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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生阵雨

Notes:

*本来以前都发在微博但是随着号炸了死无全尸才意识到还是找个地方留一下线上备份
*因为对文字内容表示满意所以决定发一下

Work Text:

01.
董思成在生病没过来,李泰容良心发现,三点交了稿子,那边人还犯着迷糊,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才看到查收回执,之后又没了动静。猜对方可能还要校对然后有修改意见,李泰容没打算睡,情绪还在小说里出不来,狠狠揉了几下脸之后点了根烟,然后打开窗户待在窗前。
暑气立即席卷而来。凌晨的空气余温不减,李泰容往里站了站,温度还能稍微低点。小说里的主人公鼓起勇气告别了糟糕的恋情,潇洒走开之后回到家里,面对的仍然是两个人共同创造过回忆与快乐的空间。李泰容伸手摸了一把窗帘,心想,这个也得换掉。
一支烟过后董思成发了消息给他。李泰容回到电脑前准备修改,但董思成只是跟他说:“你点点东西吃吧,该饿了。”——是他独有的某种关怀方式。李泰容笑了,被这么一提醒他还真的有点饿。“这都几点了,哪里有外卖?”“你家附近就有,”董思成发的语音,病恹恹的声音发着黏,“那次你没给我开门,我在你家附近发现一家新开的茶餐厅……挂着24小时的牌子呢,真的牛逼。你看看开着没。”
李泰容打开外卖软件,果然看到了董思成说的茶餐厅。港人喜食的烧腊他虽然饥饿也全无胃口,最后点了西多士和奶茶作罢。结账之后他把红包转发给董思成,对方发来一句:“我睡了。”
等奶茶就为不喝酒找到一个借口,但不妨碍李泰容又点了一支烟。他坐在椅子里缓缓旋转,想象弥散的烟雾为他在空中画一个圈。书架上摆了多余的几张CD,漏网之鱼,回头和窗帘一起丢掉。
之后外卖到了。软件里显示的是商家自己配送,来人果然没有普通外卖员的统一制服装扮,黑色的短袖被挽成了无袖,昏暗的楼道里看不清纹身的图样,转过身来李泰容才看见对方也叼了根烟。“衰仔,”对方扬起一边嘴角,抬手把外卖递给他,“少食d烟,多训d觉啊。”“你说什么?”李泰容字正腔圆冒出中文来。香港仔把烟夹在手里,眯着眼说:“让你少抽点烟早点睡觉,凌晨三点点外卖我们不睡觉的噢!”“你们自己说的24小时营业啊。”李泰容嘟嘟囔囔。“啊好啦好啦。”香港仔冲他稍微扬了扬下巴,伸手在李泰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叼着烟走了。
“搞乜鬼啊。”李泰容揉着额头关门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冒了句粤语。这香港仔真奇怪。

02.
第二天睡醒的时候天快要黑了。日夜颠倒的滋味熟悉但不好受,李泰容几乎快要忘记自己是谁,卸下的窗帘睡前懒得收拾丢在地上,于是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与仅剩的逃亡的天光一起将李泰容包裹,随后带走他身上最后一点对世界的希望。不该在这个时候醒来的,他想,太想死了。
他看了一下未读消息,董思成告诉他稿子没有问题,外卖APP提醒他给一个五星好评。
李泰容又点了那家外卖,这次是烧腊。
来送的人还是香港仔,这次没有叼着烟,但是看到李泰容一脸萎靡不振的样子还是说:“叫你多睡觉了。”“我刚醒。”李泰容耐着性子和他对话,伸出手示意他把外卖交给自己。香港仔摇摇头:“可怜。”
九点多徐英浩打电话来,说明天到家里拿东西。“拿什么东西?”李泰容讪笑,“还有什么遗物?窗帘?我可以烧给你。”徐英浩无意和他浪费嘴上功夫,草草挂断电话。李泰容冷笑一声,拿筷子刨了刨浸在酱汁里的饭粒,最后把筷子丢进饭盒里又去睡了。
而这一觉注定时间不长,醒来的时间又是凌晨。李泰容太想骂人了。冷掉的烧腊看着就令他反胃,他果然还是喜欢甜食,在饥饿的驱使下又点了西多士。香港仔上门的时候一脸奇怪地看着他,想说什么又没开口。李泰容跟他摆摆手:“你们店里没有别人了吗,每次都是你?”“下次自己来看咯。”香港仔叼起烟,浑身摸着打火机而一无所获。“你等一下。”李泰容敞开着门回身进去拿打火机给他,出来的时候看香港仔盯着门口扔着的烧腊外卖纸袋。“你真的有毛病。”香港仔一边点火一边说。“打火机给你了。”李泰容摆摆手把门关上。

03.
为了调回生物钟李泰容撑了一白天没睡。午饭因为打游戏错过了饭点,况且不饿,乱七八糟零食吃了一堆,到五六点的时候觉得不正经吃顿饭太对不起自己了,做饭又毫无兴趣。他想起香港仔说他有病,突然还想逗逗他,又点了他家的蟹粉捞面。外卖APP提示他,用餐高峰期人多,可能会等久一点。这没所谓,李泰容躺在沙发上,香港仔虽然也有病,抽烟的样子挺好看。
结果才过了十分钟就有人打电话来,是香港仔:“店里忙不过来,捞面送过去也不好吃,你下来店里吃啊。”“我要愿意下去我干嘛点外卖?晚点也行。”“你过来咯,我请你喝奶茶啊。”“不去。”“再加一个菠萝油噢。”“不去。”“那再加一个西多士?”“你这样做生意老板不会骂你?”
香港仔笑了,李泰容听见他又点了根烟:“你来咯,来了帮我劝劝老板不要骂我。”
真要出门才意识到是雷雨季节,外面正下着瓢泼大雨。李泰容蹬着拖鞋就去了,茶餐厅就在小区不远的小型商圈,香港仔蹲在外廊上抽烟,看见李泰容的拖鞋笑着说:“衣冠不整请勿入内。”李泰容收起雨伞敲他的头:“菠萝油。”“你先进去坐啦,我抽完这根就进来。”黄旭熙笑着推了他一把,手落在李泰容小腿上。
雨天,饭点,店面里几乎没有空位,幸而李泰容是一个人来的,可以拼桌,他并不介意。他刚坐下就看见香港仔进来了,把正在招呼他的女服务生喊过去说了点什么,隔着人群李泰容几乎都能听到女服务生加速的心跳。香港仔又扭头冲他笑笑,从出餐口拎了打包好的外卖出去了。李泰容坐得远,看不见香港仔有没有穿雨披。
“呐,旭熙说这个请你。”女服务生为他端来了他的蟹粉捞面,还有奶茶,还有菠萝油和西多士,一个都没落下。李泰容根本吃不完,想着要打包,也不赶时间,慢悠悠地吃着。同桌的是一对恋人,在他坐下之前好像正因为什么事情在争执,在他坐下之后就进入了冷战状态,沉默地吃着,视线不再交错。李泰容漫不经心地玩起手机,他不是无法适应尴尬的气氛,只是此情此景召唤出不愉快的回忆——于是这才想起说今天要去家里拿东西的徐英浩。对方没有联络他,今天还是工作日,按理来说也应该是再晚一点才回来,约摸是这一碗蟹粉捞面的时间。
恋人的晚饭即将结束,李泰容身边的男孩先放下了筷子,女孩还在低头吃着。男孩好似下了什么决心,之后犹豫地把放在桌面上的手伸过去,握住了女孩的手。李泰容心中横生烦躁,决定花掉更多的时间给这份香港仔额外加餐的晚饭。
女孩吃完烧腊擦擦嘴,拿上东西先一步站起身,男孩弯腰去拿脚边的雨伞,直起身时站着的女孩冲他伸出了手。很快就有客人接着来拼桌,李泰容其实不介意,但香港仔回来了,见有人拼桌先对着李泰容身边的女服务生喊了一下,等站在门口脱掉湿漉漉的雨衣,他笑嘻嘻地走过来在李泰容对面坐下说:“唔好意思啦,拍住拖喔。”服务生冲他一笑,引着客人去别桌,留下“拍拖”的二位在角落。李泰容抬眼看着香港仔,交换一个微笑,想着今晚或许要多留一个人在家过夜。
离开茶餐厅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名叫黄旭熙的香港仔跟老板提前下班,替李泰容撑伞送他回去。李泰容的拖鞋踩在水里发出有趣的声音,于是他走着走着开始刻意踩起水坑,黄旭熙一开始还顾着帮他打伞,但很快就变成了两条玩水的大型犬。
电梯里黄旭熙主动凑过来吻他,拥他入怀的时候李泰容才发现自己在颤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心脏过于悸动。电梯门打开,李泰容握着他的手走出去,刚刚感受到口袋里手机的震动,拐过弯便在家门口看见了正在给他打电话的徐英浩。
徐英浩转过身来,稍稍打量了一下黄旭熙,说:“真是不巧。”“我——”李泰容还没来得及开口,黄旭熙凑他近前:“我去天台咯。”“……”李泰容回过头去,香港仔钻进消防通道,而他没有开口挽留的理由。
李泰容打开家门,窗帘和CD自然没有收拾,丢在地上而已,徐英浩毫不怀疑自己晚来几天,这些东西真的会被李泰容烧掉。他记得储藏间有纸箱就去取,李泰容回房间去换掉湿漉漉的衣服,再出来时徐英浩没有找到纸箱,问他:“以前的那些箱子呢?”“扔了,”李泰容耸耸肩,“占地方。”“……有袋子吗?”“自己找。”李泰容转身去阳台抽烟,“你不是不知道在哪。”
雨没有完全停下来,丝丝点点打在脸上其实挺舒服。李泰容烟抽了一半,忽然想起自己把雨伞带了回来,黄旭熙真在天台,恐怕会淋雨。但是也有可能不在,可能已经走了,如果不是碰巧徐英浩来。他胸口发闷,回头看徐英浩东西已经快要装完,抽完剩下半支回到客厅里,对方打算要走,李泰容没有说话,随他身后去门口换鞋。徐英浩想了想说:“我开车来的。”“不是送你。”李泰容拿起门口湿漉漉的伞,徐英浩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自作多情,一时生气却也说不出话来。电梯按钮前一上一下都点亮,徐英浩站在他身边偷偷观察他,刚过交稿日几天,他看上去比过去更憔悴。他想说点什么,不知如何开口,“叮”地一声,上行的箭头熄灭,李泰容钻进轿厢。徐英浩稍作犹豫也跟了进去。李泰容奇怪地看着他:“你干什么?”“我懒得等。”徐英浩目不斜视地端着架子,免得有失风度。
电梯不能直达顶层,李泰容还需要走消防通道。电梯门缓缓阖上,忽然又再次打开,徐英浩走出来却不知要去何处,局促地站在空无一人的电梯间,听着李泰容上楼的脚步声。
楼顶的女儿墙做得极厚,黄旭熙就蹲在上面抽烟,几十公分开外就是空荡荡的60米高空。李泰容恐高,又怕吓到黄旭熙,在他身后好远清清嗓子,看黄旭熙回过头就赶紧说:“你快下来!”黄旭熙冲他笑了,稍稍举起手中剩下不多的烟:“抽完这支。”“那上面危险!”李泰容挥舞手里的雨伞,“要下雨了!你快下来!”
黄旭熙把烟蒂丢去楼下,转身从墙头上跳下来,借着惯性小跑去李泰容面前:“怕我淋雨哦?”“哪来的雨。”李泰容把雨伞收到身后去。黄旭熙又笑了,低头从善如流地吻他。
消防通道再次传来打开门的声音,徐英浩如梦初醒,匆匆跑去拐角躲藏。李泰容和那高个男生嬉笑的声音与脚步声一同落下,然后消防通道的门再开,李泰容伸手按了电梯,数字并不在地下二层而是自家的13层。他回头看了看身后,没有徐英浩的身影。
对话已经停止,交缠的呼吸声像尖端磨损钝掉的螺丝钉旋转着往徐英浩的胸口里楔进去。电梯门再次阖上,他从拐角出来,数字和他的心脏一样慢慢降到13层。

04.
生物钟勉强调回来了,一觉醒来邻近中午,阵雨又开始下,天气阴沉,李泰容想着昨天淋湿的衣服需要小心烘干。黄旭熙大概醒得早已经走了,李泰容依稀回忆起半夜迷迷糊糊醒来过一次,身形大他一号的香港仔也不打呼噜,睡相也过关,喜欢用头顶着他肩膀。
拿起手机确认时间,看见了黄旭熙发来的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他自己,赤橙的香港胶片电影,他偏头看着镜头这边的李泰容。
通过之后黄旭熙很快发来消息:“醒啦?”
李泰容没急着回他,点开他的头像又看了很久,不管是谁拍的,一定是很懂他的人。黄旭熙居然那么适合红色,比夕阳更炽热,比玫瑰更明艳,比火焰更灵动,比血液更新鲜。李泰容回忆起时常在傍晚醒来的绝望心情,世界被二维拍平作单向的蝉翼,在意义之前首先失去一切生迹,呼吸的存在都变得可有可无,连烟都失去漂浮的美感。他又想起黄旭熙的吻,他凑近过来的时候自己的心会像填装黄金一般猛地一沉,在胃部激起碳酸饮料与舌尖缠绵的触感,他总想哭泣。
黄旭熙百无聊赖地趴在茶餐厅的柜台上,今天黄仁俊告假,他只得一早来顶班,雨在下,外卖没得送,烟没得抽,消息没得回,美人没得搂。美人的头像是半颗月亮,朋友圈没有自己的照片,只有连续不断的不同地方拍到的同一个月亮。从十七天前美人没有再拍月亮,美人说:“今天是月亮的葬礼,我杀了她。”
黄旭熙撑着脑袋想了想,美人的月亮看上去有点刻薄。
很快到了饭点,餐厅忙碌起来,黄旭熙的手机丢进柜台抽屉再也没时间拿出来,直到快三点忽然雨过天晴的时候。
“你走很早?”
“在送外卖哦?”
美人的话就这么两条。黄旭熙捧着手机不知道怎么措辞,旁边的机器慢吞吞打出凭条,地址是他昨天度过夜晚的地方,一份叉烧饭外卖,更绝妙的是,黄仁俊推开门垂头丧气地回来了。“Oh my God.”黄旭熙从柜台跑出来立即把黄仁俊推了过去,自己跑到厨房催单去了。
黄旭熙在门口敲了老半天没人开门,他才给李泰容打电话,也是过了一会儿才接,声音迷迷糊糊的,说是换窗帘睡着了,打开门的时候还在揉眼睛。黄旭熙撑着门框站着,外卖袋子藏到身后去,要李泰容亲他一下。李泰容看他一眼,带着领子给人拽进屋里去。
外卖放在餐桌,人被赶去洗澡,黄旭熙留恋李泰容头顶洗发水湿漉漉的香气,最后被李泰容赏了一脚踢进浴室,他心想刚睡醒的美人起床气有点大。李泰容有点整理病,连沐浴露洗发水的标签都要朝一个方向摆好,黄旭熙傻乎乎地站在花洒下面,纠结要不要给他重新摆好。
出来的时候李泰容在吃饭,黄旭熙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捧着脸盯着他,头发还在滴水,落在餐桌上。李泰容扯出纸巾擦掉,之后站起来,绕到黄旭熙身后给他擦头发,黄旭熙就仰头靠在他身上傻笑。李泰容伸手盖住他的眼睛,弯下腰来吻他一下跑开了。黄旭熙茫然地直起身,看李泰容跑到窗边把新换的窗帘拉上了。
白日宣淫,比夜晚更容易造成爱的错觉。黄旭熙与徐英浩像是两个极端,前男友是在餐厅就算吵架,服务生靠近也会替他擦拭嘴角的体面月亮,黄旭熙则是替他切块西多士自己都要吃掉一半的顽皮猎犬——当然李泰容本来自己也吃不完。是只认识第四天的陌生人,李泰容伸手抱住他,感觉像是热恋四周,怀抱与抚摸,肌肤相触带来莫名的安全与满足感,亲吻则是丢进可乐的曼妥思糖,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体内开起烟花祭典。李泰容迷恋地吻他,黄旭熙笑着低喘,吻李泰容的眼睛,和他说:“你好美。”
性爱有时不是关于占有与被占有、侵略与被侵略的游戏。有一本科幻小说,一种智慧生物有三种不同的性别,分别负责理性、感性与生育,他们的性是将彼此身体的边缘轻盈地消散,温柔地交合与溶解,最后成为一体,再无法为他者所介入,成为拯救种族的长老。可怜的人类,肉体密度处在不合时宜的数量级,既无法成为边界模糊而四处留形的水汽组合体,也无法沉睡寂静诡谲的海底甚至地心,纵使身旁六十亿同类,却仍然只能成为一个又一个孤独的单向虫洞。拯救种族的长老也是孤独的俘虏吧?李泰容当时这样想。黄旭熙的一部分温柔地装填他的身体或心脏,他像一个空空如也四处漏风的容器,尽其所能敞开自己,祈求他能够永远留在这处无法带来温暖与支持的废墟堡垒。雨又下起来,密闭的房间里雨声都被削减成虚幻浪漫的调情音乐,黄旭熙的动作缓慢又莽撞,李泰容紧紧地搂住他,细碎的呻吟撞破在唇齿间,化作一声又一声绵长的鼻音,挠在黄旭熙的心脏里。

05.
他们甚至像恋人一样相拥而眠。
李泰容不记得上一次从别人怀里醒来是什么时候,他的月亮没有这样的习惯。他观察着黄旭熙胸口皮肤的纹理,它们随着心脏、血管、骨骼、肌肉还有组织液一起缓慢地律动,就像跳舞,像分形,一套和自己高度相似又完全不同的系统,他们也许是某一个分支下平行的两个层级,比如尚未被发现所以没有编号的黑色星球,和光芒万丈的蓝色海王星。他凑过去轻轻舔吻他的锁骨,再是脖颈,再是胡茬有些扎人的下巴,软绵绵的嘴唇。
黄旭熙醒了。他轻轻捏住李泰容的下巴把他推开一段距离,直勾勾地看着他的眼睛,然后笑起来:“你很喜欢我哎。”
“……”李泰容在黄旭熙看见自己脸红起来之前把枕头狠狠地按在了他的脸上。黄旭熙放声笑起来,伸手把试图逃走的李泰容重新捉回来压在床上。李泰容拼命躲着他的吻,黄旭熙捉住了他的手腕,很快蹬来蹬去的腿也被制住,除了被人直勾勾地盯着没有了别的选择。黄旭熙迷人的地方即是这里,他勇敢得像一场北京的风雪,带不走的吹平,吹不走的抹平,你总要成为,或者承受他的一部分。这不是来自儿童那种纯粹的勇,更多地像是闭眼也敢撞南墙的莽和执,孤注一掷地相信你会爱上他,就好像你也试图去相信他正在爱你。
炮友能不能做情人?还是个就做了三四次的炮友。李泰容当然害怕再次被骗,他选择不提起这个问题。和黄旭熙在一起的感觉不坏,他当然是一个很好的床伴,不仅仅只是身体上合得来。李泰容舒展身体,学一只怠懒的猫,任由黄旭熙又开始在他身上不安分地作乱,恃美行凶。没刷牙这一点叫李泰容嫌弃,他再次扭头躲过黄旭熙的吻,对方哈哈笑起来,居然拉着他一起起来去刷牙。“我很喜欢吻你,”黄旭熙说,“很舒服,好像吃菠萝油。”“什么形容。”李泰容嘴里含着泡沫还叼着牙刷,说话含混不清。黄旭熙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了一会,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这牙刷得果然也不太平起来,李泰容匆匆忙忙漱口,黄旭熙已经把他拦腰扛起来,回到卧室重新放回床上去。一个人的身体如何能对另一个人的身体有那样丰沛的渴望?黄旭熙也不明白,云遇见刚睡醒的或者犯困的太阳就会变成脸红的棉花糖,但是遇见月亮的时候就只是沉默地将它拥抱,他看见李泰容,他是不安的云。他在尽其所能地取悦他,也许李泰容并不知道,这是对于他们目前的关系来说黄旭熙能做的最好的地方。他能感觉到李泰容正在逐渐熟悉他的身体,和他们在一起时彼此的身体,比如他的手抚摸过他薄薄的胯骨,他就会把腿抬起来试着去攀附他的腰。黄旭熙试着比之前更用力些,他听见李泰容的呻吟几乎都要变了调,后背传来指尖用力的按压。他伸手覆住李泰容的后脑向自己怀里扣过去,他听见他因为自己的动作甚至传出细碎的呜咽,是天生适合被人取悦的角色。

06.
他们开始在白天也偶尔联络。
起初是黄旭熙发给李泰容一个链接,是一个月亮的展览。一只直径7米的月亮,挂在世界各地的某个地方,让人们靠近她。而她很快会到北京来。这显然是充满试探意味的消息,李泰容捧着手机思考了很久。图片里的月亮出现在寂静的街道、转角的社区、神秘的教堂、浮光的江面,发冷的光芒将周遭的一切降温,一切的真实成为不真实。他也不知道7米是什么大小,他的卧室似乎放不下,客厅也不能,那楼下的小院子里呢?链接里说,月亮是由NASA的数据建立的,和你每天抬起头能够看到的那一颗没有区别。月亮是他的封印,是他的爱,是他的永动机,是他爱过的某一个徐英浩,是他全部的浪漫和绝望,自缢的绳索,命悬的最后一线。
那当然不会是一颗月亮,但那就是月亮。
李泰容想了想,问黄旭熙:“你要陪我去吗?”
“当然。”黄旭熙回复得很认真,加上了这颗微妙的句号。李泰容笑起来,仰倒在床上。“你偷偷翻我的朋友圈了。”他这才好似生气一样回过去一句。“我没有偷偷翻,”黄旭熙辩解,“是你自己发的。也没有权限,谁都能看到,不用翻。”“我现在就删掉。”“你可舍不得。”黄旭熙仿佛笃定,施施然说出这句话。李泰容当然舍不得,他逗逗他而已。
一来一往,话题从月亮展开,航向宇宙,银河漫游,折叠四维,离开地球的双胞胎哥哥说弟弟怎么老了很多。临近晚饭的点,黄旭熙随口问他下午想吃什么,对话却突然在这一句中断。黄旭熙不懂,不安地将视线从手机上移开望向前方的红绿灯,手头这一单送完他需要回到店里,出来得着急,急剧下降的手机电量也许不够他撑到顾客确认收餐。驶离路口他加快速度,低电量的提示音再次扩散他的焦虑,在下一个路口的绿灯被拐弯的车子撞倒。黄旭熙躺在地上,乱糟糟的脑袋里想起那颗大大的月亮。
只是些皮肉伤口,司机再三和他确认,黄旭熙摆摆手说没关系。他还能站起来,疼痛的来源也远非骨骼深处,火辣辣的痛感让人血压飙升而已。最后司机还是塞给他一些现金,留下了电话让他有事联系,小小的交通事故很快解决,路口再次恢复原来的模样。黄旭熙的外卖晚了一点点,嘀嘀咕咕的女顾客看到他的脸蛋也停止了絮叨,关上门的时候已经被他的两句话逗得开怀。黄旭熙转身钻进电梯,手机已经没电,李泰容不知道有没有回复他。
接上充电器再次开机,结果是没有。黄旭熙知道不能把自己置于等待的状态里,晚餐的高峰期,他简单处理擦伤再次进入工作状态,索性把微信的后台也杀掉。阵雨对于北京也不过夏末短暂的天气现象,已经两天报晴,气温缓缓爬回33,而九月几乎已经近在眼前。黄仁俊和他提过,北京的秋天是绝妙的时期,不止是“秋高气爽”或者课文里讲过的那么简单,宜人的温度和清爽的天气唯有亲身感受才能被迷住,秋色叶的巡演也会缓缓展开,略显强劲的风力会把所有水分带走,包括会阵雨的云。黄旭熙理解李泰容在小说里借他的主人公说的,人是荒唐的动物,面对自然的存在与现象竟然会产生情绪的波动。然而李泰容爱上了月亮,黄旭熙思念起雨季,没有人能够摆脱这奇妙的荒唐。

07.
黄旭熙头一次在凌晨莫名醒来,是真的莫名,没有做梦,没有噪音,没有恼人的大风,没有突然亮起的顶灯,总之就是莫名,意识突然回笼,脑神经迫使他睁开眼睛。他坐起身来,空调静音运作,薄被被他踢在一旁,空气里有淡淡的烟味,是他睡前抽掉的几根。黄旭熙揉揉眼睛拿起手机,两点四十七,点开微信才发现还开着飞行模式,于是关掉,很快有消息进来,是他从下午就在等的。
李泰容一点多发的,居然接他下午的话:“想喝两杯。”
黄旭熙不明白他何必如此,李泰容手机病重症患者,几小时不回复消息必然出于本人意愿,一时兴起来找他,却又再次拾起之前被他主观抛弃的话题,牛头不对马嘴来上一句,把他思绪全部搅乱。黄旭熙有些生气,全然不顾对方话里明显的邀请意味,丢下手机起身要去喝水。
放下水杯的时候新来了消息。李泰容说:“来接我好吗?”然后附上了酒吧的地址,离黄旭熙的家大概十分钟摩托车的距离。黄旭熙不想回应,李泰容手执羽毛,他上上下下跃起索求,反复不得。他躺回床上没来得及闭上眼,李泰容又发:“陪我看看月亮。”
他只能出门。是那种用来聊天的酒吧,照明昏暗看不出装修,熙熙攘攘生意很不错,黄旭熙不知从何找起。有服务生过来询问,他答找人,对方便知道是来找李泰容的,带他去吧台。李泰容身边正坐着人,黄旭熙过去,那人回头看见他,伸手指指趴在桌上的人就离开了。黄旭熙不知为何坐下来,伸手抚摸李泰容的头发。李泰容似乎喝了不少,没有反应,黄旭熙依靠手掌里浅浅的痒分辨出他是在说什么。他靠近过去,李泰容忽然抬起头,黄旭熙从善如流地吻他,他也从善如流地接住,酒精的味道慢慢地也沾染他的鼻腔。
离开酒吧之后李泰容清醒了一些,黄旭熙这才知道他是喝得越多越清醒的类型,只不过会头痛,腿软也是必然的。黄旭熙紧紧握着他的手,两个人站在门口,阵雨就来了。黄旭熙望着地面,湿润的圆叠加成晶莹的浮光,空气的湿度逐渐上升到他熟悉的时空。李泰容抬头看着天空,捏了捏黄旭熙的手说:“你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