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吗？”
仙道坐起身，左右晃了晃脑袋。没减轻也没增重。
“还好。”
好好休息。不需要忌口。有遗忘现象是正常的。
好。好。好。
仙道签完所有的单子。
门刚一打开，小K就迎上来尖叫：“你去哪里了！你去哪里了！”
仙道捂住耳朵。“音量调到30。”
声音小了很多：“你去哪里了。你去哪里了。”
仙道走到冰箱前拿水。“去医院了，没生病，办点事。”他给小K充上电，自己去浴室洗澡。
非常、非常讨厌医院的味道。
他照常坐上班车，照常走进爱吃的那家拉面店，照常点单，在固定的位置坐下。
斜对面的男生挑起满满一筷子的面，面太重，顺着滚圆的木筷滑了下去，溅了一脸汤汁。仙道抽出两张纸递给他。“没事吧？烫到了吗？”
男孩接过纸擦脸，纸巾拂过的地方有些红。“没事。谢谢。”
仙道的餐被端了上来，一份豚骨拉面、一盘炒里脊、两串香烤鸡翅、一碟加量的裙带菜，还有两杯酸奶。
“我点多了，一起吃吧。”仙道把裙带菜往那边推了一点。
男孩摇摇头，专心吸自己的面。仙道不说话，慢慢吃了起来，把所有小食都吃了一半。男孩吃完大半碗，停下筷子，试探性地伸向了裙带菜。仙道当没看到，专心致志地拆着鸡骨。
男孩擦擦嘴，低声说谢谢，仙道把酸奶推给他，他摇头。
“吃不下了。”
“你吃得太少了。”
“中午吃太多。”
“酸奶没事的，你带走，渴了再喝。”
男孩没说话，望着门外发呆。
“等男朋友接你吗？”
他回过神，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
仙道不答。“他怎么不陪你吃饭？”
男孩托住下巴。“他今天忙。晚上可能会一起吃宵夜。”
仙道点点头。“所以你吃得少。”
门外有辆黑色轿车停下，男孩背起包。“谢谢你……的裙带菜。”
“酸奶拿上。”
“不用了。”他边说边往外走。
仙道把剩下的裙带菜刮进碗里。
下周见。
回去已经很晚了，小K自动断电，替他拿好拖鞋。他在鞋柜上摸来摸去，回头问小K：“你藏起来了吗？”
小K只有30的音量，但说起话来理直气壮：“不许抽烟！不许抽烟！”
“给我一根就行，我去阳台抽。”
“不许抽烟！不许抽烟！”
“喂，你这样是违反机器人三大定律的。背一遍。”
小K乖乖张嘴，有点蔫蔫的。
“一，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使人类受到伤害。
二，除非违背第一定律，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
三，除非违背第一及第二定律，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
仙道靠在鞋柜上等它背完。“对啊，小心被协会修理。”
“抽烟会伤害你，我不阻止就是不作为。”
仙道笑了，蹲下身拍它脑袋。“哪来的歪理？”
“而且，你不是我的第一主人，流川枫才是。他让我看着你，你就不能抽。”
仙道收起笑容，再开口时很轻松：“好吧，那你逃过一劫。”
他站起身走向沙发，哼着一首记不起名字的歌。
小K跟在他后面，声音压得很小：“仙道，你伤心了吗？”
仙道没回头，语气有些冷：“我不是说换回系统音吗？”
“我必须用流川枫的声音。这是你下的不可更改强指令。”
仙道坐下，打开电视。“我明天就把你扔进废品站。”
小K一晚上没和仙道说话。仙道上床前睨了它一眼，它躲在窗帘后面。
“不要扔掉我。”
仙道愣了好一会，慢慢躺到床上。
“你这周不要跟我说话了。”
沉默。
“帮我关灯。”
灯灭了。
仙道洗漱完，早餐已经摆在桌上。小K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仙道不管它，一边吃饭，一边浏览新闻。
好久没吃过这么安静的饭了，感觉还不错。
他喝了一口鲜奶，声音不大：“不是说鸡蛋要煎成全熟吗？”
小K慢慢滑出来，想回他，又不敢开口，急得原地转圈圈。仙道被它的蠢样子逗笑。
还好你长得不像他。
仙道看了下路况，决定乘地铁去公司。他靠在门边扶手的三角区里，空间还算宽敞。
坐地铁时他会戴耳机听歌。软件随机播放，有的好听，有的一般，有的难听到恶俗，仙道也不切，任它自己放下去。如果是母语，他就一句一句听歌词; 外语更好，能听到不少有趣的发音。这些都能帮他转移注意力。
仙道喜欢乘地铁，因为地铁方便又环保。
仙道不喜欢一个人乘地铁，这会让他想起流川枫。
流川枫喜欢骑车，但两个人一起出门时，会乘地铁到处逛。有时候人太多，他就把流川枫环在怀里，咬着耳朵说悄悄话。有时候人少，流川枫就靠在他肩上睡觉。
偶尔两人吵架，流川枫塞上耳机，贴着陌生人站，仙道就面向另一边，抬头认真研究线路图。出站时，流川枫走在前面，仙道在后面跟着他。过马路还是会牵上他的手，牵住的那一刻就要握紧，让他甩不脱。
人这么多，别把我们冲散了。
仙道的音乐被截断了一秒，一条信息塞了进来。
“我以为我们说好了，你不再见他。”
仙道把手机按灭，头靠上玻璃。
中午，仙道跟同事一起出门吃饭，远远看到一个人影，让同事先走，自己随后赶上。
仙道慢慢走近，平静地跟他对视。
“你没回我信息。”
“嗯，不好意思。再过几周，我就会忘记他。”
“……你去做了？”
“嗯。”
沉默。
“做了也好。”
“嗯。”
他转身要走，仙道喊住了他。
“有件事要请你帮忙。”
“请讲。”
“我家机器人有些程序需要清除，你让流川录一段话给我。”
“好。”
门打开，屋里是亮的。拖鞋已经摆好，依然不见小K的影子。
仙道唤它：“小K。”它慢慢滑出来，明明没有表情，但看起来就是不太高兴。
“近一点。”
小K靠近。
仙道蹲下来，语气很亲昵：“好了，可以说话了。”
“仙道。”
“嗯。”
“仙道。”
“嗯，对不起。”
“仙道。”
“在呢。”
仙道正坐在沙发上逗小K玩，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喂。”对面先开口。
仙道不应。
“喂？”
对面声音小了下去，应该是把手机移开了。
“没人接啊。”
“怎么会呢？”
换了一个声音。“你在吗？”
“在。不用打电话，录给我就行。”
“他不想录，我也怕录音会影响程序清理。”
沉默。
“好。”
“我要说什么？”又换回那个声音。
“一句就够了：‘小K，我是流川枫，我不再是你的第一主人。仙道彰才是你的第一主人。”
“好。小K，我是流川枫，我不再是你的第一主人。仙道彰才是你的第一主人。”
小K自动重启，响起一阵系统音。
电话那头不太确定：“好了吗？”
“好了。你挂电话吧。”
“再见。”
“嗯。”
仙道抱着手机发呆，想起来挂掉的时候，脑子里占满了忙音，嘟嘟嘟嘟嘟，短促。他揉揉耳朵，嗓子有些哑：“小K。”
“K”的音没发出来，小K没有反应。
仙道清清嗓子，重新唤它。小K说：“在的。”
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圆润悦耳。仙道发出指令：“换一个女人的声音，系统音就行。”
“好的。”很甜美的女声。
“仙道，不要坐在地上，地上凉。”
“不想动，帮我拿个毯子吧。”
“好的。”
“帮我关灯好吗？”
“现在吗？”
“对。”
“好的。”
屋里一片漆黑。
“仙道，你睡着了吗？地上很凉，请去床上睡吧。”
“没有。”
“仙道，你哭了吗？”
“没有。”
小K在他身边轻轻放下一沓纸巾。
仙道再次走近那家店时，店里没有人。他照常点餐，嘱咐老板等会再上。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中间零星换了几波客人，流川枫还是没有来。
“你不是答应我让”
信息编辑到一半，流川枫在他斜对面坐了下来。
店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几乎全是空桌子。
“吃点什么？”店主走近问流川枫。
“牛肉饭。”
“其他还要吗？”
“不用了。”
仙道走到柜台要了两瓶酸奶，小声跟老板说：“牛肉饭别放青蒜。”
老板对他笑笑：“我知道的。”
七月底了，仙道嫌热，不想吃拉面，但还是坐着班车到了店门口。
现在店里只有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老板趴在柜台上看他们。
认识这两个男生有五年了吧？最早他们面对面坐，个子高的那个总拿话少的那个开玩笑，话少的也不生气，偶尔还会配合地笑笑。后来两人错开坐，聊得比较少，总是个子高的那个先开口。现在干脆不说话了，一起沉默地吃饭，挤在一张桌子上。
老板转身进厨房，端出一叠加量的裙带菜，摆在两只碗的斜线中点。“送给你们的。”
流川枫茫然抬头。仙道用筷子指指对面，又指指自己：“我们不是一起的。”
“我知道，但只有最后一份了，所以一起送。”
两人分别说了谢谢，仙道将碟子往流川那边推了推。
老板还站在桌旁。仙道问：“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下个月我就退休了，因为没有继承人，这家店会转让。就想提醒你们一下，别跑空了。”
流川枫抬头看老板。仙道说：“这样啊，太可惜了。”
老板走回柜台，拿出账本对账。
是啊，太可惜了。
一次结束后，流川枫趴在仙道胸口，呼吸很平稳。仙道也有些昏昏欲睡，轻拍在流川背上的节奏逐渐慢了下来。
“仙道，”流川突然开口，“我跟你说过吗，我有男朋友了。”
仙道一下子清醒。“是吗？没说过。”
流川小声嘟囔：“我还以为说过了。”他翻了个身，回到自己枕头上。
仙道重新闭上眼，声音平稳：“他怎么样？”
“很高啊，挺帅的，比我大好几岁。”
“对你怎么样？”
“很好啊。”
“那就好。”
一阵布料摩擦的声音，仙道知道流川在转头看他。“我跟他说了，我和你还有联系。”
仙道笑了一下，说不上是有酸味还是不在乎。“联系，还是关系？”
流川枫沉默了一会，当没听到。“他说没事，只要我忘了你就行。”
仙道不知该接什么，“嗯”了一声。
又一阵布料摩擦声，流川枫看向天花板。“我跟他说，我会去做切除，这样可以确保忘掉你。”
仙道突然转头。“切除？这项技术还不成熟，要做也得等一等。”
这次轮到流川枫冷笑。“等它成熟吗？仙道，我五十岁肯定早把你忘了。”
仙道看着他的侧脸，声音有些闷：“是吗？那就好。”
做定向切除需要两个人签字，仙道问了医生二十分钟，流川不耐烦，踢了他一脚。“我们都问好了，赶紧签吧。”仙道拔下笔帽，一张一张签得很快。
流川进手术室之前，回头看了仙道一眼。仙道问他怎么了，流川脸色有些发白，还是勉强笑了一下：“没什么。就是想到出来会忘了你，感觉很神奇。”
仙道也笑：“是挺神奇的。科技啊，跟魔法一样。”
门关上，仙道转身问流川男朋友：“你陪在这的话，我就先走了？”
他点点头。“也祝你重新……”
仙道没听完，转身离开了。
是挺神奇的。跟一个人朝夕相处五年的记忆，居然可以全部被抹掉。爱也被抹掉，如果有恨，恨也被抹掉。抹掉之后，就可以全无负担地跟下一个人在一起，不会想起过去，不会后悔，不会在夜里说出不该说的梦话。
科技啊，跟魔法一样。
“你爱我吗？”
“我是机器人，我不懂爱。”
“你只要说爱就行了，说‘我爱你’。”
“仙道，我说的爱是假的。”
沉默。
“我明天就把你丢进废品站。”
“不要丢掉我。”
沉默。
“我会不会也要到五十岁才能忘掉他？”
“我不知道。”
“不然我也去做个切除吧，然后找个更帅的男朋友，气死他。”
“他不会生气，他不记得你了。你做完切除，也会忘记他。”
沉默。
“仙道先生，做这项手术需要双方许可。”
“不用，他不记得我了。”
“这是流程。”
“你要我说多少遍？他不记得我了，他不理解为什么一个陌生人要找他签字，目的是忘了他。你懂我意思吗？他不在乎这件事，这件事现在只跟我有关。”
“要打麻醉了哦。”
“等一下。”
“怎么了？”
“可以保留一点点吗？就是如果切掉10毫米，留下1毫米就行。”
“仙道先生，不是这么算的，这不是数学题。”
“可以定量切除的吧？不然你们怎么保证不切到其他记忆？”
“仙道先生，协议你已经看过，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能定向切完，不能保留。”
沉默。
“打吧。”
十、九、八、七、六……
流川枫……
西澳群岛的其中一个岛屿被称作“辐射岛”，上面铺着一间几乎覆盖整座岛屿的机房。机房里有两万多台主机，每个主机可以储存两个人的意识。
“你是哪一部分？”
“抑郁，活不下去。你呢？”
“我爱一个人，想忘记他。”
“为什么要忘？”
“因为不忘的话，我也活不下去。”
“唉。”
“他也切了。”
“哦？那他那部分应该也在这个机房里。”
“应该吧。”
仙道被叫回学校打球，跟对面11号对位。
技术真不错啊，仙道想。还很好胜，挺好的。
中场休息的时候，仙道拧开一瓶水，递给11号。11号接过，说谢谢。
仙道回头走向陵南的休息区，发现大家都在看他。
“怎么了？”他拿毛巾擦汗。
“没什么。”越野说。
仙道正在家打游戏，突然接到一通电话。“仙道先生，我们是脑改医院。您在我们这做过记忆切除手术，您还记得吗？”
“记得，有单据。”
“请您现在立刻关闭门窗。机房高温导致冷却系统故障，可能有意识逃逸出来。我们正在抢修，预计明天中午能修好。”
仙道把手机夹在头和肩膀之间。“知道了。”
“小K，能帮我关下门窗吗？关严。”
“好的。”
仙道手指乱飞，游戏赢得很漂亮。
一觉睡醒已经是下午，小K在他床边放了一杯水。
“仙道，医院打电话过来，说已经抢修好了。我把门窗打开通风了。”
仙道“嗯”了一声，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他喝水的时候，小K一直给他讲笑话，一点也不好笑。仙道觉得奇怪。“怎么了？”
小K自动把音量调小，做错事一样低着头。“有人敲门，我把他放进来了。”
仙道愣住。“你怎么可以……”
“我不知道。”
仙道在卧室转了一圈，摸了件趁手的工具，小K也被设置成攻击模式。
客厅里有个人正坐在地上玩仙道的游戏机，听到声音，他回过头。
仙道放下抬起的胳膊。
“小K，你不是说门窗都关严了吗？”
那我为什么还记得他。
小K把音量调到100：“我关严了！！！”
流川堵住耳朵。“声音这么大干吗？白痴。”
我真的关严了，流川枫应该也关严了。医院说，有不超过十个意识逃逸了出来，几乎全是恋人的记忆。技术人员用尽各种方法，就是封锁不住。
医院还说，这属于意外事故，院方全责。你们可以免费再做一次切除手术。
仙道，欺骗隐瞒会违法机器人学三大定律，但我不想再看到你莫名其妙流泪，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我这是在保护你的精神健康。你应该不会把我扔进废品站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