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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疑问,这世界上的麻烦事有很多。
每一个星期一,暖气不足的早上,无故停电的晚上,衬衣蹭到了酱料,交通卡余额不足,以及,该死的打卡机识别不出你的脸。
每一天,人都会被无尽的麻烦事包围。每一点,都像是一个砝码,放在人耐心的天平上,准备让一切岌岌可危。
作为世界上或许最讨厌麻烦的人,尹净汉总是活得非常“节能”。不同于大多数人为人生里的小事大呼小叫,在诸多麻烦事如同苍蝇环绕在他周围的每一天,他大多数时候采取“泰然处之”的态度——即平等地,随心所欲地,根据自己的意志处置每件事。问心无愧,理直气壮地,丝毫不让自己的耐心损耗哪怕一毫克。
具体包括,在周一早上悠闲地端着咖啡迟到并款款路过正在开集团会的会议室,当然会议室的门是玻璃的;暖气不足的日子蹭住在朋友家并在扫荡对方冰箱和酒柜后还将魔爪伸向衣橱;停电的晚上给物业心平气和地拨打20通电话最后发现是自己忘了交电费;以扯断扣子的方式问责衬衣凭什么去蹭酱料;把没用的交通卡直接扔进投币桶,以及,痛揍一切不能让他保持情绪稳定的事物,注意,这里不包括人类。
这的确是个好方法。虽然这多少让他看起来,不是那么的好相处。
“其实他是个很不错的人哦。”和他相处至今已经超过10年并且冰箱酒柜和衣橱总是陷入危险的亲故洪知秀xi在某次没有尹净汉的聚餐中,对着自己部门的几个新人说道。
“虽然他确实会因为你的报表不符合他喜欢用浅色系表格的习惯故意批得很慢,也会因为和我吵架了所以卡我们部门的报销进度,还会因为一些很主观的原因就提前两个月和我们对总账让我们上次加班了整整一周夜宵还只有紫菜包饭的额度,但是,这都不影响他是个好人啊。我们净汉,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呢^^。”
不会没人看到您一边说话一边把餐巾越攥越紧吧洪部长。新人们面面相觑,随后露出“我们知道您辛苦了,以后不会再吐槽尹部长了”的卑微笑容。
确实是啦。没人不知道尹部长是个好人——一个在某年的庆功酒会上看到合作公司的高层摸女下属屁股就上去揍人的会是什么坏人?但是,这依然不影响所有人看到他的时候自动后退两步——绝不单纯是因为那张脸太耀眼了,会上在被尹部长笑眯眯点到名的时候背心一凉,更别提在那些大家一起喝酒的场合被他主动拉住敬一杯了,往往后面还会跟着不动声色微笑的洪部长。啧,真是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尤其是又一个月的早上,当西装革履,拎着当季新款(很有可能是从亲故手里敲诈来的)公文包风度款款地站在楼下,任由早上8点59分的清风拂过好像半年没剪过实际上每半个月都会认真打理一次的柔软半长发,冷着那张白白净净,漂亮到让整栋楼上上下下都为之倒抽过一口冷气的脸,垂着仿佛叠着贴了两层假睫毛的眼睛,伸出挂着小一号的表也叮当乱晃的纤细手腕,狠狠打了每个月定时更新的打卡机六耳光后,就算是不用洪知秀提醒,所有人也知道了,“尹净汉是个好人。但在这个地方就算是死,也别试图招惹他。”
这其实也不算是天性使然。很多很多年前,尹净汉也没有这么讨厌麻烦事。作为一个非独生子女家庭的兄长,怎么可能真的那么随心所欲地长大呢?但是的确从某一天开始,尹净汉发现周遭的麻烦事远超自己预期。这重要的分界线,就在于那一年他升上了高中。
众所周知,这个世界上的人类通常分为几个阶段。8岁以前,还没有太强烈性别意识的小孩大多不会太在意自己的玩伴都长着什么脸,甚至都不会关心他们是什么物种;8岁-11岁的阶段,很多孩子不幸地会长歪一阵子,变得灰头土脸,猪嫌狗不爱;12岁到15岁,人类开始进入青春期,格外不幸地,在这个阶段又会有些人会因为青春痘和诡异的内分泌离开人群的注视中心,只有少数人能真正脱胎换骨,在自己的轨道上直线上升;而16岁,哦,检验上帝是否公平的时刻到来了!
而尹净汉,很抱歉,作为从生下来到现在都绝对会被人认为贿赂过上帝的造物,不仅从没在他成长的环节上走歪或掉落过,甚至在16岁这一年,因为真正舒展开了骨架轮廓,彻底成为了当地多所学校的风云人物之一(加上之一只是为了显得更礼貌)。当一个人的鞋柜和书桌里常年塞满礼物和情书,回趟家都能遇到三个和他表白的人且不分男女,总是轻而易举就吸引到各式各样的目光,当然,敌意的不在少数;随时随地处在话题最中心,当然,不会总是好的话题。那么任何一个人大概都会觉得烦。尤其是像他这种,其实天性中就比大多数人要更率性果决的人。
远离人群和麻烦其实很简单,只要不使用人类本能中“会阅读空气”“会体察情绪”“会适当收敛自己适应集体以保证合群”的功能其实就足够了。试验了个把周,净汉已经能够拥有一个干干净净的放学之路,又过了两周,关于他的话题已经变成了“尹净汉虽然很漂亮但是完全不合群,是个怪人呢,还是少接触为好。”就这样,虽然漂亮到依然会在走过的任何地方被人致以注目礼,但是尹净汉却以前所未有的孤独状态走过了高中三年。这让他初中的朋友们尤其震惊和不解。
读大学的状态基本延续高中,原因也基本一致,除了在大三的那一年遇到了交换生洪知秀,看到对方以和自己截然不同的方式处理着类似的问题,两个人似乎都因此受到了震撼也得到了启发,他的整个大学生涯确实没机会再拥有一个能够跳开所有自然和刻意营造出的表象,直接走入他内心的朋友了。
于是,毕业后仿佛跳水般一头扎进工作,并为此(以其他人都很难联想到的努力程度)兢兢业业了许多年的尹净汉部长,除了有着那张会被高中同学诅咒的防腐剂脸蛋和很不错的薪水,无论是(在人前表现出的)性格还是私生活,都像白水煮菜一样乏善可陈。
“你可以试试谈恋爱。”
30岁的这一年,在尹净汉的生日派对上——很多人一定想象不到他的人生中也会有这种东西,他的朋友洪知秀这样友善地建议道。与此同时,和他同期的另一位朋友,远在东南亚负责分公司业务的崔胜澈也在手机那头点了点头,虽然在这个角度看起来,他像是吃披萨被噎到了。
“恋爱的话,净汉哥可能不行的吧。”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从另一个人的手机里传出来,中国分公司的朋友,或许是尹净汉人生中比洪知秀还要更亲近一点的,虽然是在工作中才熟络起来的他的亲学弟徐明浩思考了一下说道。
“阿尼啊!”被迫戴上一个兔子耳朵寿星帽的尹净汉不解地把那东西从头上摘了下去,因为勾到了头发,他肉眼可见地变烦躁了:“为什么在说这个?我有什么需要改变的吗?”
“哥的人生啊。”一个声音没丝毫缝隙地插进来,带着微妙地感叹口吻。
“完全无趣啊无趣。”第二个声音接话道,与此同时,他夸张地摇着头,和前一个人摇头的节奏也一模一样。
“哇你们吃这个酱料了吗,绝了。”第三个声音再次无缝衔接,但在收获了前两位的两个白眼后,自觉地端着披萨退到了一旁,但还不忘再站起来拿一次酱料。
“呀,你们在说谁无趣啊。”尹净汉故意板起脸来对着刚刚感叹过的两个人,同时支起一条腿,更深地陷进沙发垫里,用一只胳膊撑着基本已经瘫在沙发上的自己,开始滑手机。
和往常一样,最早送来祝福的是人资部——甚至还在今天下班之前。在祝贺他的同时告诉他贺礼会在第二天早上放在他的办公桌上(万年数额不变的礼金和公司楼下咖啡店的甜品卡),接下来是父母和妹妹,妹妹今年谈了男友,那家伙竟然也敢在0点发消息过来,净汉翻了个白眼,一如既往不打算让那条消息前的1消失。随后就是从小玩到大的发小,对方现在在国外,已经不容易见到了,接下来是两个还在联系的初中时代的朋友,大学时代的一位关系不错的老师因为之前找他帮忙所以今年也发来了祝福和感谢,剩下的就是信用卡和各个品牌的机发会员祝福,以及,面前的这一群叽叽喳喳的人。
的确,看起来有点单调来着。
“净汉哥,难道不觉得自己的交际圈很狭窄吗?除了工作就是工作,剩下的时间就面对着我们这群天天见的脸,难道不会觉得无趣吗?偶尔也会觉得,哇,不是太好看吧?”
总是会第一个发言的永远很会说话的夫胜宽,今天也在抢先总结论点,他说完以后象征性地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这个单人沙发扶手上吃炸鸡的李灿,对方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正瞪大了眼睛,用目光控诉“你说谁不是太好看啊!!!”
听到这话的尹净汉发出了“口合口合口合”颗粒感分明的笑声,眼睛盯着手机回答:“不会啊,毕竟除了我之外都算是不太好看的脸吧。”
“莫拉古???”
在坐的无论在手机里还是手机外的所有人,尤其是年龄最大的又开始了每一年例行的“到底谁最童颜/最好看”的争吵,为了不又双叒引火烧身,胜宽面带微笑,坐到了还在研究酱汁和披萨之间关系的崔韩率旁边,享受了一下对方的研究成果,随后露出了怀疑人生的表情。
像是看不下去这种毫无营养毫无意义距离他们的表达主题越跑越偏的争论,李灿咽下嘴里的炸鸡,喊了一声:“哥。”
蛮好,现在在座的无论在手机里还是手机外的所有人都看向了他。年龄最小却在尹净汉部门也颇为可靠的弟弟长叹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确实是因为净汉哥现在的生活看起来有点单调来着,毕竟已经30岁了嘛,我们就想着如果有更多的人能够认识真实的净汉哥就好了,或者哥也可以试着打开心扉去交更多朋友啊,那样一定会很棒吧!”
听到这儿,其实作为尹净汉本人是觉得没什么问题的。但是,毕竟他算是全世界最怕麻烦的人,再加上之前的一系列经历,所以在思考了大概3秒钟后,他翻了个身,果断表示:“不要。”
“为啥啊?”又一个声音从手机里冒了出来,另一位相亲相爱的中国同事文俊辉擦着嘴露了半张脸在镜头里,一贯关注点会平滑式偏移的崔韩率侧过头,透过文俊辉的头发丝,发现他们正在那边吃味道奇异的东方美食螺蛳粉,对此夫胜宽再度报以怀疑人生的表情。
“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啊。”尹净汉依然在看手机,此刻也有之前的合作伙伴给他发来了祝福短信,他用两只手打着字回复消息,却又完全不受影响地对他的朋友们说道:“人活着本来就不会有太多朋友的,我已经有……”他说到这儿转过头看了周围一眼,但可能是因为这个姿势脖子不舒服,他立刻就把脖子转了回去,所以也没数出面前到底有几个人,“已经有这么多朋友了,已经很幸运了。”
“所以我才说,你可以试试谈恋爱^^。”
一直坐在长沙发的另一侧,让人怀疑是不是在睡着的时候也会翘着二郎腿的洪知秀继续微笑着,友善、妥帖、温柔地建议道。世界随之安静了几分钟,就在他以为自己的提议即将被今天的寿星纳入可行建议范畴时,旁边已经瘫成一张饼的人突然叹了口气,说:“Joshuji啊,你们这个项目的经费申请手续好像有点问题来着,我刚看一下,好像有30张表格……”
“哇,恋爱这种东西,又浪费时间又浪费钱,真是完全没有意义呢,是吧净汉尼^^?”
就这样,尹净汉30岁的生日派对依然在愉快美好的气氛中度过了。在这其乐融融,每个人都过得很开心的时间段里,无论是扔靠垫的、被踢飞的、笑到翻过去的、埋头苦吃的和在手机里的人大概都不会想要去看一眼窗外。
此刻的窗外,正像许多连续剧那样,正好处在某个偶发流星划过大气层的瞬间。这种因为运行轨道的交叠和穿插而以绚丽姿态呈现在人类眼前的天文现象在这个晚上静默却璀璨地划过夜空,许多因此看到的人都在做人类做了几百年的事情,许愿。而今天过生日的人恰好也在许愿。
在吹掉灿和胜宽端着的蛋糕上的蜡烛之前,尹净汉闭着他那睫毛密实的眼睛,以那种一如既往游戏人生,问心无愧,理直气壮,丝毫不让自己的耐心损耗哪怕一毫克的态度随意地想到:“啊,如果人生有点改变也不是不行,但是如果很累的话,就还是算了。”
就这样,接收到了人类批量愿望的流星闪烁了一下,消失在了夜空里。尹净汉睁开眼睛,吹掉蜡烛以及蛋糕上一层厚厚的巧克力粉,在咳嗽和狂笑声中,迎来了自己3字打头的崭新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