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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凌回去时看到厅堂里还亮着灯,就心中暗自道一句不好,正想当做自己还没回来一样蹑手蹑脚地走开,却听到厅里已经传来一声:“进来。“
他舅舅的声音常常严厉,在寂静的夜里听来,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心理作用,更添一层寒意。金凌心中暗自叫苦,也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去。
厅中只坐着江澄一人,他直直地坐着,膝上放着金凌今天的那把断弓。金凌熟悉舅舅的性情,遇事总是先观察他脸色,见他细眉微微拧起,面色不愉,却也还算平静,心便稍稍放下一些,又听到舅舅说:“这是你今天用的弓?”
今天金凌与一群江家子弟出去射风筝,也是着意要炫耀自己从金家带来的一柄金丝桐木的好弓。一群少年鲜衣怒马,浩浩荡荡地出游去了。金凌今日射了两次风筝,都没有拔得头筹,第三次也不知是手法不对,还是心性太急,竟然好好地把弓崩断在自己手上了。这把弓虽然算不上什么宝器,但也是一柄造价不菲的良弓,毁了财物,还在其次,修行之人与武器素来强调一念贯通,因毛躁而弄坏武器,在寻常仙门也是连入门弟子都不会犯的错误,更不要说是他这样的世家子弟。金凌自知犯了错,不敢回去亲自见江澄,晚饭也吃得慢慢腾腾,祈盼晚归之后最好不要见到这个素来严厉的舅舅。
可惜还是没有逃过。
金凌唯唯诺诺地应了。
江澄的手指慢慢摩挲过弓身,弓弦断处,雪白的弓毛四散垂下,他的手指虚虚地比划了一个挽弓的型贴在了弓弦边,金凌看他比划,越看越心虚,又听江澄说:“哪儿学的?”
金凌支支吾吾:“呃……射箭是,舅舅你教的……”
江澄抬起眼睛,此刻那双杏眼中始有薄怒,又重复了一遍:“哪里学的?”
金凌这回把嘴巴死死闭上,宛如被蓝家施了禁言一般。
江澄冷冷道:“我教你的从来都是把气沉在手肘,小臂与箭贯通为一起,心无旁骛,方可射箭。这样哪怕你力气再大,能把弓身拉断,如何能割断弓毛?”他猛然站起身,将断弓扔到金凌脚边,怒声道:“指尖聚气,在射箭时偷这一力之巧,这种套路又是从何处学来的?”
那还能有谁?
金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舅舅,眼里神色怔忪不定,心里盘算了几圈,是立刻服软撒娇认错,还是梗着脖子死不承认。早知今日会把弓弄断,他死都不会一时兴起,就把魏无羡教他的奇技淫巧用出来。当时魏无羡教他的时候,金凌就立刻说,这怎么可以?舅舅一向教的都是气沉手肘。魏无羡听了觍着个脸嘿嘿一笑,坦然道,是歪门邪道嘛,指尖发气,穿透力与手肘不可同日而语,要真射个什么猎物、敌人,恐怕都穿不进皮肉,可是射那纸糊的风筝,一射一个准,要不当年他怎么老拿第一呢?
金凌听了,嗤笑一声,就你还拿第一?我舅舅的骑射天下无双。
魏无羡道:“你不信?来来来我们来玩一手。”说着就揽着金凌的肩膀去玩射风筝了。
其实显不显示自己是第一,这倒是其次,魏无羡心中对金凌颇多亲厚之意,想要填补二人之间十余年未曾有过的温情,因此有事没事都要和金凌搭几句话,撺掇他一块儿出去玩。
然而金凌因为从小在江澄身边的缘故,纵使现在心结能放下少许,却也对魏无羡没什么好脸色,要哄得金凌能听他说几句,和他一块儿玩,魏无羡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把上辈子学来的和悟来的那些好看好玩的花招都用出来,才能骗得这个小少爷多看他两眼。
当天射风筝,魏无羡果然射得又高又远,在云边的一片淡紫色的风筝,被箭风嗖地穿透,飘飘摇摇地落下。金凌看得悠然神往,嘴上虽不说,满眼却都是羡艳。魏无羡笑道:“远吧?比江宗主如何?”
金凌摇了摇头,道:“舅舅从来不玩这个。”
魏无羡微微一怔,金凌也想起些许往事,舅舅虽然常常带着他与年纪相仿的门生们纵马寻乐,也看着他们射风筝为戏,却从来没有自己射过。问他,也只是说,这是你们小辈玩的,他没这个兴致。此时听魏无羡手舞足蹈地说来,才知道江澄以前是常常玩这个。金凌想到此处,心中又微微一沉,对魏无羡的那股厌烦重新升了起来,耳边听得魏无羡还在啰嗦着:“我来教你怎么用指尖发力。”他心中一阵烦躁,啐道:“投机取巧,我才不稀罕!”
说罢,一夹腿,便催马走了。
魏无羡本来玩得开心,被他骤然泼了一盆冷水。还来不及说什么,就看见金凌已经纵马跑远了。他骑马站在原地,不禁苦笑了一下,心想这喜怒无常的性子也像了个十足,只得自己一个人去捡风筝。魏无羡玩了这么多年的射风筝,一向都是耍赖让别人去捡,却还从来没有自己要捡风筝过。他闲庭信步地催马,越走越自得,感到自己射得实在是远,真远,到现在都还没看到风筝的影子。这般距离,天下除了他还有几人能射到?金凌白教都不学,实在是吃了大亏。
然而他已经纵马走出数丈,却连风筝的影子也看不到一个。魏无羡自恃自己射得再远,也不会到这个距离还找不到。他又抬头去看,这里是一片山丘上的平原,风吹草低,连灌木都没有,更毋论被树枝挂住的可能。刚才远眺时,明明就看到风筝落在了这一片,却不知到底掉到了哪里去。他纵马疾驰,又跑出去几里,来来回回地跑,却连风筝的影也看不到。是时天朗日高,灼热的天光朗照在开阔的平原上,天地之间填满煌然的金光,举目望去如身在沸腾的炉鼎之中,铜色火光,苦热无穷。魏无羡在这片炙热之中,感到一种有如火灼的切身之痛,他恍惚间一回头,在暑热蒸腾的地平线上,仿佛看见了几个摇摇晃晃的人影,金凌那句话又如在他耳畔:“舅舅从来不玩这个……”
金凌没有真的让魏无羡教他,因此也不懂怎么才能指尖发力,灵气从指尖泄出,反而直接割破了弓弦。金凌心中悔之晚矣,此时只能惴惴地看着舅舅。江澄冷冷道:“平时教你一个什么东西,也没有学得这么勤快的。歪门邪道,上手倒快。你这般投机取巧,什么时候才能担当起家主的责任?“
金凌是被舅舅骂惯了的,此刻只偷偷撇了撇嘴,也不敢顶嘴。江澄心中虽然烦闷,见金凌乖巧模样,也不舍得真为此事大加苛责,手指按了按眉心,疲倦道:“好了,以后别再跟魏婴学这套了。”
金凌应了,江澄挥挥手让他走。金凌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低头道:“舅舅,那天我跟魏婴出去玩,是因为听说你年轻时也常常玩射风筝。”
这话倒在江澄意料之外,他的手还轻轻扶在弓身上,指腹慢慢地捻过四散的马毛,少顷,随意地“嗯”了一声,“那又如何?”
“我想跟舅舅玩这个呢。”金凌苦着脸道,“我本来以为舅舅不爱玩也就罢了,但是魏婴说你们少年时,常常一起玩这个,他还说他最经常拿第一,我好奇得要命,这才跟着他去射风筝的。”
江澄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是一个笑纹,还没来得及绽开,又被凝结,在他清俊的脸上投下一个淡淡讥诮的阴影。片刻后,他开口,声音却似哑了些:“云梦少年嬉戏,常常以此为乐,又有什么奇怪的。现在你正当玩这个的年纪,我却没什么乐趣可言了。”
金凌不服气道:“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江澄懒得废话,只挥挥手道:“好,那从今天起你也别玩了。有点精力拿去琢磨修行吧。”
金凌走后,江澄仍在摆弄那张弓。
弓毛雪白,自中间一处齐齐割断,落在他的指头像是柔顺的白发。江澄用指腹细细地捻开,感到一种陈年的积郁慢慢爬上心头。
魏无羡很是自得地哼笑:“你知道我是怎么每次都拿第一的?“
江澄后颈悚然,猛地回头,却见整个厅堂空空荡荡,风声如沉在水下般静谧,墙上唯余烛火摇晃的瘦影,听不到一丝多余的声响。
魏无羡兀自喋喋不休道:“其实我发现了一个窍门,就是不要只把气沉在手肘上……”
吵死了。江澄不禁喃喃自语,他似乎要挥散脑海中那有如实体的声音一般,在耳边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蚊子。但那声音不依不饶,字字清晰地响在他的脑海里,“要用上指尖,把气聚在这里。”那人一下子握住他的手,指甲压在他扣弦的拇指和食指上,压着皮肉很紧实地寸寸上推,很得意地说:“感受到了吗?像这样把灵气弹出来,箭能飞得更远。”
江澄微微涨红了脸,想要甩脱他的手:“这般投机取巧,我才不学。”
“这有什么的。”魏无羡道,“夜猎时是用不着,可是平时出出风头也是好的。”
“平日里出了风头,真要用上真才实学的时候岂不露馅,这样的丑我出不起。”
魏无羡有点惊讶地挑了挑眉,随即笑道:“算了,随你吧。”他不知江澄做任何事都力求稳扎稳打,唯恐有什么地方露出了破绽,更要叫人背后议论这个江家少主名不副实。魏婴一向是潇洒惯了的,且不说他夜猎一向成绩喜人,即便有时候懒得出力,拿个中不溜秋的成绩,他也哈哈一笑过去了,从来不在意他人的评价。
指尖出力,要如何指尖出力呢?江澄心想,指尖运灵气,一弹出不就将弓弦割断了,魏婴稀奇古怪的,不知又有多少这样聪明的小窍门。只是他方才拒绝得那么肯定,此时也不好再去让他讲解了。江澄自己回到房间去,握着弓比划了几次,怎么想都觉得弓弦非断不可。魏婴握着他的手的触感此时又浮现出来,从指跟,到指尖,灵气游走,就像这样,弹出来……
啪地一声,江澄手中的弓弦应声而断。
江澄到的比约好的时间更早,他等了好一会儿,魏无羡才匆匆地跑过来。他们乱葬岗上今天新开一口水井,魏无羡刚刚做完那里的活,袖子上还沾着泥巴,但显得神清气爽,红光满面。
与他形成截然对比的是,江澄脸色苍白,目光阴沉,却穿了一身光彩照人的新衣,玄色衣襟缀着金线暗纹,绛紫的腰封将他整个人束得修长笔直,宛如芝兰玉树,任谁看了也要在心中暗自喝彩一声。魏无羡一见就笑了,说道:“真是个小少爷。”
江澄皱眉,魏无羡又道:“今日是打架,又不是吃酒,你穿一身好衣服,岂不埋汰了这身衣服。”他神色惋惜,又把自己的外罩脱了下来,倒是真的十分珍惜他现在为数不多的几件完整衣服。
江澄当然是特意穿了新衣。今日与魏无羡约战,虽是演戏给外面看,可是江澄心情却十分复杂。自来清理门户是大事,他身为一家之主,郑重以待是他所能做到的最大礼遇。因此他今天的衣装,简直比那天他接任家主时穿得更整齐几分,看到魏婴打趣他的穿着,他心中不单是恼怒,却还有几分羞赧。
魏无羡一边收拾自己的衣服,一边啰啰嗦嗦道:“何必这么麻烦,我们从小打过了多少架?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现在何必再多打一场?你就发一纸公函将我逐出江家又有何问题?谁敢怀疑?谁敢怀疑,我亲自去他面前哭给他看……”
江澄道:“魏婴。”
他佩剑出鞘,三毒静亮的剑光照亮了他的脸,有如江畔月光,清到极致。“我知道你会让着我。你有时候让着我,我都看得出来。之前夜猎时,那猎物明明离你更近,你用指尖发力射箭,箭就刺不进脖子里,好把这个功劳送给我。”他自嘲一笑,“我虽然看出来了,却也没有声张,吃下了这个成绩,也算不得光明磊落。可是,我对你也常常让着几分,有时候打架,还真不敢真的打痛了你。不然,姐姐要心疼你几天,也惹得父亲不快。唯有今日,虽是作伪,但我也希望你好好跟我打一场。”否则,我们对彼此的怨气,又该如何发泄?
魏无羡一时张口结舌,他其实素来心性自私,又争强好胜,并没有让过江澄几次。可是夜猎时,江澄最是紧张,唯恐成绩落人之下,那一次他张弓搭箭,却看到在林子另一边的江澄也举起了箭。在黑黢黢的森林里,江澄脸色苍白,神情沉默而急惶,看起来也像一只被赶到猎圈里的猎物。魏无羡心道:唉,你,唉……算了,晚上的莲藕汤多让我一碗吧。那天就是江澄拿了第一名。
他知道江澄素来心气高傲,这种事情从不说出来讨得他不快,江澄此刻抬眼看他,神情中果然是怒色高过伤心。魏婴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出来,道:“小少爷真是难伺候。”
“江澄,虽然是这样,但是有一件事我从来也没放过水。”魏婴笑嘻嘻地比了一个挽弓的动作,“射风筝。你什么时候再跟我比上一回?”
剑光一敛,三毒的锋芒已逼到眼前。
他与江澄自五岁起朝夕相伴,形影不离,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二年。这十二年来,他们射过三百余次风筝,同床共枕过两千多次,一同吃过一千多碗莲藕汤,打过五百多场架,争锋相对的时候多,和睦共处的时候少。有几次他们牵上了手,那是在摇摇晃晃的船舱中,江澄跌了几次,终于老实牵住了魏无羡,江澄还背过他一次,那是因为魏无羡在外面疯玩扭伤了脚。他们也抱过。有一次是魏无羡去市集里买香粉,满身都是香喷喷的栀子花味,一见到江澄就笑嘻嘻地抱了他满身,熏得江澄连打了几个喷嚏。
只有一次,他们短暂地亲了一下。船停在在比人还高的荷叶从下,江澄坐在舢板边用脚轻轻踢水,魏婴喝多了,头枕在江澄的大腿上迷迷糊糊地睡着。夜色清朗,夜风也柔和,一阵一阵的荷叶清香如水波荡漾。江澄小声地叫了他几声,他都在醉中不愿出声,接着,就感到一阵柔软的亲吻贴在了自己的唇角。
魏婴那时酒瞬间醒了大半,却也不敢动弹,江澄轻轻地亲了一下,就直起身来,没再做什么。魏婴偷偷将眼睛睁开一条小缝,看见江澄仰着脸看月亮。他嘴角噙着笑意,神色舒展又柔和。江澄素来紧绷,魏无羡不记得什么时候看过他有这么怡然的神情,只记得他笑得真是好看极了。
可是这一切所有过往统统加在一起,也不及这一刻他们这样亲密。三毒穿透了他的腹腔,从他背后刺出一个鲜血淋漓的剑身。干脆利落的穿透伤,也伤不到脏器。魏无羡若不是痛极,真要给他叫声好,他反手拧紧江澄小臂,将他的骨头在手里捏碎。江澄的面部立刻扭曲了起来,他本能地痛挣,被鲜血和汗水浸透的皮肤几乎让他抓不住,那一截小臂在他手里扭成了常人不会有的形状,他几乎能听到骨头在皮肉里寸寸碎裂的细微声响。三毒从他身体里退出,魏婴痛得满脸是汗,跌坐在了地上,仓皇地捂住了自己小腹创口。
江澄勉强还能站稳,只是手臂已被拧断,无力地垂在身畔。魏无羡与江澄约斗,虽然吩咐了不许其他人介入,但温情姐弟和众人们又如何能放心,一直在暗处照看,此时见两人分开,他们一拥而入,将魏婴围了起来。即便心中知晓这是做戏,却也不由得恼恨上了江澄,众人推推搡搡,把他挤出人群。江澄跌跌撞撞,几乎要站不稳。魏无羡被人簇拥着,视线里的人头虚虚实实地晃动,耳边听得人声嘈杂,又是叫他名字,又是呼唤伤药和热水,他痛得迷糊,也发不出声音,只是一个劲儿地盯着江澄的方向。人群遮蔽了他看向江澄的视线,他又伸手推开他身前的人,几下挣扎,伤口血如泉涌。魏无羡被人牢牢按住,再也看不到江澄的身影。因此从这一刻开始,他所看到的都是幻觉:他看到江澄灰败的、寂寥的脸。他往山下走,新衣上已经沾满了血与尘土。江澄很艰难地走,却一步也不停留,三毒磕磕碰碰地敲在乱葬岗的山石上。绛紫色的衣角,随着他的走动轻轻飘摇起来,魏无羡的手指,在地上徒劳地弯曲,抠进了土里,他想说别走,又想说快滚,喉头微微一动,血沫就涌上舌根。他想说,你们都走开,走开吧。让他一个人在这里,让他一直目送江澄。魏婴一个人在原地,看见那绛紫色的背影跌跌撞撞,行行走走。剑尖还滴着新鲜的疼痛。夷陵老祖站在尸山血海里,突然狂笑了出来。
江澄,我们之间正该有此刻,我一步也不让你,你也一步不要让我。我们之间的恩情,都已经销账了,可是这份深厚的恨意,又同谁发泄呢?夷陵老祖浑身被血浸透,对着他的师弟喃喃轻语。他的师弟穿着紫色的新衣,提着剑的身姿伶仃而寂寥,向他走来时就像一片云。他好像一直在走,却又一直没有走到魏无羡身边。魏无羡伸出手,拇指搭在中指上,食指弯曲轻扣,做了个拈弓的动作。在他心中,不断浮现起那些少年时的长日、峻风,风筝在天边忽隐忽现。那样地远,那样地高,如此自由,逍遥至此,堪道无情,魏无羡从不在这时放水,只要射出,就绝无转圜。那箭被指尖灵力一推,贯穿长风,射穿了天边的云。
江澄第一次带金凌出去射风筝时,金凌才勉强有一张弓那么高,身边伴着几个云梦子弟,快马长风,群弟子言笑晏晏,不亦快哉。
江澄怀里抱着金凌,教他拈弓搭箭,灵力沉于手肘。金凌第一次射出时,穿透了别人的风筝。众弟子知道这趟本就是陪金凌少爷取乐的,倒也不着急,只是起哄起来,激得金凌好胜心起,很快就不愿意与舅舅共乘一骑。他要独力把风筝放出,追上去,再射穿。江澄拗不过他,只好把马让给金凌,自己独个儿站着。身边的弟子笑道:“宗主,请骑我的这匹。”江澄摇了摇手。又有弟子说:“不远处有个马厩,我去借一匹来。”江澄道:“我本来也不爱玩这个,你们去跟上金凌,不要让他摔下来。”催促几遍,几个弟子都骑马去追赶金凌了。
江澄站在地上,眯着眼睛看着金凌他们的身形渐远,几乎要变成了看不见的小点。风筝也越放越高,几乎要融化在了天空中。他想到,少年时期,他与魏婴是如何把风筝放到天上去的。魏婴身姿矫健,笑声响亮,纵马狂奔起来,直如一把离弦的箭。他忽然感到,日光刺眼,天地间如同一尊金色的铜炉,炭火熊熊灼烧,万物皆在在蒸腾的酷热中。江澄感到,身后传来熟悉的笑语,似是金凌又不似金凌。身形更高的金凌与什么人并肩纵马骑来,在热到扭曲的视线中,他看不清那究竟是什么人,却感到一种强烈的恐惧、危险、沉重的力量,骤然压上他的腹腔。江澄,在魏婴死去的第十年,他突然被一股遥远的,积蓄已久的,庞大的洪流压住了手脚,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楚强烈到胜过了一切、胜过了他的手臂被绞断、金丹被化去又被剖腹塞进来、胜过了他所见识过的一切痛苦,而唯有在云梦偷偷亲吻魏婴那一次的惊骇,可以与之比拟。一杆坚硬、疾驰、修长的羽箭,自魏无羡手中弹出,要射穿云中的风筝,它深深地没入了江澄的腹部。在这十年后,他人生中的三十岁,被突如其来的惊恐、惶惑、狂乱抓住,不知从何而来的一柄暗箭,撕开了他的身体,将他死死地钉在了地上,腹中血没入到了土地里。毫无预兆,就像故人重来,而四下却那么寂静,没有一丝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