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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发现自己回到了镰仓。
是一个夏天,他十六岁,或者十七岁,坐在由比滨的海边,面前架着那根伴他度过三年高中时光的旧钓竿。湿热的海风轻拂皮肤,他闻到了风中熟悉的海水味道。他坐在堤岸上,看着晴朗无云的远空和湛蓝无边的海面发呆,没有想篮球的事,也没有想钓鱼的事,心里觉得平静,快乐。
他意识到快乐是因为等待,于是转头,寻找自己究竟在等什么。他看见沿海公路有个人骑一辆白色自行车飞驰而来,在路口处车把一偏,轻巧地拐到他所在的这段狭窄堤岸上,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微微倾斜车身,左脚着地当成刹车闸,运动鞋底摩擦水泥地面发出刺耳声响,车前轮在距他膝盖不到两厘米处骤然停下,用张扬又有些调皮的方式宣告自己的到来。他仰头看,那人是十几岁的少年模样,有一张英俊冷酷的脸和一双明亮热烈的眼睛,碎发在海风中肆意飞扬。他笑起来。那是他等待的人,他曾无数次这样看着他来到自己面前。
仙道睁开眼睛,花了几秒钟清醒,模模糊糊地回忆起自己刚刚做了梦。耳边传来广播声,空乘正温柔地播报当地时间和地面温度,机舱里开始响起一些躁动声音,乘客们低声交谈,整理随身物品,为着陆做准备。仙道朝舷窗外望去,飞机正在下降,穿过如烟雾般漂浮的交叠云层,已经隐约可见地面上的树木,公路,和错落聚集的建筑。机舱内的气压变化让他的右耳有些疼痛,发动机的轰鸣声因此变得失真。在这轻微的疼痛中,飞机高度越降越低,道路和建筑慢慢变大,一个陌生的世界在眼前渐渐清晰起来。这就是美国了。仙道想。
出关和取行李花了一些时间,推着行李箱随人群走在通往出口的通道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变暗。机场里的灯光明亮得几乎刺眼,他似乎还没有从日本的氛围中充分调整过来,恍惚的感觉远大于兴奋。走着走着,远远就看见接机处有个人热情地朝自己招手。
三井寿猫着腰,好不容易把仙道的大行李箱塞进车后座。这是宫城良田两年前买的二手车,一辆银色的福特维多利亚皇冠。三井住的地方交通便利,没什么开车的需求,为了接仙道才特地找宫城借来开一天。
八月末的纽约比东京更凉爽一些,空气中是陌生而复杂的味道。坐上车没多久,就下起一场小雨,绵密雨丝浸湿整个世界,从沾满水珠的车窗往外看,夜晚的灯光变成五颜六色的朦胧色块,给这座城市蒙上一层迷离晕眩的色彩。路上经过了几处地标性建筑,三井饶有兴致地一一指给仙道看,仙道努力观望,但也只能看到一些大概轮廓。
他们来到曼哈顿上城区,三井租的公寓就在这里。学校的宿舍优先提供给本科生和博士生,仙道就读的是建筑系三年的硕士项目,因此没有申请到宿舍,需要在校外租房。碰巧的是,三井也在同一所学校读体育管理学硕士。三井比仙道早来一年,对本地的衣食住行已经大概熟悉,也积累起一些人脉资源,得知仙道要来的消息,便尽心尽力关注学校周边的租房信息,终于在两星期前等到一处绝佳房源。公寓位置离学校很近,步行十分钟就能走到,同一片区住了很多在校学生,氛围不错,治安也很好。公寓是两房一厅,配备基本家具电器,不算豪华,但整洁方便。三井盘算着反正他的房子也快到期,当机立断租下公寓,自己也搬了进来,与仙道当起了室友。
两人能在此处相遇,其实不算完全的巧合。三井本科期间定下了未来的志向,埋头苦读准备出国,之所以选择这所学校,是因为宫城的大学在新泽西州,距此处车程约三十分钟。宫城平日训练学习忙得不可开交,大部分时间住在学校宿舍,无法天天见面,但周末总是可以相聚。而仙道选择了同一所大学,虽然彼时在意识层面思考,是因为本校拥有非常优秀的建筑学院,但在他未曾触及过的潜意识里,大概和流川就在距纽约两小时车程的康涅狄格州也有些关系。
三井来接仙道前已经在家煮好了一锅日式咖喱,两人进门已经将近晚上八点,都饥肠辘辘,迅速热了咖喱和米饭,热腾腾吃了个精光。三井做饭手艺不错,在异乡的第一顿饭是来自家乡的口味,仙道从胃里到心里都觉得暖和。
仙道和三井不算相熟。高中时的交情仅限于高二的夏季全国大赛预选赛与冬季杯预选赛。仙道高三时,陵南与湘北一起打进了全国大赛,但那时三井已经不在湘北了。后来仙道考入东京大学建筑学院,加入学校篮球队,大学四年打联赛,与三井所在的队伍交过几次手,比赛结束后也曾一起吃饭叙旧,但只有寥寥几次,且有其他同伴一起,没什么机会多做交流,彼此的交情其实很浅。这次仙道来美国,三井着实出力不少,不但帮忙解决了令人头疼的住宿问题,亲自接机并把一切安排妥当,还在他出发前特意打了一通越洋电话,详细讲了一些入学手续相关事宜与日常生活需要做的准备。因为有他的帮忙,仙道这次旅途非常顺利。
吃过饭,仙道打开行李箱。他的个人行李不多,只带了与专业和入学相关的必要资料文件与一些基本的日常生活用品,除此之外,箱子里大约一半的空间都装着日本各色特产小吃。之前与流川通信时,信中偶尔提到想念日本的吃食,美国虽然能买到一些,但终归种类有限。这一次仙道花了两天时间采买各种零食与烹饪调料,想给湘北这几位朋友多带一些家乡的味道,也感谢他们对自己来美国的倾力相助。
三井看到日本美食,两眼放光,嘴里生出许多口水,对仙道的好感顿时又多了几分。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梅酒,给仙道和自己倒了两小杯,又开了一盒红豆口味的最中饼,两人边喝酒边聊天。
“不用这么客气。”他对于仙道的感谢爽朗地摆摆手,嘴里嚼着甜糯的红豆馅,口齿不清地说,“大家能在美国重聚,可是了不起的缘分。况且,流川开车两个小时过来亲自拜托我,还很有眼色地请客吃了很贵的日本料理。这家伙难得请人帮忙,大概你是他很重要的朋友。话说回来,你们什么时候成了朋友?当年湘北与陵南比赛,流川看你时总是两眼冒火,恨不得当即就用烈火画个圆圈把你们俩围在中间,在火圈里与你一决胜负……啊,原来如此。”三井自说自话,恍然大悟,“所以这就是势均力敌的对手之间激烈的化学反应吗?灵魂的羁绊更容易发生在宿敌之间而不是队友之间?……你们只是普通朋友关系吗?”三井盯着仙道,发出了终极灵魂拷问,“现在想想,流川那家伙居然为了一个曾经的对手求人帮忙,确实很可疑。”
仙道干咳两声,拿起手边的小杯子抿一口梅酒,挠挠头,“前辈,你这个问题问得很是深刻,既打听了我目前的伴侣,又探索了我的性取向。对于四年里只见过三次面的人来说,能把这么尴尬的问题问得如此自然,看起来真是擅长人际关系啊,难怪能租到这么好的公寓。”
这句话包含的情感有些复杂,且七拐八绕试图转移话题的意图过于明显,三井不为所动。“今后就是室友,这些问题还是趁早了解一下,免得日后尴尬。我和宫城是在一起的,就是,恋爱关系那种。他有时会来这里与我一起住,你介意吗?”
仙道笑起来,“流川跟我提过。我当然不介意。你们找到了值得信赖的另一半,很让人羡慕。”
“也许偶尔在你面前会有一些亲密互动。”三井又说,“也不会故意做那些,但有时候很自然地做了一些举动,当下完全意识不到。如果你觉得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前辈不用这么拘谨。我是个随性的人,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只要不在我面前上演真人版限制级成人电影,其他的都请随意。”仙道真诚地回答。
三井难得地脸红了。
“所以你和流川?”为了掩饰脸红,他赶紧转移了话题。
“是关系很好的普通朋友。”这一次仙道认真回答了问题,“高中时曾经打过许多次一对一,觉得和对方打球很有意思,所以一直有联系,大学期间也在保持通信,六年下来,不知不觉已经成了很好的朋友。”
三井点点头:“流川来拜托我帮你找房子时,我就觉得他很看重你,因为太好奇了,还跟宫城旁敲侧击了半天,想听你们的故事,结果这家伙一副‘你们真无聊’的样子,爱理不理,什么也没问出来。不过想一想,你能与他成为朋友好像也顺理成章,高中时他一直很喜欢跟你较劲。……不过你确实难缠,我们对你都很佩服,你后来带着陵南打进全国大赛,也总算没有留下遗憾。”
“前辈过奖了。”仙道开心地笑,举杯敬了三井,把梅酒一饮而尽,然后又给自己和三井倒满。“前辈和流川的关系看起来很亲近,在异乡能有这么好的朋友互相照顾,真让人羡慕啊。”
三井两杯酒下肚,通体活络,头脑更放松了,他有点动情地说,“流川和宫城刚来美国那会儿,都在康涅狄格州读高中。最初的两年是很艰难的,要适应语言,还要提高学习成绩。你知道的,想要进NCAA-D1级别的学校,GPA也有要求,他们两个在日本时没好好读书,成绩达不到标准,只能在美国高中重新修学分。除了这些,还要在学校的篮球队里打出成绩。这里的球员身体素质都很好,再加上很多人都有多年的受训背景,想在他们之中脱颖而出被大学教练选中,要付出很多努力。那段时间,他们两个过得很不容易。有一阵子,良田非常疲惫,他的身高在那些黑人中没有优势,这里的教练选择球员,很多时候最重要的又不是篮球技巧,所以他压力很大。那时我还在日本,离得太远,虽然很担心,但帮不上什么忙,幸亏流川一直和他作伴。虽然那家伙总是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冷酷相,说话也不太中听,但他的心地是很好的,有时候,他也确实有种本事,让身边的人重燃斗志。”三井认真地说,“总之,流川对于良田来说,是很重要的朋友,对我来说也是。良田给我的硬性规定,我们租的房子里必须有流川睡觉的床。”他指指餐桌后面的沙发,“我租下这间公寓的第一件事,就是买了一个沙发床。说到这个,流川有时候周末会来我们这里留宿,希望你不要介意。这家伙喜欢吃日本菜,自己又不太会做,所以一有机会就来蹭饭。”
“哪里的话,我们很久没有见过面了,我也很想念他。”仙道说。
“啊,差点忘了。”三井看了看墙上的时钟,“流川说十点钟会给你打电话,等会儿别忘了接,他大概一直挂念着你今天来美国的事呢。今晚他有训练走不开,明天上午会和宫城一起过来。”三井打个哈欠,伸个懒腰,站起身,“我要去洗澡睡觉了,有事就直接敲我的门。今天你也辛苦了,虽然可能睡不着,但还是要早点休息。”说完,潇洒地一摆手,往自己房间里走。
仙道把剩下的酒喝光,清理了桌子,回自己房间里简单收拾了一下。那瓶梅酒度数有点高,酒劲儿后知后觉地发作,不至于醉,但身体有些发软。差十分十点,他回到客厅里,三井已经洗完澡进房间了,客厅只开了一盏昏暗的落地灯。他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他的身体还停留在日本时间,此刻毫无困意,头脑在酒精作用下十分放松,神经因而变得有些兴奋,思绪纷乱地闪过,以刚刚与三井的谈话为脉络,沿着时间轨迹倒退疾驰,回到了五年前的镰仓。他想起以由比滨那段海边堤岸为圆心向外延展的世界与时光,野球场,拉面店,沿海公路,光明寺,春天开满樱花的幽深小路,夏天灿烂的阳光与蓝天大海,秋天漫山火红的枫叶,冬天纯白安静的落雪,还有那些画面里他身边的另一个人。在这些迅即划过的纷繁画面中,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电话放在客厅一进门的矮桌上,仙道在第三声铃声响起时拿起话筒。“喂。”他轻轻地说。
电话那边传来剧烈的喘气声,在混乱的呼吸中间,夹杂着一声匆忙短促的问好。
仙道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那边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晚上的训练结束迟了。”流川解释。
仙道笑了,“所以你跑回来的吗?”
“我担心错过时间。”流川说。
“时间有很多。”仙道安慰他,过了一会儿,又低声说,“不会错过。我会等的。”
电话那边没了声音。仙道转过身,背靠着墙,从窗户朝外望去。雨已经停了,夜晚的纽约灯火闪烁,寂寞又喧闹,的确像一座梦想之城。电话里流川的声音有些失真,但依然让人觉得非常熟悉。听觉上的亲切感一瞬间唤醒了所有感官,直至这一刻,关于美国的一切才变得真实起来。
两人都沉默着,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又找不到确切的词句。仙道听着电话那边轻悄的呼吸声,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他想象着流川此刻的样子。他们很久没有见过,大学四年里流川只回国了一次,然而那时正值暑假,仙道在香港跟教授做一个实习项目,所以没能见面。他在录像带里看过流川进入大学后参加的NCAA比赛,但影像不太清晰,也很难形成真切的印象。他脑海里最真实的流川,还是高中时的样子。酒精的作用还没消退,他的大脑依然放松而亢奋,他忽然想放纵自己说一些矫情的话,诸如“我很想念你”之类。他闭起眼睛,呼吸了几次,最终只是轻轻叫了对方的名字。“流川。”他说。
“嗯。”电话那边的人低声应着。
“今天纽约下雨了。”他呢喃道,“云很厚,看不见月亮。”
“但我们正在看着同一个夜晚。”流川说。
“是啊。”仙道笑起来,“是同一个夜晚。”
1994 年
仙道君:
展信佳。
我现在是从美国给你写信。很抱歉离开日本时没有告知你。我不擅长道别,因此想等到一切安顿好后再与你联系。我目前在康涅狄格州的巴克雷高中读11年级,今天是开学第三天,有许多事需要适应。下周会去参加学校篮球队的选拔,这所学校的篮球队是去年州内高中联赛的亚军,我很期待加入。
我的通讯地址是:585 Wethersfield Ave, Hartford, CT 06114, United States,格式按照信封上的寄信地址写,我就可以收到。期待你的来信。
祝大学生活一切顺利。
流川枫
流川君:
很高兴收到你的来信。
我以为至少在信件这样的正式文体开头你会尊称我一声“前辈”,结果还是不行啊。在称呼这件事情上你可真是执着地对我不守礼仪。
收到你的信时距离寄信日期已经过了一个月,在我写信的此刻,你大概已经入选学校的篮球队了。多给我写信讲讲你打球的事吧,我很好奇在美国打篮球是怎样的。听说美国的高中篮球队不像日本这样过早地确定球员的位置,你在那里打什么位置呢?
我也加入了学校篮球队。我们的球队实力不算太强,往年成绩很难排进全国前十。但大家气势很足,队长也有制霸全国的目标。谁知道呢,也许我们真的可以拿到联赛冠军。升入大学以后,又见到了更多篮球打得很厉害的人,与他们对战时,偶尔会遇到要被打败的危机,但最终赢的通常是我。这么说好像有点自吹自擂,可一想到你当初挑战我时那种欠揍的眼神,就觉得如果输了会很不像话,因此决定每次都赢。
建筑学院的课程很多,再加上课后的篮球训练,我常常晚上十点才能回到宿舍。真怀念高中时偷懒去钓鱼的日子啊,我的钓竿放在宿舍里完全没机会拿出来,东京也没有镰仓那样的海。
那么,先写到这里吧。我正在上课,是《外国建筑史》,通常这门课很有意思,但今天是另外的教授临时代课,他讲课的语调一点起伏也没有,看起来对上课很没有热情。现在是下午三点,教室里已经有一半同学昏昏欲睡,我在靠着给你写信来提神。
期待你的回信。谢谢你没有道别。其实我也不擅长这个。
祝你打篮球快乐。
仙道彰
TBC
发的时候没注意选错了,并不是只有一章,是连载。但目前找不到修改的地方,下次更新时再改一下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