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薰身上总是带有一股近乎透明的潮湿的气味。无论是在他领口的褶皱中,还是在他无论何时都干净的指甲上。 薰脖子上缠了几圈绷带,真嗣窥见过底下的血色。当薰一个人坐在教室的末端看向窗外,手指抚上伤口的时候,真嗣会感到一阵莫名的抽痛。他不知道薰这具身体上还有多少伤痕。
他们认识了不到一个月。“真嗣君,请问你的作业写完了吗?”薰再次带着苍白的脸出现在真嗣的面前。真嗣知道,每当这个时候,薰都是要和他一起放学回家。“还没有,不过可以回去再写。”他抽出桌肚中剩余的作业放进书包,拉上拉链,抬起头对薰微笑。薰一直看着他的动作,好似带着一丝好奇。“我们走吧。”他说,眼睛里的红色蘸满了未知,甚至有些悲戚意味。
漫长没有终点的夏天让校服永远只是短袖、每个人身上总有黏湿的触感。蝉鸣从来就没有停过,蝉的尸体也到处都可以看见。现在蝉要怎么活,又要怎么死呢?从出生一直叫到死亡吗?真嗣不禁想到,薰一直穿深蓝色的长袖,为什么?薰的手也一直是带有凉意的,为什么?他就好像是从海里走出来的,一切都是透明的,一切都是未知的,但却又不尽然的完美无缺——薰是有裂痕的,他的伤口时时流出新的血液来。他的眼睛是红色的,和绫波一样的颜色,一样的面对事物时新生婴儿一般的好奇。
“我们走吧。”薰再次说道,他转过身,迈开脚步。海风就在这个时候吹进了打开的教室窗户,巨大的白色纱质窗帘鼓起,两角舞动着,从真嗣的身后拂至身前,挡住他的视线,将薰的背影沐浴在一片织就的乳白中,似乎在月夜空无一人的沙滩上行走着,离他越来越远。真嗣的心里酸涨着,似乎有咸和冷的海水溢出来。“薰!”他失声叫道,“等等我!”他站起身,用力地掀开挡在面前的窗帘,不顾那白色的纱质织物又铺散在他的脸上,抓起书包向教室门口的方向冲去。薰在门口等着他,红色的眼瞳像是深海的荧光生物,幽隐地,带笑望着他。走廊里很暗,树影在墙上微微耸动着,忽然又组成海水咸凉的波纹,和无处不在的蝉鸣一起,从四面八方蜂拥向眼前的躯体。“去海边吗?”那双眼睛随着他的靠近转动着注视的方向,柔和而些许孱弱的声音从浅色的嘴唇之间流溢出来,带有海蓝色的寒意。
真嗣停下脚步,站在他的面前。他端详着薰的表情,就像是发现瓷器上的细小裂纹,他在薰的脸上发现了绝望。“要和我一起吗?“那具体温偏低的躯体之中传出的话语飘散在空气之中,却束缚着真嗣的心脏,反复着,海浪一般一重一重涌向沙滩。他又感受到了好像胸腔中有什么要破茧而出的酸楚,这一次是如此清晰。他说:”嗯。“
有谁抓住了他的手腕,拉着他向前跑。刚开始他的双脚始终跟不上这首乐曲的节拍,当他看见前面人袖管里露出来的绷带和血色,他发了狂一般地跑得越来越快。他们会一起到达一个谁也没有回来过的美丽的世界,一个闪烁着深邃的地方,一个布满了红色荧光生物的地方,一个最后的最后的地方。那里没有伤悲,没有虚伪,没有撕裂,没有支配。他们会解脱的。
”真嗣,“渚薰突然停了下来,浅金色的发丝在夕照下变成了诡谲的橙色,”你看,蝴蝶。“他指着一只在叶面上爬动的毛毛虫,仿佛已经看见了它的结局。”它会死的,和我们一样。“他说。真嗣大口喘着气,头脑飘然地快要融化在粉色的暮云里。他想:我们都会死。和他一样。”薰。。。“”我们到了“前方微笑的血肉说。
天空带着燃烧的云侵入海心,就像是倾倒颜料一般,闪亮的火焰在海中生存,随着海浪朝着滩岸靠近,像是生出了无数只手,抓刎着沙砾,拖着它们到深不见底的地方去——那里或许有红色荧光生物。
薰向海浪的边缘走去,从脚底开始燃烧。
真嗣瞪大了眼睛,恐惧揪住了他的领口,用尖锐的刺痛提醒他的声带。
”我喜欢你!“他突然喊道。薰闻言,停下了脚步,就像是玻璃雕像一样从头到脚开始碎裂,内里模糊的,千千万万的浮游生物旋转着在幽黑的海床上空迁徙。
”这或许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我好痛苦,一直在想这种事。每一次想到你,我都会痛苦。“真嗣的声音逐渐沙哑,他没有说太多。
所以请你留下来,请你留下来,然后爱我。
”对不起。。。我不想看到你因为我而痛苦。“薰说,向真嗣微笑着。
他踏入海水,最后一丝血红色残阳就要沉下去了,摇摇晃晃快要回到羊水包裹的房间。白色的身影在涌动的海浪声中被包围,变得极度模糊。
真嗣看着薰,看着火焰一直烧到他的手肘,灼烧着的衬衫的碎片随着陆上吹来的混着铁锈气味的风,让他误以为是从水泥墙呜咽着的伤口中流淌出的血液。城市里所有的眼睛凉而湿润,虹膜变成了明艳而了无生气的鲜红,然后薰在死亡。他的脸庞一如既往得苍白,总是飘渺、仿佛投向没有人知道的终结的眼神在此时仿佛拥有实体:“真嗣,请用你的双手杀死我吧。”
真嗣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来,抚上了他的脖颈,十指慢慢收紧。他没有脱鞋,隔着鞋底,热量缓慢堆积,带来隐约的痛楚。可是这不算什么。他低下头,这样就无法看见薰痛苦的神情。
时间似被扭曲,眼前的画面变成了不规则运动的像素颗粒,又像是点彩派画家笔下周末的公园。
“我们明天一起去乐器店吧。”真嗣吐出黏连在一起的词语,随之倾倒的是透明玻璃和绿植所构成的幻觉和在音乐教室合奏时发出的声响。它们代替他沉入了海底,和薰一起到了那个没有人回来过的地方。
他的愿望会实现吗?真嗣感到一阵头疼,脑内被什么搅拌着,白色的发丝、红色的笑靥、断裂的指节、被惊起的鸽子、皮肤上的划痕、带潮湿的气味的衬衫连续不断地演播着。至少现在,薰死掉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死的应该是我才对,他没有来头地想,可是就像丢骰子一样,这一面骨碌碌地飞逝了,字句被拆解又重组,变成了没有意义的符号。
我要去洗手。不,我没有这个勇气去死。我帮助了薰,至少他很幸福。
真嗣松开手,尸体重重砸在沙上,发出闷钝而带有沙石摩擦性质的响声,飞溅的颗粒扑向仍然站立着的躯壳。原来薰不是虚幻的啊,他是存在着的,真嗣想。
那就这样陪着他好了。他躺了下来,牵起薰已经冰凉的手。
宛如巨大生物呼吸的海浪声从不远处传来,钢琴已经没有人弹奏。
碇真嗣睡了过去,梦里没有打不开的锁和笼子。薰在这里,但是他再也不能说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