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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原本是成為勇者的高興日子,只要從導師們手上繼承聖器,就能帶著所有人的祝福跟隨詩人踏上旅程,為拯救世界與公主貢獻自己的全部,我記得沉默寡言的安德藍導師在看到我順利使用頭盔之後露出的欣慰笑容。
然後……是沉重、震耳欲聾的聲響,擠壓之後屋瓦砸在身上帶來的疼痛,逐漸遠去的喊叫與悲鳴……
接著,什麼感覺都沒有了。
回過神來我意識到自己漂浮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我死了嗎?在寂靜的空間裡只剩下自己的聲音在迴盪,掙扎著嘗試朝其中一個方向移動卻發現四肢不聽使喚,孤獨的時光就這麼持續好久、好久,直到一股力量將我的身軀向下拉,我感覺自己在墜落。
會迎來粉身碎骨的劇痛吧。我瞇起眼等待著可能會到來的痛苦,最後卻落入柔軟之中,再次睜開眼時環境早就變成一整片刺眼的純白色,這次我聽見不遠處傳來木門推開時會發出的摩擦聲響,色彩從潔白中浮現,勾勒出形狀,拼湊出完整的場景,我終於回到原本的世界。
胸口像是壓了石頭一樣難以呼吸,光是想要移動手指都能帶動全身疼痛,只能勉強轉動眼珠看向聲音的方向,身旁站著的人很眼熟,同樣微捲的褐色頭髮與嚴肅的神情,不過卻帶了眼罩將右眼遮擋起來,臉上也明顯多了幾道傷痕,是伊塔力克導師……我張口想為自己的失敗道歉,聲音卻梗在喉間吐不出來,原本乾澀的雙眼瞬間被淚液模糊了視線。
「沒事的,都已經結束了。」印象裡不苟言笑的導師輕聲安慰著,在這份陌生的溫柔裡我努力想維持的堅強瞬間崩解,即使渾身發痛,仍無法壓抑地不斷抽氣,感受眼淚滑過臉頰,沾濕耳朵與頭髮。
接下來的日子裡我因為重傷而被困在病床上好幾天,等到勉強能靠著拐杖移動時,才發現村莊面目全非,放眼望去只剩殘破的廢墟,自己先前待的地方只是臨時搭建的眾多據點之一,倖存的人數只剩下一半,許多傷員至今仍然昏迷不醒。
這是勇者們有史以來面臨的最大失敗,不但沒有接近魔龍,甚至讓巨人襲擊勇者之村,無辜的村民、旅者以及安德藍導師犧牲,為了從蛇妖那裡奪回聖劍的博德導師下落不明,而身為現任勇者的我近乎半殘,不要說討伐魔龍,就連日常生活都有困難……以「絕望」作為眼下情況的總結再適合不過。
但是這不是故事的結尾,僅剩的導師與倖存的勇者們在一段時間後開始著手於重建村莊,看著大家從清理磚瓦一路走到重新蓋起屋子,我不懂為什麼他們仍然保有希望,只知道相比之下完全放棄的自己更顯得可笑,拄著拐杖,我一步步走出村莊,在巨大的腳印旁席地而坐。
之前人們在處理的屍體有很大一部分是從這裡搬運出來的吧。即使沒有親眼看見慘烈的場景,依然能從被翻過的泥土以及空氣中彌漫的血腥味推測出犧牲的人有多少,我曾經擔心詩人是否也是其中一員,不過從前輩的交談中得知詩人只是踏上尋找下一任勇者的旅程。
下一任……勇者。沒錯,拯救公主的目標還沒達成,總是要有下一個人繼續奮鬥。
我閉上眼壓抑心中湧起的悲憤情緒,當初抱持多大的期待,現在就有多難過,連勇者的披風都還沒穿上就得要將身份交給下一個人,彷彿我這個人從來都不存在一樣……不,是我希望自己不存在。小心翼翼躲避著人群,即使是人多的場合也待在角落裡將自己的存在縮得越小越好,期待總有一天人們會忘記那個從未踏出村莊的、可悲的4396號勇者。
為了與人們錯開,我趁著食堂即將打烊的時刻踏入店內,就和之前幾次一樣,那個幾乎把食堂當成家的導師總會親自從廚房裡端出餐點放在我的面前,看著我將晚餐吞下,其實我希望伊塔力克像其他人一樣遺忘我這個失敗勇者,但是對方總是會揉著我的頭髮叫我不要想太多。
「你也是我認可的勇者阿,打起精神,我們沒有沮喪的本錢。」
將視線偷偷移向另一張桌子上堆滿的空酒瓶,從遽增的酒精攝取能看出導師也因為失去好友和學生而痛苦,話語中夾雜的嘆息,我想這句話大概也是某種自我鼓勵吧,不能放棄,因為想要拯救身處的世界,無論成功的可能性多麼渺茫都得咬著牙走下去。
然後,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新任勇者始終沒有出現,有些人選擇在世界徹底被寒冰覆蓋前過好每一個當下,有些人則被絕望吞噬,只能藉由酒精暫時逃離束手無策的無力感。這可能只是某種錯覺,不過時間像是凝滯了一樣,即使村莊重回以往的繁榮,勇者征途依然停在我失敗的那刻不再前進,或許……就連神也已經放棄這個世界。
虛幻的安逸持續著,導師已經很久沒有說出鼓勵的話語,就連眼神裡曾經的希望也慢慢消逝,人們心裡的某部分彷彿已經死亡,再也沒有人提起拯救世界的事情,但我偶爾還是會站在酒館外朝街道的盡頭望去,那是勇者征途的起點。經過長久的努力之後我現在已經可以不靠拐杖行走,雖然行動依然受到很大的限制,腦中仍不時幻想著自己能有機會再次肩負起勇者的使命,帶著僅剩的杜爾手套奮力一搏,戰死總比現在這樣苟活更有尊嚴--
不,這樣的行為只是白白送死,不僅對現況沒有幫助,還會讓手套落入敵人手中。理智很快就把我從妄想拉回現實,不禁為自己的想法感到好笑,原來我到現在都還沒承認自己早已失敗,這副扭曲的軀體早就沒有成為勇者的資格。各種自卑的想法再次充斥腦海,但是這次身旁沒有人制止腦中的聲音,就連抬頭想要藉由星辰打起精神,映入眼簾的也只剩一片漆黑。
情況就這麼不斷惡化,曾經會以斥責的形式想讓勇者們振作起來的伊塔力克導師變得比任何人都更憂鬱,即使村裡的人們並沒有惡意,也沒有指責我的無能,可是他們眼中閃過的失望還是像箭一樣刺在背上,作為那個本應阻止悲劇的勇者,什麼都做不到的我最終懦弱地選擇逃避。
距離遭受巨人攻擊到村莊重建,再到失去希望的今天不知不覺已經過了好幾年,明明周圍已經成為一片草坪,唯獨腳印的部份依然是褐色的泥土,或許是因為當時吸收太多血水的緣故吧。無力地垮下肩膀,每次看到巨大的腳印時,人們逃竄的場景總會浮現眼前,我從未忘記當時被連著瓦礫一起抓至空中時心中的錯愕與不甘,簡直就是擺脫不了的噩夢。
接著我會開始想像,要是自己當時早一點跑出維修站,拿著三樣聖器的我是不是至少能夠拖延巨人的腳步,讓更多人生還?或許安德藍導師就不會死亡,聖器也不會被輕易奪走,或許……
還深陷在懊悔的情緒裡就看見遠處有人影走來,定睛一看發現是許久不見的詩人,而跟在詩人身後是陌生的臉孔,從那人手上拿著的金色長劍看來,說不定那就是所有人期盼著的,第4397號勇者。
趁著兩人注意到自己之前,我狼狽地爬起身逃跑般往村莊快步離開,可是在回到勇者之村後還是放慢了腳步,大家早就失去對新任勇者的期待,我也不覺得自己有心情慶祝這件事情,一如往常躲回酒吧後方的草坪消化意外得知的消息,也許是因為少了博德導師與安德藍導師的試驗,很快就收到伊塔力克的召喚,但我真的有資格踏入添譜來堂、以前輩的身份自居嗎?
「嘿,你也是勇者吧?其他人都往村外走了喔。」
突然出現在身旁的聲音將我從自我質疑中拉回神,抬頭看向擋住光線的人,我對這個人有印象,這就是那個總會跑進酒館偷懶的送貨員……不懂對方為何會跟自己搭話,單純好奇嗎?原來看著我這樣的人還是能聯想到勇者?別傻了,村莊裡三人之中就有兩位是勇者,對方只是作出最保守的猜測。垮下肩膀,我嘆著氣撇開視線,果然還是別去湊熱鬧了,讓大家把注意力放在新任勇者身上就好。
「看你滿身傷就知道你是勇者啦!真是可怕的職業傷害。」大概是我沒有藏住自己的困惑,那位送貨員理所當然地回答,並摩娑著鬍子自言自語,「不過……我一直以為這裡的人們會很期待所謂的『新任勇者』,結果冷漠以對的人還真不少。」
那個送貨員就像是突然出現時一樣,留下意味深長的話語之後便縮回窗戶內,即使我急忙起身想要追問清楚對方究竟在影射什麼,放眼望去也已經找不到那人的身影。
說要追問,但我何嘗不知道那句質疑是針對沒有前往試煉場的自己而來,如果今天即將成為勇者的人是我,無論能不能提供幫助,都希望在啟程前得到前輩們的祝福……低頭看著自己伸不直彎的歪曲四肢陷入短暫沉思,我透過窗戶瞥向酒吧內的時鐘,終於下定決心邁開步伐,踏上其他前輩們稍早行經的道路來到隱沒在樹林中的添譜來堂,做了幾次深呼吸才推門走入室內。
添譜來堂裡面比想像中還要熱鬧,前輩們交頭接耳談論著廳堂中央正在接受試驗的、我唯一的後輩,盡可能不引起他人注意,我努力擠過人群,縮在角落默默看著新任勇者東奔西跑的模樣。會使用到古老穢物代表前輩們確實對這位新勇者抱著很大的期許,沐浴在幾百道視線之下肯定很不自在,從我的距離能夠看見年輕勇者臉上偶爾閃過的不安神情,但最後在樂聲之下謎題依然順利解開。
不知道是從誰開始,掌聲與歡呼充斥整個廳堂,看著新任勇者鬆了一口氣後嘴角藏不住的笑容,雖然當初並沒有體驗到這一切,現在卻能感同身受地跟著勾起微笑,不過……才這樣子就開始喘氣,看來這位後輩的體能還有待加強。我在心中寫下評語。
「還有誰不服氣嗎?」導師掃視了一圈之後朝著所有人詢問。
「不服氣」是個很重的詞,想必是為了給外地來的勇者一個下馬威,也難怪他會那麼緊張,在替後輩感到同情的同時,我突然意識到周圍悄然無聲,這是表示試驗要結束了嗎?伊塔力克重複了一次問句,還是沒有人出聲。
……即使在當勇者的時候沒能為大家付出什麼,至少現在我想要幫上繼承自己的新任勇者。咬著牙大聲回應並努力挺起胸膛走出人群,周圍的談論聲讓我很想逃跑,甚至有一瞬間後悔自己為什麼不待在酒館就好,但是導師鼓勵的眼神讓我有力量向面前的人介紹自己的身份,在得到前輩們的同意之後,我藉由整個廳堂重現出自己曾經歷過的場景作為題目,親眼見識這位勇者從一開始的迷茫,到最後以預料之外的方式拿回聖劍,重新站回我的面前。
這就是我所能給予的一切。
看著新任勇者唸完誓詞,我從伊塔力克手中接過象徵勇者身份的披風與鎧甲,轉身遞給這位後輩,在目送勇者走出添譜來堂的同時聽見身旁前輩們的感慨,我也終於呼出哽著的吐息,一旦長時間緊繃的精神突然放鬆下來,取而代之強烈的解脫感讓我眼眶發熱,連帶著視野也逐漸模糊,趁著淚水落下前我抬手摀住臉,正打算要默默離開人群就被一左一右架了起來。
「現在可不是哭喪著臉的時候啊!接下來要大肆慶祝一番才行!」
看著人們從儲藏室裡搬出桌椅,有些人被分配去酒館搬酒,另一些人則從食堂帶來食物,這種歡鬧的場面已經多久沒有看見了,我抹去臉上的淚痕,坐在特地空下來的座位裡舉起盛滿的酒杯與其他人一起歡慶意義非凡的時刻,我看見人們眼中重新亮起希望的光芒,就連導師也終於舒展皺起的眉頭,與前輩有說有笑地談論著世界恢復和平後有什麼打算。
久違的聚會持續很長一段時間,等大家把添譜來堂整理乾淨、各自回家休息時,我再次站到酒館門外朝著街道的盡頭望去,深夜的現在已經沒有任何人在外徘徊,但我彷彿能看見勇者與詩人並肩的背影。
停滯的時間重新開始往前走,不知為何心裡有種預感,無論是消滅魔龍,或是破解詛咒、拯救公主,勇者的征途會在這一次畫下句點。
世界……就交給你了,第4397號勇者。
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