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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6-25
Words:
4,866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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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Hits:
1,731

【雷安】罗曼蒂克袭击

Summary:

旧文,第一次发出来。
给雷安合志写的娱乐圈AU。

Work Text:

航班是直飞的。安迷修在铁鸟肚子里待了十几个小时,这是他人生里第一次坐飞机——刚登机的新鲜感在一小时内迅速消耗完毕,第三个小时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思念脚踏实地的人间。这导致从机场大厅走出来的时候,急于呼吸一口新鲜空气的安迷修压根儿没做好看到外面巨型广告牌的准备。
来接机的是同样签了凹凸之后在伯克利进修的学生。小伙子年纪比安迷修还小,刚到波士顿的时候连五线谱都认不全,唯独长得是真可爱。伯克利这学校不光好考,奖学金也给得痛快大方。学得好拿全奖,学校供他读书;学不好一分奖学金没有,凹凸也会供他读书。小孩儿已经在异国他乡待了两年,第一年上语言预科,第二年上大一,重修挂科的课一大片,按理来说安迷修还是得叫这位小兄弟一声“学长”。小伙子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看到安迷修先笑着喊了一声“安哥”,带点脆生生的北方口音。这是知道安迷修是公司内定长线培养的明日之星,奔着作编曲专业扩展人脉来的。小孩儿很尊敬,没打算按入学时长算辈分的意思。他第一句寒暄客套还没说出口去,安迷修脸已经僵住了。
“安……安哥?”小孩儿胆战心惊,心说这位不至于这么在意年龄吧,讨个巧叫声哥难道还叫错了。安迷修怔了好一会儿,才回头去看他,面上凝着一层惨白秋霜:“那个是什么?”手遥遥指着机场外边儿最大那块电子屏。
“广告牌啊。”
“不是,我是问上面的那个,广告。”
“迪……迪奥?”
“不是,那个人。”
“哦他啊,”小孩儿神色松弛下来,“挺难得吧?华侨在这边儿能这么厉害。听说他还是个混血儿呢。”
“他叫什么名字?”
“嗯?”小孩迷惑,“上面写着啊——RAY,中文名好像是叫雷狮吧。”

波士顿的冬天漫长且寒冷。眼看到了年根底下,人都是从国外往国内飞,唯独安迷修逆着人流从国内往国外跑——他上一个春节是陪着老人在医院里过的,这一个需要他自己过。独自一人待在老房子里看哪儿哪儿伤神,狭小空间里曾经同他看过最好光景的人走的走散的散。安迷修夜不安枕,终于赶在春节快递停运前收到开学通知。他打了八十个电话才联系到在家含饴弄孙的教学办老师,开证明收拾行李一气呵成。他逃也似地飞出故地,衷心盼望身后那股子念想再追也快不过民航空客。
学校宿舍里中国学生真挺多,二月初刚好赶上字面意思的人去楼空。他自己住八十平米,中介说了三遍“No pet”才把钥匙交到他手心。安迷修拎包入住的第一天,第一件事是翻出电脑连接WiFi搜索关键词“RAY”。
铺天盖地而来的信息拍在安迷修脸上,在国内苦苦寻找的几年太过现实,回想起来又荒诞得像是一出魔幻现实主义戏剧。非要总结个核心思想,也无非就是在一切艰难谷底,所有救命稻草都必定约好了一般齐齐撇下他。直到谢幕,安迷修总是重复演着同一出老剧本:孤身一人溺毙在冰冷海水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他花了很多时间浏览网页,不会的单词还拿百度翻译查,端的是考托福那会儿的劲头。这个RAY什么时候出道,什么时候发过专辑,什么时候拿奖,什么时候打入时尚圈,都是粉丝的好谈资。安迷修甚至找到他走红毯的视频,头发微长的RAY一出现就是全场媒体的焦点。安迷修几乎把几十秒的视频拆解成一帧一帧来做阅读理解,仍然没有寻觅到他所熟稔的少年气的恶劣。画面上的男人领口别着锚形领针,眸光凛凛步履匆匆,任何一家媒体都只能拍到一张冷峻的侧脸。
安迷修想起自己上高中时候认识的RAY——那会儿还是雷狮。住安迷修家,穿安迷修的衣服,睡安米修的床,总在安迷修半夜做题的时候大声唱歌,还故意跑调。安迷修叫他小点声,师父在隔壁;他眼睛一眨不眨:他老人家耳背,听不见。安迷修说,知道这家里唯一一个觉得你唱歌好听的人听不见,你还唱!雷狮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笑得眼睛都弯起来:要不是你觉得难听,我还不唱呢。那时候的雷狮把头发随便一拢扎在发带里,穿紧身背心在酒吧唱歌。小破酒吧藏在老城区,从灯光到音响全线落伍没一样合格,雷狮唱到尽兴仍然推出漂亮的滑弦,在狭窄的舞台上双脚离地,跳跃嘶吼。安迷修以前从不肯进酒吧去,但是就连蹲在门口也能听见里面寥寥听众在一曲终了的欢呼,吹响的口哨中有扎啤杯碰在一起的玻璃撞击声。
今时不同往日。他如今放下麦克风,想必有千万人愿意给他心无旁骛的尖叫和喝彩。

“安哥,你这么喜欢RAY啊?”接机那孩子名叫金,发现安迷修是条可以依赖的大腿之后动不动就抱着谱子来找他指点迷津,一到大作业集中死线的时候更是风雨无阻。他进屋就在书架上扫了两眼,除了教材和专业书之外,专门有个小书柜装了一沓专辑。“怪不得之前在机场问我是谁,他出道以来的专辑都在这了吧?”
“别瞎说。”安迷修在冲咖啡。学编曲有硬性成绩要求,Due和考试赶在一块的日子谁过谁知道。“我就是欣赏他的风格。”
“风格?”金想了想,“我以为你会更偏向爵士乐?”
“还行吧,杂学旁收的。都随便听听。”安迷修端着两杯咖啡过来,自己先喝了一口。
“下周二讲座你去吗?”金想起什么似的兴致盎然。
“哪个?”
“你不是特别喜欢RAY嘛?他要来马萨诸塞州演出,顺便到咱学校做讲座,下周。安哥不知道?”
安迷修手没抖,真的没抖。咖啡杯稳稳当当放在桌上,太敦实了,甚至溅出一片。
“你现在去弄演出票肯定晚了啊……你等等,”金回头在双肩包里翻了半天从书里抽出一张纸片,“我这儿倒是有张讲座的票,你要去的话就给你,”小孩儿把票双手合十夹在掌心,突出的就是一个真诚,“安哥,教教我这段和弦怎么改呗?”

以上就是全部前情提要——如果早知道有今天,安迷修其实宁愿他没有撞过这等追星被人送票去见偶像的大运。金不愧是天选之子,安迷修用一首和弦的代价交换了这张要命的票,拿到手了才发现是第一排正中间。他硬着头皮全副武装地出席,在坐下的第三秒就被工作人员关照说需要您摘掉帽子和墨镜和口罩,今天在场的大家都讲究个真诚。
太真诚了。RAY穿了件卫衣运动裤就进来了,头发散着,睡眼惺忪。那双仍然摄人的眼从场子里扫过去,跟安迷修轰然相撞。安迷修差一点点就站起来了,然后他的目光又从他身上平缓地滑了过去。
高中那会儿安迷修在家念英语课外阅读,雷狮睡不着,一枕头甩在他后脑勺上:你他妈烦不烦!安迷修说:我也不想啊,你会你教我?雷狮翻了个白眼,说我从小到大一天学都没上过,听不懂鸟语。于是安迷修继续放心大胆地念。他读乔叟的情诗*:
Your two great eyes will slay me suddenly
Their beauty shakes me who was once serene
Straight through my heart the wound is quick and keen
Only your word will heal the injury
To my hurt heart, while yet the wound is clean
雷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过了一会儿怒气冲冲地从床上翻下来,拉着安迷修的领子让他再读一遍。安迷修以为他是在威胁,结果雷狮是真的让他再读一遍。你刚刚不是还嫌我吵吗?安迷修这么问,然后就听见雷狮理直气壮地回:你念这段我听着就比别的舒服。你看着我,再念一遍。安迷修只好又念了一遍,一边念一边看雷狮那双宝石一样的眼睛,念得偷偷红了耳根。
当初信了他的邪,真以为他一天学都没上过。后来才从粉丝扒身世的帖子里晓得,雷神集团的家庭教育是从胎教开始的,12岁掌握三门语言是雷神集团继承人的基本操作。
RAY今天是受邀来做讲座的,一没带稿子二没准备PPT三没有翻译。他自己说英语,一水儿的专业名词张口就来,语速还极快。他开口的时候下面的同学还在鼓掌,以为怎么也得自我介绍一下客套两句再开始,结果提都没提一句自己是谁,一上来就是干货。本来这一屋子里半屋子都是奔着追星来的,不少人都心说RAY当红歌星时尚界新宠,互动肯定少不了,说不定也就是打着讲座的旗号办的大学粉丝见面会。谁想到人家是真上课来了,还是填鸭式,语言精准节奏飞快,从作曲选材讲到编曲误区再讲到发声技巧,连你听不听得懂消不消化得完都不管。
安迷修早有准备,录音笔是一开始就打开的。雷狮的语速他还真的跟不太上,体感仿佛小学生被扔进了托福听力现场。雷狮说中文的时候已经缺少情感和腔调,最常用的两种语气是不屑和威胁;不说中文的时候更加有种凛冽的无情感,他每一个重音都咬得正确,每一句语调和节奏都把握得官方,但是毫无情绪的起伏,仿佛高级AI用美国普通话朗读课文,甚至开了倍速模式。
安迷修努力地把从他的语句中捕捉到的词汇贯穿成句子,但是不管怎么努力,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却始终是那几句简单得要命的情诗*——
Your two great eyes will slay me suddenly
Their beauty shakes me who was once serene
Upon my word, I tell you faithfully
Through life and after death you are my queen
For with my death the whole truth shall be seen

原计划两个半小时的讲座,RAY用了不到一小时就完成了。他确实是讲完了换成其他任何一个人在台上都能讲两三个小时的内容,所以主办方在讲台旁边和他的经纪人沟通过之后,无奈地向窃窃私语的听众宣布:今天的讲座提前结束,没有互动环节,请大家有序离场。
安迷修收拾了东西站起身等着后排退场的同时,他忍不住回头看RAY。两个助理一前一后围着他,一个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大衣往他身上披,另一个在拿粉饼给他补妆。他抬着一只胳膊配合,同时侧着头跟翻着记事簿的经纪人低声地快速交谈。
安迷修现在终于确认了,这个光芒万丈的RAY,并不和他有什么关系。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个成熟优秀的男人,万众瞩目的新星,不是那个会在安迷修的五三试卷姓名栏画小王八的少年。他找了雷狮这么多年,说到底还是因为意难平——安迷修想不通为什么已经被当做了生命一部分的东西会突然原地蒸发,就像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不过是注视着那颗紫色的宝石,不过是嘴里吐出一串肉麻的鸟语,火就会烧到脸上。
可是现在情况已经不同了。他亲眼见到了那个男孩会变成什么样子,亲眼见证了他的夺目和唯一。然后他意识到人当然是会变的。安迷修永远不会忘记高中时代,但是好像也确乎没有死抓住不放的必要。他隔着背包的布料握住里面的钥匙,上面有银色吉他挂坠,有他最后和最难忘怀的好日子。他曾经没有勇气追寻的东西至今还在左胸口滚烫着,但是当年没有伸出手去,现在就更加失去了理由——这一刻他同时感到快乐和泪盈于睫,因为他意识到对于只有他知道的那部分雷狮来说,自由和梦想都没有落空;甚至连“雷狮”这个概念本身,安迷修都从未失去,因为那一小部分雷狮被分隔在了雷神集团继承人和RAY这两个身份之外,有着狡黠和明亮的眼神,从来没有从他的世界离开。他使安迷修完整。

安迷修把自己从现场逼退。他街头信步,解开一桩千年谜案一般准备去找家海鲜餐馆改善生活——如果不是金突然给他打电话,他本来是这样打算的。
“喂?金?”
“安哥,你……在哪?”
“出去吃饭,”安迷修说,“今天我请客吃龙虾,来不来?”
“这个,你……”金少见地吞吞吐吐,“你要不先回来?”
“有不会的作业?”安迷修爽快得很,“先吃饭,我再回去教你行不?”
金清了清嗓子,安迷修抢先一句。“你想清楚,我可不经常主动请人吃饭。机会难得,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啊。”
还未待金再开口,听筒里传来哗啦啦的声音和金小声的惊呼。声音的质感突然改变,语气冷得掉冰碴子:“既然今天心情这么好,那不如再带我一个。”
安迷修脚底一滑,险些栽过去。金在一旁喊,安哥我被袭击了——你回来吧——我们俩现在就在你公寓门口——
安迷修冷静了一下。
“RAY?”
“你他妈叫谁呢。”雷狮显然心情不佳,“你是不知道我大名怎么念?我教你?”
“你这又是跟谁俩呢?”安迷修劈头盖脸被骂了一句,火气也涌上来。“我凭什么就一定得认识你是谁?”
“……行,”雷狮沉默了一会儿,甚至笑了一声。安迷修头皮都发麻。“你这个学弟?学长?同事?叫金是吧?”
“……你干什么?”安迷修警惕,“把手机还给人家。”
“你不是不认识我吗?”背景音是金的慌张三连。“我得从你身边的人开始认识认识啊。”
“雷狮!”安迷修气急,这个名字脱口而出。
“哦,这不是会吗?”语气云淡风轻,“那我就跟你这个小同事一块儿在这等你了。大冬天的,你快点。”
有一回安迷修去上学,师父出门,雷狮自己看家。他出门倒垃圾忘带钥匙,把自己锁在门外。雷狮蹲在楼道窗台上,和邻居阿姨腌菜的瓦缸各占一边。他拍了那个瓦缸,给安迷修发短信:我和这瓦罐一块儿等,你最好快点。不然我可就请君入瓮了。——其实就是威胁要把安迷修塞进去当菜泡的意思。不赶巧的是安迷修那天刚好既忙又乱,和同学商量文艺汇演,统计班级期中考成绩,手机也没电了。下了晚自习走到楼口才想起雷狮该被困门外一天了,立刻有些慌神,把整栋楼上下找了一圈都没找着人,最后急得慌,四处喊。隔壁门一开,雷狮:“安迷修你大半夜发什么神经!”隔壁阿姨在门里跟着喊:小安过来玩啊,尝尝阿姨做的腌菜!隔壁阿姨的儿子从门里探出头来,怀里抱着着把木吉他:“小安哥哥,你过来听雷狮哥哥弹吉他,可好听了!”后来整栋楼都知道一单元六楼老头儿家有俩活宝一样的半大小子,长得好看还会唱歌。上学的那个成绩特别好;不上学的那个弹得一手好吉他,不知道打哪儿来的,又不知道啥时候就没了影儿——后来老头儿也没了,最后连那个学习特别好的、挺拔得跟小树苗一样的小伙子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安迷修想到这里有点儿想笑,又笑不出来。他既轻又快地对着话筒说:“原来金和腌菜罐一个待遇。”
雷狮在电话那边嗤笑一声,连犹疑都没有:“他可没有阿姨的腌菜罐有用,至少腌菜还好吃。”这话一落,他们两个都愣了愣,是都没想到对方还记得,更没想到自己也记得。
雷狮挂了电话。
安迷修吸了口气,又吐成白雾——波士顿冬季漫长。但是一束聚光突然穿过了六年光阴,从高二的盛夏分了一杯羹给23岁异国他乡的冬季。它灿烂、耀眼,不由分说地击中了他。

最最奇妙的是,安迷修发现它好像从未变改。

 

END

 

*注释:乔叟《无情美人回旋曲(A Rondel of Merciless Beauty)》
选段译文:
你那迷人的双眸足以在瞬间摄取我的魂魄
它们的美丽夺走了我的昔日的安宁
如锋利的刀刃迅疾刺破我的心房
只有你的话语才能痊愈
我的创伤,趁着这伤口还很洁净

你那迷人的双眸足以在瞬间摄取我的魂魄
它们的美丽夺走了我的昔日的安宁
请相信我的话,因为这是我最真诚的倾诉
无论在人间还是天堂,你都是我的女王
我的死将会向你揭示所有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