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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该这么做的，骸。”
棕发的青年叹息一声，几沓报告被他整齐地放在书桌的角落，而另一边则放着杯几小时前巴吉尔送过来的拿铁，他靠在椅背上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靛发青年。
看着那双望过来的眼睛六道骸不由得感到一阵痒意，像是有一根轻飘飘的羽毛落到了身上。
“哦？所以呢？”习以为常地无视了心脏处的瘙痒，他偏过头露出恶劣的笑容，“难不成你又要用那些愚蠢的想法来说教我吗，沢田纲吉？就为了那些想要你命的老鼠？”
“当然不是。”年轻的首领瞬间端正了身体，嘴唇微微抿起似乎是对于他的想法有些不满。
果然。
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六道骸轻哼一声双手环胸倚靠在门框上漫不经心地看着另一边，完全就是一副拒不合作的态度。
这副姿态要是被狱寺隼人看见，恐怕不出十秒就会扯掉身上沉着泠静的伪装冲上去和六道骸物理上打成一片。这么一想，沢田纲吉把狱寺隼人事先支走恐怕也是因为料到了他的态度，还真是有先见之明，该说不愧是狡猾的黑手党吗？
“你处决叛徒的方式太过了，这样很容易让家族内部的激进派抓住你的把柄……”沢田纲吉平静地与他解释其中利害，这样的场景这些年来已经在这个房间里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但他从来都没有厌烦过。
“我不希望那样。”说到这里他往前坐了一点同时抬起了头，蜜色的眼睛在阳光的照射下像极了圆润的琥珀，“我不希望有人抓住你的把柄，你明白的吧，我不希望他们有机会伤害到你还有库洛姆他们。”
时钟嘀嗒嘀嗒的声音充斥着这个古老的书房，漫长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沢田纲吉见他不说话又只好多补了一句。
“……我很担心你。”
沢田纲吉就这样看着他，温和的、平静的、珍重的，而六道骸只是面无表情地把玩着自己的发丝，他早就明白的，眼前的男人是个擅长笼络人心的家伙，没有人能不为他的眼神所动摇。
每当他想要说服自己的时候便总会露出这样的眼神，纯粹而柔软得像是一头初生的羔羊，让人都快忘记他身体里流淌着的是黑手党的血。
当然，比起说服，他更愿意把这种行为称之为捕获，这种会让人违背自己天性的举动必然是捕获无疑。
六道骸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习惯性地开口嘲讽，“……担心想要夺取你身体的人？你还真是天真到令我惊愕啊，沢田纲吉。”
等到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是那么的干涩，听上去狼狈得像是被扯掉了遮羞布的流浪汉一样，于是他干脆沉默了下来。
沢田纲吉看着他晃动的马尾吐出一口气，踌躇一会，最后还是忍不住把心底憋了几个月的疑惑问了出来。
“骸……呃，莫非你是在担心我吗？”他的表情有些尴尬，毕竟这种话听上去真的很自恋。
……担心？哼，恐怕也就只有这个家伙敢这么说了，想到这里六道骸莫名的有些愉悦。
这要是让里世界那些被他亲自上门敲打过的家族听到的话，恐怕会惊得下巴直接掉到地上，顺便跳出来指着沢田纲吉的鼻子大骂一声他在异想天开——六道骸怎么可能会担心其他人？
那个杀人无数的、手段可怖、令人毛骨悚然的六道骸怎么可能会担忧他人的安危？怪物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情感？
那个怪物不可能会有这样的情感！
每次听到这种咒骂他都忍不住啧啧称奇，总感觉在他们眼里自己比地狱中的恶鬼都还要恐怖上几分。
好笑的是，那些人在这样大骂的时候往往会忘记一件事。
【六道骸】这个存在也是由血肉构成的。
他拥有人类所应该拥有的一切，皮肤 、神经、骨头、脏器、血液，它们全都在他的体内运作着，他会饿，他会渴、他会开心、他会忧虑、他会追求欲望、当然也会冷静思考。
这颗镶嵌在他眼眶里的轮回之眼，在他们心中像是一道天堑，将六道骸与他们彻彻底底地分开了来，六道骸在这头，他们在那头。
然而最讥讽的是，这道天堑也是由他们亲手造就，【六道骸】也是因他们的欲望而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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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道骸是怪物，这件事就连他本人也曾深信不疑。
但是就在几个月前，这个一脸傻样的蠢货……他眯了眯眼睛，修长的手指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
这个蠢货用一场前所未有的赌局击碎了他的傲慢——以命为注，以身作饵，用一颗子弹以及一场死亡换来了八兆平行世界中唯一的奇迹……他以前可没看出来这人居然还是天生的赌徒，而且还是疯狂到这种地步的类型。
相比起他，这样温柔得甚至有些残忍的沢田纲吉说不定才更像是怪物。
至于他口中所谓的“激进行为”……对于六道骸来说，那只不过是五天前陪同他拜访瓦利亚时遭遇的小插曲罢了。
那一天，整个西西里都被笼罩雨幕之下，彭格列城堡的某个走廊里大颗大颗的雨滴带着猩红的颜色与令人生厌的腥味从天而降，将走廊里的所有人都浇了个透，只有被所有人护在中间的沢田纲吉头上悬着一层幻术屏障，那道并不起眼的屏障将血雨完全屏蔽在了外面，连他衣角都还没能触及便直接弹开，溅到周围的倒霉蛋身上。
靛青长发的男人站在前方，明明是以守护的姿态站在那里，其他家族成员却全都恐惧地看着他，不同颜色的火焰从戒指上迸发出生命的热度，所有人都燃起了必死的觉悟，那种悲壮的场面搞得好像他才是那个突然暴起弑主的叛徒一样。
“你怕了？”异瞳的怪物回过头面无表情地凝望被所有人护在身后的沢田纲吉，几只巨大的眼瞳在他的身后不停轮转，“你也觉得我不像人类，对吧？”
沢田纲吉没有说话，他一边抬手无声安抚家族成员，一边穿过人群朝六道骸走去，他那奇怪的眼神令六道骸忍不住眯了眯眼睛，年轻的首领无视了他脸颊上的血液和衣摆处的碎肉，在他想要后退的前一刻伸手抱住了他，像是安抚着什么一样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我没有害怕你，我也不会害怕你，骸。”
沢田纲吉将头埋在六道骸的肩头上，语气一如往常，柔软的发丝轻轻地蹭着他的脖颈，有些发痒，又有些莫名的温暖，这种感觉让六道骸想起了自己从复仇者监狱里走出来时那天的阳光，暖洋洋的，让他忍不住想要回应这个拥抱。
“在你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就说明你仍然是一个人类，不是吗？”
……
“……骸？”
六道骸骤然从回忆之中抽离。
“你不舒服吗？”沢田纲吉已经站了起来，一副想要亲自带着他去医疗部检查的模样，“是最近太勉强自己了吗，要不要去看看？”
“……你想太多了，我只是不想我预订的身体又莫名其妙的死掉罢了。”六道骸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动作，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食指上的指环，说到莫名其妙的时候还特意着重强调了一下，听上去怨念颇深。
沢田纲吉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一声，挠挠自己的脑袋讷讷，“……下次不会了。”
“你的死对我来说毫无用处。”六道骸站直了身子，冷冷地哼了一声之后便化作缕缕雾气消散在空气之中。
“所以你还是活着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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沢田纲吉望着最后的一缕靛青色雾气散去，吐出一口气坐下来用脚将椅子转了一圈，然后又苦恼地将头搭在了桌子上。
在门外等候了许久的褐金发色秘书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适时地推门而入。
“怎么了，殿下？”他的手里还拿着一杯拿铁和一小碟提拉米苏，好笑地看了一眼无精打采的沢田纲吉，快步走过来准备将他桌上的拿铁换掉。
就在碰到杯壁的时候，他忍不住愣了一下。
“……还是热的？”嘀咕着将提拉米苏放下，至于那杯本来要进沢田纲吉肚子的咖啡则是被放在了他自己的桌子上。
沢田纲吉冲着巴吉尔感激地笑笑，拿起勺子挖下提拉米苏的一角送入嘴中，甜蜜之中又带着微微苦涩的味道让他情不自禁地眯了眯眼睛。
“骸好像还是在生气……”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按了按额角，“跟我说话的时候也不进来，看都不看我一眼就光盯花瓶去了。好不容易和他打好了关系，结果现在又……”
“毕竟是那位雾守大人嘛。”巴吉尔耸耸肩，“说老实话，我们这边也还没完全原谅殿下你哦？”
“怎么这样……”沢田纲吉哭丧着脸有些委屈。
“所以还请你好好反省～”巴吉尔对此不为所动，走到书桌前把文件稍微整理了一下，然后便抱起来朝外面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脚步一顿，鬼使神差地看向了角落的那尊花瓶。
那是两年前某个小家族送过来的礼物，之前只是放在会客室，后面因为风格与这间办公室的装横更加适配便干脆移了过来，并没有什么多特别的地方。
它的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面方镜，事实上它并不起眼，在这个充斥着古老与华丽的房间里它平凡得甚至称得上乏味。
但是……
——那面方镜里完完整整的倒映着座位上逆着光的青年，连他苦恼时紧皱着的眉头都清晰得不可思议，点点光尘在他的周边飞舞着，一切都美好得像是一场触之即碎的梦境。
只不过很狭窄，这个镜面狭窄得容不下房间里其余的一切。
只容得下沢田纲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