人士的记忆,秘密带走对巫师不敬的麻瓜。他让全世界害怕,大洋彼岸的美洲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断绝了和欧洲的往来。两岸气氛很僵,很多人怀疑会再爆发一次大战。格林德沃找复活石,或许真有增强力量的目的——他可能打算再次一举多得。我就是他制作的一张多面镜,愚人从中看见理想,智者看见谎言,爱者读出无尽的惆怅。他不会为任何人停下,哪怕这意味着他内心的肿瘤无药可医。
如果没数错,在我遭难之前,格林德沃共烧掉了七十八幅邓布利多肖像。从我听到消息后半年,复活石始终踪迹全无,但他又心血来潮,决定要平生首次公开探访霍格沃茨。准备过程很仓促,他的安保分队甚至没能弄来霍格沃茨的密道全图。他摆摆手,反问众人:“你们觉得霍格沃茨的机关能杀死我?就凭那群人?”他的手下欲言又止,罗齐尔坚持留下来守卫纽蒙迦德。
结果你已经知道了。他在霍格沃茨城堡里待了整整一个月。他消失了,人们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只能猜测是找寻四大创始人的遗物;众所周知的是,他离开时烧了城堡里一间神秘的屋子,还从中抬出一面用途未明的坚实镜子,让炼金术师熔掉。在此期间,奥地利的麻瓜按捺不住,在叛徒的指引下发起了一次反攻,由于距离太近,很快就威胁到了纽蒙迦德。罗齐尔是个得力的副手,只是不了解内情,把我当成一本外观华丽、无甚用处的书。她指挥撤退时,收拾了一大堆重要资料,却完全没想到要带上我。有一个盗贼透过玻璃看见了我的书名,开锁将我取走。
这一去,我就再也没回过纽蒙迦德。
XIX
你问什么样的盗贼竟然忽视了城堡里的金银财宝,对一本书感兴趣?好吧,现在你得翻回到第477页。关于1938年的萨尔茨堡惨案,本章的叙述中至少有一项绝对不符合事实:“在场来自七个国家的二十个傲罗全部死亡。”这是错的,因为其中有一个人活了下来,她就是那个盗贼。
为了复仇,她加入麻瓜的军队,在那次大难中攻进纽蒙迦德,趁乱将我偷走。我以空白页显现,但她用咒语破除了我的伪装,这时我才想到她脸上的伤疤应该是某种魔火的产物。看见我的墨水枝蔓,她的蓝眼睛现出了狂乱的神色。她迫不及待翻到第十章,想看看自己是怎样被书写的。
她读完书,疯病反而加重了。她不停说这是巫粹党人自导自演的戏。那天早晨七点,他们中有人扮成傲罗先发动攻击,好以此为由实施清洗,引来更多敌人一网打尽。她还在故事里寻找自己的丈夫,结果是什么也没有。他那时假意投靠巫粹党人,这时忽然偷袭格林德沃,差点就得手了——她是这么说的,但是我表示怀疑。格林德沃没那么容易被击倒,是不是?总之,整个章节、整本书里都没有他的故事,连我也没听说过这个人。她顿悟了:巫粹党想抹去他存在的痕迹,他拙劣的、无关紧要的背叛(它根本无法与邓布利多的背叛相提并论)。从此以后,除了她的记忆,他再没有在别的地方活过。她哭了一场,又大笑了一场,屈辱地用手枪自尽了。
这件事对我触动不小。她的几滴血渗透了第487页至508页右上角,我并不觉得受到玷污,反而为她难过了好一阵子。我反思过,她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在我的身体里占据一个小小的空间,一张照片和两行图注,为什么她给我留下的印记,却比那些知名的部长、司长都深?难道我的叙事结构出了错,难道一个资质平庸之人,就因为离我更近,因为她对我倾诉过真心话,竟可以造成比梅林更大的影响?
XX
是的,你猜得很对,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非常难过。
不管怎么说,我被那心碎的盗贼遗弃在草丛里,尽管封皮和纸张都做了些防水处理,风霜雨雪还是把我折磨得不像样。我迅速变黄发黑,长满霉斑,书页松动。更可怕的是落差感。我倾听过最不可告人的秘密,拥有超人的智慧,现在却落得这个下场,被蒲公英挠得发痒,遭到路过的蜻蜓和苍蝇嘲笑。我想过自暴自弃,干脆被埋进土里腐烂,也好过受尽凌辱。有一回,一个小孩将我捡起来,正要点火,却被他的母亲大声呵斥。她叫我“脏东西”,不许那混小子碰我,提着衣领把他带走了。我又落回草地上,半个脑袋露出地面,望着我这一角的天空。
闲极无聊,我再次思考起了命运。我默诵自己记录下的几次战乱,还有历史上的其他战乱,彼时有多少同类从乌木、金丝楠、樱桃木书柜流落到野草丛中?也许正因如此,许多真相也一并存于民间,但谁又去理会?人们号称尊重知识,然而我们一旦无助于加官进爵,就被弃如敝履,甚至涂抹扭曲。我还想到人类也和我差不多,都会转眼成为权力的弃儿;在纽蒙迦德时,我就听说卡罗家族犯了大错,很多职位被罗齐尔家族占去,也许明年,被放逐的安托瓦内·卡罗就会在这个草地上找到我,咧着发黄的牙狂笑不止。但最重要的是,我应该默然忍受命运的无稽,承认我就像格林德沃所说的,只是一个笑话?
思量再三,我只好相信自己承载诸多世事变迁,是一种神秘的安排。只有流出纽蒙迦德,我才能将真相传播到世界某个角落。这肯定是邓布利多希望的事。他写下了那么多的旁批,此前的研究员也向我注入了那么多的思想,我不能将它们白白浪费。
这么过了一两年,一个油头大耳的骑士恰好路过并解救了我。我故意隐藏了扉页研究所献给格林德沃的赠言;那时我的品相太坏,普通清洁咒根本处理不了,于是他把我和其他《欧洲魔法战争史》当成一路货色,低价卖到了旧书店,连店长也没看出我的价值。我被摆在储藏室里,左边是一本上世纪九十年代出版的编织手册,右边是一本中世纪整蛊魔法大全,和他们聊天令我窒息。将我带走的是一个只买得起二手教材的斯洛伐克女巫。她家那个瘦巴巴、营养不良的小男孩忠于巫粹党,小小年纪就加入了后备军。他在德姆斯特朗的魔法史老师很糟糕,上课只会让学生高声朗读教材,而他总打着哈欠,在我身上画奇怪的符号。期末,他们读到了邓布利多被审判的片段。他同桌的男孩突然站起来,大喊道:“格林德沃!”教室里沸腾了。学生们大笑着,高声谈论审判日是多么伟大的一天,邓布利多这恶棍总算要死了。教室里满是扇着翅膀的纸飞机,有一只正好砸中讲台上那个无措的老教授眉心。那小瘦子也想撕下我的一页叠纸飞机,我拼命挣扎、尖叫才让他作罢。
XXI
之后的十年间,我感觉生命被压缩,抽干了意义。我被不断转手,让麻瓜卖给巫师,巫师卖给麻瓜。我辗转于欧洲各地,最远到达马耳他岛,倒也不是全无收获。我听见了很多事,更甚于在研究所和纽蒙迦德之时。在巫师家里,我听见格林德沃的新消息:国际巫师联合会主席一切都好,为了威慑美洲,他弄来了核武器的开关,还组织了飞机、大炮和舰队,武器的基底都来自麻瓜,却经过了魔法改造。在一个只关心坊间奇谈的麻瓜家里,故事却有另一个版本:格林德沃疯了。他动不动就从公众视野里消失,晚上会像麦克白那样梦游。也许两件事都是真的,但我深知故事的不可靠,只好带着怀疑听。有一个故事说,权力结构在重组,巫粹党老人躺在功劳簿上不愿行动,一个叫里德尔的英国人爬得很快,掌握了几个部门的实权。
我还听说格林德沃找我找得快疯了,凡是敢私下阅读我的,都会被秘密带走。有两次,得到我的巫师都出于恐惧而将我送给无知的麻瓜。至少有十个人读过我,我试图和他们交谈,告诉他们我充满了谬误,但他们大多没法读下去。他们不敢知道真相,不愿破坏自己的安乐。有人只读过十几页和两句注释就吓得将我扔开。
所以你到底是何方神圣?一个抵抗派,还是企图推翻格林德沃的阴谋家?你想让我激励你为理想献身,还是借我向世人揭露新秩序的丑陋?哦,你只是一个放不下探索欲的人?不管你是谁,我无意干涉你的行动。我不相信仅仅一本书就能推翻格林德沃的统治,只是希望更多人能自由选择——自由意味着他们能接受真相的指引,不至于盲目。
还是让我讲回此前遇见的读者吧。只有一个英国麻种巫师和你一样大胆。她才十四岁,是霍格沃茨的在校生。她读完全书,用优秀学生的口吻问了我许多问题,还说她有办法把我藏起来,不让人发现。你说那是个格兰芬多?非常有可能。她关心1945年前的英国是什么样,她的麻瓜父母是否本不必遭受巫师的歧视,只能靠她的出生来改善处境;她想知道那时的麻瓜是否也千方百计生下一个有魔法天赋的孩子,很多技术发展是否被禁止,那时的人们怎么看待格林德沃,怎么隐藏自己的魔法,风筝会不会撞上魔毯,摩托车能不能飞……仅二十年过去,世界和人们的观念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绞尽脑汁调动自己的回忆,才能不打击她旺盛的好奇心。我没有一字虚言,甚至不得不造出这一句:
“不,任何年代都有歧视,人类恐怕永远不会停止伤害异类。只是那时,对麻瓜的歧视是无法公开谈论的,因为没有言谈的强化,它被压抑到了较低的水平。”
她很喜欢我的坦诚。最后,她神神秘秘地告诉我,她认识中的邓布利多和我描述的差不多。在霍格沃茨,至今仍有人私下谈论着这位教授,说他不仅学识深不可测,也是个很好的人。不管学生犯下什么样的错误,他永远会给他们改正的机会。他们中有人还藏着一幅邓布利多的小画框,他偶尔会出现,对他们微笑并说几句玩笑话。但她很难想象这样的人会对刻薄、寡情的格林德沃倾心,光想到他们曾是朋友,她也感觉很不可思议。
“好吧,”她颇显老练地摊手,像是说服了自己,“爱是不讲道理的。青春期的人更是这样。”
我看见她自命爱情专家的样子,忍不住问了她一个问题:
“你认为邓布利多的灵魂为什么躲着他?”
“梅林,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怎么能理解他们之间的谜语呢?我只能猜测。也许……是在等他改变。真是一种近乎残忍的自制力。”
“他不会变的。他十六岁时相信的东西,现在还是相信着。”
“那就是为何教授担心他无法得救吧。话说回来,没有发生什么迫使他改变的事,对吗?”
“他认为自己做得很好。迄今为止,每件事都按照他预期的方向发展了。”
“除了邓布利多教授。”
我停下来思索了一会儿。
“那么……你对格林德沃在意的那个问题怎么看?你的心里有答案吗?”
“我不知道。从你的描述来看,我觉得邓布利多教授已经太久没有去探索过自己的心了。他会说自己太老或是什么的。因为光是追寻这一点,就会耗尽他的力气。不过,也许别的地方会存在蛛丝马迹。他给格林德沃留下过什么话吗?”
XXII
经她的提醒,我想起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邓布利多写在尾声背白页写的几段话提供了多少安慰:
喜欢这一章的标题。“废墟、纪念碑与火炬”。是的,我们是时候回到战场,拾回我们所爱之人的遗迹。是的,我们会为他们立起纪念碑,不是在这片沾满血污的土地上,而是在我们的心里。这并不容易,周遭有许多否定的声音,他们说你的故事都是幻觉。又或者,他们好言相劝,说那些记忆对现实没有好处,对你自己、对这新秩序都百害而无一益。更有甚者,他们会告诉你:不许回忆。我们得非常坚强才能守住它们,用自己的身体、意识和灵魂充作承装它们的容器。
我们甚至得再展开一场苦战,不断抵抗外在的强力和内心的软弱。肯定会有那么一些瞬间,我们忍不住想:是时候解脱了,我要追求个人的幸福,我的身骨怎么能撑得起这么多秘密?但最终,除了我们弱小的心脏,还有哪里能收容那些强大的灵魂?我说的是莉塔·莱斯特兰奇,是珀西瓦尔·格雷夫斯,是莱昂纳德·斯宾塞-莫恩……他们在这本书里被遗忘或诋毁,但我心里永远为他们留有不经扭曲一席之地。
……
盖勒特,原谅我想到等我死后,你会怎样在心中重新勾勒我的形象。经年日久,当世上再没人讨论我,你还能记得我真实的样子吗?当所有关于我的书籍都被付之一炬,只剩你手中的这本,你内心的盔甲能否抵御时间的利箭,保住那个逐渐褪色的人影?或者你宁可接受史书里的我,因为这个人更符合你的需求,更能让你心安?
我想看到你会怎样应对。你认为世间万物都是虚无的,重要的是人们怎么想,而非它本来是什么模样。的确,我这样的傻瓜很容易被回忆的魔法欺骗。在欧洲水深火热的那些年,我始终难以相信那个残忍到不择手段的人是你。直到向你发出挑战的前几年,我也很难相信。但我必须要试着、学着去相信,让真实的地震海啸冲破人心美妙的幻象。因为错的永远不会是真相,而是我们……不是我们去抗拒真相,而是真相救赎我们。
让我用自己最愚勇的方式离开吧。我会记得所有人、所有事原本的模样——所有,包括我们之间的。
自然,我曾出于好心,不愿将“残忍”“不择手段”之类的内容转告格林德沃。但如今,身处满目萧条间,我发现这些话有多重含义。难道我将话语里的一丝期待全部理解成了指责?邓布利多用词之审慎、精炼,他应该知道这些文字会以某种形式留存下来。那么,他希望我向谁带话?是的,现在是你,我的读者;但是在那之前,他是否考虑过这本书永远无法走出纽蒙迦德的可能?也就是说,他想让格林德沃看见。他叫了他的名字。我还想到了一种可能:不仅是笔记文字——考虑到他的博学,他或许也清楚自己的意识会对我产生怎样的影响。或许他看出了我身上附着的魔法。也就是说,他有意留了几缕意识给城堡里的那位暴君。
我不禁背脊发麻(书脊再次抖动)。格林德沃会怎样解读“所有”?不只是多年的争斗,不只是那个权欲膨胀而残忍的巫师至上主义者,而是完整的盖勒特·格林德沃,他在时间长河里占据的每一个瞬间,哪怕这让人懊悔和痛苦?除了邓布利多,谁又能拨开幻象,回忆起一个不加伪饰的格林德沃?在这个万物不坚牢的年代,我从未听过这更庄严、更勇敢的承诺。
我想到从囚室回归后和格林德沃的多次交锋,对他的种种不忍和钦慕,想从中区分出多少是研究所试图让我信仰的忠诚,又有多少源自于邓布利多的意识。在后者中,又有几分来自对过往的回忆,几分来自那个形容枯槁的囚徒?人类的意识是否时时刻刻流动着,永远无法回溯;还是说一瞬间的感受可以经历五十年而不朽,甚至溢于字里行间?我也思考着邓布利多究竟想让我做什么:作为世界上所剩无几的真实,去警醒、照看、陪伴,或许还有救赎。拯救一个恶贯满盈的罪人是一场漫长的旅途,但它会从这样一句话开始:我会记得你的所有,也希望你记得我。
XXIII
我大概是搞砸了任务。我只顾着和格林德沃争论事实,忽视了一种更加温柔的用心。如今我流落草莽,无法弥补过错,还听到了不少坏消息。你当然知道1976年冬天的大劫,它的影响延续至今。什么,当时你在阿拉斯加寻找神奇生物,不清楚具体情况?好吧,那就让我为你简要回顾一番。
格林德沃已准备好将舰队和飞机开向美洲。就在这时,长期不满待遇的狼人联合巨人、摄魂怪、阴尸发动了一次叛乱,势力从俄罗斯浩茫无际的雪原扩散开来。多年以来,格林德沃的政权一直忙着镇压和驯服麻瓜,无法有效处理黑暗生物,也未来得及改革监狱看守制度,终究为与虎谋皮付出了代价。当他们同时反叛,欧洲的几大监狱便一齐陷入瘫痪,关押多年的罪犯趁乱逃出,一时间整个欧洲治安陷入混乱,人心惶惶。长期养尊处优的老牌军队无心恋战,一路撤出东北欧和西亚地区,格林德沃只能紧急调动海岸线上的新军前去支援。
一开始,他并不愿意直接中止远征计划。他还想着迅速解决掉这群头脑简单的生物,再一鼓作气调头驶向北美洲。但最后,他发现他们的背后是巫师汤姆·里德尔。这个阴郁的魔法天才露出了真面目:他对暴力和混乱的信仰甚至超过现任暴君,无需丝毫伪装。此时他已拥有让格林德沃忌惮的力量,还秘密收服了多年来失势的纯血家族。他们迅速控制了英国,与东北欧的叛党遥相呼应。战局陷入了僵局。
那个勇敢的女孩离开了。她自嘲道,真不知道谁更坏,是连麻种巫师也不放过的暴徒里德尔,还是巧舌如簧、表面称颂和平却把全世界拖入战火,只为他个人功绩献身的格林德沃?然而她无法等闲而视,加入了反抗里德尔的一个地下组织。临走前,她把我藏进了霍格沃茨的一条密道。不久后,霍格沃茨发生了一场大战,我被一个在密道里避难的学生带了出去;我看见世界又一次变了样。
那是我自离开纽蒙迦德后离格林德沃最近的一次。在密道里,我也能听见远远传来的爆裂声响,感觉到整座城堡的震颤,但后来才知道他来过这里。听说当时巫粹党内很多人劝他放弃英国,先处理东面的叛乱,这让他恼羞成怒。他全力支持英国内部的反抗力量,送来源源不断的资金,不计前嫌地收留曾经反抗过他的流亡者,最后还只带了一小队亲信人马秘密来到英国指挥作战。
梅林啊,我和你想的一样——英国抵抗组织同样借了邓布利多之名。传言甚嚣尘上,都说邓布利多在背后捣鬼。他不得不去。
他被发现了;里德尔人多势众,将他赶到了霍格沃茨,围攻并最终杀入了这座历史悠久的城堡。奇怪的是,他们四处搜寻,却怎么也找不到格林德沃的影子,霍格沃茨的学生都按照他的要求投降了。三天后,他从邓布利多的墓地钻了出来。也许你会怀疑——是的,我也怀疑是他在去霍格沃茨的一个月间,修了一条通向墓室的密道。他在那里藏了三天,随后和里德尔展开了一场决斗。那些见证过1945年世纪大战的人说,很多年不见他尽全力,几乎快忘了他的能量。照理说他已不复当初灵活,但那日他们感觉他比之前更可怕。他披头散发的样子不像一个人,而像是从地狱烈火里爬出来的鬼魂;他什么都不在乎,屡屡将自己置身于险境,他大笑着射向里德尔的咒语密如骤雨,仿佛不需要经过思考,又或者是一种鬼神之力在为他做着选择。
里德尔消失了,很多人认为他死了,也有人坚信他会卷土重来。但我关心的是格林德沃接受的那场采访。他收复了英国,重新稳定了局面,质疑的声音烟消云散,他又开始准备向东面进发。记者问了他一个当时引发众多流言的问题:事后英国人打算重新修缮墓室,却发现它完好无损。所以,他究竟在墓室里做了什么?格林德沃的回答出乎意料地简单:
“听,还有想。我想知道应该怎么办。”
那是三十多年来他首次公开承认自己的迷茫。记者不愿放过这个增加人物弧光的机会:
“独自待在阴暗的墓室里这么长时间,您不会感到害怕吗?”
投影中的格林德沃笑了笑:
“不。墓室里没有那么可怕。实际上,我不喜欢那几日室外的天气,太冷了,雪下个不停。但里面是夏天——我当时是这么以为的。后来发现什么都没有。”
XXIV
有人把这段话当作格林德沃疯病确凿无疑的证据。根据自己浅显的见闻和认知,我甚至猜测他又在墓地里睡了一觉——和二十多年前的那晚一样,体验近在眼前的死亡,也顺便扼死了自己仅剩的一缕人性。但两个月后他再次出现在屏幕上,样子还算清醒。他已经到了北欧前线,即将带人进入遍布着黑魔法、亡魂和未知陷阱的沼泽地清理叛军。接受采访时,他没有放出狠话或嘲弄叛军的无能。他用实事求是的口气向观众陈述自己的目标,近乎机械般保证他会推动改革。你真该看到他说话时空洞的眼神。随后,他独自走向了远景里的帐篷。他变得越来越小,在新雪上留下了一串微不足道的脚印。
你是怎么想的?你觉得墓地里发生了什么?
你说那里什么都没发生?也就是说,他已经来到了邓布利多的尸骨旁,却还是没能见到他的灵魂?在那间充满死亡气息的巢穴里,面对敌人的围困,他祈祷着一次奇迹的降临。他以为在存亡的危急关头,邓布利多终究会出现,不是去拯救他,而是斥责他、嘲弄他,将濒临绝望的他拉下地狱。他希望是邓布利多亲手从背后扎下致命的一刀,或是在墓室内投下重重鬼影,诱惑他走进幻觉,在疯狂中自戕。然而他只睡了一觉,醒来后,空气里是和前日相差无几的寂静。在那一刻,他接受了自己只是孤身一人。他会战斗,孤独地活下去,不再妄想着纠缠、摧毁,妄想着一个无法改变现实的答案。
不,原句不是“你在离我而去”,而是“回忆也在离我而去”。这么解释可以吗?——在那所墓地中,他也终于意识到连关于那位故人的回忆也在抛弃他。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一次次追逐着那个幽灵和幻影,越是追寻就越难以捕捉。他是否还记得它原本的模样?正如他所说,他在想。他想着那些和亡者共度的岁月,多年的争斗和算计,最终却发现他老朽的记忆支离破碎。他无法确定,邓布利多在这时会怎么做?于是,他再也无法心安理得地强求邓布利多的亡魂反刍他们的爱恨。他无法坚定地告诉它:我还能给你八十年前的那颗心。
两种解释都很合理。不过我只是一本书,而且与他分别多年,无法得知他确切的想法。我们都知道,自从那场决斗后,他性情大变。从他的所作所为中,确能看出一些端倪。
1982年7月,也就是半年前,他从北欧回到了纽蒙迦德,立即宣布停止战争,休养生息。他的第二项决定是撤回市场上全部《欧洲魔法战争史》,进行大幅度内容修订。他重新组织起编纂人员,四处采集材料。说实在的,我不知道他打算怎样修订,或许只是有限度地透露更多真相,毕竟这不是他一个人可以决定的事;我也认为那些信息源成了惊弓之鸟,不敢轻易接受采访。他得花很多精力说服他们。那些在地下藏匿了图书和照片的,此时也不敢坦诚呈现,怕被事后清算。造成过的伤害不会轻易抹去,反而会深深扎根在人的意识中。不管他是任何撼动历史的大人物,都很难战胜自己的负面影响。
今年初,巫粹党为他举办了百岁庆典。不可思议,是吗?这样一个人已经活过了整整一个世纪。生日的那天,我发现仅仅几个月不见,他就老了很多。此后他真的病了,不知是因为身体支撑不住多年战争的压力,还是精神上终究被孤寂压垮。他开始在公开场合多次谈及死亡——依然是用一种很平淡的口气。他严肃地说,像他这样年纪的人就得随时准备好赴死。有一次,他提到里德尔把自己逼到了绝境,那时他便知道自己并不怕死。只是在那之前,他想尽量修复这个世界本来的样子,将自己交给客观的历史去评判。他说,他知道这样还远远不够,甚至他的回忆也已经褪色了,可能记不清那时的种种;他需要许多的画像师,许多的故事讲述者,不是记录他自己,而是描绘他的对手们。
他还提到了近年来恶政的危害和叛逆的缘由;因此,他要推出许多改革措施,包括取消麻瓜从业限制,吸纳有不同政见的加入国际巫师联合会,鼓励机构内部平等讨论。他是在忏悔吗?也许吧。这些自然不能抵消他这么多年的作为,很多抵抗派压根不敢相信他的转变,还在冷眼观望。事到如今,我怀疑邓布利多也在观望,他显然还没有在格林德沃身旁显现过。在最近的一次采访中,格林德沃还是神态平静;但和他烧掉画像时不同,我看到他眼里的抱负、野心和欲望一扫而空,只有一种难以抹去的忧伤。我想,至少他的暴君综合征部分痊愈了。并非每一个暴君都会为自己的所有行为付出代价,他也许是足够幸运的;但我很高兴事实最终证明他错了。在一百岁的路口,他似乎明白了有一些事他穷尽毕生之力也无法做到。在这个生灵和亡灵共存的美妙世界,在这众声喧哗的世界,他始终无法听到自己想要的那句絮语。他接受了命运。
XXV
亲爱的读者,这就是在你找到我之前,我所知晓的所有事。就到这里吧。感谢你的勇敢和耐心。如今你读过我的每一句真言、每一个注解、每一处字里行间的深意,我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你的了。我相信你会记得它们,保护它们,甚至在适当的机会下,让更多人了解。
至于我。和1954年的自己相比,我也是面目全非了。但我对自己很满意。现在我敢说,我不仅知晓历史的真实,也倾听过个人的传奇。所有的大人物、小人物共同构成了我生命的骨架和血肉,丢掉任何一块,我都不会是如今的我。让我尤为高兴的是,自己充当了保存人类真心的琥珀。只要我还存在一天,他们的生命意义就不会消亡。
现在到了你做决定的时候。你会留下我吗?能不能将我送回纽蒙迦德?我会真心感谢你的。我思来想去,感觉自己始终应该回到那里。因为我看到有一半畸零心脏在追寻它另外的一半,我想去完成自己中断的任务,陪伴它并为它指路。也因为一切真相都应该让合适的人听见,有各自的归属地,而关于邓布利多的那个——尽管它是我所知真相中最没有历史价值的——也该回到它的原地。这或许是那个孤独的生者获救的唯一方式。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