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Scene 1
雨下得很大。李帝努靠在沙发里,原本随意舒展的双腿忽然转换姿势叠在一起,是为了克制他把它们缩起来与身体共同栖息在柔软的浮岛之上的冲动——在公众场合这样还是不太礼貌。
“请您稍坐一下。”接待的小姐递上冲好的咖啡,微笑着示意他稍待片刻。李帝努回应了一个微笑,看见这位穿着职业装的姑娘微微红了脸庞。他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轻轻低下头来。
雨声稍微抚慰了他因为兴奋而有些激动的心脏。拥有一个双胞胎是他一直以来的愿望,因而听说有公司能够提供这项业务立即就动心了。之前已经打电话和客服做了不少的了解,价钱也在他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代表国家参加世界性比赛,炙手可热的奥运种子田径选手,前段时间刚刚在全国大赛上初绽光彩,奖金也算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便决定要做这件事了。
李帝努坐在那里自己脑补了一会儿拥有一个双胞胎弟弟的生活,而大概几分钟后,之前冲咖啡的小姐引着一位工作人员来了。他把漂浮的思绪拉回来,工作人员笑着和他握手——温度略低,触感柔软,鼻腔的感官好像隐约在雨的气息里找到了一颗酸甜的柑橘——自我介绍叫黄仁俊,之后在他面前坐了下来。接待小姐又添了一杯咖啡,之后离开了。
“我可是你的粉丝啊。”黄仁俊笑着说。李帝努看见他的小虎牙,放在他小巧的脸上就像奶油蛋糕上的樱桃一样怡人。“尤金的比赛有把握?”樱桃若隐若现。李帝努也笑,轻轻摇摇头,自是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对于黄仁俊来说则像是天朗气清的秋日夜晚,万里银河里唾手可得的明月一轮。“你肯定可以的。”黄仁俊望着他的表情突然就很坚定,甚至握了个小拳头。李帝努望着他的眼睛点头说会努力,心下思索隐约的柑橘香气究竟是来自对方的头发还是嘴唇。
介绍业务情况的时候李帝努不得不从沙发上坐了起来靠近过去。“……所以整个的制作周期一般在五个月之内就可以完成。”“比我想象的要快很多啊,”李帝努偏着头在脑袋里算了算,“差不多我从尤金回来的话……”“差不多是那个时候,”黄仁俊点点头,试探着开了一个玩笑:“到时候带着他去机场接你也说不定。”
他笑着说完这句话就立即把视线转回屏幕上,装作不在意李帝努的反应,李帝努便装作没有发现,虚拢着下巴:“这是个好主意。”
于是黄仁俊又抬起头,冲他眨眨右眼。橘子真甜,李帝努心想。
之后谈到了建模和资料收集。“外观数据是很快的,如果你现在有空,去实验室过一下扫描就好。”李帝努装作认真地提问:“需要我脱衣服吗?”“……”黄仁俊悄悄红了一下耳朵尖,“不用的。”“啊这样。”李帝努又偷笑,演出一个恍然大悟,“不过还是过两天吧,我要稍微吃胖一点点。我的弟弟不能比我身材好。”“噗。”黄仁俊被逗笑:“怕他的魅力超过你哦?”“那当然,”李帝努点点头,“免得吸引到了我想吸引的人就很糟糕了。”“……”节节败退啊,黄仁俊心想。
“啊?住你家?”异口同声,用来表示惊讶时,强调效果拔群。
“你们两个……”李帝努笑着捂住脸。“我之前做性格收集的时候只是和仁俊一起吃了几顿饭啊,没有像你这样要住到家里去跟踪调查啊,”李东赫表演出一个困惑的表情对着李帝努,“这是为什么呢?”“这是为什么呢?”旁边的李楷灿百分百复制一套,两双一样的眼睛盯着李帝努,看得他颧骨飞升,也努力挤出一个困惑的表情看了看身边的两张脸:“是啊,这是为什么呢?”“哎唏。”“无趣。”双胞胎都冲他摆摆手,接着吃起来。
李帝努放声笑起来,给自己又添满了气泡水:“多了一个李楷灿之后我的人生都多了一倍的麻烦。”“等你从尤金回来我就和你绝交了。”李东赫摆摆手。“无趣翻倍。”李楷灿接话,又突然看着李帝努手里的杯子,“……橘子味儿?”“什么?”李东赫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弟,又顺着对方的眼神扭头看到李帝努手边的瓶子,“橘子味儿?”他伸出手在李帝努的后颈上一阵摸索,“开关在哪儿?你哥哥李帝努在哪儿?”“干嘛啊。”李帝努笑着打掉他恶作剧的手,“橘子味儿怎么了。”“你以前都只喝草莓的哦,”李楷灿露出一个“我都懂”的表情,“和渽民一起吃饭的时候就不用分给他喝。”“从哪来的橘子,”李东赫表演一个陷入沉思,“啊!是不是公司的位置在一个橘子园里!你去那里签了个合同,就爱上了橘子的香气!”“够了够了啊,”李帝努不好意思,但还是瞪大眼睛,“适可而止。”“我很克制啊。”李东赫挺直背脊,“我的确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会喜欢橘子味道。楷灿啊你知道吗?”“不,”李楷灿瞪大眼睛摇摇头,“我的人生里除了仁俊,没有人格外会pick橘子的。”
李帝努无奈地摇摇头,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橘子气泡水。人工合成的味道张扬地充斥口腔,没有黄仁俊身上的那么清新和节制。
“我想多去你家玩,”李楷灿说,“好久没见仁俊了。”“是的哦,”李东赫点点头,“每隔一天就去你家打GTA。……不对,楷灿啊,还是不要去了。”“我也刚想到,还是不要去了,免得打扰我们帝努和仁俊的‘资料收集工作’。”“你们够了……”
李帝努说要吃胖真的不是开玩笑的,黄仁俊看了都觉得震惊:一周没见人生生胖了两圈,线条轮廓都圆润了,看着和蔼(……)了一大半。“怎么做到的?”黄仁俊笑眯了眼。李帝努一边脱下外套一边说:“关掉手机。”“关掉手机?”“对啊。”李帝努认真的点头,从黄仁俊手里接过进扫描室要穿的衣服,“这样罗渽民就找不到我了。”“哈哈哈。”知道他是开玩笑,黄仁俊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随后才突然一愣,脸上的热感蔓延起来。
李帝努是一边说话一边在换衣服的,不知道为什么根本没进更衣室,这会刚刚露出上半身,就算胖了也还算在“诱人”范围内的体型,被黄仁俊刚才那无心的一掌抢先体验了一把。李帝努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就算胖了两圈也还是能吸引到想要吸引的人,换好衣服走进了扫描间。“稍等一下喔。”黄仁俊镇定了一下来到屏幕前准备启动扫描程序,指尖和掌心回味起温热的触感。
“想好要给你的……弟弟,起什么名字了吗?”黄仁俊看着屏幕,数据采集的进度比他想的要快,很顺利。扫描舱里的李帝努抿了一下嘴唇:“嗯……还没有主意呢。不能乱起啊,感觉要按着字辈来。”“很慎重呢。”黄仁俊笑起来,然后嘴里嘀咕嘀咕:“李帝努……李帝努……”“东赫还说过这个名字很逗,”李帝努听着他的嘀咕,想起多年好友熟稔的玩笑,“李帝努,现在,no(1)。”“啊哈哈哈!”黄仁俊领悟到了笑点,发出一串清脆的笑声洒落在空气里,“东赫真的是一位很有趣的朋友。”“和他相处久了很吵的,”李帝努无奈地摇摇头,“有了楷灿之后更严重……”“那是你还没有领悟到他的可爱哦,”黄仁俊笑着在屏幕上操作,第三次扫描开始,“也许一起喝酒会有所改善。”“你和他一起喝过酒?”李帝努挑起眉毛。黄仁俊从屏幕上移开视线,思考着:“喝过倒没错,不过记不得是什么时候了……聊的很开心,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变亲近了。”“……哼。”李帝努轻轻发出鼻音,但黄仁俊没听见,反而又问他:“想一起喝酒吗?”“现在no。”李帝努说。
忽然,橘子皮剥开,香气漫出来。
“李帝努啊(现在no啊),”他小心翼翼地咽下想要问出口的话,换成了别的,位于应有的界限之内的问题,“那明天呢?”
李帝努愣了一小下,两个人看着彼此笑了起来。“明天yes。”李帝努说。
“但我确实做过那样的梦,”李帝努又从小碟里摸一颗爆米花,稍微收敛了一些开玩笑的成分,“刚进田径队不久的时候。当时渽民还没有来,我在队里年纪最小,不认识大家,而且也是因为年纪小所以成绩还不是很好,就很有压力。连着一周都在做那个梦,被一群人一直追。”“黑衣服的吧?”“是啊。”李帝努又笑起来点点头,“有几个记不清楚了,但是真的很吓人,梦里的心情。”“那时候几岁?”“8岁。”“啊……”黄仁俊用力点头,在本子上写下笔记。李帝努看他小巧的手,握笔的姿势非常好看,挪不开目光:“为什么不录音一类的?”“太吵了。”黄仁俊摇摇头,“而且我很喜欢写字。”“看得出来。”李帝努扭过身子试着看他写了些什么,但黄仁俊立即把本子拿起来扣在了胸前。“干嘛啦,”李帝努伸手要捏他的鼻子,也被对方一弯腰躲开,“我是你的客户,不能看吗?”“不能哦。”黄仁俊摇摇头,“这是很私人的事情。”“什么?”李帝努确实不明白。
李东赫曾跟他提起过,有关于黄仁俊工作的完成度:“他如果写小说的话大概非常厉害。楷灿有的时候会吓到我,就是一些很小的事情,他会做出在我看来只有我,或者说只有是人类才会做的选择。我问过楷灿,他说不出理由,只是说按直觉,我想仁俊在写这些地方的时候可能也无法设计那么完整的算法,只能设定一个结果,然后让楷灿去做。但我觉得他已经非常厉害了。楷灿带给我的一切都比我想象的还要完整和真实,有时候我也会恍惚觉得自己的确有一个双胞胎弟弟。仁俊的内心应该丰富又纤细吧,能够捕捉到这些事情。”
黄仁俊笑嘻嘻地合上笔记本,双手覆在上面:“你和我分享的这些事情也已经是被你自己的脑袋加工过了。比起还原从你口中讲述的故事,我认为还是作为另外一个人听到这些事情会有的反应和感受比较重要。”李帝努沉思片刻,伸手轻轻抚摸手边半打龙舌兰小巧的杯子,然后偏过头问他:“那你听完,有什么感受?”“我?”黄仁俊挑挑眉毛。
他们来的是一家没有驻唱的安静酒吧。工业的装修风格倒是合衬黄仁俊“设计制作机器人”的本职工作,混凝土墙面上也有刻意裸露的红色砖石,经过黄色灯光的照射显得历尽沧桑。座位靠窗,头顶上方是因为未做吊顶而裸露在外的管线,李帝努的右手边是与喧嚣的街道草率相隔的落地窗,黄仁俊的右手边是女侍者踩着复古的小皮鞋来回路过的走廊。柑橘起泡酒里冰块与气泡忘我地舞蹈,盛满龙舌兰的小酒杯边沿的一圈盐粒小心翼翼地向柠檬片靠近。李帝努没有得到回应的不安在黄仁俊的沉默里越来越沉重。
黄仁俊落在李帝努泪痣上的眼神开始缱绻地游移,所到之处留下肌肤相亲温热柔软的触感。李帝努靠在龙舌兰旁边的手指放松下来,掌心渐渐被汗水浸湿,在等待另一只手的靠近。握笔很好看的小手轻轻推开冰凉的起泡酒杯子,舒展开来与指尖触碰,有细小的盐粒掉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手指的主人轻盈地旋转手腕,将顽皮的盐与仿佛伤痛佐证的胎记一同拢在手心。
罗渽民偷偷翻了个白眼,偏过头去笑嘻嘻地对黄仁俊说:“我去趟星巴克,你要喝什么?”“啊,”黄仁俊憋住不笑,“拿铁就好。啊还是榛果的吧。”“大杯喔?”“超大杯!”“好的。”罗渽民点点头,起身离开了。黄仁俊看着罗渽民离开的方向,再收回视线落在李帝努身上的时候,对方谨慎地和他对视了一眼,立即挪开了,假装看着前方出神。黄仁俊低头偷笑了,望着自己的鞋尖,两条腿不安分地晃动起来。
大概沉默着过去了几分钟,李帝努做作地张开了双手伸起懒腰。黄仁俊忍不住笑了,抬头用一双俏皮的眼睛望着他。“嗯……”李帝努看着他,露出藏在身后的玫瑰花被对方从背后拿走的表情,把胳膊重新收了回来,双手老老实实地放在了口袋里。黄仁俊很想捏捏他的鼻子,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陪我走走吧,坐着很闷。”
又有什么好玩的呢,机场而已,不管是黄仁俊还是李帝努都再熟悉不过的地方。黄仁俊走在前面,步伐悠然,就只有身后半步之遥的李帝努一个人心急如焚,仿佛对于黄仁俊来说接下来要发生的远隔大陆的分离只需要五分钟就可以再见面那样轻松。尤金是个什么地方?李帝努没去过,本来不怕的,现在生活里多了一个智齿一样野蛮生长、挤掉一切、夺走他一切注意力的孩子,他真的怕了,什么距离啊、分别啊,就像拔牙手术一样令他头痛、逃避和手脚畏缩。尤金是个什么地方?离黄仁俊十几个小时飞机的地方。
李帝努揣着自己焦虑的小心思,撞上了黄仁俊的后背。黄仁俊扬起脸问他:“甜品店是在楼上么?”“啊?”李帝努为了回过神来思考他的话花掉以一个运动员的反应力来说不该有的有点长的时间,之后点点头,“在楼上,我们现在是2层,甜品店在3层。”“陪我去吧。”黄仁俊这样笑着说了,然后掉头向电梯走过去。李帝努咬了咬大拇指追上去。
连等电梯的时间都令他不安。李帝努悄悄地深呼吸,怕被黄仁俊发现,他胸腔里的心跳快要爆炸了。透明的电梯门打开,里面没人——太好了,李帝努心想——两个人前后走进去,然后再转过身面对开门的方向。
轿厢启动了,像是放慢了运转的速度。李帝努迈出小半步靠近黄仁俊,对方转过脸问他:“你……”
“嘘。”李帝努拉起了外套大大的兜帽挡住两个人的脸,低头朝着黄仁俊柔软的嘴唇吻过去,那里泛着清新的橘子香气。
轿厢慢慢抬升,头脑眩晕,地面推动着接吻的爱侣上升,双脚和双手,心脏和大脑。
黄仁俊放在口袋里的手悄悄握紧,手心出汗,最后抽出来,轻轻握住了李帝努还抓着兜帽的手,碰触到干燥的体温。李帝努放过了兜帽,翻转手腕将黄仁俊的手温柔包覆,又十指相扣,才让手心发凉的汗水戳破了对方其实同样不安的心情。他轻轻笑起来,右手轻轻搂住了黄仁俊的腰,心跳同步的身体相触,情话低语的最佳鼓点。
轿厢早已停在了3层,没有人从里面走出来。玻璃围合的四方空间,被酸甜柑橘与海洋烟草的气息填满,流淌,直至没有可供逃离的缝隙。
释(1):李帝努的韩文名字이제노,可以拆分为意为”现在”的”이제”和代表”no”的”노”。
Scene 2
黄仁俊微笑着送走工作人员,关上门,转过身便收起了笑容。巨大的包装盒立在客厅里,工作人员走前帮他去掉了外包装,内里银灰色的哑光外壳露出来。
黄仁俊走过去站在箱子面前。与其说是箱子不如叫柜子更合适,一个高级的小衣柜,里面足以装下一个人。他突然有些不想打开它,于是七七八八地剥去快递外包装,打开房门把它们丢在了门口。他试图先去做些别的,但如此一个庞然大物改变了他整个屋子的气场——难以逃避的大家伙,在无声地诱惑他拆开这个奢侈的礼物。黄仁俊把手中的水杯放在了茶几上,决定打开它。
柜子原本的设计是躺平的,工作人员运来的时候是黄仁俊特意要求立起来——他想堂堂正正地面对。黄仁俊摸到侧边的锁扣,轻轻打开,柜子里透出淡淡的蓝色光芒——连这个也是可以定制的。他大开柜子的门,J就闭着眼睛站在里面。
他身上的衣服是运送前在网站上选择好的,款式有点像他和李帝努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套。发色是黑色的,和李帝努一样。睫毛很长,柔软地搭在眼睑上,和李帝努一样。鼻梁挺拔漂亮,和李帝努一样。嘴唇偏薄,没有表情的时候微微向下,和李帝努一样。肩膀宽阔,大概很好靠,和李帝努一样。胸膛结实,好像经过长期锻炼,和李帝努一样。手的尺寸比黄仁俊的大一圈,可以把他的手包覆在里面,和李帝努一样。双腿修长,有漂亮的小腿肌肉,和李帝努一样。
只有一个地方不同。
黄仁俊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J的眼角。
J没有那颗泪痣。
黄仁俊花了一点时间才为J接上充电电源。出厂的时候应该是满电,他只是想拖延。蓝色的星光沿着柜子的内边缘转动起来,他轻轻关上了柜门,花了点力气把柜子推到了角落。
玄关的柜子上还扔着他早上拿回来的信件。他拿过来一份一份整理,把分期的账单单拿出来,放进卧室衣柜的某一个抽屉里,剩下的大概看了看,丢进碎纸机。
J的柜子的存在还是在影响着他。他选了一部老电影,在靠着柜子的沙发旁坐下。电影的节奏有些缓慢,过了一会儿他靠着柜子睡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开始日落。柜门上小小的灯提醒他,J的电已经充满了。
好吧。黄仁俊站起来走到柜门前,突然又去照了镜子,然后又走回来,才打开了柜门。
启动的开关在后颈。黄仁俊踮起脚,构成一个拥抱的姿势。因为还没有启动,J的身体比体温要低,除了这一点,和真人没有什么差别。小小的开关被拨到开启状态,机器运转的声音只在启动的那一刻存在,随后便安静了,又过了几秒,开始有呼吸的声音,和肉眼可见的胸膛起伏。黄仁俊手心里都是汗,向后退了一步,小心翼翼地凝视着J。
启动速度是很快的。他刚刚站定,J便睁开了眼睛——瞳孔的颜色比李帝努稍微浅一点点——慢慢地聚焦,回望着黄仁俊,轻轻眨了眨。
黄仁俊突然就有热泪盈眶的冲动。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睛发热,嘴角抑制不住地扬了起来,心里却说着,这样不应该,黄仁俊。他深呼吸了一下,凑过去抱住了J的脖子。他感觉到J的身体已经有了温暖的体温,因为他的动作而稍微紧绷了一下。“呃……”J慢慢开口,“您似乎很喜欢我,这位先生。”
黄仁俊没有回答他。他闭着眼睛,在克制自己的眼泪不要沾湿J的肩膀。J始终没有回抱住他,J并不认识他。
过了一会儿,黄仁俊重新直起身子,抹掉了眼角的泪水,对J露出笑容来:“你好呀。我是黄仁俊,你哥哥的……”
我算是你哥哥的什么人呢?
他心里起初那样喝着芝士土豆浓汤的感觉,忽然就轻轻地变成了最后一道甜点在拿起叉子时就碰掉到了地上的感觉。
“我是你哥哥的朋友。”黄仁俊对J伸出右手来,这是复古的李帝努仍然喜欢和人打招呼的方式。J露出笑脸,也伸出右手握住——这是黄仁俊亲自写进设定里的内容——“你好,黄先生。”“以后叫我仁俊吧。”“好的,仁俊。”J收回手之后轻轻插进口袋里,小心地打量着黄仁俊,“你似乎很喜欢我?”“……”黄仁俊有些害羞地低下头去,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只是……太想你哥哥了。”
J慢慢踩下刹车,拉上手刹,打开车门下去,从李马克手里接过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的黄仁俊。李马克是第一次见到J,稍微愣了一下。J并没有在意,把黄仁俊小心地安置在后座,站在驾驶座旁,看李马克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你应该劝劝他,”李马克说,“他喝酒喝得太多了。”“我会试试看的。”J点点头,看着李马克的眼神,和李帝努一样真诚。李马克轻轻摆摆手,目送着J开车带着黄仁俊远去。
一直回到家,黄仁俊还是没有醒酒。J照顾人同样贴心,替黄仁俊洗过脸,擦过身体,换好了睡衣,安安稳稳地放在床上,塞进温暖的被窝里,在床头放上保温杯和解酒药。
黄仁俊的确醉得不轻,一觉醒来天是黎明前最黑的时候。他已经酒醒了,艰难地支撑着身子坐起来,喝掉了床头的水和药。房间里亮着小夜灯,门缝下透过不亮的灯光。他头脑完全清醒过来,只是身体还有些沉重。再次躺下,十几分钟后发现睡不着,还是选择了爬起来。
J在看电视,见黄仁俊起来,也只是轻轻抬头笑了一下:“看来是酒醒了。”“嗯。”黄仁俊轻轻应了一声,在J身旁坐下。没过几秒,J站起身来,再回来的时候拿着一条毯子和一杯温水。黄仁俊钻进毯子斜靠在沙发上,脚轻轻碰到J的大腿。J换了一只手拿遥控器,拽了一下黄仁俊的脚,好让他的腿伸直放在自己的腿上。黄仁俊捏着水杯的手指稍微收紧一些,但没露出表情。
J看的竟然是新闻台。晚上为了接他回来,错过了他每天必看的晚间新闻,此刻正在重播。世界一如既往并不太平,也无法预料起与落究竟哪一个先来,或是过多久才到。政治新闻告一段落,国内民情阶段,报道了一场民众发起的纪念活动。
“……为纪念飞机JA4230失事200天,而在明山公墓举行了纪念活动。国家田径队工作人员集体出席,为包括种子选手李帝努在内的国家田径队队员的遇难表示哀悼。”
黄仁俊开始头疼,轻轻按住了太阳穴,低下头去。J看得很认真,对他素未谋面的哥哥抱有极大的好奇心,并没有换台的打算。过了几分钟,开始重温失事事件的始末,以及李帝努曾经背负的爱和温柔,希望与赞誉。黄仁俊深呼吸,头疼仍然没有缓解。他轻轻动了动脚趾,J扭过头来看着他。
“……换个台吧。”黄仁俊皱着眉,表情很痛苦。“……我只是想,多了解他一点。”J嘴上这么说着,切换了频道。长得很像河马的白色精灵在屏幕上露出笑眼,黄仁俊始终按着他的太阳穴。
“你应该少喝点酒。”J慢慢地说,“这对你身体不好。”“我知道。”“……你似乎总是做一些伤害自己的事情。比如喝酒,抽烟,超速驾驶。”“还好还没酒驾。”“不要狡辩。”J捏了捏黄仁俊的脚腕,看他锁紧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黄仁俊心想,把你留在身边,是最伤害我自己的事情。
“我会少喝酒试试看的。”他挪动身体,在沙发上躺了下来。J笑着捏了一下他的脸,忽然换了话题,表情很认真地说:“我想听你讲我哥哥的事情。”“还要讲什么啊,”黄仁俊懒洋洋地抓着毯子,“电视里的那些还不够吗。”“那……不是你认识的他。”“怎么不是,奥运种子,我的客户,以及朋友,李帝努。”
J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又抬起头看着黄仁俊的眼睛:“他是不是喜欢你?”
黄仁俊看不清J的表情。他轻轻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开口:“可能是吧。”“那我也要喜欢你咯?”J笑嘻嘻地说,“他是我的哥哥,我应该和他一样。”“恰恰相反,”黄仁俊摇摇头,“你和他应该有很多地方不一样。”
J仍然笑着。他双手隔着温暖柔软的毯子,放在黄仁俊的小腿上,忽然斜过身子向黄仁俊靠近过去,亮亮的眼睛看着他的脸:“那我可不喜欢你咯?”
有些时刻到来的当下,你就知道你会记得一辈子。
黄仁俊眼圈一红,笑着伸手揪了一下J的鼻子:“不行。”
“……所以我认为你在决定这么做之前,至少应该告诉我一声。”罗渽民压抑着生气的情绪,尝试着用平和的语气接着说话,但转身关上门的时候仍然用了稍微大一些的力气。黄仁俊听见响动才回头看了他一眼,但也仅止于扫视,换过鞋子之后像看不见他的存在一样向里屋走过去。“……你如果不想听我说话,就不应该让我进来!”罗渽民放大了音量,没有得到回应之后沉默地愣住了几秒,最后还是决定先换好鞋子。
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罗渽民抬起头,看见了那张在新闻头条上见过的模糊身影的1080P清晰版本。J眨眨眼睛看着他,然后露出和李帝努几乎相同的笑容:“渽民哥对吧?我——”“别和我说话。”罗渽民冷着脸,用伸出手的动作打断他想要说出的话,摸索着厨房的方向给自己倒水。黄仁俊换好衣服出来在客厅里没看见罗渽民,扭头看见从楼梯上脚步轻快下来坐在沙发上的J。“厨房。”J指了指,黄仁俊就走过去。
罗渽民正打开冰箱在里面探头探脑,啤酒占据半壁江山,气泡苏打是他不喜欢的橘子味道,他选择关上冰箱给自己倒一杯白水。回过头看见正走进来的黄仁俊,对方仍然只是轻轻扫他一眼,便靠近橱柜拿了杯子出来。罗渽民靠在冰箱上想等黄仁俊出去再拿杯子,却眼看着那人接了半杯凉水又打开了水壶,咕嘟咕嘟的声音填满沉默而尴尬的空间。罗渽民也不想说话,但正准备开口的时候,黄仁俊把温热的杯子塞到他手上:“喝热的。”然后又转身出去了。“你——”罗渽民突然语塞,端着杯子不知喝还是不喝。
他回到客厅的时候,J用和李帝努一样的姿势蹲在沙发上——李帝努对什么事情专注的时候就喜欢那样——装模作样的在玩手机。“你能让他过会儿再呆在这儿吗?”罗渽民对着黄仁俊说。J看了看罗渽民,又看了看黄仁俊,得到一个抚慰的眼神之后轻轻偏了偏头,重新上楼去了:“我本来睡着了的……”“真抱歉打扰你的美梦。”罗渽民没好气地说。J吐了吐舌头,赶紧溜了。
“你也许可以试着好好跟他说话,”黄仁俊慢慢地开口,“惹你生气的人是我不是他……”“你还知道啊?”罗渽民气冲冲地坐下,“你知道这对他造成多大影响吗?我看到新闻的时候我也几乎以为那就是他……”“又在庆幸你没上那班飞机了吧?”“你一定要对我这么刻薄吗?”“……对不起。”黄仁俊扶着额头,“我是太刻薄了。”“……”罗渽民轻轻叹气。
“J在这里,我的日子确实好过了很多。”黄仁俊慢慢地说,“至少不像夏天在尤金的时候那么难过了。”“但是——”“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渽民。”黄仁俊靠在沙发上,望着白色的天花板,“现在的生活都像是梦,缺少现实感,而我也只是在延长它的时间而已。J每时每刻都在提醒我到底什么是真实的,帝努的空位变得愈发明显,直到我发现我生活的所有缝隙都已经被他填满。我已经是一副空壳了。李帝努已经把我的一切掏空了。我也只是按照以前的记忆勉强活下去而已。
“我当然不敢放手。如果没有J,我大概会立即溃散的吧。和帝努在一起的时间实在算不得长,但那是我人生中需要被珍藏的回忆,反倒是和J在一起,好像在吃没有肉酱的意大利面。我讨厌西蓝花,但我还是要吃下去。听上去很模糊吧?我也不知道我接下来要怎么做、会怎么做。是啊,现在大家也很好奇J到底是不是帝努呢,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他好像是,也好像不是。我把我的工作做得太好了,我也经常分不清楚。所以我也没有办法明白地告诉大家,这是帝努的双胞胎弟弟,或者这就是李帝努。”
黄仁俊收回天花板上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在罗渽民身上,好像落水的失明兔子:“我怎么办才好呢,渽民?”
黄仁俊说不上紧张,只是觉得那种灵魂被从身体抽离的感觉挥之不去。J在休息室里看着直播,罗渽民和他在一起,免得他乱跑。
周围的工作人员没有人大胆地盯着他,也没有人试图掩藏自己好奇的目光。黄仁俊看着自己右手的手背,忽然想起他和李帝努在酒吧的那天晚上,龙舌兰杯沿的盐粒落下来,被李帝努连同他的手握住,融化在彼此的体温之下。他并不想哭,他的一切行动都已经失去了丈量的尺度,意义也遗失了原本的坐标。他是一团乱麻,在永不停息的极地风中穿行,头顶上方是永远不会迎接黎明的极夜。
“可以上去了。”一个戴着工作证的姑娘告诉他。黄仁俊甚至没有深呼吸,拖着步伐走上台去。此起彼伏的闪光灯瞬间将他淹没,他想,如果他与银河的距离足够近,那些发光的星星就会和眼前的景象差不多。
他开口之前就有记者急不可耐地提问。他与李帝努的关系,照片里拍到的人是谁,他是做什么工作的,为什么没有参加李帝努的追悼会,这么长时间都在做什么,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意图。揣测如细胞分裂般指数级增长,在人心的培养基之上进化出各种目的和功能的组织器官。
黄仁俊经常会看李帝努的各种采访。极夜的星光如雨点般温柔地降临,浸湿他早已干涸的身与心。谁又能肯定地说这世上不存在心有灵犀,更不可能存在因牵挂而起的红线从彼岸将思念的对方再次唤回呢。
他垂下眼,轻轻靠近了话筒。
Crime Scene
黄仁俊推着自行车出来的时候,李帝努正在单元门口,一只脚踩在踏板上,另一只脚着地,绷紧的小腿线条十分漂亮。他在玩手机,微弱的荧光照在他被口罩遮去一半的脸上,睫毛都在闪闪发亮。他听见黄仁俊出来的动静,抬头冲他笑了一下,又再低下头去:“等我一下下,是渽民。”“嗯。”黄仁俊把车子摆好骑了上去,本来在原地等着,忽然笑起来。他骑上车子,歪歪扭扭地用极慢的速度启动,慢慢地绕着李帝努转起来,一圈又一圈,一圈大一圈。——像什么呢?黄仁俊抬起头,天朗气清的秋日夜晚,空中挂着圆圆的月亮。
李帝努给罗渽民发好了消息,黄仁俊刚骑到他身后,见他抬头就冲他笑,露出一口白白的牙齿。“在干什么?”李帝努眯起眼睛,随后也骑上车子,和黄仁俊一起缓慢地旋转起来。
这下像双子星了,黄仁俊想。
“好傻啊这样。”他看着李帝努。对方把口罩拉到下巴露出鼻子和嘴唇,漂亮的眼睛望着他,黄仁俊想了想,我究竟是在自行车上,还是在宇宙飞船里呢?
这样过了一会儿,李帝努忽然开口:“仁俊。”“嗯?”黄仁俊刹住车停下来,李帝努也就停下来。两个人隔着旋转的直径。
“你和J在一起了吗?”
黄仁俊心里忽然一沉:我在做梦吗?
是这样的。他猛地睁开眼,正是最黑暗的黎明,哪里有什么月亮。他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呼吸有些紊乱。“还好吗?”与梦中人极度相似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黄仁俊回过头,J靠在他的床头,还戴着金丝眼镜没有摘,原本拿着kindle在看——奇了怪了一个AI为什么要看书,黄仁俊冒出这样的念头——此时正温热地望着他,露出不安的表情。黄仁俊翻身平躺,盯着白色的天花板说不出话来,只是轻轻地喘气。J看了他一会儿,见他不回答,就从床上下来,蹲在他的床边,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怎么了?”
手心覆盖上来的一瞬间,黄仁俊轻轻闭上了眼。梦与现实的界限如人类的情感一样不甚明晰,他以为他这样做就可以重获新生,回到他们相识的仲春夜晚,有热络的风将他们的脸颊作为玩具,有浩瀚的银河为他们保守秘密。J轻轻歪过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触碰黄仁俊额头的手掌缓慢地下移,轻轻盖住他的眼睛。“不知为什么,”他有些犹豫,慢吞吞地开口,“总觉得你是……做了不太好的梦。”“……算是吧。”。黄仁俊没有否认。李帝努是玫瑰,日夜生长,就要日夜划破他的血肉,用嚣张的痛楚来宣告自己的存在。J把手轻轻伸进被子里握住了黄仁俊的手,也是一层细细的汗。黄仁俊想了想,没有挣开。
“你和J在一起了吗?”
你是来获得我的确认吗?还是只是来解开不明白的困惑呢?
你是要警告我,还是要放过我呢?还是要温柔的杀了我呢?
黄仁俊往里挪了挪,轻声和J说:“你上来吧。”
J又犹豫了一次,最后站起身,爬进了温暖的被窝。黄仁俊抬起上半身想要再为他挪出一点位置,J伸出了手臂垫在了他的脖子下面。黄仁俊看看他工艺精湛的有机玻璃眼珠,顺从地躺了下来。J扬起嘴角来,又轻轻把人揽进了怀里。
过了一会儿,黄仁俊哭了起来。
醒来的时候J不在房间里。尤金的夏日阳光和之前一样耀眼,从半开的窗帘身旁蹦跳进来。黄仁俊坐起身来,昨晚后来好像是哭着哭着睡着了吧,他摸了摸眼睛,有些发肿。他又伸了个懒腰,这才发现房间里被草草收拾了一下。困惑之际J就进来了,第一件事是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睡醒了?”“嗯。”黄仁俊点点头,然后抬头看着他,“为什么要收拾房间?”“换一间。”“换一间?为什么啊?”黄仁俊不解。J笑了笑,没有回答他,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起来吧,洗漱的东西我已经拿过去了,去那边洗脸。”“……”黄仁俊没有追问下去,乖乖照做。
跟着J到了新换好的房间,这才知道为什么:是一间大床房。
黄仁俊站在门口红着脸,J从他身后拿行李过来,看他不动也没说什么,再次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然后把行李拿进去放好,转身回到原来的房间去拿剩下的行李。再回来的时候,漱口的声音从卫生间里传出来。
看台的顶棚提供了部分遮荫,是逃避烈日下令人眩晕的高温的绝佳去处。黄仁俊仍然觉得头疼,身边的空位其实没有人,他大可以躺下去,但还是坚持着没有那么做。
“给你。”J回来了,拿着两瓶冰凉的矿泉水,没有贸然就贴上他的额头,而是先用已经降温的手轻轻覆盖上去,等对方觉得好些了,才把水瓶贴上去。黄仁俊从他手中接过,感觉自己清醒了一点。J扭开了另一瓶给他递到嘴边,他也无意拒绝,老实喝了。“所以我有时候真羡慕你们,”他挤出一个微笑,“高温故障率很低……”“但是也会觉得热喔,”J笑嘻嘻地指了指胸口,“你靠近过来的话说不定会听见风扇运转的声音。”黄仁俊脸色还是发白,所以笑起来也不好看。J轻轻替他盖上眼睛,然后说:“要躺下吗?你看上去真的很难受。”“嗯。”黄仁俊没有拒绝,顺从他的意思躺在了他的腿上。
“真热啊。”J用手替他轻轻扇着风,“在这种条件下还要比赛,会很辛苦吧?”“大概是的,”黄仁俊有气无力地回答他实际上并不需要回应的自言自语,“光是看比赛都会觉得很累。”“嘘——。”J轻轻捂住他的嘴唇。
黄仁俊认命地闭上眼。尤金的夏天和记忆中毫无差别而大相径庭,烈日下的梦境也不甚美妙。再醒来时太阳已经过了最毒辣的时候,J靠在椅背上正看着运动场上活动着的学生们,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黄仁俊动了动,感觉到身体稍微有了些力气。“醒了?”J低下头,扶着他起来。他还说不出话,喝了点水,呼吸都柔弱到会被敲碎的地步。“回去的时候还是我开车吧。”J揉了揉他的脑袋。黄仁俊点点头,闭上眼睛,眼泪就毫无预兆顺着脸颊滑落下来。于是J把他拥入怀中,黄仁俊能感觉到自己没出息的泪水正缓慢地在他胸口的布料上扩散。
“你这个骗子。”他闷闷地说。“嗯?”J低下头,为了听清他的话。黄仁俊忽然笑了:“根本没有风扇的声音……
“你的心跳数值还是我输进去的呢。”
J也笑起来,轻轻吻他的头顶。
晚饭J叫来了客房服务,让病怏怏的黄仁俊勉强吃了一些。他其实生理上已经没有大碍,只是身处此地,在另一个炎热的夏日,比他想象得还要令他撕心裂肺。J也只是眨眨漂亮的眼睛,盯着他吃下解暑的药品,反常地话少,并不过问什么,仿佛对他的双胞胎哥哥已经没有了任何的好奇心,而是选择了将所有的注意力倾注在了自己的“买主”身上。
天色渐渐暗下来,黄仁俊仍躺在床上不愿动弹,被J连哄带骗地揪起来去洗澡,直到热水扑在脸上才稍微有了点精神,回想起也许有记忆存在的,子宫里的相似体验。
于是呆的时间有点久了。出来的时候,中暑的后遗症和高温一起让他脚步虚浮,走到床前的时候,像撒娇一样直直地栽进柔软的被单里。J笑出声来,放下手里没看完的书,伸手摸了摸他的后颈:“我帮你吹头发?”“嗯……”黄仁俊脸埋在被子里,用鼻音柔软地表示赞同。
手指在发间来回的感觉和迷蒙的热风降临在头皮上。J伸手把黄仁俊捞起来,半天才老老实实地坐住了。出发前黄仁俊特意去染了亚麻黄色,和他遇见李帝努的时候一样。现在有点掉色,发质也没那么好了。黄仁俊想象着自己头顶的视角,然后慵懒地闭上眼睛,向前靠在J的肚子上。“我吹干了再睡哦。”J温柔地提醒。
但显然不奏效。关掉吹风机的时候黄仁俊已经眼睛都不愿意睁开了。
“哎哎。”李马克悄声说,然后戳了戳黄仁俊的胳膊。“你等一下。”黄仁俊盯着黑板,然后低头又写下一行笔记,之后才扭头看李马克:“怎么了?”“你看。”黄仁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扭过头去,隔着三个人和一条过道,戴着兜帽遮住半张脸的李帝努趴在小小的桌子上,笑着冲他挥了挥手。黄仁俊眼睛一亮,压着声音惊喜地说:“你怎么来了?”“想见你。”李帝努温柔地笑着。李马克轻轻叹了一口气,把手机拿出来。
好在几分钟之后准时下课。拥挤的人流从教室涌出来,两个人被迫挤散。黄仁俊抓着背包的带子,急匆匆地从出口跑出来,李帝努喊他的声音却在身后响起。
黄仁俊比较偏爱雨后的城市。潮湿的地面像是印象派画家的画布,雨和草的味道让他忍不住不断地大口呼吸。李帝努和他并肩走着,甚至还隔着一小段距离,但黄仁俊没有在意,只顾得上兴奋地和他讲着教授的故事。李帝努并不接话,眼神瞟向地面免得踩到水坑,在即将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的时候,好像忽然轻轻向着黄仁俊把手伸过去。黄仁俊是余光看见的,其实无法确定,但下意识地把手也伸过去。于是熟悉的触感传过来,李帝努的手又紧了紧,怕丢了一样。之后才在红绿灯前停下。像呼吸一样自然的过程。
红色的信号灯一格一格下降。黄仁俊终于讲完了他的故事,李帝努仍然没有接话,笑眯眯地看着他。黄仁俊也看过去,李帝努的眼角好似沾着蜂蜜。“来。”他忽然轻轻拽过黄仁俊往另一边去了。黄仁俊扭头看了一眼对面的信号灯,变绿了。
李帝努拉着他向着大楼之间狭窄幽暗的缝隙走过去,他的心跳就开始加速了。整齐的影子拂过李帝努头顶的同时,他摘下了一直带着的兜帽,露出里面刚染好不久的灰白色头发。黄仁俊亦步亦趋地跟着,之后在黑暗中停下脚步,看着面前的人转过身来,用海洋的气息将自己淹没。
从深度睡眠模式转醒需要的时间是五秒。J睁开眼,黄仁俊正轻轻掀起他衣服的下摆钻进去。“仁俊?”他低下头,用鼻尖触碰他胸腹的人没有回答,只有紊乱的呼吸和湿润的吻。J眨了眨眼睛,抓着衣领把上衣脱掉,黄仁俊就迫不及待地搂住他的脖子,撩拨情绪的吻落在他的嘴唇上。J回应着他,又忽然轻轻推开他:“又做梦了?”
黄仁俊眼睛暗了一秒,又吻过来。J得到了答案,揣测的结果便被印证,由黄仁俊亲自一下又一下地为他盖章定论。他用力把黄仁俊揽过来靠近自己,再轻薄的布料也成为碍事的角色,黄仁俊有些急迫地脱掉了上衣,之后脱掉裤子,J也是。肌肤赤诚相触才算是短暂的解脱,黄仁俊发出满足的轻喘,柔若无骨,由着J翻身轻轻把他压住,和他缠绵的吻落在自己身上。J没有再问他问题,黄仁俊要的是情事,他就给。现在也不是思考所谓意义的时候。
黄仁俊忽然抓紧了他的手。J抬起头,对方的表情已然不如之前那样无神,眼角居然噙着泪。J看着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还应该继续下去。黄仁俊伸手抚摸他的脸,他便靠近过去,用额头与他相抵。眼泪已经沾湿了枕头,J替他吻去,他其实也不知道这个感觉是不是代表着苦。
黄仁俊搂紧了他的脖子,小声地啜泣起来。J在他身旁躺下来,同样把他搂紧,一下一下抚摸着他赤裸的后背。
“我爱你。”黄仁俊听他轻轻说。
沿着公路一直开下去,谁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至少天还没有亮起来。没有人觉得困。黄仁俊趴在大开的车窗上,任由黎明前的风扬起他的头发。J叼着烟,他是第一次见,但也没有问,也怕打扰到他开车。黄仁俊甚至还隐约觉得腰部发软,才会采取这样的姿势。一开始还有路灯有节奏地映照他们年轻的脸庞,渐渐就只剩下不明亮的星光了。道路一旁是空荡的平原,另一边是蜿蜒的河流,在地图上看的话,形状是非常流畅的那种漂亮。他也不知道他们要去往哪里,但他并不觉得害怕。他对人类都没有这么信任过。想到这里,黄仁俊转过身来,握住了J的手,对方扭过头对他笑了一下,再重新转回去。
终于在路边停下的时候,开始有要天亮的迹象。黄仁俊跟着J下车,牵着对方的手,向着远离道路的河边走去。J用手机照着脚下的路,但还是深一脚浅一脚,只能小心翼翼地放慢脚步。夏日郊外的寂静夜晚,黄仁俊没有听见蝉鸣。
于是河流渐渐出现在眼前。J依然拉着他向前走着,在河边停下,扭头看着他笑了。黄仁俊也笑,两个人牵着手向河里走过去。冰凉的水慢慢打湿他们的鞋子,然后没过脚踝,小腿,膝盖,大腿,然后是腰。水面即将打湿黄仁俊胸口的橘子刺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J感受到拉扯也停了下来,转身面对着他,然后靠近过去把人搂在怀里:“怕水?”“现在不怕了。”黄仁俊轻轻摇头,抽出手来搂住他的脖子。J松了一口气,黄仁俊有些困惑。
河水的温度从最初的爽快,到了此刻冰冷的程度,黄仁俊轻轻发抖,J仍然保持着设定好的人类体温,他只能拼命往他身上靠,这种走投无路的微妙末日感使他兴奋。J突然捧住了他的脸,月光已经开始暗淡,身后是即将被点亮的天空,眼前是盛装决意的瞳孔——黄仁俊一愣,是瞳孔吗?
没容得他多想,J强烈的吻向他涌过来。黄仁俊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用力地推开了他:“你要干什么!”
J看着他,但没有回答,只是笑了,握住了黄仁俊还落在他后颈上的另一只手。“不行!”黄仁俊喊出来,但J的力气更大,他无法把自己的手抽回来,只能任由对方捏住他的食指按在那个没有再碰过第二次的开关。“不行……”黄仁俊哭着摇头,他的身体在不断的颤抖,但已经难以分清究竟是因为寒冷还是激动。J背光站着,黄仁俊看不清他眼角发光的到底是水珠还是程序编写好的眼泪。
“你本来就是这样打算的,仁俊,”J终于开口说话,“你还没忘。”“不……”“我看过账单了,这个月刚好分期结束了。”“不是这样……”“你梦到我哥哥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因为你来的是尤金,来的是他曾经可以来的地方……”J用另一只手擦掉黄仁俊脸上的泪。黄仁俊停下了摇头的动作,低头哭着。J握着他的手仍然是温暖的,伴随着轻柔的摩挲。“你听我说,仁俊,”J笑着摸了摸他的脸,“我是AI。你要记住这个,好吗?
“我不能再留在你身边了,这是不对的。”
黄仁俊撞进他的怀里,哭得无所顾忌。“记住了,再往前一步的话水就很深了,你不会游泳,所以你千万记住,不可以往前走,明白吗?”J吻了吻他的额头,“千万不可以往前走。早点放手。”
太阳跃出了地平线,星空被撕裂出伤口,渺小的光点们纷纷奔逃。云朵开始变成粉红色,光芒覆盖了J的后背。黄仁俊想和他告别而抬起头来,但J的反应比他快得多,在他开口之前就用力按下了开关。“J!”黄仁俊大喊,“别往前走”的叮嘱忘得一干二净,向前用力扑过去,脚下失去支撑的同时才突然被恐惧占领。J松开他之后迅速沉了下去,黄仁俊不断地呛水,求生的本能使他用力挣扎,慌乱中似乎还踢到了机器人的身体。脑海中杂乱无章的想法统统刹车,他想活下去,他必须得活下去。
触到河岸的时候他与他心中的巨石一起落地。他趴在岸边,密布的碎石隔着薄薄的衣物把他硌得生疼,但顾不上了,只有无尽的咳嗽。咽喉与口腔和鼻腔通通相连,黄仁俊分不清咳出来的究竟是河水多一些还是眼泪多一些。
天终于亮了。黄仁俊稍微平复了呼吸,趴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太阳无法为他保守秘密,只能温柔地一点一点爬上黄仁俊湿漉漉的身体,橙红的光映照他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