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Sebastian,最近工作如何?」
「一切都很順利,父親。」
華美的水晶吊燈刺著Sebastian的眼睛,讓他稍稍瞇起眼。眼前的食物被用心地擺盤,看上去十分可口,但此時此刻Sebastian胃口並沒有很好。老父親每一句質問都讓金髮男子的胃緊縮,儘管已經成年,在外面也有工作,Sebastian還是沒辦法脫離Gustav的陰影。
Sebastian的父親 Gustav Shvagenbagen 在國內小有名氣,是位有名的商人。然而他並沒有想要讓兒子繼承家業,Gustav認為Sebastian身為富人的兒子,必須表現得更加出色 ── 他要求他的兒子進修醫學,通過醫生資格考成為一名令人驕傲的醫生。
Sebastian靠著人人稱羨的頭腦一路跳級,在成年那年輕而易舉地通過醫生資格考。然而在家人都不知道的情況下,Sebastian偷偷參加法醫考試,成為一名法醫。現在他擁有兩種身分:醫師與法醫。
雖然Sebastian通過醫生資格考後他的父親同意他搬出去住,但每個周末他還是得回到這令人煩悶的家,與他的家人共進晚餐。Sebastian必須確保他的呼叫器不會在Gustav面前響起,就算發出信號也不能被Gustav看到,所以他私下改造公務呼叫器讓它不會發出任何聲音。
口袋中震動的呼叫器提醒Sebastian該離開這個家,他臨時編了個連自己都不相信的理由──但只要有他的姐姐Lydia為他作證,老父親就不會起疑。Sebastian私底下與Lydia交易,每個月匯一筆錢到她的戶頭請Lydia掩護他的謊言,而Lydia也同意這件事。
一切準備就緒,Sebastian離開他的老家,穿過三個街口後掏出舊式手機,輸入熟悉的電話號碼,準備面對他成為法醫後第一個任務。
「Shvagenbagen先生,現場需要您的協助。我們會派人過去接您。」
Sebastian在黑夜中站了一會兒,直到紅綠燈變換十幾次後一輛警車才從對向駛來,迴轉後停靠在路邊。裡頭的警察搖下車窗,凝視著年輕法醫的臉,並沒有打招呼。
「Shvagenbagen先生?」
見Sebastian沉默地點頭,明顯比他年長幾十歲的警察吐了一口氣,便對他使了個眼色。
「上來。」
***
警車停在一幢華美的高樓前,老警察俐落地解開安全帶下車,領著Sebastian走向被人群塞滿的入口處。記者與民眾被擋在封鎖線與警察築起的人牆前,此起彼落的閃光燈讓Sebastian不得不瞇起眼。他們穿過封鎖線,走進寬敞的大廳後轉進一處長廊,搭上一台觀光電梯。五彩繽紛的街燈點綴著城市,眼前的夜景並沒有讓Sebastian分神,他只是看了一眼逐漸變小的燈火,便回過頭面對金屬色的門。
電梯樓層顯示板顯示他們位在十樓,老警官率先走出電梯,Sebastian則是跟在後頭。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鑑識人員,最後停在一具吊在空中的遺體前。
「是市長的女兒啊。」
老警察看著吐出青色舌頭、爬滿蛆的屍體露出一抹嫌惡的表情,屍臭嗆得他不得不稍微倒退幾步;而Sebastian則是一臉無所謂地讓出讓老警察後退的空間,仰望已經死亡多時的年輕女人。
「失聯兩天後被持有住家鑰匙的朋友發現陳屍在家中……雖然從現場跡象大致判定是自殺,但畢竟是市長的女兒……」
另一名警察雖然有聽說這次會是年輕的新法醫來現場,但沒想到如此年輕。而且面對爬滿蛆發臭的遺體仍面不改色,據他所知除了一個人以外,大部分的人遇到這種狀況不是呆愣在原地,就是當場暈倒。
Sebastian沒聽完對方的說明,瞇起眼睛觀察幾秒,確認過照片後請其他警察將遺體移至地面。戴上口罩與手套,蹲下身看了看混濁、滲著血點的白眼,便掀起黏在遺體上的衣物。遺體上的瘀青沒讓他感到意外,還有水平環繞脖頸的勒痕幾乎可以讓Sebastian提出與在場所有人不同的見解──
「怎麼看都是他殺吧?」
還來不及開口,陌生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堵住Sebastian的嘴。好奇地回過頭,一名身穿便服、身形比自己矮小的棕髮男子雙手插著口袋站在Sebastian斜後方,嗤笑道:「不覺得這個家過於整齊嗎?明明不只一個人住。」
「你又知道不只一個人住了?亡者的親友都說只有她一個人住在這裡。」
從老警察的反應與衣服上的識別證可以得知對方不是一般民眾,然而老警察的語氣明顯對這位年輕的棕髮男子感到不滿,眼神裡充斥著鄙夷。而那名與Sebastian年紀相仿的男子並沒有因此退縮,聳聳肩接著道:「那為什麼浴室裡會有兩支牙刷?」
「難道浴室裡就不能擺兩支牙刷嗎?」
「你腦袋是不是跟著年紀退化了啊?是該退休囉。」
「你這臭小鬼……」
看眼前的警察氣得恨不得也把自己吊在半空中,棕髮男子走向遺體站在Sebastian身邊,伸出食指在太陽穴附近轉了一圈,然後露出缺牙的牙齒笑道:「難道鞋櫃裡有男性穿的鞋子也不奇怪嗎?」
除了Sebastian以外,在場的人全都愣在原地。由於現場過於整齊,還有親友的口供讓他們下意識將辦案方向轉向自殺,但對於少數人來說這些發現並不足以構成是他殺的理由。
「就算這樣也不能斷言是他殺吧?」
「對,對。所以才需要請法醫大人來不是嗎?」
此時Sebastian才第一次對上對方的眼眸。站在身旁的棕髮男子彎下腰,先是湊近遺體端詳一陣便看向Sebastian,臉上依然掛著笑。雖然對方跟自己的想法一致,但Sebastian不能理解面對爬滿蛆蟲的屍體有什麼好笑。他別過視線從遺體邊站起身,然後向在場的所有人宣告道:「這可能是一起凶殺案。」
***
助手拿起鉗子,使著肌肉發達的手臂將肋骨一根根剪開;Sebastian執起鋒利的手術刀劃開組織,將臟器逐一取出放上量秤。
「心臟,302公克。」
法醫平淡地報出顯示在量秤上的數字,而檢驗員則是迅速地將數字記錄夾在壓克力夾板上的白紙上。
解剖開始半小時,解剖室裡只有法醫、法醫助手、檢驗員與臨時支援的警員四人,檢察官與其他鑑識組人員則是早已離開冰冷的房間。本應負責錄影的刑警仍不見人影,幫同事接下爛攤子的員警看著Sebastian取出一段小腸,忍不住別過頭乾嘔幾聲。
屍水與組織液從開口處流入解剖台上的排水孔,Sebastian確認將軀幹內的臟器都取出後,接著取出頭部內腦髓,切開頸部。年輕法醫並不在意原本負責錄影的人跑去哪,他只在意有沒有人顧好錄影機。既然有頂替的人,那他也無所謂。
「頸部肌肉出血。」
Sebastian瞇起湛藍的雙眼,待助手拍下照片後放下手術刀,用雙手拉開切口。
「看起來蠻像勒殺的欸。」
姍姍來遲的刑警不知道什麼時候湊到正專注的法醫旁,讓Sebastian下意識大叫一聲退到旁邊,差點沒拿起手術刀揮向同樣身穿藍色防護衣、只露出眼睛的男子。
「Ches!你這渾蛋到底跑到哪裡鬼混了?」
代班員警翻了個白眼,屍臭早就薰得讓他想盡快離開這個該死的解剖室,出去外面呼吸新鮮空氣;被稱呼為「Ches」的刑警則是露出狐疑地表情,問道:「不是下午三點嗎?」
「是下午兩點!你他媽遲到了一小時!」
「喔......或許你可以趁這個機會習慣一下記錄工作。」
無視從幫自己代班的同事射來的怨念視線,Ches又晃悠到檢驗員身邊,看向對方手中的記錄。
「Ches,別干擾解剖工作。」
檢驗員輕皺眉頭,斜眼看著沒經過自己同意就隨意翻弄紙張的刑警,又補了一句:「不然我就請長官來收拾你。」
「嘿!火氣別這麼大嘛。」
「我能走了嗎?」
站在攝影機旁的員警雙手插腰,一臉受不了似地看向刑警;Ches一邊將檢驗員手中的白紙固定,閱讀上面的記錄,一邊甩甩手回應:「拜拜。」
終於得以離開這個房間,員警乾脆地離去,而檢驗員還拿著板夾,在Ches準備翻開下一張白紙時拿筆用力敲了他的頭。
「顧好錄影機,之後會統一報告屍檢結果。」
「這可是第一手資料欸。」
「你鬧夠了沒有?」
工作被打斷、忍無可忍的Sebastian瞪向眼前顯然是來搗亂的人,放慢語速嚴肅道:「閉上你的嘴。再干擾我工作我就把你的嘴給縫起來踢出去。」
原來負責錄影的人是那時在現場的棕髮刑警,雖然Sebastian對於他能提出與旁人不同的見解印象深刻,但如果可以他還真的不想跟這個人說太多話。
「知道了啦,別把我趕出去嘛。」
Ches雙手一攤,乖巧地從檢驗員身旁離開,站到攝影機旁;嘆了一口氣,Sebastian由衷希望自己不需要跟那名混帳刑警說話,回過身面對已經褪去衣物、露出瘀傷痕跡的女屍,接續驗屍工作。直到法醫切好切片,將臟器塞回遺體內縫好,刑警都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或是做出其他干擾Sebastian的行為。
「兇手應該是先強姦死者,然後拿遺體上的那條電線勒斃對方吧?」
看法醫剪開在比一般醫用縫繩還要粗的黑色縫繩,Ches才若無其事地說出自己的推斷;沒有看向對方,而是往化驗盤看去,Sebastian想起死者內褲上的精斑與夾雜在陰毛中、明顯不是死者的褐色陰毛,淡淡地回應:「又或許是先性侵死者,勒斃後繼續姦屍。」
「死者是在仰躺的情況下被兇手勒斃。」
「是的,背部有屍斑沉澱過的痕跡。也就是說在死者死亡後三十分鐘,兇手還沒有將遺體掛上釘在天花板上的鐵勾。」
「所以才說有可能姦屍嗎?或許兇手只是先去掩蓋犯罪痕跡。」
「這畢竟只是初步推斷,詳細還是要等近一步分析……」
說到這裡,Sebastian才意識到自己不知不覺就跟混帳刑警搭上話,而且還不止一句。法醫決定不再回應Ches的任何話,反正他遲早都會從他的長官那裡得到完整的訊息。清點檢體數量、確認標籤是否黏妥,Sebastian準備聯絡其他工作人員時,已經收拾好攝影機的刑警在經過法醫時停留,低聲說道:「兇手不是初次犯案。」
「你說什麼?不是第一次還掩飾得這麼拙劣?」
Sebastian不禁冷笑出聲,打破才剛做出的決定,接著道:
「連這麼粗糙的偽裝都能讓警察 (你們) 拿他沒轍嗎?」
「或許凶手不是本地人,而是從其他州來的。」
「你又怎麼知道凶手不是第一次犯案?」
「直覺。」
「在科學面前還敢扯這種東西?你怎麼不跟我說是上帝告訴你的?」
法醫像是聽見荒謬的笑話般輕哼了一聲,繼續手邊的工作;刑警沒有因此表露不滿,也沒有直接離開解剖室。
「他會後悔在這裡留下痕跡的。」
看不見站在身旁的人的表情,但可以從對方的語調裡聽出一絲冰冷。Sebastian下意識轉頭看向刑警,卻直接對上灰黑色的雙眸。
「是說你等一下有沒有空?要不要一起吃晚餐?」
Ches突然湊近Sebastian的臉,讓法醫差點沒拿鐵盤上的手術刀直接劃破刑警的喉嚨。怎麼會有人才見面兩次就約吃飯?
「你看完驗屍過程還有胃口啊?」
「哦我都忘了你才剛驗完屍。哎呀我知道大部分的人都沒辦法忍受剛剖完屍體就跑去吃飯──」
「我要不要吃飯跟我是不是剛剖完屍體一點關係也沒有。」
「我這邊有兩張折價卷,打對折欸。」
「我不──」
「你在意身上的屍臭味就說嘛,我可以等你洗好澡。」
好像能理解當時在案發現場的老警察想掐死他的心情,Sebastian翻了翻白眼,不耐地回應道:
「只要你保證吃完之後不會再來煩我,或是干擾我工作,我可以跟你一起吃晚餐。」
***
回到公寓,Sebastian褪去沾染氣味分子的衣物,推開浴室的塑膠門進行洗漱。
他跟Ches約在住處樓下,雖然Sebastian非常不願意對那位吊兒啷噹的棕髮刑警透露任何一點私人資訊,但他還是得先回家整理自己避免身上的屍臭影響到其他人;而Ches告訴他之後還有工作得做,所以會開車來載他,以免步行花費太多時間。
「其實你可以約下次。」
「可是折價卷今天到期欸。」
基於這個令人無言的理由,Sebastian不得不在最短的時間內洗完澡,在約定時間前五分鐘出現在公寓一樓。一輛黑色轎車停在對街,換過衣服的刑警正靠在車門上抽菸,看到Sebastian走出公寓門口便將還未完全燒完的菸丟到地上踩熄,踢進旁邊的水溝。
「你應該要把菸蒂撿起來,而不是把它丟進水溝。」
「你的頭髮看起來還是濕的欸。」
「還不都是因為你?」
「請上車,法醫大人。」
Ches為Sebastian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誇張地行禮邀請對方進入車內。而Sebastian坐進車內時才注意到貼在擋風玻璃上的貼紙,皺起了眉頭。
「這輛車不是公務車嗎?」
「那當然,我做這行才剛滿一年是要怎麼買車?」
「你開公務車去吃飯?」
「因為我吃完飯還有工作要做啊。」
「但你工作的時間不涵蓋吃飯啊?」
「四捨五入就涵蓋了啦。」
「四捨五入才不是這樣用!」
「謝謝數學天才的指教。」
敷衍地回應法醫的話,Ches繫上安全帶輕催油門,駛著公務車在經過幾個街口後轉彎。經過十五分鐘的車程,黑色轎車停在一家餐館前。尋思著為什麼自己會為了跟這位只見過兩次面、印象非常不好的刑警吃頓晚餐,坐十五分鐘的公務車來到這間餐館,Sebastian嘆了口氣,在Ches拉上手煞車後解開安全帶下車。
他們在最後點餐時間前五分鐘進入餐館,服務生領著兩人到一處靠窗的位置。拉開椅子隨意地靠在椅背,Ches翹起二郎腿邊翻閱菜單邊問:「你想吃什麼?」
「我會直接跟服務生說。」
「你也可以跟我說,點餐的時候我再一起跟服務生說。」
「不用勞煩了。」
菜單上的料理大多都是價格偏高的肉類料理,Sebastian翻到最後一頁才看到蔬食料理。雖然選項遠比肉類料理少,但有總比沒有好,Sebastian決定好後闔上菜單,才注意到坐在對面的刑警正盯著自己看。
「……有什麼事嗎?」
「沒事,我只是忘記你的名字了。」
被盯得渾身不自在,Sebastian能感覺到對方正在觀察他:不是像獵食者盯上獵物,也不是像商人打量他人的價值,而是純粹、不帶有任何情緒的觀察。
「你能不能別這樣盯著我看?」
「嗯?噢......可能是因為你坐得像是一座雕像。」
Ches乾脆地將視線從Sebastian身上移開,向站在不遠處的服務生招手。服務生親切地為他們點餐,將帳單夾放在桌子邊緣便離開,收拾另一組客人留下的杯盤。此時餐館內除了距離兩人一段距離的老人正靜靜地享用餐點外,其餘的客人早已用完餐離開。唯一的背景音只有古典樂與餐具的碰撞聲,可能是因為這次是Sebastian第一次與家人以外的人吃飯,等待餐點期間反而讓他變得無所適從。看著放在桌上的雙手不發一語,Sebastian也沒想過開話題,只希望這頓晚餐可以快點結束。
「話說回來,我都忘記自我介紹了。」
「你不自我介紹也沒關係。」
「你可以叫我Ches。你的名字呢?」
「……Sebastian Shvagenbagen。」
聽到對方的名字,Ches若有所思地沉吟了一會兒,便接著道:
「哦……那我就叫你Glam吧。」
「啊?」
Sebastian幾乎是反射性地抬頭,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人。
「你憑什麼幫我亂取名字?」
「這樣我比較好記啊。」
「那也不代表你可以幫我亂取名字!」
「我記不住五個字母以上的名字。」
以為對方在開玩笑,Sebastian先是惱火地對刑警說:「你的名字加姓氏不就超過五個字母了嗎?」,而對方的回應卻直接澆熄法醫的二分之一怒火。
「的確。所以每次簽文件的時候我都得拿證件對著寫。」
看對方呆愣在原地,Ches一臉無所謂地聳肩笑道:「我們換個話題吧?」
調整姿勢,用手肘撐著桌面拱手,Ches瞇起灰黑色的眼問:「你對於兇手有什麼看法?」
「你要在這裡談這種事?」
「談論虛構的懸疑小說有什麼不妥嗎?」
沒等對方回應,Ches繼續說道:「親友的口供一致表示受害者是一個人住。」
「但經過現場調查,種種跡象指出受害者並非一個人住──兩支牙刷、尺寸明顯過大的室內拖鞋與褐色毛髮。警方還進一步採集到疑似是兇手的指紋。」
「那麼問題來了。為什麼沒有任何人發現有一位先生跟受害者同居?連大樓警衛都不知道。」
坐在刑警對面的法醫聽到問題並沒有馬上回應,而是平靜地看進對方灰黑的眼沉默一陣。
「大樓住戶這麼多,警衛不一定記得住所有人的家裡住了哪些人。」
「這就是你的答案嗎?」
「……又或是兇手足不出戶,長期住在受害者家。」
眼前的棕髮男子滿意似地格格一笑,接著將視線移向推著餐車為他們送來的服務生。服務生端上幾根被精緻擺盤的蘆筍、一小塊撒上香料的煙燻牛肉與幾道小菜便推著餐車離去。咕噥著這家餐廳真是坑人,Ches使著牛排刀將牛肉切成幾塊,拿叉子叉起其中一塊肉。「也就是說被害者養了一個男人在家?」
「我猜──是的。」
「理由呢?」
「呵,誰知道呢?搞清楚這些並不是我的專長 (工作)。」
Sebastian咬了一口蘆筍,淋在蔬菜上的醬料出乎意料地香,但這不會改變他不會想來第二次的想法。
「驗屍紀錄上面有寫,受害者死前曾遭受過毆打。」
又是一陣沉默,法醫叉起最後一根蘆筍,送入口中咀嚼後才抬頭平淡地看向Ches補充道:「不只死前。」
「兇手並沒有限制受害者的自由,而受害者就算被毆打也沒有主動求救。」
「的確。」
「依你剛才所說的可以推斷:兇手就算長期窩在被害者家,也不會有人起疑。」
Ches晃著仍叉著肉塊的叉子,扯出一抹笑:「讓我猜猜──兇手可能是只見過幾次面的陌生人。」
「被害者怎麼會想養一個會毆打她的陌生人?」
並沒有因為Ches過於荒謬的推論而發笑,Sebastian打趣地瞇起湛藍的雙眼,問道:「理由呢?」
這次Ches沒有接著說下去。服務生走上前,提醒他們餐廳準備要打烊;不知何時餐館裡已經沒有其他客人,刑警迅速地將餐盤上的食物塞進口中,胡亂咀嚼一陣後便站起身,拿起帳單夾往櫃台走。
Sebastian吐了口氣,想著耳朵終於可以獲得安寧,站起身準備將椅子靠回原位,但接下來發生的事卻讓他打消了這個念頭。
「哦,對了。我是早上打電話過來的……那個刑警。」
Ches付了錢後從口袋掏出警徽,展示在負責結帳的服務生面前。在該報上名字的時候停頓,最後還是沒說出自己的名字,Ches看著愣在原地的服務生,露出盡量和善的笑問:「方便跟各位談談嗎?」
「啊?」
比服務員更早一步反應,Sebastian快步走向櫃台張口準備說些什麼,卻直接被刑警打斷:「喔忘記介紹了,這位先生是我的工作夥伴。」
「你──」
「我就不浪費時間了。」
Ches從口袋抽出一張用夾鏈袋包裝的照片,將之平放至櫃檯桌面推向服務生。「相信各位都聽說過最近的案件,畢竟電視媒體每小時都要報導一次呢。」
「請問……」
「哦,放輕鬆。我並不是因為懷疑嫌犯在這間餐館工作才來的。」
感覺到眼前的服務生與其他的員工向自己投來不安的視線,Ches隨意地將手放在桌面上,笑道:「我只是聽說受害者很常光顧這家店。」
Sebastian沒辦法理解常光顧的餐館跟追查兇手有什麼關係,至少目前得到的證據沒辦法告訴任何人追查兇手的線索就在這裡,法醫不禁想Ches八成只是用工作當藉口來這家份量少又貴得要死的餐館吃飯。最重要的是Ches竟然把他扯進這種責任範圍外的工作,讓Sebastian恨不得現在馬上就把眼前的人拖回車上逼他載自己回家,再把人勒死丟進垃圾桶裡。
「的確......她是我們的常客。」
貌似是店主的人拉開位於櫃檯後方的門簾,走出來像是確認似地看了看桌上的照片後回應:「她每個禮拜至少會來一次。」
「還記得她來的狀況嗎?」
「請問是指什麼呢?常點的餐點嗎?」
「都可以。請你把你所想得到、關於這個人的一切都告訴我。」
法醫沉默地站在刑警身旁,聽著Ches與餐館工作人員的對話,只覺得他在浪費所有人的時間。直到Ches向對方拋出了一個問題:
「她平常用餐會攜伴嗎?還是自己一個人?」
「幾乎都是一個人。」
「幾乎?」
Ches感到有趣地重覆單詞,接著問:「怎麼說?」
「帶朋友一起吃飯不是挺正常的嗎?」
店主狐疑地挑起眉,對於刑警的問題感到不解:「像是兩個月前就帶了一位男朋友?」
「你對於時間記得挺清楚的。」
「畢竟那是她最後一次出現在店裡。」
稍稍瞇起眼,刑警勾起的嘴角又抬高了一些;店主絲毫沒有注意到眼前的人的表情變化,只是聳起肩繼續說下去:「從那天開始,她就再也沒出現過了。」
***
「你對於兇手有什麼看法?」
Sebastian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穿過擋風玻璃看著倒退的街景,向正握著方向盤的刑警提問;聽到問題,Ches有些意外地看了法醫一眼,便繼續專注於路況。
「我以為你是那種不會主動開話題的人。」
「我只是很好奇為什麼你會選擇詢問餐館的人。」
「直覺。」
忍住翻白眼的衝動,Sebastian看向變成紅色的交通號誌,輕蹙眉頭追問:「難道你跟長官報告的時候也是這麼講嗎?」
「我向死者的親友打聽死者生前的喜好、習慣,列出所有她常去的地方。」
「結論是她是個孤僻的女人。獨來獨往,晚上喜歡泡酒吧。能回答我的問題的只有那個持有鑰匙、發現屍體的人。」
「我覺得兇手是死者不熟識的陌生男子──死者僅憑著見過幾次面就自以為了解對方,進一步發展成外人認為的情侶關係。」
「但與死者親近的人都說她單身。」
聽到這句話,刑警嗤笑一聲,看著面前來來去去的車輛道:「親近的人?你指的是連自己女兒喜歡什麼都說不出來的父母嗎?」
「我覺得那只是血緣上的親近,不是真的親近。」
Ches的話刺著胸口,Sebastian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對這句話感到不適,或許是因為他想起他的父親。如果是父親的話會知道自己的喜好嗎?不,不。他從不關心Sebastian喜歡什麼,他只在意Sebastian會不會丟他的臉,或是丟全家族的臉。
瞄了身旁的人一眼,待交通號誌轉為綠燈,Ches放開剎車踩下油門,單手將方向盤轉了一圈半,繼續剛才的話題:
「供應飲料和食物的餐廳與酒吧是非常好的聊天場所,一般人進去都會待上一陣子吧?我想藉此多打聽些關於兇手跟死者的事情。」
被Ches的聲音拉回神,法醫深吸一口氣後回應:「這樣只是亂槍打鳥。你的長官同意你這樣做?」
儘管Sebastian對於兇手的想法與Ches一致,但列出所有酒吧與餐廳一個一個拜訪勢必得花上許多時間。警察並沒有這麼多時間與金錢可以慢慢追查下去。
「這次不就得到一些情報了嗎?這樣就有理由說服長官了。」
「……這點情報也沒辦法馬上找到兇手吧?」
「哦,相信我。」
Ches將車停在Sebastian熟悉不過的公寓門口前,露出一抹複雜的笑道:「我的運氣一向都很好。」
擬定偵查策略不是法醫該插手的事情,也不是法醫的工作範圍。Sebastian沉默地解開安全帶,踏出車門隨手帶上,正要往前走上台階時卻被Ches喊住。
「還有什麼事嗎?」
「如果你不想再見到我,就許願我哪天被車撞吧。」
掛著意義不明的笑,坐在駕駛座上的刑警看著Sebastian一臉平淡地與他對望幾秒後便踩下油門,離開法醫的視線範圍內。對Ches的印象從給人不好印象的怪人變成會叫別人詛咒自己的怪人,Sebastian望著空蕩的街道一會兒才想起自己忘記付餐錢。這代表不管Sebastian願不願意,他都得再跟那個怪人見面交談。年輕法醫吐了口氣,推開公寓大廳的門,回到只屬於他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