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樱井景和听到自己心脏鼓动的声音。
他这辈子只在看到姐姐樱井沙罗被卷入DR的时候那么慌张过。从小到大的礼义和骨子里的温良全都不见了,沿路的好几个护士被他撞的踉跄连连,厉声斥责他不要在走廊奔跑。
但是他都听不见,脑子里只有刚才经纪人打给他那通电话里病房的房号。他连电梯都没等,直接从楼梯一路冲上来,顾不上敲门,也顾不上单人病房里是否有陪护,几乎是用肩膀把门撞开的。
病房里经纪人被吓得不轻,震惊地瞪着像个恐怖分子一样破门而入的他,而他则气喘吁吁,直勾勾瞪着躺在病床上的青年,脸上的表情比起经纪人来也不逞多让。
不知道过去多久,樱井景和才像是找回了被这一路凌乱的飞奔丢在半道的声带,用带着一点剧烈运动后的嘶哑的声音,轻声问经纪人:
“很抱歉,但是您刚才在电话里说的事······我没有太听清楚,可以麻烦您再说一遍吗?”
又开始疼了。
浮世英寿一边摆出一贯的笑容和这次要合作的演员们打招呼,一边抽出手在他人看不见的角落按了按自己的后颈,O的腺体所在的位置。
在一切都结束之后,许多人都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像是吾妻道长失而复得了自己的挚友,樱井景和如愿驱逐了未来人,叫所有人都平等地拥有了追逐幸福的权利,鞍马祢音得到了真正的爱,无论是来自父母还是TV的粉丝,成了一个被爱包围的女孩。
但那其中并不包括他。
这次要拍的新片是一部小说改编的爱情剧,主推一对年下AO,他是被邀请饰演O的那个年上,不远处正在被经纪人拉着做介绍的是这次将要和他合作的一位新人演员,一个年轻的A,无论是鞠躬的动作和脸上的微笑都还带着难以掩盖的青涩,眼神却亮晶晶的,让浮世英寿不禁想起一个人。
一个世界重置后,已经不存在的人。
小孩被拉着自我介绍过之后,就小心翼翼地,怯生生的,但又饱含期待地走到他这边,用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的声音和大明星搭话。
“我一直是英寿様的粉丝!”
年轻的A大声说,带着一股蓬勃的朝气,如数家珍地向浮世英寿倒出自己看过的那些大明星拍过的经典影视剧,参加过的访谈,甚至是早期上过的杂志。浮世英寿就那么温和地看着,偶尔附和一两句,但即便如此仿佛也已经让男孩足够高兴了,在表白过一番心意后,又像是福利机构里等待领养的小动物看到新进来的人一样,迟疑着,但还是大胆地坐到了自己的偶像旁边。
真的是很像,连这种地方都很像。
浮世英寿觉得有些好笑,因为身边这个男孩不仅仅是以一个演艺圈的后辈,也是以一个A的身份本能地在靠近他,虽然不知道当事人是否对此有所察觉。
A的信息素让他的后颈疼的更剧烈了。浮世英寿是很能忍痛的,但此时此刻也不得不微微弯下腰。就像是有人将针捆了束,给待烤的披萨戳洞一样,疼痛深入皮肤和肌肉,直达骨髓。
但说实话,他并不讨厌这份痛感。疼痛总能让他想起那个娃娃脸的未来人还在的时候。即便他是骗人的狐狸,也不会吝啬承认,有那个未来人支撑着他的那些时日,是他为数不多能够安息的岁月。
是在DR刚刚开启的那个时候,他拜托吉恩给他一个永久标记。未来人虽然早已经将ABO这种麻烦的生理束缚进化掉,但如果依靠镭射升华器的编辑功能的话也不是没有可能。
浮世英寿还记得他说出那个请求时吉恩脸上的表情,震惊?伤心?总之就像是一只被最爱的主人带到了空地,然后当面解开了牵引绳,对他说出“你自由了”的小狗一样。
真的很奇怪,他明明是企图在他们之间缔结一种牢不可破的关系。所以说有一个对自己知根知底的狂热粉丝就是这点不好,你根本没法糊弄他。
“我会答应你的,英寿,但是你也得答应我。”
吉恩湿漉漉的黑眼睛坚定地看着他,浮世英寿很受不了那样的眼神,那里面只有他。
吉恩曾经很喜欢DGP,但因为DGP对浮世英寿做了过分的事,所以他也决定帮着他毁灭DGP,全然不管这是否会对自己的存在造成威胁。也许生物都有雏鸟情节,对待第一个让自己明白了何为真正的感情,何为真正的“感动”的浮世英寿,吉恩对待他就像对待自己的整个世界。
所以才会在面对这种仿佛临终遗言一样的请求的时候也爽快地一口答应。
吉恩没有说他想要自己的偶像答应什么,浮世英寿也没问,关于那天最鲜明的记忆就只剩下被A的标记牙洞穿腺体的触感。如今浮世英寿回忆起来还会觉得好笑,笨拙的未来人,即便反复看过好几遍教程也还是咬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自己做的不够好,叫偶像平白又多遭罪。
于是,明明是应该占主导的A,却反而是被O拍着后背,鼓励着、哄劝着慢慢咬下去,注入镭射升华器合成的激素。
永久标记是很痛的,就像野猫交配,没有丝毫快感可言。那个时候的浮世英寿也是缓了很久才能重新露出微笑,一抬头,却看到吉恩红着眼眶看他。浮世英寿以为这孩子又要哭了,但吉恩却只是开口叫了他一声:“英寿。”
时间回到当下。
监督在不远处叫他们,年轻的男演员噌地跳起来,嘴里还嘟嘟囔囔,大概是在回顾台本里自己Part的台词。镜头和演戏对于狐狸而言都已经是如同呼吸一样自然的东西了,即便头痛的像是要掉下来一样,他也能将情绪收放自如,带动面前演技还多有青涩的后辈进入节奏。
一场终了,和他对戏的年轻演员兴高采烈地冲过来,浮世英寿听到他说:“我做的怎么样?”
疼痛在此时达到了顶峰。
一秒、两秒,年轻的A没有得到答案,只看到自己的偶像的脸色愈发苍白,化妆师给打上的腮红和唇釉都没法掩盖。
“英寿様?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A开始着急,大声喊经纪人和场务,发出的声音像是深水里缓缓上浮的气泡。
吉恩也对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那个时候女神像崩毁,一切规则覆灭,他们不仅解放了现在也改写了未来。始作俑者无法再窃取古代人的幸福供养未来人,于是那样的未来也就不复存在了,所有的被设计好的未来人都将消失,那之中当然也包括吉恩。
那个时候的吉恩一点也不害怕,更不伤心,反而很高兴,在即将化作数据消散的刹那,他看着自己的偶像,像一个求表扬的孩子一样问:我做的怎么样?
世界被拯救了,但他没有母亲了,也没有他的A了。
在晕倒之前,浮世英寿看到许多人向他跑来,嘴里喊着“没事吧!英寿君/英寿様!”。
就和那个孩子一样。浮世英寿闭上了眼睛。
从始至终,都只是想要浮世英寿活下去而已。
虽然这么说大概会激怒不少人,不过浮世英寿从病床上醒来的时候,其实感觉还不错。
自从吉恩消失之后他的睡眠质量就变的很差。他很难入睡,睡着了也常常会被腺体的疼痛折磨醒,醒过来之后他就会从床上起来,给自己煮点水喝,读读要拍的下一部戏的剧本,或是干脆坐在阳台上凝视窗外直到朝阳初升。
他每天大概只能睡着两三个小时,如果用药的话大概会稍好一些,但他没有,他只是波澜不惊地任其发展,因为一切都没有意义,在没有死亡作为终点的人生里,一切都没有意义。
这就是属于浮世英寿的结局,他没能拯救母亲也没能留住吉恩,更没能挣脱宿命。
所以浮世英寿觉得,他应该被允许任性一会。
病房的门开了,有谁走进来了,他的脖子大概是在治疗的时候被打了麻药,他有些费力地抬头去看来人,正好和正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的樱井景和对上视线,后者一愣,手里的杯子直接滑脱摔在地上,水花四溅。
“英寿!你醒了?啊不好水流过来了、拖把拖把······不对!英寿你感觉怎么样?需不需要我把护士叫过来?”
兵荒马乱。浮世英寿没忍住,翘起了嘴角。
好吧,他不该笑的。
浮世英寿看着搬了椅子坐在他旁边,正在上演狸猫大变河豚的樱井景和想道。
这不就来了,会被激怒的人一号。
“英寿,你知道我刚来的时候,经纪人桑问了我什么问题吗?”
浮世英寿移开了目光,假装窗外的云很有趣。
“她问我‘你是英寿君的A吗’。”樱井景和捏着嗓子,做作地模仿了一遍经纪人的语气,紧接着话锋一转,犀利的眼神扎到床上人身上,“你什么时候有了A?英寿。”
樱井景和觉得自己要爆炸了。
他在荞麦面店打工的时候接到了英寿经纪人的电话,陌生的女声告诉他英寿在拍摄途中突然晕倒,送医后的检查结果并不乐观,希望他可以尽快过来一趟。
实话说,电话里的内容他只听到“在拍摄途中突然晕倒”,后面的话就仿佛被消音了一样。他几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医院,又怎么长驱直入找到病房的,如果不是荞麦面店老板拿着他的外套追出来,他恐怕会就那么穿着工作服上当地的推特趋势。
他知道他反应过度了,经纪人只说了英寿体状不良,他却表现的好像是接到了英寿的讣告,但是那是浮世英寿!换成祢音还是道长也不会比他淡定多少。
他们是见过英寿悲伤到极致的样子的,那实在是抓铁有痕,即便如今世界末日已经过去,他们都各自有了自己的新生活,英寿也还是出门一抬眼睛就能在街头巷尾看到的大明星,在他们几个人心底的最深处,那个男人仍旧像是水月镜花,一碰就要碎了。
他们所有人都在害怕,害怕某一天醒来,名为浮世英寿的存在就消失不见。
以至于直到在病房坐下,开始听经纪人讲话之后,景和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为什么电话偏偏打到了他这里?
“在DR刚刚开始的时候。”
英寿扭过脸来回答,出乎意料的坦诚,反而把景和噎了一下。是了,浮世英寿一直都是这样坦荡,你问他他的秘密,他就会说,只不过不是所有人都能承担那些秘密的重量。
不需要再有谁告诉景和英寿的A是谁了,事实上就连上一个问题也是多余的。虽然谁也没有戳破过,但在从前他们互相还是竞争对手的时候,那位狐狸骑士就一直与他们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他会照顾他们,会在他们跌入谷底的时候拉他们一把,但却从不会称呼他们的姓或名。
能够让孤独的高岭之花,不败之男允许到打下标记的人只有一个。
景和嘴巴张了张,“你怎么都不告诉我们?”
他只能抛出一句苍白的控诉。
“告诉你们又如何?”英寿忽然笑得有些讽刺,“让你们把我扭送去医院洗掉标记吗?”
“可是不那样做的话英寿会死啊!”
景和终于无法克制地大吼出声。他想起了经纪人对他说的话,英寿后颈上的标记至少已经存在了三个月,在这三个月里却一次都没有接受过标记者信息素的补充。说到这里的时候经纪人欲言又止,但其实景和知道的,所有受过基本生理教育的A都应该知道的,如果缔结过永久标记的O长时间不接受A的信息素注射会发生什么。历史上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先例,先是腺体萎缩,而后扩展到全身器官衰竭,最后死亡,还不提伴随全过程的剧痛。
就像是一类仅属于O的癌症,治疗的方法只有通过医疗手段人为将标记洗去,过程同样痛苦万分,但至少可以保全性命。
但是这里有一个绕不过去的问题,是否进行手术,必需要得到当事人的同意。
“我不会。”英寿冷酷地说,“我不会死。”
景和下意识想反驳,但很快一个念头像雷一样劈中了他。他的嘴唇颤抖,这句话太严厉了,浮世英寿还从未这么严厉地对待过他,对待过他们,即便是在他们都站到他的对立面去的DR,这个男人也还是会为了一碗荞麦面的交情把他们从淘汰边缘救下,但如今却为了其他人,豪不留情地撕开他们之间最不堪的创口。
景和知道自己不应该,却无法控制自己生出对那个已经消失的未来人的一点嫉妒。
对于能够无数次轮回转生的英寿而言,一世的生命只是沧海一粟,痛苦本身是不要紧的,或者说,根本没有什么是真正要紧的,就连生与死也只是不断更替的状态,唯一重要的只有曾经珍重的人留存下的痕迹,即便这唯一的一点痕迹也会伴随着这一世肉体的消亡回归虚无。
他只是想尽力地去抓住。
景和觉得自己要被撕成两半了,一半的他对英寿的经历感同身受,一半又急得跳脚,不停地大声对他说,那你怎么办?
祢音、道长,他们又怎么办?
“英寿,求求你······”
景和的声音软化下来,又露出一个可怜巴巴的表情。娃娃脸对英寿是特攻,加之他本来就长得清秀柔软,当他摆出这幅面孔的时候,青年通常都会叹口气,多少做出一些妥协。但是这一次浮世英寿显然态度坚决、不可撼动。
“我不。”
浮世英寿铁石心肠地说,突出一个这件事半点没得商量。
“可是,英寿,战斗已经结束了。”
景和哀伤地说,既是对英寿,也是对一无所知的他们几个。如果不是今天这一通电话,他甚至可能要过很久才会发现,他们以为风风光光做着大明星的英寿,实际上从来都没有真正走出来过。道长闹别扭不肯和他交换联系方式,他手机的通讯录里除了工作上的伙伴外便只有樱井景和和鞍马祢音。
世界末日过去三个月了,浮世英寿没有向前迈进过一步。
景和想要继续劝下去,想要说些冠冕堂皇的,“大家都希望你能向前看”之类的话。如果他不曾失去父母,也不曾看着无数人卷入DGP的漩涡失去生命的话,他也许能把那些话说得顺畅一些,但事实是,每个字都像是石子一样,又酸又涩地梗在他的喉咙里。
他想要英寿活下去,只是自私而已。
但即便是自私,他也不想放弃。
景和抬起眼睛,这一刻他的眼神和DR刚开始的时候有一瞬间的重合,属于A的压迫感也流泻出来,他刚想说什么,就看到躺在病床上的英寿嘴角抽动了一下。
刚打过麻药,现在还吊着止痛针,但即便是这样双管齐下,一丁点信息素的波动还是让他立刻感到剧痛。
这样的痛,英寿不声不响地捱了几个月。
像被松了口的气球,樱井景和的气势肉眼可见地飞速瘪下去。
出师不利,被罪恶感击垮的狸猫只能坐在椅子上垂头丧气。
看着再不管他估计要长出蘑菇的狸猫,浮世英寿叹了口气,遣他去重新倒水。
听着景和脚步声沉重地走出病房,英寿也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景和的示弱不代表他妥协,事实上,他知道那几个人里没有谁会妥协,他将面临一场旷日持久的,一对多的,毫无武德的战争。
如果不是DGP都垮台了,英寿在心里咋舌,他现在真想再体验一次Mark II的副作用。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