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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6-23
Words:
10,871
Chapters:
1/1
Comments:
6
Kudos:
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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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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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0

【里财】Happily ever after

Summary:

一篇婚后AU,里见和财前是两个相识二十多年的好友,然而他们在婚后的第三年里却因一件两年前的事发生了严重矛盾,两人都怀疑他们能否顺利渡过这次危机。

Notes:

霓虹同性婚姻合法前提;作者废话型写手,全文1w+;剧情需要对原剧部分细节进行了改动,佐佐木悲剧没发生;如有其他BUG还请谅解:D

Work Text:

星期五晚上,浪速大学医学院第一内科教授里见修二正准备结束一天的工作。他在研究室对助手反复叮嘱过当前实验的要点后,又返回办公室收拾周末要看的文件,心里正为顺利的进展高兴着,这几乎是最近一段时间内唯一令他舒心的事。倘若在以前,一想到周末有机会惬意地独自窝在书房与研究资料相处一整天,里见本该觉得一周以来的疲乏都将得到缓解。可是出于种种原因,现在的他只感到一阵心烦意乱。

自两年前他升上教授以后,第一内科那些畏于鹈饲威势而不敢同他过分亲近的成员们也迅速开始向他靠拢。里见一面欣喜于研究工作相比以往能更畅通地推进,一面又无奈于大学医院中封建关系的难以撼动。尤其他的丈夫财前五郎当初由于争夺第一外科教授宝座的缘故投入了鹈饲麾下,又因对方提携而成为本校癌症中心院长,故长期以来同产妇人科的叶山教授一起被其他人视为鹈饲留下的两片阴翳。

尽管里见对医学部内的权力暗潮并无半点兴趣,然而作为鹈饲衣钵的承接人,又与财前有着婚姻关系,他几乎被想当然地划分了派别——后一件事对诸教授的影响甚至远大于前者,基础医学讲座受到的震动更是尤其强烈。自大河内教授荣休,他们中不少人原本期待里见的晋升可以对现有权力格局和临床组的不良风气起到些许平衡作用。可谁知在鹈饲退休的前一年,这位旁人眼中分外不食人间烟火的副教授竟出乎所有人预料地与他性格全然相反的同期结婚了。

起初,外人对这桩“离奇的婚姻”产生过许多隐秘的猜测,其中一些甚至想要旁敲侧击出点什么不为人知的内幕。里见对这种暧昧而诡异的热情先是不解,继而愤怒,最后归于冷淡。相反,财前对此却显得十分无所谓,只劝里见别太在意这些无聊的行径。长时间后,围绕着他俩的那些不识趣的探究也渐渐熄灭了,这并非由于大家失掉了兴趣,而是在无言中形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共识”,不过里见对此毫无知觉。

窗外,太阳已经完全隐没了,而黑夜尚没有完全降临,天穹弥漫着一片极浓郁的深蓝,被大地上闪烁的街灯映得广袤而静谧。

里见怅然地与自己映在窗玻璃中的影子对视。他的白大褂不再同副教授时期一样总是皱巴巴的了,可这个较之以往更显整洁的“画框”却并未给其修饰的对象增添什么超凡脱俗的气度。它的笔挺、鲜亮,反倒衬得里见忧郁的面庞愈加模糊不清。

他眉头紧锁,在心底喃喃自语:“这难道不是我曾经向往的吗?在全国顶尖的机构,与一流的医生们共同专注于癌症治疗与科研,为人类的福祉和医学的进步而不断努力。在这条光明的道路上,我们只需要坚定地走下去,只需要考虑如何攻克疾病……是的,如果我能和其他人一样只需要考虑我的病人、我的研究,我就不会如此痛苦了。我曾经过了一段多么简单快乐的日子,但这居然都建立在欺瞒的基础上!而做这一切的正是我最信赖的人……”

里见将工牌摘下,沉默地凝视着上面最醒目的文字介绍:第一内科教授 里见修二。左侧印着他升任教授时新拍的证件照,相片里的男人坦坦荡荡地直视着现实中的自己,同样不发一言。里见疲惫地闭上双眼,顺手把名牌放进抽屉里。同时,他记起白天有一名过去的患者主动联络过他,说希望近期能在里见有空的时候同他见一面。

那名患者几年前曾由他负责,最近再次入院了,还是从院本部的护士口中才得知里见被调到新建的癌症中心的。

现在并不算很晚,里见估摸等自己走过去,患者也还没到休息时间,正好能探望一下。另一方面,他承认自己的确也只是想晚点回家。

探访过程比里见预想得要短,期间他接了一次三知代的电话,前妻委婉表达了好彦希望周末爸爸可以陪自己出游的愿望。里见快速回忆了一遍自己的日程表,最终只能说抱歉,而三知代也没多说什么,仅表达了她会努力帮他安慰儿子,然后就默契地挂了电话。他们即使离婚了相处依然十分友好客气,或者说他们间的相处从来都是友好客气的,唯一一次例外就是三知代哭着要求和他离婚的时候。里见到现在也没弄清楚他和三知代婚姻的转折点到底出现在何时。刚离婚的那段日子他总是反复思考,自己肯定不是一个好丈夫,但究竟算一个合格的丈夫吗?

在同财前的婚姻开始时,他几乎坚信自己能做得比第一次更好。毕竟他们已经相识二十多年了,共同见证过双方自成年以后的漫漫人生中最窘迫最辉煌最消沉最振奋最坏最好的所有时刻。他们极少让步妥协,常常争执不下,大多意见相左。然而,在无数惊涛骇浪里,他们的友谊稳固得仿若一个奇迹。

然而,当同样的逻辑进入婚姻时,突然一切都行不通了。

第一个年头,他们像刚考入医学部时一样满怀憧憬地携手前行,计划将以往的关系连同他们的理想一起构筑成一种更高的形态。第二个年头过了大半,他们就时常因为或大或小或新或旧的矛盾陷入短兵相接的战争,相较以往,他们甚至不再拥有“下班时间”这个缓冲区。在共度的第三个新年,他们约定在非原则性问题上设法过一种立交桥般综合一体却互不相扰的生活。直到财前又一饭局上的那场变故,里见终于认清他们之间不论是公共还是私人的生活都很难再和过去一样泾渭分明了。

他们仍确信彼此都能做一个好医生,但这回里见不但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一个合格的丈夫,连财前算不算一个合格的丈夫也难以判定了。

他没有坐教授专车,而是选择搭乘公共交通再步行回家,一路上思绪纷扰。等来到他们住宅正门的时候,他不由得停下步伐,仔细打量这个盘踞在黑夜中的庞然大物,它寂静得仿佛睡着了一般,却没显出半分生气。霎时间,里见对于进入这栋房子的念头产生了极端强烈的抗拒,可下一秒他又变得自我厌恶了。

“你难道没有心安理得地享用这些吗?”他一边在心底指责自己,一边打开门。

房子里悄然无声,里见通过钥匙转动的圈数判断财前还没有回来。他正打算穿过客厅去厨房倒点水喝,转头就看见沙发扶手旁的地板上堆叠着财前的黑色外套,沙发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只盛着残酒的杯子,旁边洒落了少许烟灰,烟灰缸却清理得十分干净。

里见下意识开始计算这是财前第几次戒烟失败,他把对方滑落的衣服拾起后沮丧地站了一会儿,忽然感到这个月所有的疲惫都像山一样朝他压来。

之后,他决定不再劳心整理这些情绪,于是来到他们位于二楼卧室拿取衣物准备洗漱。他拉开左边属于自己区域的衣柜门,内部上层及右侧空间悬挂着不同剪裁、颜色和面料的西装以及几件套着防尘罩的大衣,下侧一溜排抽屉里分别收纳着被专人整理过的不同花色的领带及其他配饰、衬衫、平时穿的休闲服、居家服等。他抽出位置偏下的那一格,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套男士睡衣,最上层是真丝的,其他依次按厚度排列着,其中绝大部分衣服他根本记不清是怎么来的。

他弯下腰在里面翻找,终于从最下层靠里的地方拽出自己婚前带来的两三件旧的棉质睡衣,随手拣了一套,接着把剩下的撂在抽屉里其余衣物的上方。他又拿了其他物件,洗完澡后,在烦恼纠缠下睡去。

大约过了三个小时,里见忽然从不安稳的梦中醒来,他扭头瞧了一眼身侧,那儿依然空荡荡的,卧室门紧闭着,隔绝了走廊的灯光,里见由此知道财前到过这里。他睡意昏沉地起身在家找了一圈,发现对方正站在阳台上吸烟,于是轻步走过去。

“回床上睡吧。”他隔着敞开的玻璃门朝对方的背影建议道。

财前忍不住叹气,回头瞥了他一眼,顺手把烟熄灭在栏杆上。他们在黑暗中无声地对峙了半分钟,直到里见无奈地径自离开。

一切都源于一件事,然而除了事发当晚的争吵外,他们再也没有就此谈过了。

财前一边仰望着苍白高远的月亮,一边回忆当时的情况,懊恼于自己为什么非要说服里见同自己的义父吃饭。里见根本不理解,只要他还想继续往上爬,他与财前又一就不可能断绝联系。经年累月的利益纠葛下,他与前岳父之间早已不靠杏子这座桥梁连接了。甚至财前自己也无可否认,经过长年相处,对于这名庸俗市侩、起初只想利用他沽名钓誉的男人,他确实生出了一份亲情。前妻住进疗养院后,他在忧虑自身之余,更无比怜悯她的父亲。

而里见有着完全不同的经历,他曾经的岳丈羽田教授是他真切仰慕的人。对财前又一,他所有积极的情感就只有晚辈对长辈的尊重,而这些落在财前又一眼中则成了高傲与冒犯。这名世俗但豪爽的老人对大学医院教授的道貌岸然深恶痛绝,但在意识到里见是真高风峻节而非虚伪做作后,反而更想找机会以亲长的身份压他一头了。另一方面,为着财前考虑,他也不想一直同里见闹得那么僵。他让五郎把里见叫来“家宴”,也有缓和彼此关系的用意。

起初并没有产生什么大问题,里见还能就医疗方面同又一单独聊上一会儿,态度十分谦和客气。这本是个不错的开端,可惜后者将之误认成了里见妥协的标志,言语间愈加亲昵,却也愈加口无遮拦。

席间最难受的莫过于财前五郎,他的神经没有一秒是不紧绷的,总是时刻留心双方的变化,还得在必要时出言转圜、腾挪余地。尽管如此,他一直担心的还是发生了。

第一个错误出现在财前又一以满意、轻佻的语气称赞他手里这两支“绩优股”的时候,不过里见喝着酒没作声,算是含混过去了。

第二个错误出现在财前没能阻止他们谈论当年第一外科教授选举的时候,尽管话题成功被转移了,双方也没显露任何不快,但气氛已逐渐变得微妙。意识到什么的财前忙扯着又一问了些看上去安全的问题,比如对方的求学时光与创业经历。又一顿时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来,精神振奋,情绪激昂,宛如一名年迈的武士在酒馆向旁人历数往昔坎坷与辉煌。

讲到动情处,老人叫来三味线和乐而歌。财前庆幸自己终于能放松片刻,此前被警觉压抑的酒意也慢慢上涌。

里见压低声音,凑近他耳边问:“感觉还好吗?你喝了不少。”

他比了个“不要紧”的口型,并安抚性地捏了一下对方的手,同时发现里见的脸也有几分泛红了,但并没有流露出急于离开的神色。

一股胜利将至的醺然占领了他的脑子,财前朦胧地盘算,如果里见能顺利渡过这个,自己未来说不定也能帮他适应其他必要的应酬。

接着,出现了第三个错误。

全然醉透了的又一开始为自己今生抱不上孙子的遗憾大发感慨,财前和里见对视了一眼,后者浑身每一个细胞都透着尴尬与不自在。他本该趁机找个由头打发里见提前回去的,但当时他也已经半醉了,于是眼睁睁看着又一用亲热的口吻开玩笑问里见愿不愿让他栽培好彦。

里见几乎是出于做父亲的本能当即变了脸色,即使他一句话也没说,财前也意识到大事不妙。又一立觉受了伤害,因而满面怒容,对里见大声斥责起来,后者则摆出财前惯常头疼的那种虽就事论事但毫不服软的态度,这反过来又激怒了又一。

“你别认为你有多高贵!如果不是我们,你说不定还当不了教授呢!”老人冷笑道。

“爸!您喝多了就少说两句吧!”财前大惊失色,瞬间清醒了,一股寒意袭过他的脊背。

“是呢……是呢……我糊涂了,怎么可以拿这么严肃的事开玩笑?你说是吧,里见教授?”又一说着说着忽然大笑起来,“我还从没遇到过像你这个年纪却如此不懂事的人,你能坐到现在的位置简直是个奇迹!你真得好好感谢我们五郎,没有他,你早就被那群老狐狸们啃得只剩骨头了,估计要在实验室喂一辈子老鼠……唉抱歉,我确实有些醉,希望你们别介意。老板娘!去帮忙叫两辆车来!”

“请问您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里见坐直身体,难以置信地追问。

“怎么?你还不高兴了吗?难道要我这个长辈向你赔礼?就算你和五郎结婚了也不该不识好歹到这个地步!我可一点儿不欠你的!”说完,他怒气冲冲地走出房门。

顷刻间,财前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瞥了一眼里见,对方脸色阴沉得可怕。

“你……唉!”他心下直呼糟糕,起身欲朝门外追去,结果被里见一把扯住手臂。

“财前,我有话问你。”

“待会再说!”财前五郎摆脱对方,飞奔似的离开了。

里见一个人留在包间面对满桌残羹冷炙,双唇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眼底燃烧着熊熊怒火。一个可怕的联想像惊雷一样击中了他,令他浑身发烫,胃里翻江倒海。他神情恍惚地走出去,脑袋一片嗡鸣,站在街边冷海般的黑夜中,感到血管正一寸寸冻结。

“如果……如果……”他不愿再继续想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财前从远处慢慢走到他身后,里见当即回身以审视的目光盯着他,仿佛自己从不认识他一样。然而,对方很快别过脸,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财前又一送给他的打火机,可当他下意识想掏出香烟的时候,却忽然记起自己有一段时间不随身带烟了,只好不自在地反复开合打火机的盖子。里见劈手将其夺了过来,坚硬的金属外壳把他紧攥的拳头硌得生疼。财前因而不得不直视眼前愤怒的男人,欲言又止。

“你别往心里去。”财前最终这样说。

“这就是你全部要解释的吗?”

“我代他给你道个歉,他就是这样,喝多了容易乱说话。但你也太固执了!”财前从对方手里拿回又一的礼物。

“先回去吧,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我有很重要的事要问你。”里见尽可能表现得平心静气。

“你想说什么?”

然而,里见再没让财前从自己嘴里撬出任何东西。

他们上了出租车,一路上各怀心事,在进入家门前都没说过半句话,直到财前率先发难。

癌症中心院长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坐在沙发上,翘起腿说道:“你不必这个样子,有什么就直说。”

里见用颇为平静,甚至平静到冷漠的态度开口了,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其中施加了千钧重量:“财前,你到底有没有插手过第一内科教授选举?”

“这话说得好奇怪,我作为有选举权的教授,投票本身就是‘插手’。”

“我不想和你玩文字游戏,请你直白地回答我,你和财前又一先生有没有为了使我当选而贿赂医学部其他教授?”

财前立即为自己辩护:“我当然没有贿赂他们,但作为癌症中心院长以及他们的同事,我也不能因为自己的家人正值敏感时期就杜绝一切正常的工作行为与社会交际吧?难道在你眼中就成了贿赂?”

“如果你当真问心无愧,就请解释一下你前岳父那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喝醉的人总是会讲许多胡话,哪能句句当真?他只是讨厌你平时那副清高做派罢了,加之又被你伤了自尊,所以有意惹你不快。”

“是吗?原来一切都是我想多了?”里见冷冰冰地反问,显然没被说服。

“没错,仅仅是你想多了而已。产生这种无根据的怀疑很幼稚,为了这种怀疑和我闹别扭就更幼稚了。”

“这就是你的答案?你发誓当初和我竞争的人都是被公平公正地淘汰掉的吗?”

“你想听到什么?你觉得答案应该是什么?你当选原本就是众望所归,于情于理你都是第一内科教授唯一合适的继任者。不过自东的那场闹剧以来,医学部的教授选举再没像我当年一样惹出过什么大风波,为何轮到你的时候野坂那帮人就跳出来提议从校外招募、公开竞争?你不如花心思好好想想。”

“你想说因为我是你的丈夫吗?”

“如果你落选,他们不仅能打击到我,更可以在第一内科安插自己的势力;而如果你赢了,无论我有没有私下活动过,他们都可以说你赢得不公正。”财前气愤地解释,他没对里见进一步说明野坂并非真的有意阻挠里见的教授之路,而是想以此为筹码向自己甚至向鹈饲要价。同时,能让财前陷入一团解决起来束手束脚的麻烦更是野坂乐见的。

里见沉默了片刻才慢慢地说:“财前,我并不是从医院听到流言的,在今天之前,我从未怀疑过第一内科教授选举的公正性。更何况人们担忧亲属间可能存在利益勾结并非就没道理,但若参选者的品行和成绩是大家有目共睹的,该担忧自然就消散了。如果能够获选,当然可喜可贺;即便选不上,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坦然接受就好了,没必要在背后搞小动作。”

财前吃惊地转身看着里见坚定的侧影,恼火道:“不敢相信你居然这么天真!野坂派挑事分明就是出于私利!况且他能凭借‘回避’的理由肆意在其他人面前给你我泼脏水,我便不能消除他的抹黑吗?”

“我并不关心外界对我的误解,也不在乎野坂是否使了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伎俩,我只想知道你究竟有没有为了这件事和旁人进行过利益交换?”里见严厉地问。

“如果你想知道,我确实找相关者当面澄清了误会,就像你曾经建议我向大河内教授直言一样。就算我真的做过其他事,也不是为你,而是为了我自己——我们约定过,这在你的管辖范围之外。再者,你该不会以为清白地引颈就戮是所谓‘正义’吧?实现本应达成的结果才是。因此,我非但没有‘扭曲正义’,反而在‘修复正义’,保证选举人不受谗言干扰,以避免优秀人才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被埋没。”

里见的语气瞬间凝重了起来,他几乎毫不客气地说:“你别搞错了,浪速大学医学部的教授之位并非理所当然是我们的私有物。既然现在它事实上属于我,如若必要,我也能把它还回去。”

财前的脸色一下变得苍白,试探着说:“你难道……你不会要……”他拼命掩饰自己的失态,可语调里还是掺了几分张皇无措的意味,“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你把国立大学教授的名誉和责任当成什么了?其次,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就算你想回头查证也根本办不到。难道你要一个个质问当事人吗?这除了让你、让我出丑外还有什么用?同时,作为你的上级,我有必要保证你个人的冲动行为不会给中心乃至浪速大学造成不必要的困扰。”

里见不再说话,每当财前搬出头衔压他就意味着他们沟通的结束。

尽管情感上无法接受,但理智告诉他这件事的确就如财前所说实在难以还原真相,其间有太多的灰色地带,加上两年的时间足以使很多东西变质。他所有怀疑的根源,也仅仅只是财前又一酒桌上的一席话和财前五郎暧昧不清的态度。然而,要让他毫无芥蒂地吞下这枚果实,亦不啻践踏他珍视并固守的原则。

财前见他不再言语,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你现在这样无理取闹地怀疑我,甚至可能因一时任性犯下日后懊悔的错误,只会让自己为难,也让我为难。”

“这与你无关,我只想无愧于己。”

“里见,你不明白,”财前苦笑着摇摇头,“只要我还是你的丈夫,我们之间就再没有过去那么清晰的界线了。”

这场风波对他们关系的影响比财前预想的要严重。在医院,他们当然仍可借助公事不带情绪地正常沟通,但除此之外,就只剩一片话语的荒原。甚至在最初的几天,他们即便同时在家,期间也没交谈过一个字,仿佛两个居于同一屋檐下却分处不同时代的幽灵。

里见想知道财前在其中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这一焦虑施加的折磨甚至超越了他审视自身时的痛苦。前方变得模糊不清,他脚下只有一条寒光闪闪的钢索,悬于深渊之上。他可以怯懦地永远留在原地,直到沉重的精神包袱最终压垮他;他也可以向前走去,踏上一条无法回头的道路,稍有差池,他所珍视的一切就将毁于一旦。而其中最令他难以忍受的是,他的怀疑的确有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错的,那么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必然会伤害到财前。

而另一边,财前同样摸不透里见的想法。理智告诉他,他应该给对方充足的时间来接受事实;但情感上,他已开始对里见的抗拒感到厌烦了。

“这是必要的。”他反复说服自己。他可以承受里见的怒火,但绝不容忍自己成为阻断对方前途的高墙。他必须把里见拉上来,必须修复正确的道路,不论以何种手段。里见最终会认同他的——他迫使自己相信这一点。

然而,一股从记忆深处吹来的寒风逐渐攥住他。财前认识到,自己长期以来都畏惧正视这一点:他在上一段婚姻里所渴求的东西,里见同样拒绝给他。

于是他像往常一样,在遇到消化不了的烦恼时就去阿拉丁找庆子倒苦水。

那个美丽聪慧的女人一边陪他在吧台喝闷酒,一边揶揄道:“五郎你现在不是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吗?为什么还这样不开心呢?”

他对她解释了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他的计划与考量。

“但你唯独忽略了里见医生的感受。”庆子指出。

“我能怎么办?假如我告诉他,他说不定会直接退选。他在做自认为正确的事时,可从来不会顾虑我的感受。”财前闷闷不乐地抱怨。

“这样的结果是你所预期的吗?你打算如何说服里见医生接纳呢?”

“他不得不接纳,大概要难受一阵子,但他会接纳的。毕竟木已成舟,没有哪个正常人会把咽下去的肉再吐出来。”

“就算这可能伤害到你们彼此间的信赖,你也无所谓吗?”

财前迟疑了片刻,喃喃道:“很奇怪,他总是信任我,不单单是相信我的医术,也不是说他傻到看不出我并非无私之人。很难解释他到底信任我身上的什么……”

“那么,你为什么还要掩饰呢?为什么不开诚布公地同他聊聊?”

财前讽刺地笑了一下,回答道:“矛盾就在这儿:他信任我,却又不能理解我——天知道这两件事是怎么同时发生的!你也知道的吧?与其耗费口舌尝试说服他,不如对着镜子自言自语。而且,我们无法再和过去一样各走各的路了……他该认识到的。”

庆子温柔地看着他,露出淡淡的微笑。

“你们该思考一下当初为什么会结婚,你们俩都要。”她说。

财前从阿拉丁酒吧回到家时已是深夜。在浓重的黑暗包裹下,这里显得空旷、寂静,财前甚至有一瞬间的怔悚,仿佛自己还未和杏子离婚。他摇摇地踱上二楼,发现书房还亮着,里面的灯光透过半掩的门朝外投下一滩惨白的影子。

他推门走了进去,埋首于纸堆的里见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沉默地去做自己的事。财前斜倚着门框靠了一会儿,如同几天前里见等待黑夜中的他开口,但对方似乎打定主意不让他如愿。

庆子的话回响在他的脑海里,他几乎是冷笑道:“早知今日,你当初就不该提呀!”

“什么?”里见转过身直视他。

“是你偏偏在鹈饲教授退休前一年问我要不要同你结婚的,你说你不会再问第二次。而你早就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不可能和你前妻一样对你俯首帖耳!”

“我当不当教授这件事和我们是否结婚有什么必然联系吗?你已经是教授了,为什么非要执着于让我也成为教授?”

“当然有联系,我不能允许我们的婚姻成为你人生中最大的错误。”

“我从没有过这种念头,你为什么总要把两件不相干的事搅在一起?成为教授从来都不是我人生必须实现的目标,但我的确希望和你一直走下去。就算我因为你不得不避嫌,那又怎样呢?你难道一定要和一个教授结婚吗?”

“如果对象是你,的确如此。”财前抱起手臂说道。

“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里见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我让你在世界一流的医院安心做你喜欢的研究,在人事和资金上给了你比他人更宽松的自由裁量权,从不勉强你为了医院应付不想去的应酬,甚至连必要的社交也极力避免在家中进行。我做了这么多,不是为了成天在家看你脸色。”

“财前,你没明白我为什么生气,在这件事上你没有对我完全坦诚。”里见起身走到他面前。

财前上前一步凑近对方,语气尖锐:“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要怎么想是你的事。我更关心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这取决于你有没有跟我说实话。”

“假如没有呢?”他逼问。

“我会辞职。”里见不假思索地回答。

“如果你发现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愿意做能力范围内的任何事来寻求你的原谅。”

“如果你一直弄不清呢?如果我铁了心不让你知道?”财前强忍住愤怒追问。

“我还是会离开,只是早晚的问题。我不能与这种不确定性共处一生,但我愿意弥补对你的伤害。”

财前向后退了一大步,像盯着一个疯子一样盯着他,难以置信道:“你愿意为了我放弃当教授的机会,却不能为了我把教授当下去?”

“这不一样,财前,我们不能站在私人立场看待这件事。”

“我倒宁愿你站在私人立场说话,你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私人立场’!”

财前烦躁地转身离开了。

书房顶灯忽然闪烁了一下,像切换曲目间突兀的停顿。

里见在房间内来回踱步,又坐到书桌前沉思,不知不觉间趴在桌上睡着了。梦里,他拿着小西绿的病例报告走向东教授的办公室,那条走廊不可思议的长,曲折萦回,仿若迷宫。最后他精疲力竭地来到了终点,东教授的门静默地紧闭着,他忽然累的抬不起胳膊,手中的报告像铅块一样拖着他坠入不断凹陷的地板里。他忘了呼救,忘了挣扎,却拼了命地仰起脸,让眼睛能够看见办公室门前的情况。

倏然间,从封闭的房间内传来一阵猛烈的敲门声。

东贞藏走了出来,问:“里见,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他被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是三知代的电话。

里见艰难地活动了一番僵硬的身体,摁下了接听键,手机里传来三知代怯生生的嗓音:“抱歉在休息日早上打扰你,但有件事我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找你商量……”她起先像女高中生同老师说话时那样小心翼翼,后来却仿佛暗自下定了决心般,语气逐渐坚定,“下周也好,下个月也好,请你务必抽一天陪陪好彦。这是一件和你的工作同等重要的事!这是你身为好彦父亲的工作。我们可以耐心等你找到一个合适的时间,但请不要再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临时爽约了。”

“好的,我明白了……之后我会提前告诉你的。”他揉了揉眉心,自心底升上一股酸涩的愧疚。

这个承诺要付诸实践比想象中困难许多。里见突然变得比以往更加忙碌,除了医疗、科研、教学、繁杂的行政事务等之外,还多了很多接连不断的额外工作,每一项都附加着他难以拒绝的理由。他感到自己完全成了浪速大学与癌症中心这两台机器共用的一个零部件,每天一睁眼便要投入运转,直到夜晚才能被拆卸下来。而财前比他还要繁忙,他几乎快忘了上一次看见对方穿睡衣是在什么时候。

半个多月后,里见才忽然意识到对方在借此逃避与拖延。于是,他将下周末的公共讲座拜托给了某一位可靠的同事,拨通了前妻的号码。

他按照惯例前往三知代现在的居所接儿子。好彦比上次见面时又长高了不少,而且模样越来越像他。

“你想吃披萨吗?我记得附近有一家店。”

好彦扁扁嘴,无奈道:“那是我小学喜欢吃的东西,而且你说的那家店也早就倒闭了。老爸,你错过了太多。”

里见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探视结束后,他把儿子送回家。三知代在楼下等他们,她比过去瘦了许多,但双目更具神采。里见望着她,忽然想起自己过去曾反复思考的一个问题。

“抱歉,但不知道能否和你单独聊聊?”他问。

好彦很高兴,甚至给父母一连推荐了几个合适的地点。他们就近找了间咖啡厅,从儿子一直聊到彼此的近况。

“刚离婚的时候是比较难,毕竟我这个年纪的女人,又做了那么长时间的家庭主妇,已经与社会脱节太久了……不过,我总算还是找到了一份比较满意的工作,虽然不是正式职工,但相比过去也自由、自信了很多。”她带着微笑回忆之前的岁月。

“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里见不好意思地停顿了几秒,接着语气诚恳地请教,“我当年到底做了哪一件伤害到你的事,让你最终产生了和我离婚的念头?”

三知代讶异道:“没有什么特定的事,大多数婚姻都不会仅仅因为一个具体原因就结束。矛盾是经过长期积累才最终爆发的,就像一个生了病却不去检查和治疗的人,等倒下时常常已病入膏肓了。”

她略微思索了片刻,继续补充:“你大概认为我是不满于你无法兼顾家庭才离婚的吧?其实并非如此。我决定和你分开,是因为感受不到你对我的理解……”

里见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你是一个好人,可能是我这辈子能遇见的最好的人。在父亲逝世后的那段日子里,我甚至觉得你是上天派来拯救我的,所以我也一定要努力回报你。但我最终还是高估了自己,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女人,不是你头脑或心灵的一部分。有时为了跟上你的步调,我不得不勉强、委屈自己,而你似乎总将之视为理所当然,你认识不到像你一样生活对普通人而言是一件多么辛苦的事,更不用说理解我的苦楚或偶尔迁就我了。你为了你的原则愿意承受一切代价,哪怕代价是我和好彦……”她忍住眼泪,接着说道,“婚姻需要彼此妥协,仅靠其中一人为爱让步是不够的。而爱……爱和正确与否无关。我不爱你了,里见。”

和三知代分别后,里见沿着夜晚喧闹的街道一个人走着。这儿是一片商业区,不算特别繁华,但依然充满了结伴而行的家人、伴侣和朋友,最稀缺的就是像他一样失意的独行者。他想了想,如果财前现在在这里,他会倾向于如何定义他们的关系?他们做了二十多年朋友,才当了三年彼此的家人,可能到如今还没学会怎么成为合格的伴侣。

在乘车回家的过程中,他没来由地回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那是在大学毕业的前一年,里见的母亲在他父亲亡故多年后也因病去世了。他从学校返回家中参加丧礼,被所有人叮嘱要坚强。里见把母亲的遗像同父亲的摆在一起,他们分隔在两个镜框中,凝固着不同年岁的样貌。

黑川五郎从车站接他回来,沉默地陪他绕着学校外围一圈圈地走,直到太阳西沉,残月东升。晚餐他们点了两份辣味拉面,黑川让老板娘把能加的辣椒全加进他们碗里。里见在闻到气味的刹那就被呛得直流泪,而黑川自己也好不了多少。于是,在一家不起眼的店铺中,在一张窄小的桌子旁,两个浪速大学的医科骄子哭得涕泗交加,但没有人会责难他们软弱。

里见回到他和财前现在的家,大门紧闭着,从一楼窗户里隐隐透出点微光。他开门走进去,财前躺在沙发上睡着了,他看起来很憔悴,额发凌乱,眉头紧锁,下巴上有青青的胡茬。茶几上那只烟灰缸不见了,它被扔进了角落的垃圾桶里。

里见摸了摸财前的额头,又半蹲下来握住对方的手。

我爱他。我不能原谅他。但我爱他。

他想。

财前还是被惊醒了,他坐起身,边打呵欠边问:“好彦怎么样?还好吧?”

“嗯,他已经长成一个大孩子了。”里见坐在他身边,感到自己有必要说点什么。

“你还记得当初为什么会和杏子分开吗?”

财前叹了口气道:“真奇怪,庆子让我反思为什么会和你结婚,你又让我反思为什么会和杏子离婚……”

“我很愿意听听你的回答。”

财前眯起眼睛回想了一阵儿,才慢吞吞地说:“她找到了她真正喜欢的人,我不会将之称为‘背叛’,只有我没资格这么讲。她很不谨慎,一次就被我抓住了把柄。我对她有怨气,还觉得受了屈辱,但没打算和她离婚。我只想报复她,警告她收敛些,同时通知她我们扯平了。日本社会很残忍,大学医院教授可以随便犯的错误,大学医院教授的妻子却不行,这会毁了她。我们大吵了一架,讲了很多非常难听的话,她气疯了,逼我和她离婚。于是我说:‘行吧,如果这是你想要的。’她骂我虚伪,或许这点她说的没错,在和她的婚姻中总想逃离的那个人一直是我……不管怎样,我成了受害者,甚至在她父亲眼里也如此,而我利用了这点。你应该不会认同我的所作所为,我也确实为自己的私心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里见转述了他和三知代的谈话内容,财前静静地听着,神情动摇。

“三年前你向我提议的时候,”财前说,“我想着:‘是的,现在我几乎拥有了曾渴望的一切,我不用再仰人鼻息、战战兢兢地过日子,哪怕我想要太阳,也有资格伸出手去。而太阳居然主动朝我而来了,那么我有什么理由不同意?’……我们认识了多么久啊!假如从入学第一天算起,‘银婚’也都过完了。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完整地知道我是怎样的人。我本以为这次一定会不一样的,但看起来我们都还在重复上一段婚姻的错误。”

他们没有看向彼此,但有什么心照不宣的东西已然明了。

里见知道,如果他现在开口问财前,对方会一五一十地说出一切。然而,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该利用对方一时的软弱。他可以等,等待财前愿意主动坦白的那天,一定会有那样一天。他已看清了前方的道路,再没有什么能阻碍他的了。

而财前也终于放下了。没有关系,他能够挽回他想要的,他可是第一流的医生。里见虽然不可理喻,却也并非铁石心肠。世界会继续运转,他们会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他这样相信着。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