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泽北
自从IH之后,泽北再次遇到宫城良田在NCAA的预赛第一场。
洛杉矶每一天天都很好,但他总觉得那天的天格外好。他从家出发前认真整理了发型,喷了一点香水,哼着歌,脑子里想着那个在日本赛场上和他短暂交锋过的小个子后卫。前一天晚上大家一起看录像的时候,宫城的录像只有练习赛,画质很模糊,那个皮肤偏黑的小个子穿着黄色的球衣,在赛场上灵巧得像只猎豹。他们居然已经同在洛杉矶一年。泽北想。那个人每天都在干什么?练球吗?真吓人。明明个子那么劣势,天赋也不算特别好,居然才刚入学进队就是首发。
他最后一次端详镜子里的自己,确认一切都完美,然后伸着懒腰出了门。他感觉到自己的每一处肌肉都已经活跃起来,即使他还没有开始热身。这种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让他感到很舒服,就像已经瞥到猎物的猛兽。他承认这是宫城对他带来的刺激,一个来自日本的对手,灵巧、敏锐、肌肉分布得恰到好处,有着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赛场上,他与宫城在上场的一瞬间就对视了。擦身而过的时候他们很默契地击掌,宫城露出一个微笑,那双微笑的眼睛立刻点燃他的全部斗志。
好吧,泽北荣治承认,自己对宫城还有点别的想法,并且这种想法在肾上腺素狂飙的比赛结束后他缓慢地走向后台然后看见已经连气都快喘不上来的有些悔恨的宫城被队友揽着拍肩与他擦身而过的时候到达了顶峰。耳钉反光刺到他眼睛,他闻到隐约的香水的味道。
该死的性感。他想。
于是晚上,他在炸鸡店蹲守,成功约到了宫城,并要到了他的座机号码。他靠着直觉迅速逼近,嗅到宫城身上那种日本传统男人的气息,一种,只要不断进攻就会从他身上得到一切的气息。
然后他成功睡到了宫城良田。在比赛后的第三天。他早上醒来的时候迷迷糊糊看到枕边躺着的小个子后卫,背对着他睡着,深棕色的脖子上布满吻痕,没有发胶固定的前发自然地散落,眼睛微闭,眉毛扭成麻花,像是做了什么不太好的梦。洛杉矶八点的阳光晒进他的公寓,一切都使他感到如此幸福。
“我们交往吧,良田。”
他在厨房煎好两个完美的溏心蛋,转头看见迷迷糊糊的宫城从他房间里走出来,穿着他的睡衣,松松垮垮露出半边肩膀。他这样说道,带着自认迷人的笑容。
“哈?”
宫城挑起半边眉毛,可能是因为起床气。
“我们只是打了一炮,泽北荣治,我们连炮友都不算。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胡话。”
宫城走到沙发前,脱掉了他的睡衣扔到一边,套上自己的卫衣,穿上裤子。
“还有,不许叫我良田。”
宫城走到他身边拽住他的衣领,甩下这句话,然后摔门离开。
他们后面还断断续续睡过几次,十几次,他也记不清具体的次数了。地点一般在酒店,或者他家。他没能成功进去过宫城租的房子,一次都没有过。偶尔一次跟球队组队去观摩校外友谊赛,才发现开场时宫城在板凳上坐着,在下半场首发PG体力不足时才被换上场。他没有提这件事,宫城不喜欢他来看他比赛,也从不和他1on1,即使他再怎么软磨硬泡。后来,篮球队在为新一届的NCAA进行集训,他在拉伸的时候一个在隔壁球队认识的人给他打来电话,说Ryota在球场上受伤了,现在在医院。
他翘了下午的集训。到医院的时候他隔着玻璃看见宫城,上了呼吸机,身上缠着绷带,像一具苍白的尸体。他当场哭了,吓到坐在外面等候的,大概是被教练叫来守着的队员。
病痛
人都是有极限的。你应当清楚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他倒下的时候脑子里是这句话,反反复复,从他左耳的耳鸣延续到右耳,又从右耳延续到左耳。人在他模糊的视野里来来回回,队友,裁判,医护人员。他的胸口很痛,是因为过度的呼吸,更痛的是腰,像是被人拦腰砍断。冷汗不断从他额头冒出,他意识模糊,感觉自己的身体很重,被抬上担架,颠簸着远离球场,进入黑暗。
一切都事出有因。他想。一切都……
他的意识彻底隐匿。
那几天他做了很多梦。反反复复,梦见那个狭小的咨询室。教练说,你应当清楚自己的极限在哪里。Ryota,你天赋并不算特别好,你能看见自己的上升空间吗?我能看见。你可以选择不相信我。我只是在建议,从你个人出发给出建议。你是个很好的队员。他喘不过气,天花板压到他的头顶,他转头看咨询师,那个穿着白色西装的中年女性笑着说,你应该接受一些心理治疗。Ryota。你在过度逼迫自己。这不是良性的心理状态。
他们嘴唇翻飞,不断地吐出令他越来越难理解的英文词汇。你的动力是什么?继续打球是否能达到精神上的自洽?那些问题不断把他压垮。他闭上眼,眼前是冲绳的海,是他飙车飞驰在隧道中那天看到的那片海。他知道一切事出有因,他想或许那天他的骨头和内脏都已经被高速行驶的大客车撞散架了,只是还勉强维持了表面的相安无事,然后因为这次的剧烈撞击再次垮掉。尽管医生并没有这么说过,但他就是这样想的,一切都事出有因。他想吐,他说,我想吐,可以让我吐一下吗?想吐是精神极度紧张和抑郁情绪的一种表征,咨询师柔和但刺耳的声音继续盘旋在他的大脑里,Ryota,你需要调整,不能继续下去了。
那种恶心终于彻底泛上他喉口。他感到腹内器官的挛缩,全身每一根血管都在强调心跳的强度,他胸口不断膨胀收缩,是窒息的前兆。
他惊醒,看见床尾的椅子上坐着泽北荣治,似乎是睡着了。和梦中如出一辙的恶心在下一秒再次泛上来,他扒住床头的垃圾桶干呕。
“良田!”泽北醒过来,冲到前面搂过他的肩膀帮他顺气,他突然感到疲倦至极,无力地靠在泽北的双臂间任由他把自己放回到病床上。
“你不是今天有比赛吗?”
他闭上眼让那阵眩晕尽快过去,喉咙里全是灼烧的痛感。缓了一会儿,他开口,尽管嗓子几乎哑到说不出话。
“你记错了,昨天就比完了。我们赢了。”泽北熟练地接了水递给他,然后把椅子挪到床头坐到他身边。
“嗯。”他勉强应了一声,就看见泽北立刻滔滔不绝地讲下去,比赛的事情,队友的事情,琐碎的让他不感兴趣的事情。泽北终于意识到他的沉默,就停下,委屈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嫌我烦了。”
他闭眼摇了摇头。
他和泽北在美国重逢在他第一次出场的NCAA。泽北擅自要了他的电话号码,然后他们就做爱了,就像很多炮友的固定流程。但泽北约他的频率异常地高,高到了使他产生不好的预感的地步。然后他在今年NCAA预选赛的第三场比赛倒下,据说,第一个联系医院的就是泽北荣治。
他不知道泽北是如何说服教练和医院的,他也不知道泽北的说辞是朋友还是伴侣。总而言之,泽北理所应当地,在他昏迷的期间,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好男友一样,做了一个陪护人应该做的一切。
“哦对,医生说你下周就能出院了,但还是要静养。等你出院了,就住到我这边来吧?我可以照顾你。你现在需要人照顾。”
他看见泽北就这样看着他,一双杏仁一样的眼睛亮晶晶的,涌现出同情和期待。
他又想呕吐,只能用舌根抵住喉咙口抑制。
CD
卫衣五件,长裤三条,内裤,袜子,桌上的书和笔记和文具,抽屉里的随身听和CD……
他列着那张清单,闭着眼回忆整个房间的样式。因为不想合租他租了单居室,很小很小的一个房子,没有厨房。他把房间收拾得很干净,至少在最后一次离开的那天,他记得一切都很干净。他还给那个小盆栽浇了水。一想到泽北要拿着他的钥匙闯入那个空间,他感觉不自在,但没有办法。现在他只能心存感激,因为没有泽北荣治他可能会因为无人照顾而死在洛杉矶的街头。
他又想到,他应该立刻着手写一封信。他已经挺久没有往日本寄信了。但他立刻否定了这个决定。过段时间再说吧,他想。他不确定现在的自己有提笔面对信纸的勇气。他没有。他知道自己没有。
“写完了吗?”泽北从卫生间走出来,裸着上半身,拿浴巾擦着头发。这个混蛋住着一个比他好十倍的房子,他撇了撇嘴,把纸递给泽北。
“我今晚可能要训练到比较晚才回。”泽北把纸条塞进包里之后开始穿衣服,匆匆忙忙理了一下衣领就背上包出门了,“你先睡,不用等我。”
我为什么要等你。他想。他没有说出来。
“我做了一点菜放在冰箱,你想吃就拿出来加热就好。”泽北临走前补了一句。
“知道了。”他回答。
他很早就睡了,睡到第二天早上,看见自己的东西已经扔在桌子和地上,乱七八糟一大堆,大概泽北回得真的很晚又要早起,还没来得及收拾。
他起身拿了拐杖,不熟练地挪动到餐桌前,勉强坐下。他从乱七八糟的东西里扒拉出他的随身听,打开卡槽,里面放着那张他比赛前一天晚上还在听的CD。
是流川前段时间寄给他的CD。
他猛得关上盖子,就像想要关上一些已经在上涌的情绪一样。他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打开随身听的开关。过了一会儿,前奏在他耳内响起,熟悉的旋律,他闭上眼,感觉自己回到那个晚上,回到好几个相似的晚上,他听着这首歌跑步,或者只是坐在桌前,让自己被一种令人怀旧的日本的清凉的夜风吹拂。只有这个时刻他允许自己无比想念过去,从回忆中榨取一些必要的动力,附带得到一些痛苦。他脑中又响起那个咨询师的话,教练的话,他想驱逐他们,于是进一步让自己沉溺进那首歌里。
是他最喜欢的那种类型的曲子。流川总是能找到新的让他爱到不行的曲子。从高中就是这样,那家伙耳机里放着的永远是他也特别喜欢的歌,他把流川家里珍藏的那些CD全部借走一遍,然后他们一起去店里继续找,在一些空闲的日子。有时候晚上训练完最晚离开,流川会给他一边耳机,他闭上眼,眼前浮现出戴上耳机之后流川忽然之间亮起的眼睛,像被点燃,亮晶晶地在黑夜中闪耀。
身体的疲倦切实,他塞着耳机逐渐靠着椅背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