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初见与重逢
人鱼,用歌声蛊惑旅人、杀死人类的神秘海洋捕食者。
人鱼,以爱为信仰、终身钟情于一人的海洋造物。
关于他们,两种截然不同的传说同时存在。
当真嗣在海滨遇到一位坐在礁石上唱歌的白衣少年时,他脑海中浮现一抹深蓝,幽微,静谧,甚于海的蔚蓝。
那位少年似有预感般停下歌声,偏过头看向真嗣。
渚薰,这就是我的名字。你有话要对我说吗?
渚君,我很喜欢你唱的歌。真嗣说得十分犹豫。但是刚才的这首歌是不是……稍微有些跑调了呢?
少年欣喜不已。你能听出来我唱得很难听?
真嗣: 呃呃呃嗯嗯???
他感觉自己已经跟不上这位美少年的胡话了。
事实是少年的声音虽然贵气好听,但一旦唱起歌,飘逸的音准和自顾不暇的气息就会整段垮掉,美感尽失,不忍卒听。
可是其他普通人仍然会被人鱼音色所蛊惑,称赞其歌声优美,这就是生物的可悲本能。
渚薰悲惨的歌声,在其他人鱼同类听来,不亚于一种折磨和刑罚。
因此他在以歌声定夺高下的人鱼世界基本属于查无此鱼的状态。
当他执意上岸时,连臭名昭著的邪恶女巫都不愿收下他的声音。
女巫一脸痛苦:“渚君,这曼妙的声音还是请你自己留下吧。”
“就算你不收声音,半年份的魔药还是不能少的。”
“我答应你。”
“还是一年份吧。你不同意我就在这里献歌。”
“快把你的歌声带走!!!”
所以人鱼听了真嗣跑掉的提醒后并不生气,反而直直望进他的眼底,露出令少年目眩神迷的微笑。
“只有真嗣能听懂我的歌声,这就是我们友情的证明。”
真嗣稀里糊涂地把这位陌生人带回了家。渚薰一路上还不太习惯走路,走得很慢,脚印深深浅浅。
他不会真的是人鱼吧…… 但是传说中人鱼歌声曼妙蛊惑人心,而且他没有像传说中失去声音或者每一步走在刀尖上。
自称人鱼的少年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其实走起来并不疼哦,我只是还没有习惯。
今天他大病初愈,本来是来海边练习的。真嗣从小就喜欢一人在海边练习唱歌,碧海蓝天总能令他心神平静。少年音域宽广,声音纯净,高音削金断玉,低音如碧波推开,是未能雕琢的璞玉。曾被渔人夸过这是被人鱼吻过般的声音。
现在他已在剧团中担任替补歌手,但是很少有登场机会。剧组的舞台剧目陈旧,生意逐渐凋敝。如果没有新的曲目和新戏吸引观众,倒闭也只是时间问题。
他想,他的歌唱天赋大概是遗传自父亲,只是记忆中父亲的模样早已模糊。父亲在他还小时离开了他,他在渔村独自长大。听说他现在已是都城中荣誉等身的作曲家。真嗣一直希望能够证明自己,得到父亲的认可。
渔村里的老渔人说不止一次讲过人鱼是如何用歌声诱惑没有经验的年轻渔夫,让他们葬身海底。也有童话传说描绘了一往情深的人鱼化去鱼尾踏上陆地,最终在幸福的幻想中化为泡沫。
但真嗣并不认为人鱼可怕,也不觉得人鱼会在人类面前轻易现身。
因为在他模糊的梦中,曾有一个声音不止一次地向他讲述另一则与众不同的传说。
“你知道该怎么样才能见到人鱼吗?"
“潜到海底。”
“在那里,海水甚至已不是蓝色。”
“蓝色已经成为了回忆。”
“你漂浮在寂静中。”
“决定留在那里。”
“要下定决心愿为她们而死。”
“只有这样,她们才会出现,”
“才会出来问候你,考验你对她们的爱有多深。”
“如果,”
"爱为真。”
“爱为纯。”
“ 她们就会和你在一起。”
“永远地带你离去。”
02. 愚蠢的情歌
真嗣在典当铺前来回踱步。
收留了来历不明的薰君后,真嗣继续在剧团做替补,而薰则每日不务正业在海边赶海,每天向真嗣展示赶海的成果——送上一副自制的珍珠耳环。替补歌手的收入稀薄,之前还为治疗风寒花去不少,但薰君身上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潇洒距离柴米油盐太远,真嗣也从未想过要向他提出打工的要求。
想到薰君送出珍珠耳环时雀跃的表情,自己怎么也没办法在当铺松手。
真嗣忍不住叹一口气。看来明天大概就没有钱买饭吃了。
晚上的时候两人躺在床上,窗户很矮,一抬眼就能望见星空。 这样的时刻,他不想和薰君谈起那些令人唉声叹气的日常,宁愿饿着肚子谈论天气,努力回忆一天中有趣的见闻,谈论他们最喜欢的音乐。音乐可能是某种现代魔法,将一天的混沌、无序与疲惫都收服于音符的巧妙组合之中。
如果可以就这样和薰君彻夜交谈,直到看着星星睡着,明天好像也没有什么可怕。
剧团的表演需要新鲜血液,陈词滥调已经失去吸引力。人们需要一个奇幻瑰丽的世界,一个触手可及的远方,一场短暂的梦,让他们能够忘记现实,不必日日为明天的面包发愁。
床榻之上,薰会谈起人鱼世界那些为爱而生的古老诗歌与传说,也会向他描绘那片深海中古老的祭典,海中的街市,手捻珊瑚提灯的人鱼汇集如河流,同萤火般的水母群一起乘着洋流前往圣地,沿途灵歌三日三夜绵延不绝。而真嗣也会如数家珍地向薰介绍那些如经久不衰的经典之作,和他讨论自己想象中的未来剧作。只有在谈论音乐时,平日腼腆的少年会神采飞扬。而他的新朋友总是认真倾听他一切想法,不知疲倦地鼓励,也从不吝惜夸奖。
为什么剧团交给真嗣的歌都很糟糕呢? 薰因不满而皱眉的样子也十分优美。那种蹩脚的歌只会埋没你的天赋。
你的歌声里有令人幸福的才能。即使是被誉为塞壬的人鱼歌者也无法效仿。或许有一天,我可以为你写一部绝无仅有的人鱼歌剧。
……要交给我来演唱吗?
真嗣君,难道和我不是朋友吗? 薰偏着头露出微笑。我无法想象由除你以外的任何人演唱。
嗯,我也很期待着表演薰君作品的那一天。被真诚感染的男孩回报以同样的微笑。 不过我现在还是一个替补啦,薰君可能还要等很久。
那样也很好,等待之中总是孕育着希望。薰靠近过来,并轻轻捧住他的脸。
不过,我有一件现在就可以为你做的事。是一件连身心都能合二为一,无比舒服的事情。
两人鼻尖相对,只留下一根手指的距离, 男孩连说话都变得磕磕绊绊,不,不需要一点时间做准备吗?
我喜欢直接来。
哦,好。真嗣感到脸上发热,已经忘记了自己原本要说些什么。
你很期待吗?
真嗣:……啊?啊。嗯。
我也很期待。人鱼红色的眼睛中盛满笑意。因为这是朋友之间才会做的事。
朋友之间就可以吗……那薰君不可以再交其他朋友了。
第一次与同性之间距离如此之近,白色睫毛离得太近,甚至历历可数。真嗣不再说话,而渚薰看上去也罕见地失去了平日里的从容。
其实我也有些紧张,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向别人朗诵自己写的歌词。
……诶?
真嗣停止了思考。
真嗣:歌词朗诵啊。
真嗣乖巧地坐在床边,努力让自己刚才的旖旎想法回笼,扮演一个虚心听课的学生。
你好像看上去有点失望。
没有哦,薰君。
虽然刚才想到的是更加舒服的事,但这个时候说出来是要遭天谴的。
渚薰先是试着酝酿情绪,随后又在注视下放下了五线谱。不应该是在这里。
我们出去走走吧。
夜色沉静,海浪惬意地写在白沙上,层层海潮冲击礁石,与水鸟遥远的呼唤编织出最自然的音律。出海的渔歌,等待归人的离歌,都曾在此徜徉。采风的词作家们将各种乐句搬上舞台,人们流连剧场,已经快要忘记了,这片碧海蓝天,本就是最好的舞台。
两个少年一前一后地站在浅礁上,望向海面。真嗣看着薰的背影。就是在这片海湾,两人意外相遇。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后,总是有好事发生,连眼前熟悉的海与天空看上去也不尽相同。
海风裹挟他的衣角,少年干脆解开前衫,张开双臂——
天真傻气,意气风发。
爱让人们忘记呼吸,也让人们重获氧气
爱能让心脏饮泣,也能让灵魂踮起脚尖
爱让寻爱之人愚不可及
失爱之人无法独活
爱让短暂晨昏
抵过四季轮转生老病死
爱让最身无分文之人摘取星辰
黯淡星胜过英仙座。
有人想要让世界充满愚蠢的情歌。可是这何错之有?
站在礁石上的少年回身向真嗣伸出手,发出邀请——
原谅我如此浑然忘我,将之诉诸文字
可只有经由你的歌声,这首歌才能婉转动人。
人的一生,是否可能存在某一个瞬间,感到一度停滞的生命重新洞开? 日复一日的困顿,形影相吊的伶仃,从此都被一并解下,落入风中。
当真嗣终于来到故事的终点,再次走过这片海湾,回望这份得到的爱,总是会一次次回到这个瞬间——他紧紧地握住了薰君伸出的手。
一直渴求却从未得到,令人忘记呼吸又重获氧气的爱。
……他想,他终于感受到了。
以相握的手为圆心,世界开始重新转动。
我总是空握的手心里,是我的灵魂,而你一次次握紧我的手,已传递了所有言语。
此时,距离他成为名噪一时的新人歌者,登顶都城演唱那部旷世的人鱼歌剧,还有不到一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