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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耀被催婚了。
他妈每次找的借口都不一样,譬如“隔壁你发小一胎都上幼儿园了,电梯里碰见管叫我奶奶,他媳妇在旁边,有二胎了,还跟我聊了会天”,“你爸单位李叔的闺女,也留过学,你俩见一面得了,指定有共同语言”以及“冰箱里螃蟹带着去看你姥姥吧,昨儿还打电话问什么时候带着孙媳妇去……门口垃圾顺下去!”……诸如此类,各路亲戚在她口中轮番上阵,几乎要立刻拖他到门头沟就地正法。
他条件倒不差。长得文质彬彬,住在市中心八十几平的老旧小区八层;高考勉强够着本地一本大学投档线;大三在中介的指示下给美/国几所“招国际生多”的大学投了简历,就一所回了全奖offer;硕士毕业回国,到家附近三站地铁的大学做讲师。这些基本能让王耀在中山公园称王称霸,他本人却毫无兴趣,只循规蹈矩地上下班,被催婚时保持绝对沉默。
这回他妈扯开门,往地上砸了个包裹,嘴上又如往常一般开炮:“从美/国来的国际件,楼下驿站特地给送上来的,要说你毕业回来也三年了……”王耀整个人伏在案上,听到他妈走了才起身看箱子,上面花花绿绿地贴了许多广告,他便干脆放弃寻找面单,把箱子拆了,露出里面一大团泡泡纸来。他费力扯开那团塑料,心说这得白瞎多少运费。
里面是个牛皮纸袋,王耀拆了后看到一台电脑,旧款MacBook,logo灯上的亚克力涂层布满划痕。他看着那电脑,回忆突然如风暴般席卷,熟悉的黑雾逐渐将他笼罩起来,王耀脑子里一震,手上一抖,电脑啪地摔回那一大块白色塑料里。
他去翻箱子,在一堆电话号码里找到寄件人信息。地址没见过,号码是固话,人名一栏写着“Alfred Jones”,是他熟悉的字体,最后的s力透纸背,一笔几乎弯到面单外面。
经此一遭越洋空运,再加上那一摔,电脑居然还没坏。王耀一边感叹月亮真圆,一边掀开屏幕。他留学时打的第一份工是在咖啡店洗杯子,三个月工资都搭给这老古董——当时倒是最新款,他在校内的电脑店斟酌了半天才刷卡带走,出门就迎面撞上阿尔弗雷德。王耀被撞得重心不稳,还好被对面捞起来,抬眼就是明晃晃的笑脸。阿尔弗雷德连说了七八个sorry,王耀确认了电脑和自己都没事,大度地表示不用道歉,谁知这美/国/人却一定要请他喝杯饮料谢罪。二人拉了会锯,王耀在加州38度的初秋里抹了把汗表示妥协,跟着阿尔弗雷德走进了旁边的咖啡店。
店里没什么人。阿尔弗雷德按着他坐下,自己去柜台点了两杯冰美式。咖啡的气味苦得刺鼻,王耀早在打工时闻得腻烦,却又不好意思回绝美意,只能浅尝一口就放下。阿尔弗雷德看他不喝,以为中国人喝不惯这个,便问他要不要来点别的,王耀连声拒绝未果,只能摊牌说我打工的时候在后厨里闻这味都要吐了,喝是真喝不下去。阿尔弗雷德恍然大悟,指着印着银色logo的纸袋说那你电脑还没激活吧,我帮你弄,就当赔罪了。
王耀打开设置,看到用户名一栏的“Yao Wang”。想起他注册时打了个王耀,却被阿尔弗雷德义正言辞地制止,说美/国人看不懂方块字,万一电脑丢了怎么办。王耀边改边说你这是咒我呢,阿尔弗雷德笑了,说我帮你设置后面的。王耀住的公寓朝阳,风将他鼻腔里灌满阿尔弗雷德衬衫的味道,像秋风,像薰衣草,像洗衣房二十美分一泵的公用洗衣液。王耀闻得有些晕,突然看见阿尔弗雷德伸出手,说交个朋友吧。
这之后二人便只偶尔在校内遇见。那天他们互关了脸书,王耀时常看到阿尔弗雷德光鲜亮丽的日常,像大多数本国学生一样,隔三差五轰趴,开车去高速公路上看日落,再一路飙到海边,在沙滩上举着酒瓶坐到天亮。王耀打开Facebook,浏览器自动输入账号密码。他的脸书动态停在三年前,最后一条定位在旧/金/山机场,照片上是起飞前舷窗外墨黑色的夜空,和航站楼上星星点点的灯光。这张照片被阿尔弗雷德点了个赞,王耀却在三年后才看到。他光标在他头像上逡巡半天还是没点开,干脆把顺序改成时间逆序,继续向下滑。
再看他自己。王耀已能感受到黑雾的湿气,当地华人圈子很小,他大部分时间都独来独往。实验任务繁重,王耀时常在深夜独自走回公寓,天地漆黑一片,黑成一阵风,带着寒气入体,让王耀四肢百骸都僵住,化作另一团黑雾。他想试着赶走这孤独,却到底无济于事。他想起那片光鲜亮丽,在他脑中挥之不去,几乎成了欲/望。
王耀向下翻了翻,看到一张透过玻璃拍的晚霞。实验楼离食堂很远,王耀抢饭未果,干脆提前烧好三餐,再用公共休息室的微波炉加热。有一回他碰到阿尔弗雷德,出于礼貌问他要不要一起吃点。然而这之后几天,阿尔弗雷德都恰好在王耀来时出现,拎着外卖袋子坐过来,和王耀似老熟人一般聊天,再尝一尝他烧的菜。久而久之王耀干脆在便当里加大菜量,后来直接做二人份,给阿尔弗雷德带一份,再认真地听他说话。
他不懂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大洋彼岸比他从前想得更冷清,却总有人活得热气腾腾。王耀朝窗外看,加州的晚霞与国内的并没什么不同,却总能被他读出几分凄凉。王耀正看得入迷,视线里飘进一缕金色,细看才发现是阿尔弗雷德依旧蓬乱的金发,他鬼使神差地摸出手机,调整好焦距,让那缕金恰好同晚霞的末端重叠,再按下快门。金色倏地脱离晚霞,阿尔弗雷德问他怎么突然拍照,王耀说拍下来发个脸书做纪念,阿尔弗雷德边嚼边说那我待会要去给你点赞。
下一张引起他注意的照片是在海上拍的,远处有一块龙卷状的灰色阴影,正朝这边挨近。阿尔弗雷德在休息日邀他出海,去港口附近的无人岛露营,谁知却不巧遇到风暴。他们乘的客船上全是出海游玩的年轻人,见了龙卷风自然乱作一团,王耀则很有雅兴地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趁着还有信号赶紧上传脸书。阿尔弗雷德问他不害怕吗,王耀摇头,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开船的是个没什么经验的,平时至多宰宰观光客,因此也只能在驾驶室内抱着头抽烟。王耀站在甲板上,专心聆听周遭一声高过一声的哭喊声。阿尔弗雷德突然开口问他如果今天死在这里,最遗憾的是什么,王耀想了想,说大概是没写完中期论文吧,可惜只能是遗憾了。阿尔弗雷德听了哈哈大笑,笑了一会儿凑过来抚上他的脸,说我的遗憾可以不只是遗憾。
风暴越来越近,船身开始微微晃动。王耀后背贴在甲板栏杆上,闭着眼同阿尔弗雷德接吻。二十美分一泵的洗衣液气味盖住了大雨将至的潮湿味道,让王耀有些眩晕,几乎要直直摔进海里,幸好阿尔弗雷德紧紧扣着他的腰,才使他不至于掉下去。
至于风暴么……王耀托住下巴,还好那灰色的乌云只是看着唬人,下了场大雨、船摇晃了约半小时后也就作罢。这之后有海警来处理相关事宜,全船无人受伤。船被扣下,开船的也被带走,其余人只能坐着海警提供的救生艇离开这里。王耀跟阿尔弗雷德挤在一处,人实在太多,只能靠在他身上,就这么返回岸边。
王耀手机震了几下,是他妈发的微信,推了个名片过来,说是李叔的海归闺女,要他跟人家聊聊,培养培养共同语言。他想着共同语言还能培养的么,随手发了个验证消息过去,转头继续看电脑。
这之后阿尔弗雷德继续蹭饭,还时常在接过饭盒时捏一捏王耀的手背。东方人到底含蓄,王耀手一软,差点把饭盒砸在地上,又被阿尔弗雷德托着双手抓起来,顺便塞过两张电影票,时间是本周六。王耀想了想自己没什么事,便留下一张,再把另一张递回去。阿尔弗雷德说你这是同意了吗,王耀说我现在也可以反悔。
他又翻到下一张照片。那时已经入冬,街灯忽明忽暗,马路上也少有车辆来往,地上积了雪,阿尔弗雷德踩在雪上,王耀拍下他的背影。那场电影是The Great Gatsby——美/国人似乎只剩美/国梦可拍,连碎了的都不放过。王耀看到盖茨比家中灯火通明,看到黛西一件不落地抱住盖茨比丢下的衣服,看到那句“他们全加起来也比不上你”——这之后盖茨比留下一个背影,他死了,死在泳池里。美/国/人擅长布景,造出灯火辉煌的两小时,然而王耀只觉得落寞,却倒没如往常一般摸到湿漉漉的雾气。
回去的路上又飘了点雪。王耀边走边说你们美/国/人就是喜欢美/国/梦,阿尔弗雷德围巾围到鼻子下,支支吾吾地说着什么,吐出一大团白气。王耀听不清,说我给你拍张照吧,你往前走。
他手机又震了两下,李叔的闺女发了个笑脸过来。王耀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回了个笑脸过去。小李话倒很多,拉着王耀聊了半天美/国的风土人情。王耀推说都三年了真不记得了,对面问那你在美/国谈过恋爱吗,王耀手在键盘上摆了半天姿势,说谈过,对面立刻问那怎么分了呢,王耀说这是隐私吧,对面发了一串哈哈哈,说看你这架势就知道你还挺难以忘怀的,怪不得条件这么好还单着。
难以忘怀吗。王耀笑了,他知道自己总要回国,手机上倒计时的数字越来越小,他要毕业了。三年的异国生活让他无比怀念家里,导师问他是否有读博的打算,王耀想了想——只是大脑放空了五秒,才回绝掉。导师觉得可惜,他自己也觉得可惜,可又不清楚有什么值得可惜的,毕竟三年不够建立起什么刻骨铭心的关系。
似心照不宣一般,阿尔弗雷德在毕业前夕很少联系他,只有一次突然在凌晨三点传短信,邀王耀再去一趟无人岛。王耀郑重其事地拒绝,阿尔弗雷德没勉强他,二人也再没说过话。
这之后王耀就回国了,不慎将电脑落在寝室书桌上,脸书停更在旧金山机场舷窗外的夜空。
手机上小李发了一串消息,自己脑补了一场缠绵悱恻的异国爱情故事,最后附言说还喜欢那就去追去挽回啊,不然太不爷们了。王耀打字说我考虑考虑吧,哪有这么简单。
第二天王耀拨了快递单上的号码,响了很久才接,是个陌生的女声。王耀问她是琼斯家吗,那边说不是,他们是托运公司的,半个月前倒确实有个琼斯先生来过。王耀问那能麻烦给个联系方式吗,他是收件人,有事找他。女声说我查查,打字声噼里啪啦响了一会,突然换了个语气说抱歉王先生,琼斯先生上周去世了。王耀突然感觉气血上涌,脑子里像炸开一吨汽油,他头晕眼花地捏住手机,问怎么回事,女声说我看看……是自己驾船出海,去……无人岛?……碰上风暴了,溺/亡……打捞未果,请节哀。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妈突然说,今天买菜的时候听说,门头沟水库这几天总有小孩游泳,前天还不小心淹死两个,又说卖菜的大妈说了,淹死的人死了也只能做水鬼,阎王不收,往生怕是没机会了。王耀低头吸面条,嘴里突然咬到一块花椒,麻得皱了皱眉。他开口问外国也有这说法吗,他妈没听清楚,问你说什么,王耀愣了几秒,摇摇头说没事,听岔了。
晚上睡前他妈又来了,问他要不要见见李叔闺女。王耀轻轻嗯了一声,他妈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兴高采烈地走了。王耀在她身后把门带上,伸手把台灯拧灭,看到电脑的苹果logo还未熄灭,闪着冷白色的光,映得他脸上一片惨白。
王耀做了个梦,梦里他从卧室的窗户向下坠,四周景象光怪陆离,是他在美/国经历过的一切,却被黑雾蒙得看不清究竟。他伸手去抓,想抓住其中的那缕晚霞——却抓了个空,只能摔在地上,摔得一片血肉模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