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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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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6-22
Words:
21,407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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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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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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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3

『KT』鸢尾

Summary:

*江户幕府中后期的设定,但是没多严谨,魔改了历史情节
*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剛二十六,光一十四
*鸢尾的花语是很美丽的一句话

Work Text:

 


剛把墨水干了的文书仔细折叠好,再准备用另一张和纸包起来,结果才叠了一半,就听见走廊里有人脚步急促地跑过来,不一会田中就推开拉门,径直和他说:
“剛君!那个人又跑了!”
“又跑了?你们还真是……半大的孩子还看不好啊。”
田中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悻悻然道:“您又没要求我们必须严加看管他……于是只是普通地关灶火房咯……”
“不要找借口好吧?”
被他言语针对的田中倒也没太当回事,只回了一声是,在旁边等候吩咐。
剛把手里叠好的文书封入木匣里,有韵律地拍了几下桌面,廊下就落下来一个全身黑衣的忍使,他交给对方之后,才站起来抚平了被久坐弄皱的衣服下摆,正了正腰带。
“算了算了,我自己去找,你们就别大动干戈了。”

他罢手让人下去,穿上日常用的木屐就出了门,快步走到神社那边。
进入之后穿过神社的石碑林,再上了神桥,之后果不其然就看见那个小孩的身影,穿着一身褐色的衣服,窄小的肩膀上系着一个黑色包裹,缩在一群杜鹃矮丛下。
剛凑近一看,是拿着一条小鱼在喂猫。
那只猫警惕,看到多了个人,立马叼着自己的鱼跑了。
所以蹲着的小孩也感觉到有人来了,但起来一看是他,并没有多余的表情变化,只是往神社更深的地方走。
剛也跟上去,边走边搭话。
“你怎么每次逃跑都到这里,不换个地方?”
“我就喜欢这里。”
“那你还真是个认死理的。”
小孩又不回他话,但剛莞尔一笑,跟着对方的脚步走上了千鸟居的入口。
夜晚时分,鸟居旁的石灯柱烛火摇曳,有几盏都灭了,以至于路都有点不清。
剛也不说话,木屐踏在石板阶梯上啪嗒啪嗒,回荡在空无人的山路上。
小孩回过头来瞪他一眼,大概意思是他这边太吵了。

剛觉得有意思,脑海里浮现了第一次和对方相见的场景,对着前面的孩子说:
“我在那条河川遇见你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呢,光一。”
这样如水的夜晚,也是这样的眼神,以及黑曜石一样的眼睛。

 

那个时候他再一次遇到了暗杀,原因也没用别的,干多了决定他者生死的事,迟早都要遭报应的,只是那个时候剛还没那么想死。
于是他反抗了。
对方虽然找了一个他必经之途的死角,也寻觅到了他孤身一人的时机,却奈何剑术差劲,他抽出袖子内的短刀,几招之后就伤了对方的手腕,那个人就逃了。
于是他走到河边,用河水清理手中短刀的脏污时,隔着明丽的月光,看见了河对岸的这个孩子。
对方正在一言不发的用水洗着伤口。
剛觉得稀奇,认真一看。
小孩子纤细的手臂上方有一道像是被什么咬伤了的口子。

本来也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大事,巧就巧在那个孩子眯着眼睛看清楚他之后,扯着布条把手臂的伤口围上离开了,之后剛走着走着,就在自己的前方见到了那个孩子在桥下等着他。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对方就毫无章法上来打他。
完全没有任何技巧,讲究的就是一个拳打脚踢的町间野蛮人攻击法。
剛见对方也不是有杀意,不像要来杀他,于是躲了几下之后抓住空隙擒住了对方的手臂。
借着月光看清楚那张掩盖在乱糟糟头发下的脸,五官应该算挺好看的,就是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眼睛黑得有点吓人。
“干嘛?”
小孩连续挣了好几下,完全逃不过他的压制。
索性有点自暴自弃地喊。
“你们打了我的狗!”
“狗?什么狗?”
剛自认从小到大虽然因为职务需要伤天害理杀人放火的事没少干,但是他向来喜欢小动物,来他家的野猫野狗也没少给喂食物,怎么会去打一只狗。
“我没打过猫狗,你说的哪只?”他卸了力,小孩立马从他手下挣脱出去,扶着自己受伤的那只手臂,神情张扬又愤怒。
“黑白色左边耳朵缺了一块的那只。”
剛支着下巴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只狗,前段时间被田中带回来了家,但是他叫了医者看看以后,被告知是说年迈了时日无多,于是他就给那只狗喂了一顿丰盛的饭菜,放走了。
剛意识到应该是那只狗发生了什么事。
“那它现在怎么了?”他看了一下小孩手臂上又渗出血的伤口。
“你手臂上的伤又是怎么来的?”
小孩因为痛五官皱了一下,却还是瞪着他。
过了一会才说。
“被咬了,它也死了。”
剛想起来那个时候他觉得狗的状态不对,医者也说过,野外的狗,在濒死时期容易有攻击性,加上脑袋混沌,攻击主人也不是没有的事,所以他才喂食了一些食物让狗离开了。
没想到居然中间还有这样的曲折。
剛理解前因后果之后,好声好气地解释:
“我没伤它,也许你不信。之前遇到它的时候,带去看过医者,说是年迈了活不久,我就把它放走了。”
剛收回自己兵器,也蹲下来认真看着对方,那个孩子和他对峙了一会,也不知道是不是信了他的话,捂着自己的手臂要离开的样子。

但被狗咬这事可大可小,万一有狗疫发作可不好。
最后剛为了省事把人直接打晕了,带回自己家中,再请医者看了看,小孩应该是伤口有些炎症,半夜还发了热,厨娘和他忙活了大半夜才退了下去,扶起来灌了药,到第二天才醒过来。
醒过来之后就像一条警惕的小狗一样迅速从被子翻出来躲在墙脚。
看得在一旁写文书的剛啧啧称奇。
这动作,要是没在野外混个一两年可做不出来。
他不动,那个小孩也不动。
于是剛把餐盒往那边推了一下,对方就往后一步贴着墙壁。
“干嘛呢?没人要你的命。”
“哼,你们这种人,不可信。”
“哦哦,哪种人?”
“坏人。”
“都说了我没伤害你的狗,还不至于和那些无罪的生物过不去。”
剛叹了口气,把食盒拿过来,取出来里面的餐食,摆在桌子上,每一样都吃了一点。
“没毒,你现在能吃了吗?”
大概也是饿了,看他好一会都没事,小孩才贴着墙壁挪了过来,端起来碗就快速往嘴巴里塞,快噎到了就拿着汤碗往嘴巴里灌,饿死鬼投胎也不见得这么风卷残云。

剛看得一阵好笑,问:
“有名字吗你?”
扒拉的筷子停了,斟酌了一会,才小小声说了一句话。
剛听不清,靠过去问:“什么?”
“没姓,光一,老和尚说我叫光一。”
“老和尚又是谁?”
那边又顿住了,剛倒是很有耐心,过了一会才听到那边回他。
“以前养过我的人,后来死了,我就从庙里离开了。”

无由来地,剛看着那个低头正在咀嚼着鱼肉的小孩,突然福至心灵一样。
他想收养这个孩子。
原因他没想到,纯粹是直觉要这么做。

剛没养过小孩,虽然说这个年纪了,差不多在江户城内都该娶妻生子了,半大孩子少说也该好几个,不是没人来说亲,将军大人都旁敲侧击问过他是否需要。
可惜的是,对于自己能否活过明日都有点怀疑,更遑论真的去找个妻子生下自己的孩子。
平日里捡捡猫猫狗狗就算了,家里的厨娘侍从都能理解,但捡个小孩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下定决心以后把家里的活人都拉过来在十叠的宴客厅说了这件事时,那些人多多少少都有点难色。但好歹他还是这个家的主人,那些人面有难色也接受了。

本来以为什么都很顺利,但问题居然出在了那个臭小孩身上。
对方说什么也不是很愿意留在他家里,全家兴师动众地抓了好几次,都被他逃走了,活脱脱像泥鳅。
而且一跑就是跑过来神社,完全不怕再被抓的样子。

再就是现在了,夤夜时分在这里陪着一个小孩散步,剛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但走了一大半的山路,前面的光一停步了,扭过来语气很不好地对他说:
“我才不要像你一样做个面目全非的大人。”
剛噎了一下,随即拉高语调佯装生气。
“哇哇口出狂言啊你,你知道多少人羡慕我的生活吗你?”
“哼,又不开心。”
这下他倒是没话回了。
小孩子心思直白,在外头混了几年有自己想法的孩子更是像没有鞘的小刀,猝不及防给你割一道红红的口子。

剛碾了碾自己有点麻木的指尖,不得不承认对方说得是对的。
给人做杀人的事,快感没有,心被罂粟花扎根的感觉倒是日常。
他站定一会,突然觉得没意思,踢踢踏踏地蹬着自己木屐转身,往山下走去,但走没几步路,一只温暖的小手握住了他的手。
剛顿住,往旁边一看,光一抓着他的手,不知道从那里来的黑色眼珠明亮得吓人。
他往前走,小孩也跟着他往前走,就这么拉着,都快到自己家门口了还没松开。
剛又高兴了一些。
“你不是讨厌我家吗?”
他问一句,光一答一句。
“没有讨厌。”
“那还老是逃跑?”
“不要啰嗦。”
剛心情颇好,连这句嫌弃的话都没进耳朵,握紧了抓着他的手,一起进了家门。

其实根本不懂得怎么养小孩。
剛对这件事心知肚明,他咨询了厨娘,可是对方的孩子从小到大都在自己家人边长大,和光一情况又不一样,根本没什么参考价值。
而他除了给人一间房间,给了点穿和吃的,根本不知道光一在做什么。
半大孩子溜达一下就没影,还没做人父亲倒是做成了母亲,每天只愁一日三餐有没有吃,衣服暖和不暖和。
说多了几句光一就用眼睛瞪着他,意思很明确,嫌啰嗦。
但慢慢就会按时回家吃饭,也会好好在关门前回来,问了去干嘛也回话了。

直到人在他家里住了快三个月,剛才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事,拍了自己的脑袋大晚上去被窝里捞人,胳膊终于有点肉的光一被他挖出来还在困得不清醒,衣服大敞露出来一点胸膛,细长的睫毛垂着,眼睛都睁不开,剛没在意,心情很好地说:
“之前忘了说,你没姓氏这事,就跟着我的得了。”
光一揉着眼睛听他说话,得到这句之后又缩回了被子。
“就为了这个?无聊。”
剛被堵了一下,仔仔细细想了想,发现自己的想法确实是有点多此一举,但是有个姓氏,总感觉比较像自己家里的小孩,遂又去被窝里挖人。
“到底行不行啊,过几天又排查人,你无姓,又野指不定就给赶走了。”
光一被他弄得不耐烦,脸鼓鼓地坐起来,赌气一样说:
“跟着你姓我不如跟你旁边那个男的姓。”
“嘎?田中?”
那边眯着眼睛胡乱点了头,又爬回被子里盖上了,完全没怜悯剛有点郁卒的心情。
好吧,宁愿跟别人姓,也不跟他姓。
不过他也忘了去思考非要别人跟他姓的原理在哪里。

 

一个月后,光一又脸鼓鼓过来找他,语气并不和善地拍桌:
“谁和你说,我要叫田中光一了。”
剛还在写文书,头也没抬。
“上次去找你,你自己说的啊。”
“我不记得了。”说着如此,却听着外强中干,分明是想起来了又没办法,所以耍横。
剛这才抬头看面前盘腿坐着的人,小孩子抽条快,几个月就养了一些肉回来,当然说不上体态健康了,但比原本骨瘦如柴的模样好了很多。
光一是颇漂亮的面容,面色红润一些之后就可爱得很,但是看着这样的脸,剛也只是叹了一口气。
“所以那个时候才过去问你同意不同意啊,真是任性。”
“我不管,我不要这个姓。”
剛把最后一笔写完,放在一边晾干,又把封信件用的木匣拿出来放在一边。
这才幽然道:“那你想好了要跟谁姓了?”
“我不要姓。”
对方说完这一句就起身,蹦跳几下影子都看不到。
剛曲起指节,按照韵律叩了桌面,廊下出现一人,他就把木匣丢了过去,心里又反刍出一些茫然。

匣中写的并不是他乐见的事,但他没有办法。这个走卒、商贩,游女与贵族遍布的江户城,很快又要不太平了。

他独自坐了一会,外头突然下起了雨,说不上大,雨珠蹁跹,打得庭院中一些植物东倒西歪,田中推开门给他奉了一杯热茶,缄默地陪着他在廊下看着跳动的雨丝。
“那个孩子很有意思吧。”
“是,剛君眼光好。”
剛摇了摇头,也接了下去。
“很像野草的种子吧,只要挂上了人的衣服,无论落到那里都会生根发芽。”
热茶淌入喉咙,让他身体也在雨水带来的冷意中回缓了一些。

“将军捡到我是几岁的时候……我都快记不清了。”
呓语一样的话落在骤然变大的雨中,会湮灭那样。
剛想起光一,忍不住笑了一下
活下去是本能啊,他可做不到这种事。

 


光阴似箭越过人身。
剛也是看着比他都要高了一些的光一才察觉到,和第一次见面那个时刻,少说也过了三年。

他也抵达了三十岁之后的生命,学会了更多与他人虚以逶迤的策略,也在时间中感受到自己麻木不仁的心。
那个野蛮得要死的孩子,现在也会偶尔陪着他在书房写文书,只是他写,光一拿着那些乱七八糟他都不感兴趣的书在翻阅,他懒得在意光一喜欢什么书,光一也不好奇他写了什么东西,两厢无事各坐在一边,和谐里透着一点滑稽的氛围。

只是偶尔会在意,过长的头发束成马尾摇晃,是和瞳孔一样纯粹的黑色;光一是连衣服的边角都会收得齐整的人,一句话都不说的时候,垂目冷然,远远看着,还真像哪个贵族大名家的孩子。
而且学什么都很快,以前说话听着是西边的口音,剛还觉得亲切,现在却经常用着很纯正的江户官话,说是在这个城中从小孕育出来的也不违和。

自己悠闲坐了一阵,内城又来了传唤,平日里他能避则避,但也知道每月固定的几日是必须见面的。
正式的礼服以他真正的职位名称当然穿不了,御庭番可不是什么高阶职位。
可另一个上任将军养子的名义却让他可以闲散自由地进入江户城中代表着政治中心的区域。
过于宽大的素袄掖在胸纽内,长袴直接让人走路都蹒跚,更别说还要捏着扇子。
让人评价的话,十足繁琐又无聊的装扮。
光一站在他面前,剛就只能用眼睛盯着对方的下巴,对方伸出手来把悬绪系上,剛就抬起一点方便对方动作,光一手指翻动几下,很快就系了一个稳当的结,手指还温热地划过他的脸侧。
殿中差也被挂在他的胯侧,光一确认完之后拍了拍他的长袴,示意穿好了,起身后又把手伸出来给他扶,保持间差一步的距离,带着他去到布好轿子等待的前厅。

“烦人。”剛小心抓着对方的手臂走,厚重笨拙的服饰让人简直寸步难行,光一听到他抱怨之后又使了点力,好方便他行动。

好不容易进入了窄小的步轿内部,他想起来什么似地抓住光一的手腕。
“你这次和我一起去吧。”
光一有点惊讶地抬眉。
“怎么?”
“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你就当去观光好了。”
剛捏紧扇子,其实有点怕对方拒绝。
但光一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快速回去换了一身衣服就跟着他的步轿进内城了。
与其说有什么事非要光一去做,只是他心里有些预感,在这些预感来临前,有些事必须提前准备。

 

因为与将军面见的时候不能带着光一,剛找了个熟悉的女官托付给对方就去了议事殿。
将军看到他来了也闲话了几句家常,不一会其他的大名与武官都进了来,有的对他点头示意,也有的对他不屑一顾,不过他已经习惯这些那些眼神了,全然没在意。

殿中论事大概持续了两个时辰,吵来吵去都是那些事,税收不足,城内流动人口太多,治安混乱,游廓的问题。
最终人都散尽了,剛才进入里间与将军面对面,坐了太久的小腿发麻,他变换了姿势盘腿,不是很恭敬的姿势,但正座上的将军斜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

“最近有什么波澜吗?”
“城内事还是那些,哪家联姻了,哪家又风月事一堆,大多如此。”
“但,纪州藩外,将军之前挂心的那些,冒失举动可不少,您还是早作准备吧,没掐灭的火苗,可是会引火烧身的,就像这城里一发就燎了大半个城的火灾。”
“嗯。”
将军在高座看了他一会,久到剛都觉得衣服要被穿个洞了,那边才悠悠然问他。
“听说。”
“你收养了个孩子。”
他转而低眉顺目,恭敬回答。
“是,在野外时被对方救了一次,因其是孤儿,也无处可去,最后收在家里了,但如今也只是当奴仆一样使唤罢了。”
“哦哦,我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因缘。”
“那孩子虽然是孤儿,但性格很不错,如果是我亲生的孩子,也许会让他做我的继承人。”
那头高座上的人含了一口酒,没继续孩子的话题,而是问他:
“你还没放弃离开的事啊。”
他还没斟酌好措辞回答,将军又接着说。
“如果你能找到比你更忠诚的人,我会考虑让你离开的,毕竟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
剛隔着几张桌子,自然分不清坐在上位的人是如何的神情,但这么多年了,看不清也猜得到七八分。
“将军大人,这样的慈悲可是会让人心软的,您就是拿捏准了我很善良吧?”
那边却用了很庄重的语气,好像真的信诺一样。
“剛,这是我的承诺,但你也知道,这很难。”
剛以扇掩面,露出笑眯眯的眼睛,却没有多少笑意,这位将军大人却对他的行径只是瞥视一眼。
“那臣下可是真的会试着去找的哦。”
“但现在,我还需要你。”
用了准确又忠诚的礼仪伏拜回应,他回了声“是。”,就在帷幕之外退下了。

 

“光一,你说那位是不是很可恶啊。”
剛躺在自己家廊下,那身正式的衣装乱七八糟地丢了一地,只剩下里层的肌襦,一边手又拿着洗好的桃子啃着,一点作为武者的样子都没有。

光一端着茶水只是坐在一旁听着,反问他。
“那你信他说的话吗?”
剛扭过来看他,目光炯炯而悠远。
“信不信又有什么区别?只要我们活着的这个国度,他轻易可以碾死我们。”

光一把散乱的衣服一件一件收拾起来,又问剛。
“那你觉得他信任你吗?”
剛吃完了桃子把核丢到庭中的花圃内,趴着看他收拾,人走到哪,他看到那,也顺着回答:
“他从来不让我直接杀人,却给了我足够锋利的利刃,忍使甚至可以直接决定着他人的生死…”
所以。
“难说是信任还是不信任。”

“今天随侍的时候你也看到了,看那个人对我宽容,只是因为他知道我不会和他作对,如果某天我不再和他一致,他一定会毫不留情杀掉我。”
“那你还跟着他?”
光一收拾好了正坐在一边把衣服叠好,按从里到外的顺序放好,耳朵也保持着警敏。
“毕竟恩情大过天嘛。”
这话说出来也不知真假,毕竟人生的际遇又不是自己选的,生在哪个家庭或者与谁共度,佛也说不清其中因果,世上多的是昏昏然活着的人。
“小光,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没点情是活不下去的,他对我的情是,我对你的情也是。”
光一听他说完也不置可否,只将视线从人身上转移到廊外的植物,花圃中种了好些红色的大丽花,花冠硕大层层叠叠绽放着鲜艳的花瓣,被晚风一吹就摇晃。
几个呼吸之后,他说:
“所以我会做的。”光一许诺着说出这句话,却听到了剛疑惑的回答。
“做什么。”
不用抬头就可以知道被对方凝视着,他几乎想要叹气,剛也不知道是真不懂还是对这种事有着天然的屏蔽,于是他转而直白地说。
“做你的继承人,接下你的责任。”
心神被没有任何遮掩的话恍惚,剛分裂一瞬,嘴巴比心更快,毛刺刺地回:
“唉呀,我们光一居然学会报恩了?三年的时间而已,就值得你卖命了?”

“嗯。”光一对他故意加重的嘲讽只回了这句,剛听到如此音节也沉默了。
话语轻微,与傍晚的风碾过他的心尖,意味不明的酸涩冒出,光一继续把衣服捧上,要拿回房中。

剛在光一快要到走廊的末端时才回:
“唉,我不明白你。”声音带着叹息,快又薄,要抓住光一的心脏一样,他停住脚步,却很快重新踏出,沿着廊道走出去,不敢回头看剛的表情,只有挺直的脊背让他支撑着。

 


三年是很长的,剛也许不知道这件事,因为这个人习惯他的生活。三年足够让人的生命在巨大的转折中平缓,也能够让他明白人是如何存活于世的,更小时在寺庙十年生活的记忆都模糊了,老和尚的脸也被拉远了,而那份记忆中唯一不曾遗忘的温暖掌心,则和那个时候和剛一起回家的时候重叠在一起。
现在他记得的只有这个家中所有人的面容,剛的,厨娘的,还有那个只知道姓田中的随侍。

“那样你就可以自由了,我没所谓,在那里都活得下去。”他无法说出这句话,最后只让话在心头停留一瞬,也同样抛掷在晚风中。

数日之后,剛叫他过去。
进入之后才发现宴客厅中桌子的一旁坐了两个他不认识的人。
剛眼神示意他坐下,他也就坐了。
坐下之后,那边就对着他说:
“给你找了文书先生,你识字,但文书没怎么写过,学一学吧,那边是道场的指导,一月至少二十日去道场学剑术,行吗?”
光一回了好,再对着桌边的两位行礼,尊重说了请严厉教导,那两人也不是什么古板之人,问了一些事大概了解他的情况之后,还和他闲话了一些,最后他送了人出门再回来时,剛还在厅内坐着。

那个人不喜欢在家里穿厚重的衣服,即使到了现在也穿着单衣,风有些大了,而秋日的阳光浓却不热,剛背对着他,衣衫被光透过,轻薄的棉布单衣看得到皮肉的影子,覆盖在背部也显出几寸脊骨的弧度。
应该是听到他的声音了,剛没回头,而是就着倚靠在桌子上的姿势,看着那头蓝到给人压迫之感又一望无垠的天际,他坐下倒了杯茶,剛就开始说话:
“给你改好姓氏了,和我姓。”
“好。”
“你有点基底,学什么都快,剑术却是需要扎实学的,要练。”
“我明白。”
“礼仪我单独教你,这些虽然繁琐又恶心人,但活着少不得要知道。”
“知道了。”

剛还没接上,光一先问。
“还有吗?”
剛张口,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之前想的一堆措辞或者一堆挤兑的话,最后都化在了这个无怨无悔的问句中,消失得无隐无踪,过了一会他才重新找回自己的舌头,继续:
“还有,我接受了。”
“认你做我家的人,分担我的责任。”
这段没得到回应,他感觉到光一从他身后靠近。
然后长羽织就被披上了自己的肩膀,剛抬头就能看到那双黑色的眼睛被点燃了一样,凝聚着无限的余烬火星。

少年的两臂说不上强壮,穿过来像虚揽着他的肩膀,后背贴着对方的胸膛,温暖而让人有点酸涩的意味。
剛拾掇了自己的话语,轻轻地说:
“有时候想,光一真是坚韧,流浪也能活下去,我就做不到那样活着。”
那也许是他一辈子想不出来,也学不了的坚韧。

光一在他身后摇了摇头,真的收紧了手臂揽着他的肩膀,声音从胸腔传递给他。
“你只是会想得更多。”
“其实人只是活下去而已,做什么都是做。”
剛不由自主伸出手,摩挲过光一的手腕内部,没修剪的指甲有点长,细而带着锋利,还嵌着皮肉,被握着命脉的感觉并不好受。
“人生很长的,还是别现在许下承诺哦。”
光一知道不能回任何,话太笃定,少不得会被神佛随意戏弄,比起说,也许日复一日去做更好。

外面的日头到了中间,光也照不进来。
让依偎的身影都变淡了很多。

 


代将军去萨摩藩收集消息回程的时候,剛散漫地去热闹的街市逛了逛。
路过吴服店时看了几眼,被店主人推荐了有名的萨摩絣,这种布料是平织布,手感舒适,藏青色的底色装饰着白色碎花纹,不华丽却是日常能用的布料,他感觉很适合光一,最后买了一些回去。

萨摩里江户很远,好几日赶路才回到家中,剛卸了旅装,在自己房间歇了一会,才把买回来的特产分门别类。
新纹样的棉布可以给厨娘,深色的布料男女皆宜,她自己用或者给家里人用都是合适的;田中嗜酒,鹿儿岛烧酒正好给他,加入红薯和黑糖酿造的酒口味偏甜,但口感温润,适合那个人晚酌;买回来的山药糕路上被他吃了大半,最后就剩下一盒了,也分不了,最后还是留给了自己。

他翻到山药糕的盒子,又打开吃了几块,然后门被推开了。
着袴的光一勒紧偏瘦的腰,红色的小袖也穿得颇俊逸。
剛对他招招手。
“快快,吃点。”
“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
光一把自己小小的物袋放在一旁,捏起来一块糕点,边吃边皱眉,山药糕味甜,他知道光一不喜欢甜食,还是让他吃,恶趣味而已,但光一最后还是吃完了才回他。
“想你差不多今天回,于是和老师告假了。”
说完就端着茶喝了好几杯,显然在吞咽口腔中的甜味,剛觉得好笑,调侃地问:
“欸,这算偷懒了吧?”
“没,明天会练久点。”
这话他可不爱听,都快练到和那些商人的纸羽织那样薄了,当时可没和他说要这么刻苦。
“玩笑而已,能保护你自己就差不多了。”
本来只是为了调侃才说,结果光一很正经回他。
“只保护自己是不够的,人又不是一个人活着。”
虽然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被直白说出来,感受到人活着那种休戚相关的意味却让他有点不自然,但与其说他抗拒这种联系,不如说对他这样活着的人,这种联系的显现未免太残酷了,所以剛换了个话题。

“我倒是挺好奇你都练到哪种程度了。”
“要试试吗?”光一边说边起身,跃跃欲试的样子。
剛立马摆摆手,他回家还没休息呢,着急打架做什么。
而且。
虽然江户城内还没下雪,但离新岁也不久了……过了今年,光一就满二十了吧。
二十是个整数年龄,虽然不像二十四那样是按轮算的吉祥数,但归根到底也可以庆祝一下。
他想了一下,最后说:
“非要比等过年那天吧,不正好是你的生日吗。”
谁在会选在自己的生日打架啊,光一对这样的安排一阵无语,最后却接受了,因为他有件事要做。
“行,那我有条件。”
剛没想到他会有之外的想法,好奇地问:
“什么条件?”
“败的人要给赢的人实现一件事。”
“事?你有什么想做吗?”
剛更好奇了,凑过来眨巴眼睛看着他,光一推开一点距离,平稳语气回答:
“秘密。”
“嘁,你有什么秘密我不知道,我可是做谍报的。”
剛对他的话不屑一顾。
“真有想做的你说不就好了。”
“赢来的才有意义。”
两双眼睛互相瞪视,剛还没缓过来的身体已经有点不支。
丢下一句:“说不过你,我睡觉了,骑马回来累死我。”
就随地就躺下了,一副全然松散的模样,没点大人的样子。光一无法,拿了衣服给他盖上,又把糕点的盒子合上。
收拾好摆在桌上的特产,他不用问也知道是给谁的,拿起来分别送去其他人手里。

 

元日那天本来给厨娘放了假,但不知道是不是担心他们三个大男人做的东西把自己毒死了,她还是做了一些菜备着,所以吃了一顿颇丰盛的晚食。
剛平时对烧酒两杯就能上脸,也不爱喝酒。
但今天是旦日,为了庆祝,他也只掺着水喝了一点,火炉上的铜锅咕嘟咕嘟,把泡在其中的小酒壶烫热,酒味从锅中散发到空气里,闻着都有点醉人。
田中酒量很好,光一也不错,于是两人在那边喝了不少,红薯烧酒味甜,容易让人觉察不到量,剛不知不觉也喝了不少。
到午夜去祭拜时,剛觉得自己脑袋被蒙了一层雾那样,田中叫了他几声都没反应过来,还是光一看他有些呆过来拉他站起来,才觉察有点醉了。
但也不是那种不清醒的醉,剛很清楚地感知着周围,就是肢体有些钝,那两个人在一旁问他如果不行的话明天再去神社祭拜进行初诣也行。
剛估摸着走走路估计酒气也就散了,最后拗不过他还是去了。
而一出门就被冻了个激灵。
家里有暖炉,配着温酒也不觉得冷,出去才觉得外头冻得很,夜深露重,又微风斜至,一吐气就成了白雾,虽然外着塞了棉花厚实的袷羽织,但也抵不住寒意侵蚀。
他们各自持了灯笼走在水沟棚板上,木屐咔哒咔哒作响,还没走几步剛就觉得清醒多了,甚至冷得耳朵都有点疼。光一在他前面几步,他缝制的藏青色的萨摩絣小袖被穿得端庄俊雅,远远看着眼睛都舒服得很。
快到神社的大路上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和他们一样去初诣的,官家在旦日这天会在路上支灯照明,一路也不暗,于是他和光一都熄了灯笼,只留田中那盏。
神社内热闹,过了鸟居他也在手水舍旁遇见了一些熟悉的公家人,带着自己的奥方与姬君,同样是来祭拜的,他心情颇好地和人会晤,也有人好奇地问他:
“剛君旁边这位是?”
剛坏心思冒了头,侧过身体让光一露在人前。
“还没给人介绍,这是我养子,人比较怕生,名叫光一,您随便叫叫就好。”
被他拍了肩膀的光一仪态很好地行了礼,回了一些询问,面色也没什么异常。
就是和人客气完快到捐箱前摇铃祭拜时完全没管他,步伐走得快了很多,剛敏锐地感知到这是生气的意味,但根本没有安抚的意思,反正自己一年到头也没少受臭小子的气。

在捐箱前投了钱币,双手合十,他也没什么升官发财的祈愿,左右就是和前年一样希望新岁能平安和顺。
睁眼的时候觉察到飘了初雪。
因为看到了飘到捐箱上莹白的雪花,轻微的几朵,又薄,一瞬就湮灭成了水。
剛转身看到提着灯笼在台阶下站着的光一,仰着头看他,背后是光秃秃的神树,绑了了很多祈愿的红绸,被雪打得纷乱。

回程路上雪大了很多,让人头发和衣服都有点湿,田中在中途就和他们分别,回去了自己家,到最后路上只有他们两个。
路不长,雪倒积得快,又化得快,使得道路泥泞,凑一起走路也不见得能暖和几分,但还是靠得很近走着。
回到家里,庭中的那些植物都被压弯了一些,没熄的暖炉透着热气,他们脱了被打湿的衣物和足袋才好受了一些。
换上干净衣物在炉火旁坐了一阵,被冷得麻木的身体才回暖了。
但剛又想起来之前的约定,匆忙起来回自己房间拿了自己的刀,光一去打了热水回来搽脸,看他拎着武器呆了一下,后面才想起来之前的约定。
“要现在?”
“对啊,反正这么冷活动一下身体嘛。”
剛用手指推了推刀镡,熟悉了一下手感,他也有阵没用打刀了,光一又问:
“要用真刀吗?”
“这不是废话,你和人打架用木刀啊。”
“……好吧。”光一眼神忽闪,担忧似的样子,倒让剛很想笑。
“别担心,你要伤到我还有点难。”

 

找了庭院中比较宽阔平坦的一小块地,两人都持刀而站,雪点在视野中婆娑起舞,对峙一阵,最后是剛先上前。
甫一见招,光一都诧异了一瞬,剛的剑招并不像他外表那样,走的是大开大合的风格,撞击在剑刃上力度都要把人的手腕震碎了。虽然诧异,但他很快格挡之后使力推开了距离。
光一调整好动作,退后一步准备诱攻,却被剛识破了那样,那人并不上前,而是好整以暇等待着他。
夜深雪纷,久了少不得会伤寒,而他们都没穿很厚实的衣服。
于是光一也运使自己苦练的剑招一招一招向前攻击,那头的剛虽是防守,但一点也不狼狈,而是很准且稳地接住,别说伤到了,就是衣服下端也不见得近了几寸。
他练刀不算长,也被老师夸过进益快,在道场也和人对练也没这样过,心里一急躁,把师傅要求轻灵的剑招都使得重很多,他在瞅准一个破绽刺过去的,剛立马就知道他的动作,利用角落刁钻地转了个身,刀背精准地拍在他的肩膀上。
光一后退一步,过了一会被冻得麻木的肩膀才冒出火辣辣的疼。

这是来真的。

光一立马明白了剛很认真在和他比试,更不敢大意,收敛了自己原来有点轻浮的心思,全神贯注在手中握紧的刀刃。
五六个回合之后,他借着灯光照不到的暗角扰乱视觉,终于用刀刃把剛的袖子划破了一角。
“啊。”剛叫了一声,又捏着自己的袖子破了的那块笑得眼睛都要眯上了。
这个小胜利没让他松懈,光一迅速往后站定,摆出持刀对峙的姿势,后脚跟却撞到了花圃边的石头,于是他突然想到了办法。
突然发难上前,减少章法胡乱攻击,快打之后被剛又逼退,不断退后时,他瞅好位置,脚一歪,剛果不其然就注意到了,要上来抓住他的衣襟,让他别摔倒,光一立马借着惯性变动姿势,猝不及防地攻上去,把刀背架在了剛的颈侧。
剛用手指推了推脖子边有点冷的兵刃,那刀身之上落了几片银白的雪花,他倒是没说什么,但是眼神意味很清楚:
这可不是公平比武。
光一赢了之后心情特别好,回他:
“兵不厌诈。”
“嘁,耍花招就耍花招。”
剛不管他迅速脱了木屐回到房间内,活动了一下的身体果然通畅了不少,烤暖炉也不会有刺痛的感觉了。
他坐下喝了点热茶回头看,光一还站在外头,甚至刀都没收回去,和苦行僧的自虐没差别。
剛瞅着他,雪花不停,很快在对方身体上落了一层,和衣服蓝白相称,面容又凌冽,不像现世之人那样。
“干嘛呢。”
“之前说赢了的可以有要求。”
“知道,所以你能上来了吗?”
人进来之后,剛支着头看他。
收回的刀刃封入刀鞘中,剛还有闲心伸手帮光一把头发上的雪拂了下去一些,两人的眼睛又在灯火中对视。
光一很快对他说:
“我要和你住,住一个房间。”

“……就为这个?”他想不通这哪里值得堂本光一站在雪中等他同意。
“就为这个。”光一语气笃定,不像开玩笑。

“你又不是三岁小孩,干嘛突然恋父?”
“…………”
看吧看吧,又要生气,和三岁小孩没区别。
他腹诽还没完,桌子被推开,手被抓住了贴在地上。
堂本光一压住了剛的身体,要俯下身贴近脸时却被对方用手推着下巴。
剛眯着眼睛调侃他。
“光一君,这可是乱伦啊。”
“……”
“乱个屁。”
“不准讲粗话。”
“乱个屁。”
剛被重复的话弄得乐不可支,都要笑咳嗽了,根本没关心脸色越来越难看的光一。
但好歹还是伸出手臂揽住了对方的脖颈。
一收紧,就在朦胧的雪夜中送上唇齿,皮肉温热相贴,交错一瞬的舌尖甚至还能吃到一点红薯烧酒的甜味,也快速驱散了身体的冷意。

但也只是一时,剛很快推开他,低垂着眼睫,话语冷淡。
“不要再有下次了。”

 


过了旦日之后堂本剛还入了大奥,在二之丸与浄円院见了一面,也奉上了新年礼,这位当年有过照拂之情的女人对他的拜访颇感欣慰,和颜悦色收了礼物,问了一些日常琐事,并嘱咐他多注意身体,话到头了,还让他做好分内之事,剛一一承下之后就与之拜别离开了。

那之后不过半月,剛就忙碌了起来,而且是越来越忙,一处理事来谁也不理。
各种各样的信件送入家中,又有一堆写好的文书被送到内城,经常是光一端了餐食去到剛那边,放置在矮桌上,晚一些时候再把冷了的餐食撤走换热好的。
今天也是进入午夜时分人才去沐浴,他铺好两个人各自的被子时,剛穿着薄薄的浴衣瑟缩进来,头发包在布巾内,露出白皙的耳廓。
加了碳的火炉持续散发温暖,剛就凑在那前面,好像四肢都恨不得插进碳中取暖。

灯芯燃到末端,室内昏暗,外头的夜风也拍打着门。
光一侧身看到剛静谧地擦拭着头发。
没绑紧的腰带松垮,挂在脖颈处的领子随时会滑下圆润的肩膀一样。静默的时间有点长,他察觉到什么,于是问:
“你在想什么。”
那边动作不停,语调也绵长。
“明天,我们要一起去内城。”
“我也要去?”光一都惊讶了一瞬,不过随即明白了,毕竟剛做着那样的事,少不得他也要被盘查。
“我知道了。”
剛转过来看着他,头发带着卷披散,望着他安慰:
“应该只是会面,不用太担心,问话我也会帮你接的,你应付就行,尽量不要说假话。”
“其他的……无论让你接什么职位,都别着急应下来。”
“但也不会有什么重要的事让你做的,我们都只是血统之外的人,只有用的价值,用完就可以丢弃,没有其他可说的……”

“剛。”
光一打断他的长篇大论,将自己的手覆盖在对方之上,明明在火炉旁对方的掌心却很凉,这让他直接握紧了,手心相贴。
剛也回应他,手指交错紧贴,距离拉近就靠在了一起。
“还真是没得选啊。”
他听到剛哂笑了一下,胸腔被这样惆怅的声音贯穿。
“那个时候让你来我家没想这样的。”
这是谎话,何止一开始就想过,其实光一真正留下来的时候,每日每日都知道这样一天也许会来临,但他实在是很寂寞。
寂寞到知道那么小的孩子愿意留下来之后,高兴覆盖过了愧疚,最后成了理所应当。
他第一次见到光一时,就有那样如箭矢穿过的心绪。
如此迫切地希望对方留下来,好像留下来就可以让他一部分缺失的东西被重新填满和被孕育。
而留在他身边的光一也确实做到了,给了很多很多,很多他甚至难以想象的柔情,即使在当时那么小的掌心,却让他觉得快要恸哭那样被盈满。
光一将自己的头靠近剛的颈侧,就被柔软的手臂揽住了肩膀:
“你不信我吗?”
“不是。”
剛沉吟了一瞬,声音微哑。
“是太知道你会做得很好,我会有点舍不得呢。”
手臂交错地包裹着两方,光一回答他。
“剛,我也不明白你。”
你也不快乐,每天做着那么多事,花费时间去种植花朵,热衷钓鱼,喜欢漂亮的衣服首饰,可是不快乐。
没有说出口的话要灼穿心肠一样,在明灭的灯火中摇晃。

 


光一在殿外等候,直到三个时辰之后才被出来的女官唤了进去。
他把并不习惯的肩衣正了正,随着女官的步伐走进内阁之中,守在门边的女官拉开门,他就见到了那位端坐在高位上的将军大人。
约摸四十上下的年纪,穿着合身而华贵的衣物,远看着健壮而英气。
他刚行了礼,就被问话了。
“你就是剛收养的孩子?”
“是。”
不用抬头也知道对方巡视着自己,锐利的目光像剜人的小刀。
“倒是个不错的青年。”
“就是个小孩。”剛在一旁回话,虽然话语讲出来松弛,光一却纤细地感受到剛的紧绷。
“你不是一直说人手不足忙得很,让他帮你不就好了。”
茶盏不小心磕在桌子上,剛摆放好了才回答:
“他不熟悉那些事,性格又直白拐不过弯,怕做不好。”
“那有什么所谓,你当年不也是一步一步学的?”
语气虽然不重,却不是很容许拒绝,光一觉察到紧绷的氛围,而高座上的将军还接了下去。
“说起来小时候,剛可是拿刀都要哭呢,说什么害怕,拿起来也生怕伤到人。”
剛也附上了笑:“让人羞耻的事还请您放过我吧。”
“御庭番只有你主持,难免错漏,多个人帮你也好,我看他并非不明白事的孩子。”
光一不能起身,只能抬起眼睛看坐一旁的剛,恰巧剛也转过来看他,视线交汇,他只能看到剛眼中复杂的情绪。
剛切切地看了他一阵,最终收回了视线,俯首拜礼。
“那就先让他试试吧,我会好好教的,但我也不能保证他一定能做好,如果有什么做不好的地方,也请将军宽宥。”
这个回答终于让高座上的人满意了。
他们要退下的时候,那位大人还说想留他们用晚食,剛却直白地拒绝了,以现在还有很多事需要先处理的理由,最后带着他离开了。
光一想拦也不能拦。

回到家之后剛就把自己关在房间内不允许任何人进去打扰他处理事情,他也不例外。
但他瞅着月到中天了,还是提着宵夜去了那边的房间,毕竟他还要在那边睡觉。
敲门敲了数次,用来挡门的横木才被拿开了。
他拉开门进去,剛还是穿着那身早上入内城的衣服,桌面上摆了一堆的信件与纸张,看起来确实是处理了一整天的事。

餐盒放在桌面上,他去高脚柜取出来剛日常在家穿的小袖。拉着人站起来,拿下殿中差,再一重一重解了厚重的礼服,剛任他动作,也不说话,让抬起手就抬,让动一下脚就动,十足十像某些净琉璃人形,精美又听话。
脱得只剩下肌襦之后再套上布料舒适的小袖,光一半蹲着绕过剛的两臂打角带,却被剛两手按住了肩膀,他的头靠在五脏六腑的位置,身体的温度透过布料拂在他的脸庞。
“以前我总觉得无所谓,说不定某天就被那些因我而死的人的家人或者家臣在哪条道路上一刀斩杀,再曝尸荒野被鸟虫野兽吞食,是不错的死法。现在不知道为什么怕得很,你能明白吗?”
他听到剛叹气一样的笑。
“光一,我是不是上了年纪了?”

他站起来,和剛平视,各自在对方眼中读到一寸寸互相吞食的怜悯。
几乎在同一时刻有了动作,手臂攀附,唇齿相依。
毫无间隙地互相啃咬舔舐带来绵延的体温,紧贴的躯体能为对方变成碳火燃烧一样,追逐,抚慰,最后衣衫不整地靠在一块。
他被剛推到桌子上,自上而下被看着,即使在暗色之中,也能看到莹润的眼睛凝望。
信件文书丢了一地,但谁都没在意,依循本能的抚摸从胸口续到下体,敞开的衣物被角带阻隔,灯火又暗,四只手错乱地摸了半天绑紧的结,谁也没帮上谁
“绑那么死做什么。”剛瞪着他。
“……这不是敞开了你容易着凉吗?”
最后还是光一解开了,衣服丢在地上和桌子上,亲吻中喘息交错扑在皮肤上,口内蔓延的涎水从交合处往下流,在躺着的人的脸庞垂到桌面上。
剛从光一的耳廓舔舐到锁骨,一点一点品尝年轻的躯体附带的馥郁,他动作一下,光一就被连带着吐出沙哑的喘息,哼哼得像猫又像狗。
含住的瞬间,就感受到光一放在他发尾的手收紧了,剛收敛了牙齿用软肉和舌头抚慰一阵,被湿润包裹的难以耐受让光一挺了一下腰,却差点捅进喉咙深处,舌根泛滥呕吐感。
剛被推了一下吐出,被涎水覆盖过的下体硬又湿漉漉,于是换上手抚弄。
光一起身抱着他,剛坐上去,胯部相抵,原本厚实的矮桌被动作带出一串咿呀做响的声音。
光一伸出一只手把他们的下体合在一起撸动,另一只手顺着腰椎往下,伸入一根手指开拓。
剛用手拍了拍他的脸,又轻微地抚弄那颗小小的痣,打趣地问:
“从哪学的。”
光一也没回避,摸着小腹的线条往上。
“书,画,哪不能学。”
被伸入异物的感觉并不舒服,剛哼哼好几声才继续送上舌尖继续交合。
他抱着人起来,抬起剛一条腿搁在小臂上,摸索柜子顶部抓到一盒之前卖的香膏,在手指上裹满再往里插入。
剛睁着眼睛,在绵密的吻中也不舍的闭上,即使在烛火的摇晃中,对方的轮廓也清晰而锐利,这是一张让人无法不注目的脸庞,狭长的眼睫颤抖,用手指帮他扩张的人都冒着被欲望侵蚀的迫切,鼻尖和额头都覆盖了细密的汗水,漂亮得让人要轰然被烧成灰了。
他变换姿势把人直接按在地上,在两双眼睛的交汇中,自己扶住一寸一寸坐下去。
交合的部分给人的填充超乎头颅承载的极致,瞳孔之中也只能容纳分寸的皮肉。
仿若清晰明丽的眼睛能够盛满肉身之躯所渴望的归属,世上一瞬的隽永都在情欲迷离之中诞生。

 

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日上中天,剛知道光一不在,结果翻了个身,就感觉到浑身酸麻的身体抗议着他的纵欲过度。
爬起来看到桌上已经放了漱口的茶水和水盆,另一边是整理好的信件和文书,整齐地叠放在敞口的方盒中。
他洗漱清理了一下就按着咕咕叫的肚子去了厨房和人要吃的,厨娘上下巡视了他好几下,问是不是要吃清淡点。
他没明白,随口说了句都行。
吃完了过分清淡的餐食,无所事事大半个下午光一才回来。
拉开门看到他在,就把手上青绿和粉白交错的樱枝递了过来。
“路上回来看到,折了一只,虽然不是你喜欢的染井吉野,但也挺好看的。”
剛接过,樱花清淡而柔和的香味就扑了满脸,能让人立马想到山川之中粉云层叠的景象,都忘了上次看樱花是什么时候了。
剛对着他笑:“去找个花瓶过来吧。”

 


光一学什么都快。
文书,剑法,礼仪都是如此。
做事更是很有自己的分寸与规则。
剛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件事,也明白无论任何职业,对方都能将自己职业内的事做得没什么可以挑剔。
不过两年的时间,就能完美地做到替自己分担一半事务,有一些事的处理上当然还说不上圆滑,却已经让他最开始的担忧都显得多余了。
但偶尔在归纳信件或者写文书的时候,抬头看到房间另一侧和他一样端坐在桌前的光一,会有一种恍惚的错觉,这居然是当初那个野蛮的孩子。

今夜也是如此。
毛笔沾着墨水在纸上沙沙作响,静谧的夏夜还有蝉声与远处的蛙声交错,打开的门被澄澈的月光流进来,随着被凉风摇晃的树枝影子波乱。
剛打着团扇,拨出一点风,看着对方坚毅的眉目在因为暑气热烈而被打湿了一些的额发后露出,会在他的心间刻凿下不肯磨灭的痕迹那样。
最后失神被唤回,光一清晰的脸庞在面前出现,指节摩挲着他的肩膀。
“又在想什么呢?”
“嗯,大概是在想……”
故意停顿了一下,再在对方的疑惑中回答。
“嫩草是真的很好吃呢。”
光一对他直白的调侃只是挑眉,起身把门又拉开了一些,也把内侧的门打开了,好让风穿过。
门户大敞能看清庭院中圆白的鹅卵石和盛开的蓝紫色鸢尾,肖似蝴蝶的花朵蹁跹而艳丽。
光一回来就凑近,接过扇子帮他扇风,剛享受着不费力的凉爽,把桌面上写了一半的文书续了下去。

但惬意没过多久,光一说了话:
“我过几天要去一趟东北。”
他心思顿住,笔却没停,光一也继续扇着风送过来。
“具体哪里?”
“上杉米泽藩。”
“做什么。”
“将军说那边最近的火器存数似乎与用铁数量对不上,需要去查看。”
“火器可不是小事,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密令上只让我去。”
剛写完最后一撇,搁置了毛笔看着人,眼前年轻的眉眼并没有惧色。
“那你希望我说什么。”
“我会全须全尾地回来。”

剛压制了自己的心头一瞬冒起的怒意,碾来之后却是近乎悲怆的底蕴,他明白,那些无法阻挡的事要开始一件一件侵蚀他们了。
“你什么都不用我担心,什么都做得很好。”
在话语中切散了叹息,空着的手和他交握,夏日的汗水让皮肤有融在一起的错觉。

他收敛好情绪之后起身,去柜子旁找出来一个盒子,放在桌子上推过去。
光一听话地打开,红色的绸缎中包裹着一把纪州铁炮。
这是纪州藩特有的枪支,枪身粗、枪托薄、整体偏小,而且稳定性和准头都很不错,在携带时也便利,是藩内许多大名与公家武士的装备之一。
这柄一看就是私物,因为上面还使用了螺钿工艺,仔细装饰了蝴蝶与金鱼的纹样,一看就是剛会喜欢的东西。
“我不喜欢这种兵器,也不用。你不是挺感兴趣吗,拿去吧,防身也行。”
光一摩挲着枪支的扳手与火绳,虽然不是第一次见这种兵器,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这种热兵器的趣味总是比冷刀更高,这柄确实看起来不常使用,可是剛保存得很好,木制的柄也给人温润之感。
剛看他眼睛都亮了,像看到好吃骨头的犬类,一阵好笑。
“需要教你怎么用吗?”
光一摇了摇头:“我用过,虽然没你这把好。”
最后目光炯炯地看着他许诺:
“我会收好的。”
“行了,我更希望你用不上。”
光一知道他的意思,也没说话,过了一阵凑过来亲吻了他的脸颊。
把热得要死的身体推开一些。
“大夏天的,能不耍流氓吗?”
“那不行。”边说边已经得寸进尺开始顺着领口摸进去了。
随着蝉鸣持续,被汗水淋湿的躯体贴合。

 

半个月后,剛从内城回来终于见到了回来的人。
他穿着厚重的礼服拉开门,全身都被汗水弄得难受,今日天气闷热,也听田中说会有雨,但现在没下,犹如蒸笼一般煎熬。
光一在房间内坐着,黑色的头发束在颈后,穿着那件用了好多年的藏青色萨摩絣小袖,看他进来就对着他笑,看着和月末离开的时候没有什么分别,狭长的眼睛漂亮又满溢着温情。
剛绕着坐在地上的人走了两圈,左看右看都没看出什么异常,终于安心了一点。
毕竟听在内阁听高座上的将军说光一那边调查差点暴露,起了一些冲突时,他真的被坐立难安的刺插满了躯体。

心一安,他就走到旁边准备把身上厚重的礼服脱了。
光一看他要换那身繁琐的衣服,也过来帮他。
所以剛察觉到不对也在这里。
帮他解长袴时,他扶了一下光一的肩膀,却感觉到手下的皮肤抽动了一下,很不自然的抽动。
虽然他没听到光一发出任何声音,但还是立马蹲下,正视着不敢抬眼看他的人。

剛停了一下,很快一语不发地扯松角带,拉开对方的衣襟往下,立马就看到了右臂上被束得紧紧的白布,大概是怕被人看出来,裹得不厚,所以红色的鲜血也渗透了布料。
忍耐了一下,他才控制了手去小心地把布解开,但手指已经不听使唤,难免力重,中间还是听见了好几次光一的闷哼。
解下以后,还在流血的皮肉狰狞地翻开,粉色的肌理和红色的血交错,只有伤口边缘结了一些黑色的痂,他一看就知道是火器打出来的伤口。
伤在手臂而已,并不致命,气却难以进入肺部那样,让人眼眶刺痛,喉咙都要呕吐。
呆坐了一会被握住了手,面前的人也不敢说话。
他醒了一样站起来,出声叫厨娘拿酒和清水过来,自己则去柜子那边翻了半天才找到治疗火药伤的药瓶,回去之后,酒和清水也被送了过来,厨娘见他们的情形欲言又止,最后也没多说什么,放下就离开了。
剛用干净的水擦拭了伤口附近的皮肤,再换了被酒浸湿的绢布贴上去,烧酒触及伤口光一就动了好几下,应该是痛急了。
这是兰学那边通行的方法,剛记得很有效果,于是按住对方的肩膀,再换了一张贴上,他看到光一抓着桌腿的手指节发白,但还是不敢吐出一点声音。
他把药粉撒了上去,因为手抖,撒了不少,换了新的绢布,一点一点裹上那个伤口,裹厚实了才觉得咬紧的牙关能动了。
事做完以后快脱力了,最后才把对方的衣襟也合上。
光一看他站起来,忙问:
“去哪?”
剛端着水盆。
“你自己整理一下衣服吧,我去倒水。”

但水倒完以后并没有回去。
而是在空旷的宴厅枯坐,天光闪过,雷声阵阵,不一会就带来了远处的潮气,骤雨声势浩大地降临,要碎裂大地那样。
剛突然明白,许多事早已无法如他所愿。
不如说,他并没有太多奢望,且世上之事,怎么可能尽如人愿,只是翻涌在雨水中的心绪混沌,时间剥夺走了太多。

 


十年的时间过得很快。
快到人难以察觉也难以拒绝。
剛也是在新来的厨娘好奇问起的时候才想起来,他已经四十四了。
十年足够让一个婴儿变成半大的孩子,也可以发生很多事。
田中死了,四年前在一次调查途中,他们遭到了埋伏,田中为了他断后路,即使他很快找到人手回去,却为时已晚,只找到了被斩首的尸体,剛为他收拾了尸体,骨灰放在江户城中香火最鼎盛的庙中祈福。

厨娘也因为年迈,在去年春日告诉他想回去了,剛带着自己的侍从送她出城,也给足了银钱,最后不放心,还是让自己的侍从送她回到老家再回来。
临行前在柳桥上被她拉住了手,那双年迈的手粗糙却温暖,自己多年的餐食都从那之中诞生,密布的茧贴着他的皮肤,让他一瞬眼眶都要流下泪来。
剛紧紧抓着她的手,克制着发热的眼眶,他知道此时落泪只会让人更伤心。
“请务必一路小心,回到家之后也安度晚年,每年的初诣我会为您祈福的。”
厨娘没有松开手,独特的关西语调缓慢地对他说话:
“剛君,这么多年了,我清楚你是什么样的孩子。其实从最开始跟着你,我就知道,着江户城并不适合你这样的人。”
厨娘用那双浑浊又锐利的眼睛看着他,像是渗到瞳孔深处一样。
“这个地方太繁华,也要吵闹了,如果不是为了钱财名利,谁会留在这里呢?可是那些不是你留在这里的原因,恩也有尽的时候,情也有还完的时候,牵挂的人也要珍惜,好吗?”
语句珍贵,也让他难以克制,他只能回答。
“我明白,我明白。”
厨娘却用力拍了他的手。
“明白有什么用啊,去做呀,你还真是死脑筋。”
剛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对方却不管他了,戴上自己的斗笠,矫健地踏过了桥,只留下一个矮小的背影,潇洒而自在的模样。

而光一。
光一在两年前也从他家搬了出去,住进了将军大人赐予的宅邸,他们开始了分别居住的生活,虽然并不是不会见面,也不是决裂了。
偶尔一些时刻,光一还是会穿过两座宅邸中间打通的暗门过来找他,但话却越来越少了。
他们不再谈论日常生活的琐碎,而是更多关于将军大人关心的朝政事物,剛不知道光一现在喜欢做什么,光一也不知道剛现在已经学会了弹三弦琴。
事还得从他三十九岁,也就是五年前说起。

随着将军大人修改政令、稳固朝政的需要,御庭番的需要负责的事也变多了。
从只是单纯地监视和收集各藩的信息,有风吹草动上报给将军之后再按照需要安排后续,拓充到还需要负责调节江户城中一些町间的民事纠纷,稳固治安等事物,事物的增多且繁杂让他们忙得脚不沾地,最后还是光一筹备了一些规章制度和提议给将军过目,将御庭番分为了掌管町间维稳和原来谍报的两大分职。
剛本来以为自己会继续原来的工作,但任令下来,却是他负责町间治安的事务,而光一负责原本谍报的工作。
他并非对自己的职业有无实权而不满,而是他知道相比町间的纠纷,谍报与暗杀是更危险的。
拿到任令的时候,光一去了九州还没回来。
而任令公布,谁都无法更改,他也只能接受这件事,被安排到了都署去工作。

光一从九州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岁末,江户这个数年未曾下雪的都城也积了层叠的雪,连光秃秃的树枝都架了一些雪块,莹白得像覆盖丑陋的大地那样。
他回到家,换下骑装更换上日常的衣服,厨娘给他添了暖炉,好一会被冻得麻木的手脚才在针刺一样的痛中恢复。
摆上餐食的时候剛也回来了,那身在都署需要穿的衣服也没换,他还想问剛要不要吃点,对方径直解了刀丢在一旁就填进他怀里,声音疲倦:
“累了。”
光一放下筷子,揽住依偎的身体,低下头凑近就闻到剛的气味,这让他觉得一路奔波的苦劳都被瓦解了,开始安慰着人:
“辛苦了,新分的都署还有很多事需要制定吧,等明日从内城回来了,我们再想想怎么弄。”
剛生气地锤了他的手臂。
“你工作狂啊,去了那么久还不休息几天,紧张这个做什么。”
“你累嘛。”
“也想你了,知道这一趟不危险,但你却去了那么久。”
“这不是回来了。”
是回来了,剛本来以为光一回来他就会安心许多,但即使是现在这样互相依偎,他也没觉得自己的心安定下来了,相反地,他察觉到自己无由来的焦躁并不是光一没回来,而是另外一些他无法控制的事。
这种焦躁驱之不散又无法克制,让他吃不好也睡不好。
他变了个姿势和光一抱得更紧,也被对方打开的胸膛容纳。
那些可以预见的事必然会降临的,他清楚,清楚但舍不得现在一瞬的身体相贴。

 

第二日,他们一起入了内城,可以调度忍使的印符也要从剛那边交接给光一。
那位大人坐在高座上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们递交了印符,心情颇好地说辛苦他们了。
但剛却知道这哪是什么好话,只是客套地回了为大人做事怎么是辛苦,笑容和恭敬适宜地奉上。
将军大人和他说完,就和光一开始说新的信息收集制度怎么更改,以及发现新的蛛丝马迹该怎么及时处理。虽然他也是一伙的,但把杀人放火说得稀松平常让人不耐。
坐着听了许久才被议事完毕,将军让他们退下的时候,剛不知道怎么按不住冒尖的刺,
“怎么样将军大人,我当时就说这孩子很不错吧。”
一旁起身的将军听了这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紧绷的氛围也出现一瞬,但最终那位大人只是挥了挥手,就让他们走了。

 

回到家里,光一把他拉回两人的房间,他以为会被说什么,结果光一也只是看了他一会,就缄默地松开了,这让他更加觉得不耐烦。
他们都不喜欢礼服,各自占据房间的一角更换日常的衣物,换好之后他想出去,走没几步路就被人抱住了。
剛倒没推开,只是问:
“怎么了,和没吃奶的小孩一样。”
“你不开心。”
声音低沉地渗入他的心间,让人忍不住依恋,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牙尖嘴利。
“怎么不开心啊,这不是接了好官职正准备大展宏图吗?”
“不是。”
话只说一半又不接上,剛都觉得被抱累了,推开距离之后坐下倒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倒了一杯推过去。
绷紧的心绪层叠断裂,最后只是说。
“有时候好羡慕光一啊。”
“为什么。”
“怎么决定了什么就能去做啊,我也好想啊,但是我也很懒。”
光一要抓住他的魂魄那样握着他的手腕,手腕骨都有点痛。
“对我说来,剛现在就很好。”
剛只是回看他,最后挣开自己的手。
“多想也无益,我去都署了。”

 

分成两边的事务之后,剛需要每日去都署处理事务,而光一则还是在家处理原本由他负责的那些事。
工作内容不同之后说的话自然也少了,更别说相处时间。
虽然还是在一个房间休息,但通常是剛从都署回来之后光一还在处理文书,临近午夜才躺在他一旁。
大部分时候会爬过来挤进他的被子中,有时候也会怕打扰他睡觉一样普通躺在房间的那边。
那个时候,剛会在熄灭了灯火的房间内听着外头町火消组的更声和光一呼吸的声音入睡。

 

又过了两年之后,他们“分道扬镳”了。
这个分道扬镳,是他和光一都默许的并且故意传播的。
作为将军的臣子,自然不能交从过密,有拉帮结派的嫌疑,更别论御庭番直属将军统御,只是将军大人的刀而已,怎么能有什么交情,这种被怀疑的事是不能出现的。
所以他们表演了在都署门口吵架,在议事殿中因为对某个政令的不同看法横眉冷目。

连高座上的将军大人都十分好心地询问他们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就算看法不同也不应该这样舍弃脸面地对同僚冷脸。
剛只是回了道不同不相为谋,并没有解释太多。
却从那位大人安慰的语气中听出底层的满意意味。

光一新建立起来的信息机制比他之前的好很多,信息传递也快准,甚至光一本人也比他更能适应这份职业,手段也强硬有效。
那个人懂得收敛自己的本色,也会和人去游廓觥筹交错,只是一回来就脂粉味混着酒气趴在他身上,叫魂一样地叫他的名字。

这一年的岁末,他和光一临近天光将现才去初诣。
灰朦的天际虽然不够清明,却也不用提着灯笼才能行走。
和以往初诣时在午夜还人声鼎沸,且灯火通明的时刻不同,早晨的街道无人且风大,直到神社附近才零散出现了一两个人。
他们一起走过了千鸟居,走过了神桥,一同踏上阶梯,站在捐箱前摇晃了巨大铜铃。
双手合十闭目祈愿,睁开眼发现光一在看着他。
剛挤出一个妥帖的笑,问:
“怎么?”
光一没有看向别处,还是望着他。
“总觉得现在这样的时刻不多了。”
剛一瞬间被这句话震碎肺腑一样,整个人动弹不得,好一会才察觉到腿部的麻木。
四周无人,光一伸出来手握住他的。
空中交汇的视线错开,连话语都省略了。

 

再过了一年,将军大人以光一已经有能力独立,和他一起居住会有失脸面,特地赐了宅邸。
虽然这个宅邸就在他家隔壁。
在秋日的一个下午,他搬离了剛的家,说是搬离,其实只是带走了大量分门别类的信件与文书,私人用品几乎没有,剛帮他收拾的时候也只是收了几套衣服和光一常用的书本,别的用具光一都不让他收拾。
好像东西在,人就在那样,剛还吐槽他想太多了,自己可不是那么脆弱的人,但光一还是让他不要动,最后一个大箱子只放了一点东西在底层就拉走了。

开暗门这件事也在岁末,不知道怎么得,岁末总有一些剛也想象不到的好事发生。
光一和他说不能见面不开心,借着查事务的由头来都署找他,关上门之后拉拉扯扯,最后颇大胆地提出了想法,剛虽然讶异,思考之后却觉得可以,一个一个好像异想天开的决策作出,两个大人都雀跃得很,好像小时候捏泥土房子的孩童。
在两人合力之下,居然真的从两家距离最近、连着的围墙边开了一道暗门。

也是这一年,他们再也没有一起去初诣过,即使在新岁的夜晚上遇到了,也是装没看到那样错身。

 

到了剛四十三岁这年,他和光一已经和“分道扬镳”没有太大区别了。
除了偶尔身体的交合,话也不再多说,缄默地做完,剛会拿着烟盒挪到打开的门前,借着月光塞上烟草,烟杆长又不耐抽,没几下就要换新的,光一总会在这个时候过来帮他弄,偶尔借着辛辣的烟草渡上唇齿,光一不过夜,之后就会离开。
没有声势浩大的吵架,没有谁摔门而去,只是缄默在两人纵横着,无法真正断裂,因为知道断裂就是无法弥合的天堑,也无法重进拉进距离,时间的绳索勒紧在皮肤之上,留下久远的疤痕。

 

新招来的小厨娘是只有十七岁的小女孩。
虽然出身贫苦家庭,却很活泼可爱,细心又手脚勤快。
即使在午夜突然想要喝点温酒了,也毫无怨言地起来帮他弄。
一日下午休沐,剛换完衣服在镜前看着,发现自己有了一些白头发。
不多,但切切实实是白头发,连眼角的纹路都多了,也深了。
小厨娘在一旁缝缝补补,看他对镜自揽只是笑。

“总觉得老了不少,某天也会被人嫌弃了。”
对方跑过来对着他的脸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摇摇头。
“剛君想多了,您很好看的呀。”
剛也只是觉得庸人自扰,一笑了之了。

 


剛看着满目纵横的大火,那些他熟悉或者不熟悉的街道都浸入了红色火海中。
“火事与纷争是江户的精华。”
剛近乎颤抖地念出了这句话,却发现火灾和地震一样,如同大地的惩罚,不管是什么高官还是名人,在巨大无情的火海之中,都没有任何差别。

他带着御庭番的人在焦木与大火中救人,但人如同火中的蝼蚁,怎么也救不尽,他们见过了火中的焦尸,自己也受了不少伤。
最后他带着手下的人和町火消组的人汇合,能救一个是一个。

火事延绵了两天两夜,筋疲力尽倒在人群中时,他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往扑灭了火的家中去。不是去找小厨娘,因为大火起的时候那个女孩就跑到了都署找他,被他派人安置到安全的区域去了。
而是光一。
光一在哪里。
他心中响彻这句话。
谍报工作最重要就是信件,他怎么会不知道,那些纸质品脆弱又易燃,在大火中只会是足够杀人的利器。
但没了那些,谁知道将军大人会怎么样。

剛压制住心中的恐惧,脱了力的身体不减速度地往自己家方向跑过去,越过了倒塌的房屋、还在散发热度的焦木,甚至还在黑色的土地边捡到了一个还在襁褓内号哭的婴儿。

到达他已经毁灭在大火中的家时,剛觉得自己已经完全踏不出一步了。
昔日熟悉的门庭只有断壁残垣,他那些珍贵漂亮的小东西都付之一炬,成为最普通的燃料。

空气中弥漫的白色烟雾让人无法呼吸,剛扯下自己的头巾包裹在婴儿的口鼻附近,又不敢太严实。
自己则用袖子掩面继续走,但不出所料,光一家也化为焦土。
那个他没有进过一次的家门户大开,剛想进去,可是那边还有余火,白雾更重,而烟雾一大怀中的婴儿就开始哭。
剛犹豫向前一段,最后还是退了出来,在空旷一点的地方,望着远处光一家的门。
怀中的婴儿啼哭不止,剛却没有一滴眼泪。
太累了,两日的救人还有方才的急奔,连抱着孩子都只是动作僵硬的本能。
他努力扯出一点笑去逗哭得涕泗横流的婴儿,心中却是一直漂浮的绝望。
虽然大火无情,他在火中见到太多已经腥臭腐烂面目全非的尸体,可是那个人应该不会那么蠢去抢救保存的谍报吧。

可是,如果光一死了怎么办?
一瞬间他心里的回答是。
不要,不可以,他还没允许。

身体的倦怠无力让他不仅没有混沌,到底在抽痛的心脏中越发明晰。
他莫名想起来许多年前光一去执行任务重伤回来的事,那个时候他那么面目苍白的光一躺在被子内一动不动,怎么叫也叫不醒,只有微弱的脉搏显示着主人的存活,那个时候,他都未曾这么绝望过?
甚至还很恶劣地戳了对方的伤口,命令对方快点好起来。

怀中的婴儿大概是累了,停止了啼哭,最后又睡着了。脆弱又薄薄的粉色眼皮覆盖在眼睛上,静谧地像个花蕊,温热地躺在他的怀里,不会被这样无情的天地折断那样,这他突然想笑。

不知道坐了多久,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睡着了,还是依靠在危险的废墟边睡着的。
睁开的时候,眼睛酸涩迷蒙,好一会之后才看到的是夜晚中灿烂无比的星空,这些存在头顶的星辰,一颗一颗闪耀着不会消逝的光芒。

他试着动了一下,双臂因为抱着婴儿而麻着,但睡了一觉之后体力恢复了一些,他也觉得能走了,于是借着烧黑了的墙壁起身。
爬起来之后,剛才发现自己的脚崴了,每走一步都会冒出来难以忍耐的痛楚。
但是他不能再呆在废墟中了。
远处已经看不清的门户隐在暗色中。
而怀中的孩子也需要照顾。

就在他蹒跚地一步一步往前走时,见到稍远处出现了一盏灯笼,虽然不亮,在黑夜中却显目,剛知道这个时候与人结伴走是更好的,他的身体已经将近崩毁,而怀中的孩子还承待生机。
他想喊,却张开了嘴巴只有沙哑的气音,试着再做也是如此,仿若失声的感觉让他浑身冰凉。
但那盏灯笼明显直直往他的方向而来,剛安心了一点,只要能遇到,就有被援助的机会。
他已经不太能走了,一个人在焦土中穿梭,耗费的不只是体力,还有凝神应对各种危险的精神力。于是他选择了在路旁等着,披散下来的头发有点遮掩视线,他摸了摸自己全散开了的头发,哑然一笑,应该不会像个女鬼把人吓跑吧。

就在灯笼靠近他那边很近的时候,天际的云散开了一些,一轮圆月刹那间带着月晕披露,清澈莹白铺在黑色的废墟之上,剛不由自主地凝望在头顶的明月,在那之中突然察觉到一点哀戚,却立马动身,拖着身体往那盏灯笼来的方向走。
因月光明亮,照亮了很多路,他也走得轻松一些。
只是边走却边忍不住抬头,那样巨大又盛满他人泪水的月,像会把他也带走一样。
使得步履越来越缓慢。
最后停了下来,他仰着头,只能凝视着,万物静谧,瞳孔被那样的月融化了一样。

他听到声音转头,突然看到路的那头,光一向他跑过来,因为眼中的月影还没散去,两者重叠。
幻觉一样。
越来越明晰的脸庞靠近,禁不住让人想展开笑容。

但身体被撞击之后,他踉跄地倒退几步,崴了的脚踝发出剧烈的疼痛,而抱着他的人急促的喘息也扑在他的耳朵边。

剛突然听到了自己发出的声音。

“光一。”

 


“你可不能死在这里啊剛,要死也得等我先死。”
好像哭了,他还没见过光一哭的样子。
而被抱得太紧,也看不到那张脸。
剛只觉得很好笑,手臂揽紧了,声音还是只能发出沙哑的音节。
“没有人要死……”

没有人要死,他们要离开江户,回他小时候住过的奈良,回世界上的其他地方,把让人伤心和虚伪的一切都抛弃。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