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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空!这些放这里就可以了吗?”大树的手上堆着一摞厚厚的牛皮书,多得都看不见他的脸,可这并没有影响他一如既往嘹亮的嗓音。书与书之间,有些赤红色蛇信子般的书签带吐在外面,长时间的光照洇深了它们的颜色,呈现出罂粟的深紫红。每几本书当中就夹杂着零散的纸页,边缘因老化而泛黄变脆,折进去几个角。它们数量太多,凌乱无序,都不知道是从哪本里面掉出来的。他拿了近乎十几本,仍旧游刃有余,跟在他身后的杠拿着几本快赶上字典厚度的牛皮书,显得十分吃力,小心翼翼地上身后倾,生怕把这些珍贵的记录掉在地上。
没立刻得到回应,他们探出脑袋,果不其然发现让他们大老远从镇上档案馆把这些书搬过来的人睡得正香,手撑着右边脸颊,不知不觉中涎水都淌到了办公桌上。居然没被大树的嗓门吵醒,着实罕见。
心有灵犀地对视一眼,杠无奈地笑出声来,对一同过来的大树说道:“千空又睡着了呢……!我们先放在旁边吧,或许他醒了就会看了。”
大树点点头,靠着壁橱把那沉重的负担全都放了下来,不免在房间里的木地板上产生了小小的震动,他蹲下身,踮起脚保持平衡,小心翼翼地试着不弄倒这一摞书,脚下发出细小吱呀声。杠也走到他旁边,弯腰放书,大树体贴地取走了上面两三本既遮挡她视线又分量极重的牛皮书,待到她放完底下几本之后再叠上去。
两人都舒了口气,这批就是最后一批了,接下来应该都不用在镇档案馆和镇长的办公室往返来回了。
大树擦了擦汗,站起身来,担心地朝坐在靠背旋转椅上的人瞥了一眼。石神千空是他的发小,他们五岁的时候就认识了,几乎无话不谈,虽然成长过程中发生了许多事,但他们之间的友谊仍然如少时一样坚固深厚。当上镇长之后,他便愈发繁忙起来,每次看见,似乎眼袋和黑眼圈就会更加严重,也不知道几天没睡了。毕竟这个小镇不同于别的小镇,即使只有三百多号人,一个个定期去管理新登记户口再挨家挨户地拜访并不是多么轻松的事务。还有更多复杂的,大树搞不太清楚的其他东西,让千空三天两头地睡不好觉,日日夜夜为此奔波疲劳。最近是盛夏,格外忙碌,或许是这燥热才使得他看起来晕晕乎乎的,落得刚闭上眼便立马堕入梦乡的下场。
“怎么了,大树君?”
“啊……没什么!只是稍微有点担心千空,他最近都抽不开身吧?总感觉已经好久都没有和他坐下来闲聊了!”
杠摸了摸下巴:“这么一说的话……最近我这边的工作量轻了不少呢,应该也和他有关吧。你有问过杰诺君是怎么回事吗?”
“我本来今早正要去问,但哪里都找不到他——”
“啊…!我想起来了,他这两天好像不在镇上。是因为这边的固线电话坏了才去买零件的吧?除了这些,他还说要从以前的住处带来一些书添到图书馆里面,叫什么来着……”
大树也学着杠的样子沉思了一下,仍旧沉思不出来个什么所以然。他们平时也不涉猎杰诺所熟悉的高深书籍,只得出“总之就是那个吧!”的结论。
“不管了!既然如此,我们也帮忙分担点千空的工作好了,这些资料我记得是需要按时间顺序整理好,是什么很重要的文件吗?”晦涩难懂的书名一下被抛到九霄云外,大树指着他们搬过来的牛皮书问杠。
“没搞错的话,这些都是千空以前的日记和实验报告。你看!”杠指着封皮上写的日期说道,“从小时候就开始写了呢,居然写了这么多……不过我觉得让一个懂行的人来做整理会比较好吧?”
“噢噢,的确以前就一直看他在写这些东西了……那我们去叫克罗姆吧,如果是他的话,一定会对千空以前的实验感兴趣的!”
“嗯……之前千空君好像也说要把克罗姆叫过来。拿到书之后,就完全忘记有这回事了呢……”杠有些无奈地笑了。
“对啊!他在哪儿来着?这边的电话坏了,不好打给琉璃去问啊!”
“大概就在琉璃那边吧,上次见到我的时候,他还说……”两个人蹑手蹑脚地离开了千空的办公室,让门虚掩着。阳光从百叶窗留出的缝隙透进来,淡金色缎带般的光横躺在熟睡中石神千空的背上,轻柔地抚过衣服上的每个褶皱,他揉了揉眼睛,继续睡。
石神村——不,石神镇,坐落在某座山的山麓处,总的来说地势相对平整,远处可以看到模糊的山脊线从西向东缓缓下落,好似大雁归巢似地延伸到地平线上的一点。镇子的周围有一圈不规则的树篱,或许有几棵榛树或者李树,但大多还是角树和橡树。它们结的果子都酸涩无比,或者一口咬下去除了淡淡的水味什么也没有。不结好果子也就算了,它们长得倒是都很有精神,其中之最的角树目测有十人多高,树冠非常壮观,枝叶分布略显稀疏,不好乘凉。若是孩子们在附近玩累了,是定不会选择这棵大角树的,他们会转而跑去枝干粗大的橡树下面,在阴翳里乘凉瞎扯玩笑话。他们给那标志性的大角树取了个名字,叫“卡西莫多”,仅仅是因为它长得又高又大,却没办法供他们爬上去玩耍,树皮粗糙丑陋,底下刻满了孩子们用石头做的记号。最高的一个记号不知道是谁刻上去的,写的有些歪歪扭扭,但大约在两米多处,不伸长脖子看,甚至看不清写了什么。这个小小的谜团也成为了镇上茶余饭后的谈资。有人说是长腿爸爸画上去的,有人说是好几个皮孩子叠罗汉叠上去再画的,但至今也没有个定论。两三个孩子搭成人梯的话那道痕迹就显得太矮了,都不到视平线,光一个成年人又不够高,踮起脚来也碰不到。
走到卡西莫多旁边,再沿着树篱往西走就是蕴含神秘气息的橡树林,里面看似错综复杂,其实也就三四条路可走,分支出来的小路又会绕回大陆,因此家长监护人们都很放心地让他们的孩子去橡树林里探险。从中午吃完午饭出去,走到镇子的边界,再找到卡西莫多和橡树林,晚饭前就能回来,正好赶上。橡树林很茂盛,地下根系交错,头顶上是令人晃神的绿叶与阳光,雨点般淅淅沥沥地洒到地上。漫步在任何一处时深呼吸,一股清香的泥土味便会钻入你的鼻腔,有时还有淡淡的果香。要说是谁播种的这些橡树,大人们都是会含糊其辞带过去的,对于他们不知道,或者不想告诉别人的事情,这就是惯用伎俩。据推测,这些树至少栽种下去已经二十年有余,听说卡西莫多是最长寿的,在树篱建成之前,卡西莫多就在了。
树篱是镇长下令建起来的,至于是哪一任镇长,就不晓得了——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现任的镇长,石神千空,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多岁的样子,说不定比树篱都要年轻。然而顶着这样一张年轻的脸,却一点也不缺乏经验,俨然把整个镇子规划得井井有条。他处理各项事务都十分熟练,手脚麻利又对这里了如指掌,镇子里的固定居民和老人全都认识他。镇上的裁缝铺、图书馆、以及五金店等等的各种器具机关多多少少都经由他之手才制作出来,单论现代化程度,不论规模,那石神镇是和当代的一流大城市相差无几的。如此年纪就获得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庞大经验和知识量,不禁让人怀疑起他背后的身世来。一般石神镇只有三百多名固定的镇民,时不时会有商队经过这里,于是人口数量大约保持在四百以下。关于镇长身世的假说理论几乎全是外来人等传出来的,本地镇民很少直接热烈地参与讨论,顶多就是陪着笑笑,侧耳倾听这些旅人编织出来的奇幻故事。
目前有三个理论。最受欢迎的,也听上去最合理的如下:石神千空有个养父,叫石神百夜,很久以前就在这里当镇长了。当时这里还是个不超过九十人的小村落,镇长百夜带着他的养子千空在不远的城市里学习新兴技术,学成归来后慢慢发展了石神村。他们同时还带回来一名城里人,叫杰诺·休斯顿·温菲尔德,会不时地来村里短住,教授千空一些知识。大约在千空刚成年不久之后,百夜就逝世了。自那以后,杰诺就定居在这镇上,和现任镇长石神千空一起发展村子。不可否认的是,这个理论还存在很多漏洞,比如说没有解释修建树篱的原因,再加上镇长本人也没有正面回应过,就更不可信了。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石神百夜确有其人,并且在千空成年后不久逝世了。这是墓园里的碑文上写的,有人看见过镇长在雨季的第二个星期天带着花前来扫墓,至于石碑底下到底是不是真的埋着石神百夜,没人有胆子一探究竟。
第二个理论虽然也漏洞百出,但比第一个理论好的是,它得到了杰诺的好友,斯坦利的认证。具体内容如下:杰诺的确是石神千空的老师没错,可实际上他于石神千空十岁那年就卷入了一场有关于异端审问的政治浪潮。杰诺不单单是城里人,还是一位贵族兼科学家,半个国家的人都听说过他的名字。这场处死异端的运动要了他的命,石神千空也没跟着他继续学习,在那之后娶了一个妻子,过着平凡的生活。天有不测风云,千空的妻子也在他27岁时离他而去,他悲痛欲绝,从此隐姓埋名,有好一阵子都没人知道他在哪里鬼混。奇迹般的,杰诺不知怎么,像是复活了一样,拼命寻找石神千空,仿佛就是在谴责他在自己死后过上了平凡的生活。杰诺认为石神千空是和自己一样的天才,这简直就是一种对于他才华的浪费。在那之后,由于这个理论实在是太离谱了,没有人编得下去,并且斯坦利也只着重讲了杰诺的身份,其他的部分有些模棱两可,第二个假说也就不了了之。
杰诺·休斯顿·温菲尔德,他本人更喜欢被称呼为温菲尔德博士。镇民有些避讳这个名字,原则上来说,他的确是地位仅次于镇长的重要顾问,但私下里似乎和镇长关系很差。虽然总体是个和蔼又博学的人,靠近他却能感受到一股微妙的低气压。他说起话来爱用长句子和复杂的长单词,而且会说好几国语言,英语看上去是他的母语,不过也常常能听到他和镇长用另一种语言交谈。他长得很高,大概有一米八,头发全白了,可看上去并不老。重点不是老,而是……“像尸体一样,对吧?经常有人这么说,只是因为我不常出门晒太阳而已,真失礼啊。”杰诺是这么说的。就如同镇长,他也负责了镇上一部分大型机器的设计与制作,作业时要求极其严苛,设计稿有几个细节画错了就会被打回去整张图重新画。这股不怒而威的气质更加催生出了所有人对他背后来历的好奇心,所以当他们听说杰诺和石神千空早就是同吃同住共用一间卧室的关系时,第一反应都是不敢置信。
对于第二个假说,斯坦利透露的部分,杰诺也表示自己曾经的确是贵族兼科学家,这也是“博士”这个称呼的来源,但他现在已经不是了。作为重要顾问,他实际上也承担了部分镇长的责任。石神千空很少离开镇上,一旦离开,整个镇子就交由杰诺代为管理。有关异端审问的部分,温菲尔德博士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也很少有人敢单刀直入地问他。西瓜,镇上的探险家兼侦探,曾经向他提出过这个问题。杰诺只是笑着回答:“即便是最出色的科学家也预见不了遭人背刺,我们都有运气不好的时候,对吧?好在一切都烟消云散了,拘泥于过去是无法完成伟业的。“
第三个假说相比起来最荒谬,最不可信,被孩子们传为怪谈,用来吓唬意志力弱的同伴。这个镇上的居民,其实早都死了。现在还能走路,能说话,是因为杰诺和千空把他们都拼了起来。不仅如此,这两个人本身也是用针线缝起来的怪物,活着的碎肉块,用衣服包起来的异类。要说为什么,那是因为无论掌心有多温暖,大家的指尖都有点冰凉,如果不运动的话,乍一摸,同大理石雕出来的别无二致。还有就是,有个孩子说,她小时候和镇上的琥珀姐姐玩,琥珀姐姐是很喜欢小孩子的,常常陪着他们在镇上冒险,玩得正开心时,琥珀姐姐右手的大拇指突然整个掉了下来,骨碌骨碌地滚到一边。虽然伤口没流血,她也迅速捡起来,安了回去,简直就像无事发生,但那个孩子发毒誓说她看见的是真的,为此还被父母狠狠教育了一顿不能随便造谣。人类会慢慢地随着时间流逝长大,衰老,怪物却不会。他们的存在违背了生物的本性,是不应该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而有人执意把怪物造了出来,给他们接好每一根骨骼,画上逼真的腮红,再教他们如何生存,这些怪物就逐渐融入了人类社会,到最后竟然分也分不出来到底是人类还是怪物。可怪物知道自己是怪物的,他们知道再怎么伪装,都融入不了人类,对吗?另一个孩子问道。对啊,但他们为此做了很多努力,我也没说怪物就是坏的嘛,他们只是和我们有些区别,并不代表他们就是坏人呀。最初的孩子回答。
镇长办公的地方并不大,充其量也就是一个两层小别墅,坐落在石神镇的中心。镇长居住的地方则在北面,有些靠近山谷,周围有一池湖,风景幽雅。克罗姆没花多少力气就一路踩自行车踩到了目的地,再咚咚咚上楼走到千空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没完全关,但处于礼貌,他还是屈起手指敲了敲。里面没有人应答,他抓着黄铜色的门把手推开,空无一人。石神千空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也没有留纸条,可他叫克罗姆过来的确是有事的。具体是什么事……克罗姆挠了挠头。大树和杠说用牛皮包着作书封的那两摞书都要被按时间顺序整理,千空一个人不知道要干到猴年马月去,而他身为镇长又有要务在身,不得已才让自己的徒弟穿过大半个镇子过来帮忙。
他原先在镇上小小的观星台兼器材仓库那里,去图书馆查阅百科资料的时候撞见了杠和大树二人。正好新版的矿石图鉴还没到,杰诺说他这两天就出镇,在城里的书店帮克罗姆看看,如果运气好,还可以再带回来几块矿石收藏,陈列在博物馆里。克罗姆总是想要和杰诺一起出城,至少跟着商队去其他地方走走,可惜千空指出这位冒失的学徒上次回来就小腿骨折,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只得拄着个拐杖回来。于是下次探险似乎就遥遥无期了,再怎么说也得等目前这阵忙过去,然后才能考虑。
克罗姆看上去和千空差不多年纪,他们之间既是朋友,也是师生关系。听上去有些不可思议,据石神千空所说,只不过是受教育程度的不同,都能通过后天补上,克罗姆的脑袋可灵光得不得了。虽然各项技术掌握得还没那么熟练,但他常常制作出能够让人眼前一亮的小机关。镇上最高的钟楼的报时系统就是他做的,几乎复刻出了伯尔尼钟楼,在此之上加入了更为方便的机械结构,由此取缔了敲钟人的工作,好说歹说也是解放了一个强壮的劳动力。
扯远了,来这里是帮千空整理资料的,不过截止期限是什么时候啊?他急着要吗?为了什么才整理的呢?如果是比较私人的东西,大可找个悠闲的午后自己慢慢看……克罗姆思索了一下,那肯定是有重要研究价值的笔记吧!他决定先阅读一遍再考虑怎么整理。毕竟有很多内页已经掉出来了,读过才能知道它们属于哪本。再说,能翻阅学习千空的研究笔记,他求之不得。于是克罗姆搬了个凳子,拍掉上面的灰尘,略加翻找,从看上去最早的一本开始读起。
