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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亚罗斯仰躺在地上,感到疼痛,难以呼吸,伤口像是在被灼烧。他的胸膛陷进去一块,小壶隔着皮肉轻轻按压肋骨,以一种不确定的声音判断了他伤势严重。壶用不上伤药,壶村里自然也没有专门储备。上一位维壶师留下了一点晒干的草,小壶碾碎这些草药,还有附近的金轮草,一起涂在狄亚罗斯的伤口上,希望有一些用处。狄亚罗斯试着伸出两只手臂,原先是想抱着他,后来变成搂着。小壶坐在他的身边,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偶尔和他说话,问他是否愿意做自己的内容物。过去,狄亚罗斯并不十分理解这样的荣耀,就如他并不真正明白为何英雄要赴死。此时,他慢慢地说:“我会一直战斗吗?”
“是的。”
“那听起来不错……”
狄亚罗斯闭上眼睛。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渴求成为英雄了;他想要的,现在已经拥有;如果此刻真的死去,那么也一定是死而无憾。可死亡偏偏没有降临。他躺在这里,连爬行也做不到,并未被死亡击败,却要被死亡的迫近打得溃不成军。
一滴水打在他的脸上,雨骤然降下来。小壶用巨大的叶子盖住他的伤口。他的血、敌人的血浸进土壤里,被雨水冲刷干净。小壶决心要离开这里,寻找治疗的药物或是医生。狄亚罗斯拦住他,说自己很好。“我有你的陪伴,”他说,“再说,如果不凑巧,你回来就找不到我了。”
这话说得十分委婉,小壶懵懵懂懂,并没有听明白。他问:“狄亚罗斯先生,是不是很痛?”
狄亚罗斯沉默一会儿,勉强答道:“是很痛。”
“狄亚罗斯先生,你是不是会经常受伤?”
狄亚罗斯苦笑,“不会。”
他想了想,又继续说:“我很少战斗,不算是一个战士。”
小壶知道自己选的话题不够好,勾起了狄亚罗斯的伤心事,于是安静下来。
水慢慢渗进眼睛里,狄亚罗斯睁开眼睛,有迷离的错觉,他闻到血的气息,小壶笨拙地向前倾斜,尝了尝他流出的血。太阳逐渐变成一种灿烂的不可形容的金色,随后又扭曲成血色。云是稀薄的,凝固成圆环。一只巨大的眼睛在后面缓缓睁开,狄亚罗斯想要惊叫,却发不出声音,更无法动弹。濒临死亡的恐惧再一次将他攫住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在极端的情绪中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壶村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清晰的记忆总是反复出现在他的梦中,后面变得迷蒙。小壶趴在另一张小床上,睡得正安稳。狄亚罗斯坐起来,双脚踩在地上,才有了那么一点安稳感。他走过去,费力地将小壶翻了个面——小壶没法自己翻身。
现在还是清晨,天的颜色很浅淡,远处的山崖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壶们很喜欢他,攥着花送给他。狄亚罗斯笑着接受了,将花插在房间的瓦罐中。他的伤好得差不多,只是肋骨间还隐隐作痛。褪色者给他留了一些药,惊异于他在如此严重的伤势中活了下来。接下去是漫长的壶村重建事宜,狄亚罗斯在处理食物,修复壶后又学会了怎么搭建简单的棚屋,埋葬尸体。
壶的碎片被收集起来,小壶说它们仍有用处。敌人的尸体不适合这么抛在这里,又没有办法成为壶的内容物,只好找地方埋了。狄亚罗斯跟小壶开玩笑,说此处的花开得这么好,不会是尸体的功劳吧?小壶一脸严肃,“狄亚罗斯先生,不可以这么说。就算是尸体能够养出好的花儿,那也一定是要优秀战士的尸体。”狄亚罗斯向他道歉,轻声告诉他:“我小时候一直这么相信的。”
“狄亚罗斯先生被人骗了。”
“嘛,这不能怪我……我总是被人骗的。”
霍斯劳有诸多传言,家族中并不时常谈起,来访的客人却愿意拿这些话逗逗小少爷。其中不乏过于奇特诡谲的故事,总离不开死亡和血的灌输。当时他十分年幼,并不害怕自己凶名在外的兄长,在兄长的溺爱下对威严的父亲也无甚崇敬之心,却一度畏惧自己的家族名号,害怕美丽的花瓣鞭和饰品边角锋利盔甲。很久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害怕的是什么,仿佛冥冥之中他已得到预兆:自己绝无可能成为一个合格的霍斯劳。
有一天,小壶遇到一位旅人。来人穿着与狄亚罗斯如出一辙的奢华盔甲,因而小壶并没有升起警惕之心,高兴地告诉了对方狄亚罗斯的位置。
狄亚罗斯正为大壶处理伤疤,趴在地上,专心致志,每日如此。他一抬头,如遭雷劈。尤诺·霍斯劳戴着头盔,看不到神情。狄亚罗斯对着熟悉的银色面孔有自己的看法:他心虚时,就能从中读出冷意;高兴时,就觉得盔甲也漂亮如艺术品。
他要爬起来,又深觉别扭,只是喊了声“哥哥”,继续处理手上的活。等他完成站起来,尤诺还是原来的姿态,倚在门框上,一动不动。狄亚罗斯干巴巴地又喊了一声:“哥哥。”他带着尤诺去自己的屋子。屋里杂七杂八地堆着狄亚罗斯的东西,灰尘扑面。狄亚罗斯其实没在这个屋子里待过几回,打扫是件很麻烦的时候,待了一晚后,他就与小壶住到一块去了。他跟尤诺解释,犹豫着问他要不要在这里过夜,是否愿意跟他们一起住。
尤诺摇了摇头。
他看上去疲倦,没有对狄亚罗斯堪称离经叛道的行为发表看法。狄亚罗斯只好自己找事情做。他捣鼓了半天,局促地端进来一碗炖肉。在交界地做这么一餐并不容易,要打猎,找可以使用的容器,点燃篝火。在这个他从未忧心过的领域,狄亚罗斯学到了很多。尤诺对他的举止相当惊讶,又有些痛恨,一时没有对自己的弟弟说出口。他风尘仆仆,意识模糊,勉强喝了一点汤,吃了一些干粮,坐在木板上,很快就沉沉睡去。狄亚罗斯担心他受了伤,尤诺从不主动告诉他这些。他将尤诺剩下的食物吃完,有些惆怅地在门口坐了很久。
小壶问他:“狄亚罗斯先生,不开心吗?”
“没有。”
“那是你的朋友吗?看上去也很厉害。”
“他是我的哥哥,”狄亚罗斯笑了一下,“他可比我厉害多了。”
第二天他们才好好说上话。尤诺问狄亚罗斯为何离家,遇到了什么。语气并不严厉,似乎并不生气。
狄亚罗斯不知道从何说起。他不想跟尤诺提起自己狼狈的模样。在进入圆桌厅堂前,他过得像逃亡的王孙贵族,甚至想抠下盔甲上的装饰品来换取有用的东西。可惜的是,在交界地,再珍贵的宝石也没有价值。他有段时间非常后悔来到这里,每夜都想着一些无法排解的话语,小时候的臆想也泛上来。霍斯劳以血代言,喜爱血般的红色,衣服、盔甲和宅邸里的用具都点缀红色的宝石。狄亚罗斯质疑过宝石的价值究竟来自何处,因为美丽?他不懂欣赏。如果是因为稀少,是否太过可笑。霍斯劳赋予宝石价值,也赋予他价值。
狄亚罗斯情愿尤诺斥责他,也不想提起那些事。尤诺却叫他去翻找自己的行囊。
“有一样东西。”他言简意赅地说。
狄亚罗斯不明所以地照做。他翻过行囊里的衣服,为数不多的伤药,打火石……一封信横放在最里面。他一眼认出那是什么,无法呼吸。狄亚罗斯转身看向尤诺。
尤诺依旧平静地望着他。他坐在床边,双手抵在自己的下巴上。
狄亚罗斯明白,自己不能说谎,这是从小到大的规矩:不可以对自己的哥哥说谎。
“对不起,”狄亚罗斯磕磕巴巴地说,“我逃跑了……我加入了卑鄙的叛律者。”
他捏着那封信。
尤诺说:“没什么。”
狄亚罗斯摇头,巨大的惊恐下,他以一种堪称优雅的姿势,将纸片撕碎,咽了下去。尤诺只是看着他这么做,等他不再颤抖,才低声叫他的名字:“狄亚罗斯。”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狄亚罗斯低声说,“你杀了他吗?”
“不,”尤诺坦诚,“我输了,所以我才出现在这里。”
成王的路是很危险的,尤诺见过太多失败的下场凄惨的强大褪色者。他所要做的,只是不成为他们其中的一员。狄亚罗斯还没有见过真正的残酷现实。
“发生了什么事?”尤诺再次问。
狄亚罗斯说:“……勒妮亚死了,我也差点死了。”
他不愿意提自己救了壶。在他看来,这不是值得霍斯劳们赞颂的事,或许还会引来尤诺带有嘲弄意味的温和话语。尤诺仔细观察他的面庞,捉住他没有覆甲的手,低下头,似乎要从他的掌心中看出什么。尤诺语气不带责怪,但让狄亚罗斯相当难受,“你不应该离开的。”
狄亚罗斯看他,“可是我离开了……”
尤诺的头微微向下点,几乎不可见的一下,被狄亚罗斯发觉了。即便隔着头盔,他也能觉察出兄长动作背后的意味。狄亚罗斯拒绝从他的口中听到否定的话语,于是他半跪在地上,抱住了尤诺的腰。这是个无比依恋的动作。年纪更小的时候,他时刻渴求着尤诺的拥抱。尤诺抚摸他的头发,金属的触感并不温暖,狄亚罗斯要为他卸下臂甲,尤诺同意了,他甚至用手指挠了挠狄亚罗斯的掌心。
还是和原来一样,尤诺想,不带着茧的手,仿佛从来没有握过武器。
狄亚罗斯起身,改为半跪在木板床上。空气中弥漫着灰尘。狄亚罗斯想要摘下他的头盔,却好像有些缺少勇气,只是推开了一半。带着长尾顶饰的头盔向后倒,锐利的角尖顶在尤诺的背上。他们嘴唇贴在一起的时候,尤诺品尝到近乎墨水化开的苦涩味道。他按着自己弟弟的肩膀,用舌头一点点舔舐他的口腔。狄亚罗斯瞪大了眼睛,对于这样的亲昵有些惶恐。兄弟的不伦关系保持了相当长的时间,可狄亚罗斯和尤诺未有过这样的深吻。他小心地咬了一下尤诺的下唇,终止了这场温和的刑罚。
尤诺握着狄亚罗斯的手臂,没有等到下一步。
视野被没戴好的头盔遮蔽,他干脆自己动手摘下,神色平静地问:“为什么不继续?”
狄亚罗斯不说话。他紧张的时候没什么表情,眉峰耸着,在外人看来还是有几分冷峻。尤诺倒是能一眼看出他的茫然。他对狄亚罗斯一向很耐心,伸手摸他的脸颊,“怎么了?”狄亚罗斯摇头,将头埋进他的怀里。相同的两副盔甲碰在一起,狄亚罗斯觉得自己在拥抱霍斯劳宅邸大厅里摆放的那具存在已久的、死尸般的盔甲。尤诺再次抚摸他的头发,手很快伸进了他的脖颈。这时候,他才注意到一件事,有些不满地皱起了眉,“为什么不戴头盔?”
他知道怎么恐吓狄亚罗斯,可以随口说出一百种因为头颅受伤而死去的方式。狄亚罗斯温顺地看着他,他便说不出口了。
起先,狄亚罗斯说:“有些重。”很快,他承受不住尤诺如有千钧的目光,说了实话。
“太显眼了,”他嘟囔着解释,“一看就知道是霍斯劳了。”
狄亚罗斯宁愿别人叫自己的名字。
尤诺拿起自己的头盔,不容拒绝地为狄亚罗斯戴上了。长尾顶饰很沉,狄亚罗斯不得不仰首。这样的装饰不是很方便,但对一个战士来说不是什么问题,狄亚罗斯很快适应。他藏在头盔后面的面容惶惶。
狄亚罗斯迫不及待地要摘下来,却被尤诺阻拦了。
“它有其他的意味,我不能戴。”狄亚罗斯急切地说。
“我很清楚,”尤诺慢条斯理道,“正是因为它属于我,所以我才能给你。”
狄亚罗斯透过两个眼洞看自己的兄长,沉重的头盔让他头晕目眩,几乎要趴到床上。尤诺又说:“很漂亮,也很合适。”
对他来说,头盔本身的寓意和保护作用较为作用;对狄亚罗斯来说,这只是件漂亮的装饰品。
“不!”狄亚罗斯打断尤诺的话。他被自己的严厉语气吓了一跳。
“你不喜欢吗?”
“哥哥,”狄亚罗斯放缓了语气,尤诺听出他话语中的挫败,“请不要再这么对待我了。”
他低下头,凑近了一点,没有自己动手,等待尤诺为他摘下头盔。尤诺心中满意,抱着头盔,面容也温和一些,“你的头盔在哪里?”
狄亚罗斯乖乖回答:“在箱子里面。”他指向房间角落的箱箧。
尤诺说:“狄亚罗斯,这太危险了。”
“我知道了。”狄亚罗斯很快接道。这次他从尤诺的手中拿走头盔,放在更远一些的地方,才继续与他亲近。狄亚罗斯有些想念家里床铺,那样他可以把尤诺压进柔软的被褥中,衬得尤诺本人也柔软起来。木床吱吱作响,躺着并不舒服。他有一个自以为相当卑劣的念头:他喜欢和尤诺做爱,这是他为数不多占据主导权的时候。尤诺在这方面对他很是纵容。第一次遗精后的第二天,尤诺握着他的性器,用比平时更温和的声音说,这一切很好。他是哭着射出来的,既羞愧,又满足。
不伦,逆反,道德低下,总是很吸引像狄亚罗斯这样从未被期许过的年轻人。并不存于书库的杂书中,狄亚罗斯看过很多离经叛道的故事,大多是悲剧,并不被人喜欢。勒妮亚对他的口味感到奇怪。狄亚罗斯自暴自弃地想:反正我一直是个奇怪的人。
脱掉尤诺的甲胄后,狄亚罗斯的动作慢下来。柔软的布料中有血浸出来。很快,狄亚罗斯发现上衣已经牢牢黏在了尤诺的身上,轻易脱不下来。狄亚罗斯拽着他宽大的袖子,喊了一声:“哥。”
尤诺眨了眨眼,表情没什么变化。狄亚罗斯的动作无疑让他很疼,但这疼痛并非不能忍受。他对狄亚罗斯点了点头,平淡地解释道:“受了点伤。”
狄亚罗斯说:“我去找一下刀。”
尤诺按住了他的手。
“没关系。”他说。
狄亚罗斯摇头,尤诺抓着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扣。狄亚罗斯一下没了抗拒的勇气,他只脱下一点尤诺的裤子,做得很小心。尤诺以一种玩笑的口吻说道:“早知道就不脱上身的盔甲了。”狄亚罗斯有些恼怒,他抬起尤诺的一条腿,扶着性器插进去,慢慢地动着,心思却逐渐飘忽。尤诺的身体显然更动情,很快完全接纳了它。狄亚罗斯听过一些下流的说法,说人的情绪勾连性欲,恐惧时有别样的高潮,因此有人追求窒息,追求疼痛。狄亚罗斯从来没有当真过,对他而言,做爱是一件可有可无的事,很长一段时间内疼痛不存在于他的世界。在家族中,他并不受人重视,可仍有无数男女愿意爬上他的床。狄亚罗斯欣赏过他们姣好的面容或是活力,可性是另一回事。狄亚罗斯说不清。他的手掌覆上尤诺的胸脯,抚摸,按压。尤诺闭眼,皱着眉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下面绞得更紧了。狄亚罗斯像是受惊般松开手。他嗫嚅着问:“哥哥,这里受伤了吗?”
“不痛。”尤诺答非所问。他想起小时候的狄亚罗斯也是这么问他的。他的弟弟总是很天真,有点任性,却又很听话,尤诺正是偏爱他这一点。狄亚罗斯低头,用自己的面颊蹭着尤诺的。他比划着尤诺的头发,“好像长了点。”
性器顶到敏感的地方,尤诺完全安静下来。身下的木床显然不如被褥好抓,尤诺用手掌紧紧地抵着平面,随后屈指,指头抠进了木板与木板之间的缝隙中。狄亚罗斯专心地瞅着他的头发,在心里比划,原来他已经离家那么久,去过很多地方了。狄亚罗斯突然很悲伤,以至于只是草草地射在了尤诺的身体里。他感到羞愧,仿佛解开裤子的自己不着片缕,赤身裸体,极不体面。尤诺坐在床上,问他怎么了。狄亚罗斯默不作声地找到匕首,仔细地割开尤诺的衣服。溃烂的伤口很吓人。尤诺颇有经验,知道这些伤很快就会好。狄亚罗斯去打水,为他处理伤口,包扎,动作娴熟。尤诺愣了下,露出疑惑的表情。
他从多日没有停歇的赶路与战斗的昏沉中恢复过来,想起自己的弟弟昨天还亲自下厨了。
……他应该把那碗其貌不扬的、带着汤的炖肉吃完的。尤诺不赞成这样的行为,但是愿意鼓励一下狄亚罗斯的付出。不过,无论如何,狄亚罗斯都不该出现在交界地。
狄亚罗斯说:“我差点死了。”
这是尤诺预料之中的事,他本想就此劝他回家去,可看着狄亚罗斯的表情,他只是指了指自己的头发。
狄亚罗斯有些不解,“怎么了?”
他的语气不是很尊敬,尤诺没有介意,“你不是说太长了吗?”尤诺双手并在一起,向上摊开。狄亚罗斯用小刀割他的头发,割得很齐,碎发落到尤诺的手掌上。不知为何,狄亚罗斯阴郁的心情缓和一些。
“为什么难受?”尤诺问。
狄亚罗斯说:“勒妮亚死了……这是我的错,我不该带她出来的,我也没有为她报仇。”
“这没什么,”尤诺冷漠地说,“人都会死。”
狄亚罗斯再一次重复道:“我也差点死了。”
他心平气和地说出这句话,又看看自己的兄长,骤然间有不同的感受:在死亡面前,好像没什么可畏惧了。那时候的狄亚罗斯太过勇敢,让现在的狄亚罗斯也有了底气。尤诺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他抓着狄亚罗斯的手腕,“现在我在这里。”
狄亚罗斯探过头,亲了亲他的脸颊。
尤诺的伤好得很快,只是留下新的伤疤。不久后又有盗猎者来袭,狄亚罗斯第一次和尤诺一起战斗,心中有很奇妙的滋味。不过尤诺并不需要他的协助。狄亚罗斯看他杀掉了其他入侵者,只留下一位审问。尤诺打断对方的腿,掰下牙齿,说要剥下对方的皮。惨叫声惊人,狄亚罗斯不忍心听,也不忍心去看这样的画面。尤诺告诉狄亚罗斯,既然知道敌人的存在,就要将他们全部消灭。
狄亚罗斯小时候,尤诺将他抱在怀里,教他识字;也握着他的手腕,告诉他如何挥鞭。没有哪次教导如现在这样残忍,这本不是狄亚罗斯应该学会的。狄亚罗斯问他自己该怎么做。尤诺已经问出了盗猎者的聚集地,说:“去把他们都杀掉。”他的眼中有一团幽幽的焰火,狄亚罗斯恐惧,希望自己的兄长将头盔戴上。
为了解决盗猎者,他们出发了。小壶有些舍不得他们,狄亚罗斯悄悄告诉小壶:“我还很快就回来。”
“狄亚罗斯先生不回家吗?”
“我不会一直都待在家里,”狄亚罗斯温柔地说,“就像你迟早要离开这里——像你的那位战士壶叔叔一样。”
小壶伸出藏在背后的手,送给他一枝花。
狄亚罗斯将它别在领巾上,和尤诺出发了。狄亚罗斯没有戴头盔,尤诺没说什么。有他在,狄亚罗斯不会受伤。
半路上,狄亚罗斯问尤诺:“我还会回去吗?”尤诺没有回答。这场战斗并不困难,狄亚罗斯几乎没发挥什么作用,尤诺的强大总是让他自惭形秽,可是他想到壶村,宽慰自己还是有用处的,并感到高兴。
目标完成了,分歧不得不浮出水面。狄亚罗斯问尤诺想去哪里,他并不十分相信尤诺真的失败了,总觉得对方还要努力成为新的王。尤诺问他这一路上遇到了什么。狄亚罗斯慢慢地告诉他,自己是如何来到交界地,和勒妮亚走散,幸运地被人带到了圆桌厅堂,加入叛律者又离开。他提起勒妮亚总是很失落。
“可能是因为我的头盔,”他说,“一下子就认出来,被送到圆桌厅堂去。”
不过敌人可不会因为他是名门就手下留情。
尤诺说:“那就去圆桌厅堂。”
他想了想,说:“我的女巫被人杀害了。”
狄亚罗斯“嗯”了一声,知道这算是尤诺的安慰。
他们去往圆桌厅堂。这里比狄亚罗斯上一回来时冷清很多,甚至死气沉沉。圆桌和壁炉旁的人消失了,死眠少女曾待过的房间也空无一人。狄亚罗斯坐在床铺上说自己与她有过短暂交流。菲雅问他是否可以成为她的英雄。狄亚罗斯诚实地告诉她,他还不具备英雄的资格。
接着是火山官邸,主人身亡的消息传到他们的耳中,叛律者自然也不见踪影。尤诺只好放弃报仇。狄亚罗斯想起那封委托信,问尤诺为什么在巨人山顶。尤诺这才告诉他褪色者间的传闻,成为王必要的牺牲……指头女巫死后,他也失去了方向。但这并非不可逆转的颓势,狄亚罗斯没有问尤诺为什么决定离开。
他们坐在篝火边,尤诺问他:“你想要上雪山看看吗?”
狄亚罗斯有些好奇,“我没有见过雪山。”
他向北方走,止步王城前,不敢再进一步。
尤诺说:“那我们去看看。”
狄亚罗斯坦然享受尤诺一贯的照顾,又疑心他为何如此好说话,这一切恍若最后的优待,直到头顶的利剑落下。他没有忍住,小心地问尤诺:“哥哥,你要离开交界地吗?”
尤诺说:“是。”
狄亚罗斯的手凑近篝火,他看晃动的火焰,不看尤诺。
我不想离开,他在心里说,我不想回到那个没有人在意我——唯一在乎我的人已经死了——的地方。尤诺当然也在乎他,只是他并不在家,他的重视也让狄亚罗斯喘不过气。
他们应该分开,像以前一样,隔一段时间见一面,唯一的区别是他不是在家中等兄长归来。
狄亚罗斯说不出口,尤诺在看着他。狄亚罗斯只是将头埋在膝盖上。尤诺拍他的背,不轻不重,十分体贴。
雪原上,巨人的尸体矗立,狄亚罗斯被残酷的生与死所震慑。他们走得很慢,来到那座破旧的小屋,指头女巫的尸体被雪所覆盖,不细看难以发觉。他们走了许多天。狄亚罗斯从未见过这样的雪白原野,远非落满雪的花园庭院所能比拟。天寒地冻之处,本就缺少生物活动的痕迹,一下子竟叫人看不出交界地一贯的颓败。啊,交界地……狄亚罗斯不爱这片土地,心里怀念故乡,可又舍不得离开。夜晚,他们宿在废墟中,本来并不寒冷,却又忍不住贴在一起取暖,雪落在狄亚罗斯的脸上,又化开。尤诺要解开自己的盔甲,狄亚罗斯搂着他,依恋地说:“我只想抱着你……哥哥。”
黑夜,他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明亮。
“你说得对,我做不了英雄,”狄亚罗斯说,“我不准备当英雄了……不做英雄,我也能很高兴。”
尤诺怛然失色于他的成长,摸了摸狄亚罗斯垂在他们身后地面上的披风,没有说话。
狄亚罗斯看不到他的动作。
“哥哥,我不想回去。”
他的声音很低。
过了会儿,尤诺回答道:“狄亚罗斯,你希望我怎么回答?”
狄亚罗斯摇摇头,“我不知道。”
这天晚上,他又做了濒死的梦。小壶的手碰触他的脸颊。他头一次分清梦与现实,躺在地上,静静地想:我们还要在雪中走上好多天。
他们朝着最高处走。尤诺要去传闻中的领域:另一棵圣树栖息在那里,理应还有可以夺取的大卢恩。他本来想直接离开交界地,但狄亚罗斯的渴求让他心软,他愿意松开一些绳子。尤诺决意要在交界地再多待几天。既然如此,他就不该闲逛,要以正当的理由做正当的事。
这一趟旅程应该很危险,尤诺要在终点处和狄亚罗斯分开,他不准备送狄亚罗斯下山,于是要求狄亚罗斯回到圆桌厅堂。狄亚罗斯同意了。
某天,在无比迫近巨人火焰大锅的路上,狂风呼啸着而来。远处,他们看到冲天的火焰。狄亚罗斯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尤诺却很清楚:新的王即将诞生了,或者说,最后的角力要开始了。从另一个角度说,尤诺知道自己失败了。有些惊异的,他并不觉得失望。比起真挚的野心,这更像是一份职责。既然女王在召唤,霍斯劳没道理不重回故土。褪色者所需要承担的重任他已完成,接下去他还要做霍斯劳的家主。
他对狄亚罗斯说:“我们应该一起回去。”
狄亚罗斯没有说话,他在犹豫,眼神游离。风声遮盖了他第一次的回答。良久,他才又一次出声,大声喊道:“我想回壶村。”
狄亚罗斯的忤逆总是让尤诺费解。
他直白地问:“你不跟我一起走?”
狄亚罗斯低下头,下半张脸绷得很紧。
“……是的。”他说。
“我没有阻止你的理由,”尤诺说,声音很平静,心中却有一些恼怒,“这是你的选择。”
选择……尤诺咀嚼这个词。他有些痛恨这样的说法。但是他也有自己的选择——他选择原谅狄亚罗斯。
狄亚罗斯亲昵地碰他的手,问他:“霍斯劳会回到交界地吗?褪色者已经不再被流放。”
尤诺暂且不知道答案。这或许要看交界地变成什么模样,未来的王是什么模样。狄亚罗斯有盲目的期待,觉得一切都会变好。
他们再一次沉默下来。尤诺推开一点自己的面具,他们在狂风扬起的大雪中胡乱地接吻。风雪涌进来,狄亚罗斯睁不开眼睛,只能感觉唇上冰冷的触感,尤诺的手重重地按在他的肩膀上。有那么一瞬间,狄亚罗斯幻想远处的火弥漫而来,淹没整个雪原。尤诺用和嘴唇一般异常冰冷却并不柔软的手甲触碰他的脸庞、嘴唇和头发。狄亚罗斯对自己的兄长露出一个笑容。尤诺从他的包裹里翻出头盔,仔细地为狄亚罗斯戴上。狄亚罗斯曾厌恶这份沉重,现在他心甘情愿地弯下腰来,仰面看着尤诺,就如要接受加冕一般。在他映着火光的双眼中,尤诺看到燃烧的星星,悬在交界地无垠的旷野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