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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自己手上的肥皂泡沫——洁白、纯净的肥皂流出咸味的液体。活像薰君微笑的、流血的头颅。他捧着薰君的头颅。他在使用薰君的头颅清洗杀死薰君的双手。好脏。怎么都洗不干净,而肥皂始终都是如此洁白,散发着校服衬衫的气味。衬衫,是什么颜色?白色的、橙黄色,在夕阳下熠熠生辉的洁白的发丝,不染一丝尘垢的白色。真嗣把那一块肥皂放回原位,让其上脏污般的液体留在盒子内,这样他就永远都洗不干净了。他打开水龙头,摩擦,挤压着开裂的手,随即用斑斑点点的毛巾擦拭着皮肤。他的手上有一处伤口破裂,血珠从细线里面拼命地挤出,像是一串布满死鱼的鱼缸里摇曳的装饰藻。血红色的伤口,是薰眼睛的眼睛。薰的眼睛,是什么颜色?无机质的、非人的,和绫波同源的红色。冰冷的,探索的,柔情的。但是他看不懂,从来都没有看懂。同样,他也从来都没有听懂。还会见面的吗?可是失去就是失去了。诚然,现在他的心脏旁边或许确实有着一团雪,造成了大面积的冻伤。但是雪是柔软的,内里流淌着鲜血,和他一样,又怎么可能是雪呢?所以雪融化了,遍布他的四肢百骸,与他同在。
薰君在哪里?裤袋里的随身听被他用不干不湿的手捞出,嵌入肉体,嵌入大脑。他没有播放音乐。音乐是好东西,但是现在他不想听。“要一起洗澡吗?”左耳里面的异物开始对他讲话,橡胶包裹的细线轻抚他的脸颊,为他擦拭鲜血或是眼泪,吟诵出神圣的、凄厉的诗篇。他的眼眶已然被液体全部模糊,倾倒一般让他的肉身寒凉。冰凉的物什栖居在他的身体里,让他心中撕裂一般的想要自己逃到自己里面去。他要吞噬自己,用爱。爱、爱,爱。爱!薰君?他把自己从物事之下抽出,却发现那只是自己躯壳的两只手。他什么都不会说,他也什么都没有说,生前死后,红色玻璃球,鱼眼珠,洗澡水,铁腥味。血肉的脆弱。死亡的场面。
他走出浴室,身边跟着泡沫一般的幽灵。美里小姐趴在桌上睡着了,眉头浮现着展不开的梦。幽灵把右手的食指竖起放在唇边,拿起一旁的毯子盖在美里小姐背上。但是毯子在随即的九秒之内滑下,堆叠在地板上,显得异常无力,就像被脱下的战斗服一般。
月光悄无声息地,温柔地掀起纱质窗帘,充斥着宽阔而黑暗的客厅,抚平每一处啜泣的棱角。泡沫幽灵开始向外走去,每一步都是湿漉漉的声响。月光试图穿过他的身躯。幽灵开始崩解,每一处血肉、皮肤都像走进浴缸时溢出的水伴着提琴一般的节奏流淌,变成生命,变成死亡,变成泡沫。眼珠缓缓掉出,回到真嗣手上,蘸满黏滑的身体组织。真嗣把它们塞到嘴里,咽了下去。他感到身体轻了起来,就好像要变成泡沫,又像是要长出羽毛。泡沫幽灵,是真的幽灵。就像是破壳而出,即使新生,却已有干燥丰满的羽翼——他现在变成了透明的,垂怜般给予的模样,辟如鸽鸟,譬如天使。薰。真嗣感叹。
薰,原来你在这里。你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