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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BGM：offonoff - boy
是客人进门的铃声唤醒他。
李帝努睁开眼，意识重启的第一秒是感到强烈的脖子痛——因为偏头睡着的缘故。他小心翼翼地支起身子，方才进来的客人小声打着电话已经走到了货架后面去。他瞟了一眼收银台对面墙上的挂钟，是凌晨一点多了。“我知道，真的。”客人看上去是大学生模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午夜的缘故才把声音放得这么低，李帝努不得以把这些恋人间的絮语收进耳朵。
客人离开，便利店便再次宁静。李帝努查看kakao，自然是没有消息。他抿抿嘴，口腔因为太久不说话，浮起沉闷的气味。他忽然想起晚上来和郑在玹交班的时候，对方告诉他柜台里有临期的黄桃罐头，他可以吃。他摸索到圆滚滚的铝制铁罐，拿出来，是一个他不知道有没有见过的牌子——因为以前也毫无关心。他离开柜台，在落地窗前的桌位坐下，然后开启了它。
加工过的化学品芳香钻入鼻腔，很快引起唾液分泌的条件反射。李帝努把长得像叉子的勺子从罐头的塑料盖上抠下来，搅动小小铝罐里诱人的黄色果实，需要用点力气才能让这些淘气的小东西呆在叉子尖上。
获得第一块黄桃的瞬间，余光感觉到店外经过一个穿着黄色衣服的人经过。他抬起头，原本只是路过的少年就也停下脚步，先是和他对视了一下，随后看见了他手中的黄桃罐头，露出笑容，有一颗虎牙。
李帝努手中的叉子仍然悬着，他没有明白那个笑容的含义。少年很快钻进店里，看了看李帝努身上的便利店围裙和棒球帽，轻轻点头示意，随后在货架间漫步起来。李帝努重新研究起黄桃，口感生脆，酸甜多汁，生长在新时代的青少年的味蕾无法辨认人工合成物与大自然赏赐之间的差别。钻进店里的少年很久也没有结账，而李帝努的罐头已经吃掉一半。他没有催人走的意思，只是回头看看人还在不在，恰巧撞上少年躲在货架之后观察的视线。对方迅速又躲起来，过后可能是觉得多余，便堂而皇之走出来，最后竟然在李帝努身边坐下。
“呃……”李帝努并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发出声音。少年倒丢了坐下来那一刻的胆量不敢再直勾勾地看他，扭头试图躲避眼神撞上挂钟，才忽然轻轻“啊”了一声，问李帝努：“今天是几号？”（用的是平语。）“呃？”李帝努一愣，手机在收银台。他起身走过去按开屏幕：“7号。4月7号，”（也选择了平语。）又一边走过来重新坐下，摁灭屏幕将手机扣在桌面上，“现在是凌晨一点五十三。”“啊……”少年轻轻点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又看了看袖子和身上穿着的衣服，像思索什么一般。李帝努是深夜的熟客，人类社会毕竟有些东西需要生长和呼吸的空间，他自己偶尔也会把掖好的尾巴放出来轻柔地甩一甩，眼下便觉得身边这个少年做出什么举动都不会奇怪。
但他没想到这个少年是认识他的。
“那个……帝努啊你好，我是仁俊，黄仁俊。”少年挠挠脑袋。李帝努瞪大眼睛转过头，名叫仁俊的少年似乎也正在苦恼要怎么和他解释，最后还是选择岔开话题：“那个……你罐头吃了多少了？”“……”李帝努愣了一下，低头看看罐头里：“还剩三四块的样子。……你认得我？”“啊……是。”仁俊点点头，两只手握成小拳头缩在袖子里，“应该算是……之前见过面的。”“在哪里？”李帝努在脑海里搜索黄仁俊的脸，没有结果。黄仁俊轻轻叹气，没有回答他，指了指他手中的黄桃罐头：“慢点吃，不然我很快就会消失了。”“诶？”李帝努更加困惑了，“什么意思？”“你打开这个罐头，我才会出现在这附近的，”黄仁俊一脸自暴自弃的表情，似乎全然认为对方根本不会相信他的话，“所以如果你把这个罐头吃完了，我就会回到原来的地方去。”
李帝努惊了。黄仁俊撑着脑袋看着他：“我知道你可能不会相信的，但是我现在也没有办法证明给你看，所以你还是吃吧，吃完的时候你就知道我说的都是真话了。”
李帝努看了他一会儿，最后偏了偏脑袋，从罐头里叉起又一块黄桃之后指了指黄仁俊的手背：“那个，怎么弄的？”“这个吗？”黄仁俊低头看看，“这个不是淤青啦，是胎记，一直都有的。”“好大一块。”“嗯。”黄仁俊伸手抚摸，“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也这么问我了。”“……我们俩第一次见面时什么时候？”“嗯……怎么说呢，应该是我第一次见你，也是在这里，你打开了一个罐头。但是我当时没有站稳摔了一跤，就在门口，你扶我进来，我后来看见那个罐头才知道是你开的。”“你刚才说是你第一次见我？”“是呀，那次你说你认得我。而且今天是你第一次见我不是吗，你根本不知道我是谁。”黄仁俊“呵呵呵”地傻笑着，“也很正常，这种事情讲出去谁都不容易相信的。”“不过是在这个时间的话可信度还高一些哦，”李帝努指了指已经越过两点的挂钟，“在都市的深夜里经常会发生神奇的事情，这是店长大人告诉我的。”“哈哈哈，好像是很智慧的一个人物。”
“哦？”李帝努看看罐子，又看看黄仁俊，“这个就是最后一个了。”“慢慢吃，”黄仁俊扬了扬下巴，“罐头里的果汁也喝完的话我就走了喔。”“你越是这么说越有点可疑呢？”李帝努笑着眯眼，一口咬掉半块。“啊，我也好想吃。”黄仁俊用指尖碰了碰罐身。“不能吃这个吗？”“‘这个’不可以吃，别的可以。”“吃了会怎么样？”“会马上就消失的！”“试过？”“试过一次。”“开罐头的人应该很堂皇吧。”“是的，虽然也是我认识的人。”黄仁俊看着李帝努把罐头从桌上拿起来，“啊，要告别了呢？”李帝努点点头，若有所思，问黄仁俊：“一直不喝掉的话，你就会一直留在这里？”“这我可不知道，”黄仁俊诚实地摇摇头，“没有人能抵御黄桃罐头果汁的诱惑吧。”“哈哈哈哈。”两个人彼此对望着笑起来。
李帝努还是把罐头送到了嘴边：“那下次见面吧，黄仁俊先生。”“再见，李帝努先生。”黄仁俊摆摆手，并且在李帝努仰头喝掉果汁的一瞬间，消失在了便利店的高脚凳上。李帝努看了看挂钟，两点零五，吃掉一个黄桃罐头的时间是十二分钟。
黄仁俊的话不假。大概又过了三四天，在又一天的深夜，李帝努看着面前的罐头的时候才想起上次黄仁俊的话。
打开罐子的同时就听见店门口黄仁俊“啊”的一声，他抬起头，对方跪坐在地上揉着脚腕，另一只脚踢开了不知道谁丢弃在那里的汽水罐。李帝努笑了，打开店门：“你没事吧？”“啊，还好。”黄仁俊试着站起来，但是确实扭得很严重的样子，哇哇大叫起来。李帝努把人架在肩膀上扶进店里坐下，又蹲在他面前查看伤势。黄仁俊很快走了神，看见柜台上的罐头，便拍拍李帝努的肩膀：“请问那个是你打开的吗？”（是敬语。）李帝努回头看了看，笑着点点头：“又是我没错。”（也是敬语。）“‘又’？”黄仁俊偏过头，“是之前还有别的时候你开过这个罐头？”“是的，”李帝努已经脱掉了黄仁俊的鞋子，蹲在地上轻轻捏着他的脚踝，“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了，仁俊。不过根据你说的，这的确是你第一次见我。”（想了想，用了平语。）“啊啊啊啊疼！”黄仁俊先顾着嚷嚷，之后才提出疑问：“真的？是我告诉你的？”“嗯，”李帝努找到了扭伤的位置就放轻了手上的力气，“你说那个罐头吃完的话，你就会消失，回到原来的地方去。”“……看来是真的。”黄仁俊低头看了看，这才因为一个陌生人为他按摩这件事有点不好意思，“啊那个我自己来吧……”“你小心一点啊。”李帝努并不和他客气，他记得他有罐头要吃。
这次的聊天比之前更放松了一点。两个人互相确定了年龄——尽管已经在用平语讲话了——是同年生人，黄仁俊还要大一个月，而李帝努的生日就在4月的下旬。店里有其他牌子的黄桃罐头，李帝努就拿了一个给他。“你的那个罐头是怎么来的？”黄仁俊指指李帝努手里那个特别的。“店长大人留给我的，本来是店里打折的临期罐头。说是有人买了，但是有急事要走，结了账罐头也不要就跑开了，就只能放在柜台里。”“那你就这样吃掉？万一哪天人家回来要罐头回去怎么办？”“说了不要了才走的。真是慷慨的人啊。”“是啊。”黄仁俊点点头，若有所思。
李帝努等到黄仁俊也吃到剩下最后一块的时候，两个人用像勺子的叉子叉起黄桃，互相干杯，之后又再次举起了盛着汁水的铝罐相碰。“下次见。”黄仁俊笃定了还有下一次见面，笑嘻嘻地说。李帝努点点头，把空掉的罐头放在桌上，抬头看看挂钟，这次和别人一起吃掉一个罐头，用掉二十三分钟。
02.
BGM：Lim Kim, Verbal Jint - Stay Ever
李帝努推开美术教室的门，没有人在。石膏像林立，静物都被放进柜子里，画架整齐立在墙边，只有边上堆着的一叠画箱凌乱。他钻进来锁上门，美术教室开高窗，夏初午后的阳光有点晒人，他抬手开了空调。把书包放在桌边的地上，李帝努挽起袖子，把石膏像通通挪开靠边，在教室中央留出一块空地，去拿罐头之前又在课桌面前另一边补了一张椅子。
罐头被摆在空地的中央。李帝努单腿跪下来，准备打开罐头之前看鞋带开了又忙着去系。视网膜接收到澄黄的果肉的影像立即开启反射，李帝努吞咽了一下口水，听见异响之后回过头，天不遂人愿，黄仁俊站着的地方是被他搬到一边的石膏群像之间。
“……”李帝努憋着不笑，有点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走过去再搬一次石膏像。黄仁俊金鸡独立，一只胳膊挂在大卫的脖子上，故意掉着脸：“不如下次在操场上，空旷开敞，还有草坪可以滚来滚去。”“操场上人那么多，会吓到其他人的。”“半夜去啊？”“半夜我怎么去啊。”“……”黄仁俊的另一只脚有地方落下来，放开了之前撑在李帝努身上的胳膊，“翻墙进去？”“太麻烦了。”黄仁俊启用鼻音撒娇似的说：“为了我这点事都不愿意做吗？”“我翻进去很容易，你怎么翻出来啊。”“……”
李帝努知道他喜欢画画才来的这里。黄仁俊抢走了他的笔记本，对着边上断臂的维纳斯小姐勾画起来。李帝努并不说话，英语练习册摊开在桌上，眼睛挂在对方身上。
“来之前在干什么？”“在看书，”黄仁俊没回头看他，维纳斯小姐成为他的女神，“一个很喜欢的绘本，生日礼物，辰乐送给我的。”“辰乐？”李帝努挑挑眉毛，“朋友吗？”“嗯嗯。”黄仁俊使劲点点头，目光飘忽了一刻，李帝努看不见，“关系很亲的弟弟，特别黏人来着，”说到这里露出笑容，“因为最开始到韩国来就先认识的我，把我当哥哥看。”“很喜欢你才会这样。”“是呀，可是很调皮，也不怎么听话。”“但还是送了你很喜欢的书。”“嗯……”黄仁俊食指顶在下巴上，“那还不错，可以原谅他了。”
等再过一会，绘本里的恐龙父子出现在李帝努的笔记本上，黄仁俊满意地笑起来：“要是可以上色就好了。”“我找找看。”李帝努站起来，柜子里摆放的只是模型，只能去画箱里寻找。不知谁的一套彩铅已经用得长短不一七零八落丢在箱子里，李帝努用手拢了拢转过身：“应该还——”
黄仁俊不在那里。铅笔顺着桌面滚下去落在地上，轻盈的声响。空地中间丢着的黄桃罐头还没来得及被人享用，果汁都没少一滴。
李帝努把彩铅丢在桌上，有一些同样滚下去。他在包里装了三个罐头，顾不得什么仪式感，就在桌上打开。黄仁俊出现在空地上，一低头躲开脚边已经打开的黄桃罐头，朝坐着的李帝努走过去。李帝努笑笑，拿着罐头并不吃。“画的很好呢？”黄仁俊拿起笔记本看着上面的恐龙，“你也看过这个绘本？”“看过，不过这是你画的。”“我画的？”“就刚刚。说要上色，我去找彩色铅笔，回过头来你就不见了。”“……两个罐头？”黄仁俊指指地上的那个。李帝努点点头：“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以前没有这样过。”黄仁俊的表情一下严肃起来。李帝努摇摇头，又按了按黄仁俊的脑袋：“上色看看？会很漂亮。”黄仁俊冲他笑，从彩色铅笔里挑选合适的颜色。
画作完成的时候黄仁俊才注意到地上的罐头不见了，喔，在李帝努手里，他在吃。“给你。”黄仁俊把笔记本转向交给他，上面有他一个漂亮的落款签名。
李帝努拿在手里端详着，渐渐笑眯起眼睛来：“我要好好留着，以后说不定——”
他抬起眼来，黄仁俊已经消失了。
李帝努大力推开课桌发出“咯吱”一声。两只打开的罐头，打开的第一只吃了一半，第二只还没来得及动。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情况。问题出在哪？是因为不在便利店里？不在深夜？还是不在深夜的便利店里？
书包里的罐头还有最后一个。李帝努把罐头丢进垃圾桶里，匆匆收拾东西大步跑离了美术教室。
熟悉的校园里有他一块熟悉的秘密基地。旧图书馆后的花园原本是与旧宿舍楼之间的一块休闲地，随着新图书馆与新宿舍楼的落成之后人迹罕至，李帝努大二无意找到这里时以为自己遇到了梵高的阿尔勒。他钻进被丛生的野草与芦苇掩盖的园门，惊起一片午睡的蝴蝶。一旁廊架上的藤蔓植物包裹周身，星星点点的阳光透洒下来，白日星河。李帝努掏出罐头，决定试最后一次。
黄仁俊从草地上坐起身，看见李帝努对他笑，自己也笑起来，之后重新躺了回去。李帝努抓起背包走过去，在他身边躺了下来。“这是哪里啊。”黄仁俊懒洋洋地问。“我的秘密基地。”李帝努伸出手来指指，“这是旧图书馆楼，那个是以前的宿舍楼，在玹学长以前就住那栋。”“在玹学长？”“介绍我去便利店打工的学长，我们在音乐社团认识的。”“你喜欢唱歌？”“也不是。”李帝努突然有点害羞，摸了摸鼻子，没有延续这个话题。
阳光太暖，没人不打瞌睡。李帝努偷偷看了一眼黄仁俊，趁对方睡着之前还是开口：“有些奇怪。”“什么？”黄仁俊被惊醒了，扭头看着他。李帝努抿着嘴唇，表情不太明朗：“其实我刚刚开过了两个罐头。都还没有吃你就已经走了。我不知道为什么。”“……”黄仁俊没有说话，躲开了眼神，和李帝努想的一点都不一样。“……你知道些什么？”他追问他。黄仁俊瞪着天空：“……只是和我想的不太一样。我之前确实是以为，只要罐头吃完了我就会回去的。我们之前在做什么？”“在画画。”李帝努也重新望向空荡荡的天空，“你画了你喜欢的绘本里的小恐龙送给我。”“……”黄仁俊又不说话了。
“仁俊在哪里上大学呢？”李帝努忽然问，“如果我不用打开罐头就能和你说话聊天就好了。”
黄仁俊没有回应。李帝努偏过头，他睡着了。
他重新转过来，接着自言自语：“我想有你的手机号码，或者你的kakao，然后就可以约你出来吃饭，或者自习，看电影。再然后，我们可以在假期一起去旅行，也许可以和你一起去中国。还有你说的辰乐，我其实很想认识看看。我要是能成为你生活里的一部分就好了。”
再转过头的时候，草地上只有李帝努一个人。
李帝努看看挂钟，两点半了。他弯腰看向柜台里，黄桃罐头还剩下一只。
他和罐头一起在桌前坐下。手机上还留着他在网页上搜索“黄仁俊”的记录，他没能找到仁俊到底是在什么地方上学，仁俊也从没和他提起过。搜辰乐倒是有些什么结果，是一个在唱歌的underground歌手，很少露面，签了厂牌刚发布第一张EP不太久，李帝努正在听。
他揭开塑料盖放在桌上，辰乐唱歌的声音流畅而悦耳，就像流动的黄桃汁一样清爽和酸甜。他搅动着罐头，静静地望着窗外，等待着仁俊从左边，或者右边，走进便利店的门。
03.
BGM：Tizzy T - 想把你留在这里
等待入场的队已经快要排出小巷，兴奋的歌迷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讨论公演的嘉宾们，交换八卦和音乐的共感。幸好是站在阴影里，炎热的阳光无法侵占这片热情领地。“你从哪里知道的这个孩子？”郑在玹拿手里的传单扇风，汗水从鬓角滑下来贴在脸上。李帝努一样狼狈，把棒球帽摘下来，重新抓了额前的头发，再把帽子反戴回去。“就是听朋友说的，某天非要我听听看，没想到真的是很好的声音。去soundcloud上面听完了，最新传了和Rosy Groove的合作，我看很快就要火起来了。”“Rosy Groove？”郑在玹挑起眉毛，“看来很稳了。”
进入公演场后就立即失去时间的概念。等待，拥挤，迷幻的灯光，懒洋洋的试音，不招人喜欢的安保，最后演出才开始。李帝努看了眼手中的传单，钟辰乐是第五个出场，很靠后的顺序了，前一个正好是Rosy Groove，看来是真的在准备正式出道的事情。他其实没想过郑在玹会答应来，其实不来也没有关系，来看公演的目的不是为了音乐，是第一次。
李帝努和郑在玹很快被人群挤散，也不是大事。Rosy Groove出场了，欢呼声简直要穿透李帝努的耳膜。他跟着身后的所有人一起往前拥挤，借着身材的优势到了很靠前的位置，能看见JM鸭舌帽下的脸，爆红的年轻制作人组合同时拥有令女性粉丝疯狂的漂亮面孔。李帝努吊着心跟着音乐甩头，等着钟辰乐的出场。
《Air Balloon》结束之后就是钟辰乐的顺序，果然响起了《Ocean Blue》的前奏，也就是李帝努前几日一边看着便利店的监控一边在soundcloud上听到的，钟辰乐和Rosy Groove的合作曲。染了紫色头发的年轻人从后台走出来，后排的粉丝也发出欢呼。
钟辰乐在来到韩国之前专门学声乐，李帝努不明白他何必非要来到韩国唱歌，还是underground R&B。台上的人并不怯场，很快和粉丝们互动起来。发布刚刚两天的歌曲就已经有人可以跟着唱起副歌，钟辰乐笑得开心，蹦蹦跳跳地去勾JM的肩膀。李帝努看到了黄仁俊口中那个黏人的弟弟，也露出笑容，合着节奏举起手来。
之后Rosy Groove退场，钟辰乐拿着话筒和听众们交流几句，表达对大家的感谢，小心翼翼地说将要发布新专辑，希望大家多多期待。“其实我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地下公演，”他皮肤很白，灯光可以轻易浸染色彩，“小时候在中国，参加的活动都是那种大大的场子，好多大人盯着我看，心里想，‘噢哟，那么小的孩子能唱什么歌’，然后等我一开口，嘴全都张开。”听众和他一起笑，李帝努也是。钟辰乐在中央站定：“我很感谢愿意听我的歌的各位朋友，弟弟妹妹，哥哥姐姐，”他像个撒娇的孩子一样说着俏皮话，“我现在做的这些音乐和小时候的那些特别的不一样，我也不清楚自己做的好还是不好，但是我想既然还有这么多人愿意听，那我就不算太差对吧？”“对——！”“哈哈哈，谢谢大家。”
他唱歌真的很好听。李帝努的视线已经无法移开了，台上的这个人，和他从黄仁俊口中听到的那一个，不是很能对的上号。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和这样一个人建立起什么关系，但是他目前想要知道的一切，都只有这个人知道了。公演场的气氛很快再次高涨，钟辰乐弯下腰和前排的观众击掌，李帝努奋力挤了过去，与钟辰乐触碰手心汗液的同时也交换了眼神。钟辰乐认出他了，为此忘词一句，并迅速起身。
钟辰乐下场之后李帝努也从观众席挤了出去，他进不了后台，转弯出门上街，去了公演场的另一个出口，在几米远的地方躲着。很快钟辰乐从里面和什么人打着招呼出来，向李帝努所站的相反方向走去。李帝努和郑在玹发了消息说要先走，抬脚开始追。
钟辰乐一身为了公演准备的行头swag满满，走在酒吧club密布的街区引人注目。他知道李帝努在跟他，脚步没有加快。
走过几百米之后李帝努发现是便利店所在的街道，钟辰乐去往的是附近的一栋公寓楼，单元门口带锁的那种。钟辰乐拐弯，李帝努怕跟丢就跑起来，拐弯的时候被钟辰乐抓住了胳膊。
钟辰乐住在13楼，房间面积不小，里面乱七八糟，客厅里就放着他录音的设备，比郑在玹那一套看上去高级不少。丢给他的饮料是薄荷苏打，没有招呼他坐下，他推了推沙发上堆着的衣服坐下来，随后立即看见隔着茶几与他相对的柜子里，密集的专辑与书旁的角落，整齐码放了四只黄桃罐头。
“我和仁俊哥是上小学的时候认识的，他住在我家隔壁，就大我一岁，我就上学放学都黏着他。初中毕业的时候听他说他要来韩国上艺高，我就也想来，但是他先来了。我来上艺高也挺容易的，只是不会韩语，就只能顺理成章继续黏着仁俊哥，他是朝鲜族，韩语挺好的。都挺好的。
“我初一，仁俊哥初二的时候发现我会不小心拿走仁俊哥的时间。晚上我们俩在一起写作业，我有不会的题，抓着他的胳膊问他，但是他在我面前消失了。我很慌张，但是很快他就忽然自己回来了，我手里多了一个……我不知道那东西要怎么形容，反正是仁俊哥的时间的一个具象。他告诉我他消失的时间跑去了郊外，好像在野餐，和我一起，我打开了一个黄桃罐头。
“要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对两个还有点小的孩子来说有点困难，但是我们也不能告诉大人。后来我长大了一点，感觉到自己慢慢地能够控制住了——当然，不得已拿仁俊哥做了好多实验。被我拿走的时间我全都放在黄桃罐头里了，就是仁俊哥第一次被我拿走时间的时候我在吃的那一个牌子，我们买了好多。装进时间的罐头从来不会坏，我也是后来试过才知道，只要我打开罐头，里面存着的仁俊哥的时间就被放出来，仁俊哥就会出现在附近。来到韩国之后我就很少玩这个把戏了，偶尔会威胁一下仁俊哥，但不会真的那么做了。违反自然规律的事情，不可能没有任何影响，虽然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后来仁俊哥和我提到你。说是罐头被你打开了。但我之前不认识你，仁俊哥也是，那就只能说，恐怕是自然规律。我以为只是两三次，没想到会有那么多次，多到你这个人都落在仁俊哥心里。我也是无意间知道你是在楼下便利店打工的，是前段时间录音太晚回来去店里买过东西，你给我结过账。后来罐头都是我放的，你不在的时候我就偷偷放在柜台里。
“去年秋天的时候我和仁俊哥回国了一趟，然后一起回来，在机场打车回这边，路上出了车祸。我没大碍，仁俊哥坐在副驾，司机当场死了。我跑回家拿了罐头打开，然后拉着仁俊哥去医院，到的时候正把人往停尸间推。仁俊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一直被我拉着，我看到推车上的仁俊哥的时候就突然头痛昏过去了，倒下去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打开罐头而放出来时间的那个仁俊哥消失了。我后来又试了三次。他们没办法碰面，我改不了自然规律。
“我后来才想到有段时间仁俊哥变得很沉默，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本来以为只是因为和你吵架了或者什么的，还劝他想开点。
“我知道你在便利店打工之后才意识到，我得把罐头都交给你才行。我不能违反自然规律，你的确在仁俊哥的生命里存在过。我算了算，我那时手里的罐头都是你的。
“那四个也是，”钟辰乐从电脑前转过身，指了指李帝努对面的书柜，“算是物归原主吧。我本来要下午给你的。”他重新转回去。
李帝努站起来去取罐头，又问钟辰乐：“你想仁俊吗？”“想。”钟辰乐没回头，“每天。
“但是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要说我这个奇怪的能力给了我什么收获，那还是那句话。我不能违反自然规律。”
“晚上好。”黄仁俊拉开门，蹦蹦跳跳来到李帝努身边坐下，今天又穿着黄色的卫衣。李帝努笑了笑，低头在手机上操作什么，然后像以前一样推给他另一个牌子的黄桃罐头，又递给他一只耳机。“是什么？”黄仁俊接过来戴上。李帝努按下播放，轻盈的节奏流动起来，与星河一同流转。
黄仁俊听见人声之后惊喜地看着李帝努：“是辰乐！”“嗯。”李帝努点点头。黄仁俊一边听一边转动思绪，忽然又转头看他：“你……”
李帝努看着他笑，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