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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你第一次独自下山游历。
师承大能，你天赋出众，剑法卓越，年纪轻轻就已修为了得。而在这世上，有许多的不平与疾苦，正苦等着你这样心怀济世的人。
这念头你从未说出口过——毕竟，世间总是知己难求，你还没有遇到过志同道合的友人。
这一日你偶然路过了一座荒城，不过应该没有什么人等你去拯救，因为无论是谁瞧了第一眼就会明白，那不会再有活人了。
怨气几乎化作了漆黑的实体，遥遥望去，在荒山环抱下，一座孤零零的鬼城。
巍巍地耸立着。
你有逆水行舟的勇气，亦有漏船载酒的运气，没感到畏惧，你甚至还有些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邪祟，会将此地变作这般。
坊间传闻很多，你一早就听说了，那城内有千万走尸，孤魂厉鬼，方圆十里，皆为禁区。
更有一白衣厉鬼把守，欲入城，先遇白衣鬼。
荒路上没人，却有走尸游荡，虽然品级较低，对普通人来说也有了性命威胁。你解决了一些，越往里走，走尸越多，却在路的尽头渐渐少了，只留下满地陈旧的尸骸，骨殖层层堆叠，踩上去发出阵阵可怕的响动——像是被什么人仔细清理过了。
而不远处的树下，正坐着一抹凄凄的白影。
你拔出剑，一步步靠近才发现，那是一个穿着白衣道袍的年轻男子，眼睛似乎瞎了，缠着一条四指宽的染血白绫，他很安静，但早已察觉到了你，此刻正微微抬起头，面向你的方向。
他显然不是个厉鬼，是实实在在的人，苍白的肌肤上泛着淡淡的青黑纹路，从脖颈一路蔓延到面颊——你发现了，他也不是人，是一只凶尸。
从来没见过保存如此完美的凶尸，几乎和活人无异了。
他的膝上搁着一柄美丽的宝剑，修长的手指松松地搭在鞘上……他没准备攻击你。
“你好。”
白衣道人站起来，他被遮了大半的脸依然显得清秀温和，尽管破旧的道袍上满是血污泥泞，却也叫人害怕不起来，声音如林间清泉，十分悦耳，凝神心安。
他告诉你，自己是一个云游道人，在此地已驻留多年。那座不远处的城里，有一个可怕的恶鬼，将自己变成了如今这般半人半鬼的模样。
他驻留此地，是为了防止城内的走尸跑出去伤人。
道士的故事让你唏嘘生怜，心中感慨世道不公，这样的人物怎会落得这般下场？
你即一出便惊才绝艳，人人赞你品行高洁，赋你清风明月的雅号。
但见此人，你却第一次有了自惭遁形之感，如同井中月第一次遇着宵华。
最后……那位道长犹豫再三，突然恳求你，一个不情之请，是否愿意去城内消灭恶鬼。
他说自己恐怕时日无多，不能再保护这座城了。
你答应了，临走前，他将自己的剑赠予你，他说此剑有灵，可以护你周全。
他说，剑名，霜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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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上挂着摇摇欲坠的匾额：义城。
你第一次踏入其中。
白雾蒙蒙，义城不大，却胜在荒凉，漫无目的的游尸徘徊在空荡荡的街道，场面仿佛阴间。
你闯过了杀不完的走尸群，被一阵奇怪的歌声吸引去了，那声音一下下，如盲人引路的依仗，你不知不觉，走到了一个更破败的屋子前。
那是个义庄。
院子里一地碎的快要成渣的符纸屑，刚一踏入，你闻到了让人窒息的腐朽气味，像是痨病患者旧疾咳出的淤血，又像埋了几十年棺材内的空气。
一个伶仃消瘦的人影，黑漆漆地缩在小屋门前的棺材边。
是他在唱歌啊。
那是一首民谣，你好像曾经听过，却觉得没有仔细到记住每句词。
山中只见，藤缠树。
世上哪有，树缠藤。
青藤若是不缠树。
枉过一春又一春。
青藤若是日日缠。
树死藤枯再无春……
连就连……你我相约定百年。
谁若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那歌声很麻木，行将就木，力不从心。却有种扣人心弦的哀婉，很难想象……是这样一个恶鬼唱出来的。
仔细的看，你发现，这个恶鬼模样不过19岁，是个瘦弱的黑衣少年。
你提着剑靠近他，那鬼好似大梦初醒，才发现了你似得。愣愣抬头，瞧见一身白衣的你。
“你来了。”他的眼睛里倒影出你和霜华的灵光，却痴痴一笑，“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这一刻，你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你从没有见过如此平静的疯子。
你看到的他彻彻底底是个小少年，有一双会说话似得眼睛，仿佛一眼就能洞悉一切。他絮絮叨叨，透过你看到了其他人，说他睡不着，说他在等你回家。
说着说着，居然坐在棺材上，大哭了起来。
你手足无措起来。因为你既不知道怎么安慰一个委屈的少年，也不会对付嚎啕大哭的鬼。
哭了好久，他慢慢收住了，靠近过来，踮起脚。你注意到他的唇有一个不明显的唇珠，开口时会露出尖尖的虎牙。你感到别扭，不自在极了，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他一下子就刹住了动作，伸出到半空的手停在那里，可怜兮兮的。
你叹了口气，又俯下身。你觉得自己一定疯了，居然会任由他的手摸上你的脸颊，你的头发，你的……眼睛。
他近乎贪婪的盯着你看，最后低下头，看到你手里的霜华。
“带我走吧……”他轻声道，念出了一个你从未听过的名字。
恶鬼的魂变作了几缕极淡的雾，如同他本人一样孱弱至极，大部分立刻便消弭了，只有极少的一丝一毫，留恋地绕着你的手指，最后落在了明暗忽闪的霜华上。
你在棺材里找到了另一把剑，那显然是一把沾满血腥怨恨的不详之剑，剑身上刻了它的名字：降灾。
鬼使神差间，你觉得应该带走它。
失去了恶鬼的驱使，义城的走尸已经东倒西歪，像没了力气的饿殍，渐渐不再动弹了。
你带着两把剑，回到了城边小径，那位白衣道士依然静静坐在树下。
没了武器，也没了走尸，他看起来闷得可以，一动不动。
你告诉他恶鬼已经被超度了，然后把两柄剑都还给了他。
“他最后说，带我走吧。”
白衣道士接过霜华和降灾，他十分平静，用手仔仔细细地摸了半柱香，终于弯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如同初冬的第一片雪花般温柔。
“好。”
晓星尘回答道。
你好心帮他办完了这件事，脚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丝毫无法挪动。巨大的疑问和好奇折磨的你百爪挠心，虽然不太礼貌，还是忍不住询问他道。
“请问…你是真的杀不了他。还是杀不了，他。”
“是。”晓星尘只单单答了一个字。
但你已经明白过来了。
要知道，那恶鬼早已如此羸弱。
这时候，白衣道士突然站起来，转朝身后山林走去。
你亦步亦趋跟了过去。
林子深处，停着一口漆黑的棺材。
又是棺材。
白衣道士将棺材厚重的盖子推开，你看到里面是一具枯骨，保存的很好，但死的很久了，已经骸化。
唯独左手的指骨是断裂残缺的。
道士小心翼翼地将两把剑放在枯骨的怀里，之后便坐在棺材上了。
你和他静静呆了片刻，他说道，“这位小友，今日之事多谢了，事已毕，请你走吧。”
他语气波澜不惊，白绫下的双眼却渐渐透出两道血痕，迅速洇透了布料，划过面颊。
他兀自盘坐在棺材盖上，八风不动，仿若早已坐化。
这里已经没有你能驻足的余地了。
你转身要走时，白衣道士的声音从后面传了来。
“其实他……也算是我的道侣。”
“他害过我，我也并非全不负他。”
“谢谢你，我终于可以安息了。”
你离开了这片无名林。
还有白衣鬼和黑衣鬼的故事。
只有那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