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傳聞中，長生不老的魔法師的眼眸是淺藍色的，如同天空與海洋一般清澈，可以映照出人類的身影。
千年前畏懼魔法師的人類對魔法師展開獵殺，人們第一次見到魔法師如黑泥般的遺骸，同時也被其所產生的烈焰給反噬。
人類將魔法視為一種詛咒。
如今，數量大幅減少的魔法師仍然隱藏身分，生活在人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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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知秀是一年前搬到尹淨漢家隔壁的空屋的。
空屋的主人於兩年前搬到中心部，郊外森林裡久未使用的房子還沒有被藤蔓和雜草過度侵蝕，卻仍然積滿了塵埃和稍多的雨水留下的痕跡。
最一開始有人過來整理房子的時候，尹淨漢還沒有多想。直到有一天，他發現空屋被打掃乾淨，置換了新的家具，屋外從小小叢林變成充滿秩序的庭院，提著過多行李的新住戶終於現身。
也許是因為步行十五分鐘內沒有第三家住戶，新鄰居在入住的第二天帶著過於燦爛的微笑敲響了尹淨漢的家門，另一隻手上還端著剛烤好冒著熱煙的蛋糕。
尹淨漢有時候會懷疑當時邀請洪知秀進家門是個錯誤的選擇。
這幾天慣常下雨的森林難得放晴，即便必須要走到有段距離的河川汲水，也不影響洪知秀的好心情。
他哼著歌走經過尹淨漢的家，尹淨漢正好從家門中探出頭來。
早安，洪知秀說，順帶提醒了尹淨漢今天晚上要一起吃飯。
尹淨漢懶懶地嗯了一聲，然後坐在門旁邊的椅子上曬著從樹葉縫隙灑落的陽光。洪知秀一直覺得尹淨漢的這個習慣讓他看起來像某種動物，只可惜他對動物的研究遠不及植物，而無法找到適當的描述。
洪知秀原本是在市中心從事園藝事的工作，在存款累積到一定的程度後才搬進森林中。他喜歡享受和植物一同呼吸一同生存的感覺，也樂於擁有更寬敞的區域進行種植與研究。
搬進來之前他並不知道自己會有一個鄰居，甚至是一個在看到他的第一天也顯得漠不關心的鄰居，而使他有點擔憂。
但跟尹淨漢的相處比想像中愉快。
首先是尹淨漢並不使用任何交通工具，放在現代來說簡直是過於稀奇的行為，卻跟洪知秀的期待所契合。（不過尹淨漢會居住於此本身就是一件稀奇的事。）
洪知秀就是不想要生活周遭有太多燃料製造的污染才搬進森林中的。就連現在他偶爾接案繼續從事園藝的工作，也禁止客戶在前來他的家與他商量時使用任何交通工具。
其次，尹淨漢很好相處。雖然尹淨漢不常主動找他，但也未曾拒絕過任何一次他的邀約。他們偶爾會一起聊聊天、吃吃飯，或只是一起待在同一個空間中，做各自的事情，這種情況下尹淨漢會巧聲無息地睡著。
尹淨漢總是睡得很平靜，連胸口的起伏和鼻息都微弱到讓人難以判斷他是否還在呼吸，以至於洪知秀常有他下一秒就會消失的錯覺。
那之後洪知秀就養成每天跟尹淨漢打招呼的習慣。就連工作到晚上，也一直會在睡前去跟尹淨漢說晚安。比他晚睡的尹淨漢看起來對這件事有點困擾，在被洪知秀講過幾次晚安之後，如果洪知秀在晚餐前沒有出現，尹淨漢就會到洪知秀家找他，順便提醒人要記得吃飯。
最後，洪知秀喜歡和尹淨漢一同出遊。
第一次邀請尹淨漢陪他去工作時，他意外地沒有被拒絕。尹淨漢一個看起來不怎麼離開家的人，甚至表現出比起他對於中心部和周圍的城鎮更深的了解。
當他和尹淨漢分享他一般被認為無聊的工作上的事情時，尹淨漢雖然看起來不是很有興趣，但也會耐心地聽他說，然後告訴他哪裡有適當的土壤與水源可以取得，或是哪家店鋪可能有販賣相關資料的書籍。
洪知秀一度以為尹淨漢是園藝背景出身的人，但他看著尹淨漢的家便很難相信這件事。尹淨漢並不熱衷整理，只是隨性地生活。尹淨漢也不熟悉種植相關的技術以及知識，還曾經把洪知秀送給他、很容易養活的盆栽給差點種死。
縱使洪知秀對於尹淨漢的事情常常感到納悶，但他仍感謝與尹淨漢的相遇，讓他的生活多了意外之外的光彩。
尹淨漢打開洪知秀的家門時，屋內已經充滿了食物的香氣。他們現在進出對方的家中不用特別告知，尹淨漢直接走到廚房門口，看洪知秀在裡面有調理地準備食材。
「要幫你做些什麼嗎？」
「沒關係。」洪知秀回答的時候不小心吸入胡椒，嗆咳了一下才又繼續說話，「快做好了，淨漢有空的話可以幫我準備餐具嗎？」
「好。」
他們一起吃晚餐時大多都是洪知秀掌廚，尹淨漢會幫忙，或是像今天一樣坐在外面等候。雖然不是不會料理，但尹淨漢沒有像洪知秀那麼講究又精緻。
洪知秀喜歡做菜，同時也喜歡擺盤，興致夠高時甚至會選好適合搭配的花裝飾在桌上。他對生活的一切都不急躁又有耐心，喜歡由時間堆砌而成的事物。
洪知秀如他所說的很快就將食物端上餐桌。他煮了一小鍋充滿蔬菜的濃湯、紅酒燉牛肉，和前天出門買回來的麵包。
「所以淨漢明天會和我一起出門對嗎？」
「嗯。」尹淨漢咬著麵包點了點頭。
雖然之前就已經確認過這件事，再次得到答覆的洪知秀還是笑的很開心。
「這次要去比較遠的地方，所以明天要早一點出門。」
「去哪裡？」
「諾莫，搭火車過去要快五個小時。」
洪知秀說完才發現尹淨漢愣著，他皺了皺眉，有點擔心，「淨漢，怎麼了嗎？你去過諾莫？」
「沒有。」尹淨漢說的很快，「我沒有去過。」
「⋯⋯是嗎，」洪知秀稍微放鬆下來，「聽說那裡的湖泊很漂亮，離客戶的家也不遠，我們可以去看看，搞不好還能找到靠近湖泊的住處。」
「嗯，我很期待。」看出洪知秀的擔心，尹淨漢對他笑了一下作為安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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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淨漢出門帶的行李很少，通常只是一個背包或是提袋。與他相反，洪知秀畢竟是去工作，大大小小需要帶的東西很多，尹淨漢會幫忙他提，因此也常常被客戶誤認為洪知秀的助理。
今天天氣依舊很好，他們都為了不用撐傘而鬆了一口氣。
洪知秀平時不討厭下雨，但是在需要搬運東西時就會顯得有些麻煩。
兩人居住的森林位於帕西弗的東南部，與中心部距離不遠，是最常下雨的區域。
帕西弗的雨是綿綿的細雨，可以讓植物補充恰好的水分，也不會影響洪知秀工作。
尹淨漢從家裡看過在雨中的洪知秀幾次，即使頭髮被雨淋到貼在臉上，手腳上都是泥濘，洪知秀也沒有任何不滿或煩躁，他時常想洪知秀是什麼時候喜歡上了園藝、又是為什麼會對此投注其熱情。
諾莫與帕西弗的西北邊接壤，從市中心搭火車的話需要四個多小時。
比起平常早起的多的尹淨漢看起來有點累，洪知秀讓他靠在自己肩上隨著火車的搖晃睡去。
諾莫是被高山環繞的城鎮，從帕西弗過去需一路攀升，火車沿著陡峭的山壁慢慢繞了上去，下面的房屋與人們也漸漸變成模型一樣的縮影。
到站的時候尹淨漢自己醒了過來，洪知秀牽著他的手把人帶下車。
即使出門的早，抵達諾莫也已經過了正午，他們先到車站附近的餐館用餐，才走去拜訪客戶。
洪知秀把自己的行李以外的工具和器材安置在客戶家中，這次的委託需要耗時兩至三天，他們本來就約定好了隔天才開始動工，因此尹淨漢沒有等他太久。
兩個人身上都只剩下一個背包後變得輕鬆不少，他們在湖邊問到一間還剩下雙人房又能連續入住一週的民宿，就直接付了費。
房間內有木質自然的香氣，床鋪也整理的乾淨又鬆軟，民宿主人是一位長相和藹的奶奶，說話帶了點諾莫的口音，但很溫柔慈善。
他們在奶奶的介紹下到了比較沒有人的區域賞湖，夏天的陽光日落時間晚，遠方有夕陽的橘黃，近處則漫成一片粉色，與藍天交錯。
「淨漢原本就知道了，對嗎？」
洪知秀盡量不讓自己的語氣像是在詰問，卻無法勉強自己做出一個笑容。
應該是要很開心的。今天的一切都很順利，尹淨漢看起來也沒有任何不悅 —— 但正因此洪知秀才感到氣餒，對於自己的事情準備不周。
在搭火車的時候他就隱隱約約有所察覺，車上的乘客以淺色髮系為主，幾個零散的黑髮乘客也沒有在諾莫下車，而是要到更遠的地方。
到了諾莫更是如此，尹淨漢的黑髮在一群亞麻色與金色中格格不入，走到哪裡都會受到旁人的注目。就連客戶看到尹淨漢都先是後退了一步，才裝作沒事繼續與洪知秀談話，並且全程忽略尹淨漢的存在。
只有民宿的奶奶沒有對尹淨漢表示出異狀，這也是洪知秀最後選擇它的主要理由。但他不需要詢問也能夠明白，像奶奶一樣的人是少數，多的是對尹淨漢表現出驅趕意願的本地居民。
尹淨漢沒有馬上回答，他去牽洪知秀的手，就像洪知秀到了諾莫後一直牽著他那樣，只不過沒有洪知秀那麼用力。
「沒事的。」尹淨漢說，「我又不在意這些。」
「⋯⋯早知道這樣我就去染髮了，染成跟淨漢一樣的黑色。」
尹淨漢笑出聲來，用手指捲了捲洪知秀的頭髮，淺棕色的頭髮在陽光下更接近金色，尹淨漢一瞬間看的有點出神。
「淨漢知道為什麼諾莫人不喜歡黑髮嗎？」洪知秀問。
「因為他們覺得黑髮的人是魔法師。」尹淨漢看著洪知秀說，洪知秀被尹淨漢的目光晃了一下。
「⋯⋯但是淨漢的瞳孔是棕色呀。」
尹淨漢搖了搖頭，「諾莫以前是封閉的區域，沒有與外界往來，當時生活在這裡的魔法師都是黑髮的，因此比起普通流傳對瞳色的說法，諾莫人是用髮色來進行界定。」
「所以淨漢才一直沒有來過諾莫？」
「也不算吧，如果不是因為你我可能根本不會出門。」
洪知秀突然抱住尹淨漢，尹淨漢安靜地被他抱著，他們離的很近的心跳聲逐漸蓋過其他聲響。
「淨漢。」
「嗯？」
洪知秀和尹淨漢拉開了距離。
「其實我以前的瞳色是淺藍色。」洪知秀說完後抿著嘴唇，看起來有點緊張。
尹淨漢冷靜地湊近看著洪知秀和他一樣的棕色瞳孔，「真可惜。」
他發自內心地說，「以前一定很漂亮吧。」
「⋯⋯就這樣？淨漢不害怕嗎？」洪知秀問。
「你並沒有裝的很好。」尹淨漢想了想，「像是通常你不讓我進廚房的時候，都是因為要用魔法。」
被戳穿的洪知秀耳根泛紅，「就算不用魔法我也做的出來。」
「我知道。」尹淨漢去揉洪知秀的耳朵，「那為什麼要用？」
「因為想做的漂亮一點。」因為是在淨漢的面前。
洪知秀沒有說出口，但尹淨漢像是聽懂了一樣沉默。
洪知秀沒有打算催促他，卻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
在現代，魔法師出生時瞳孔是淺藍色的，因此仍有普通人在生下魔法師後出於恐懼扼殺自己的嬰孩的案例發生。
但隨著魔法師的力量趨弱，成人後仍然保有淺藍色瞳孔者為少數，多數的魔法師會轉為和普通人一樣的瞳色，也更易於生活在人群之中。
洪知秀的原生家庭富裕，沒有將他遺棄或殺害，而是選擇將他養育長大。但就連洪知秀自己都是在某一天突然發現自己瞳色的改變，也是在那之後才被允許離開家中。
魔法師與魔法師之間存在著感應，這是洪知秀遇到除了自己以外第一位魔法師，名為全圓佑的人告訴他的。他從全圓佑那裡、以及此後遇到的魔法師身上學習到了很多魔法師相關的知識。
等到親人都離世，洪知秀準備搬離到新的地方，才在全圓佑的建議下選擇了帕西弗。
「淨漢⋯⋯為什麼你知道非淺藍色瞳孔的人也可能是魔法師？」
洪知秀並沒有從尹淨漢身上得到同為魔法師的感應。
那尹淨漢是為什麼知道的？他突然覺得尹淨漢變得很陌生。
「我也告訴你一個我的秘密吧。」尹淨漢眨了眨眼，「我是引渡人。」
引渡人，是在魔法師死後為其舉行儀式，以確保魔法師的魔力能夠順利引渡到下一具軀體、擁有來生的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